從(cong) “哲學在中國”到“哲學節在中國”

作者：彭永捷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中國人民大學學報》2005年第1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八月廿二丁未

         耶穌2016年9月22日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哲學節2004的主題是“哲學回歸傳(chuan) 統”，初衷是使哲學回歸到源頭時那種生動活潑的局麵，讓哲學走近生活，走近大眾(zhong) 。哲學節所倡導的這個(ge) 主題，對於(yu) 消除哲學異化，恢複哲學對大眾(zhong) 文化和社會(hui) 生活的關(guan) 懷，有效發揮哲學的影響力，不無積極意義(yi) 。

哲學節被稱作哲學人的節日，人們(men) 興(xing) 高采烈地說：哲學人終於(yu) 有了自己的節日！然而，這件事是否真的值得高興(xing) ，在我卻有諸多疑問。我們(men) 不免要發問：中國有一個(ge) 所謂哲學的傳(chuan) 統嗎？孔孟老莊，他們(men) 是柏拉圖、亞(ya) 裏士多德那類追逐知識的“愛智者”嗎？回歸偉(wei) 大傳(chuan) 統，是回歸誰之偉(wei) 大傳(chuan) 統？回歸古代希臘和回歸中國的先秦，是同一回事呢，還是各回歸各自的傳(chuan) 統？“哲學節在中國”，是屬於(yu) 西方文化在中國傳(chuan) 播的一個(ge) 事件呢，還是東(dong) 西方共同締造一個(ge) 尊重了各方傳(chuan) 統的文化節日？對於(yu) 中國人來說，“哲學節”究竟是屬於(yu) 與(yu) 自我文化底蘊毫不相幹的洋節日，還是屬於(yu) 類似“水資源日”的全球性活動？就像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出麵組織的其他一些活動，例如全球倫(lun) 理、文明對話年、國際和平年等活動一樣，都會(hui) 涉及西方與(yu) 非西方不同文化傳(chuan) 統的問題。

近三年來，“中國哲學學科合法性”問題在學術界引發了熱烈的討論，這個(ge) 學術話題包含著豐(feng) 富的意蘊和可能性，各種不同的見解都能給學術界提供啟發。例如，有的學者認為(wei) ，哲學就是中國傳(chuan) 統思想的宿命，從(cong) 後果上看，中國傳(chuan) 統思想最終必然走向哲學。這也就意味著，現代的中國人就必須放棄自己的思想傳(chuan) 統，然後接受西方的哲學傳(chuan) 統——如同胡適、馮(feng) 友蘭(lan) 等哲學前輩們(men) 所做的那樣。在趙汀陽博士主持的“聯合國哲學節活動2004”關(guan) 於(yu) “中國哲學情況”的調查中，我們(men) 可以看到這樣一種狀況：雖然孔子、老子等中國哲人也列在哲學家的名單裏，而且孔子排在了第二，但所有的哲學語匯都是西方哲學的。

與(yu) 此相關(guan) 聯的是大學哲學係中所開展的哲學教育。要麽(me) 是傳(chuan) 播西方哲學，要麽(me) 是以西方哲學為(wei) 指導來研究中國思想傳(chuan) 統。其中存在的嚴(yan) 重問題都已到了令大家習(xi) 以為(wei) 常的地步。在西方國家的大學哲學係中，有時會(hui) 設置一兩(liang) 門中國哲學或印度哲學的選修課，但無論是否選修這些課程都不會(hui) 影響一個(ge) 學生順利地從(cong) 哲學係畢業(ye) 。但是在中國大學的哲學係中，如果一個(ge) 學生不修西方哲學，他根本就不可能畢業(ye) ，因為(wei) 所有的課程不外是西方哲學及西方哲學的應用。這是否也就意味著，中國大學裏設置哲學係的目的，主要是為(wei) 了傳(chuan) 播和應用西方哲學？至於(yu) 中國自己的思想傳(chuan) 統，無論是繼續以中國自己的典籍和資源產(chan) 生思想，還是在尊重自己的思想傳(chuan) 統基礎上研究傳(chuan) 統，都不能指望大學哲學係，而在哲學係之外，又沒有為(wei) 發展和研究中國自己的思想傳(chuan) 統提供一個(ge) 學科體(ti) 製和教育體(ti) 製方麵的保障。通過實施“211”、“985”工程，各個(ge) 大學乃至大學中各個(ge) 院係都在宣稱創建“世界一流”。具體(ti) 到大學哲學係，如果大學哲學係不能產(chan) 生具有原創性的思想家、哲學家，如果大學哲學係的研究隻是跟著西方哲學的發展亦步亦趨（能夠亦步亦趨已是理想狀況了），如果中國哲學界沒有自己的發展脈絡、主體(ti) 性和創造活力，“世界一流”從(cong) 何談起呢？在中國哲學研究中，也模仿著西方學者的樣子談論現象學、後現代主義(yi) ，是否就是世界一流了呢？

由此我們(men) 再反思一番王國維、胡適等前輩學人為(wei) 我們(men) 開出的所謂“中國的”的哲學道路：它究竟是使我們(men) 的學術多了一條道路，還是改變了我們(men) 既有的學術道路？當我們(men) 引進哲學時，本來是使中國學術多了一條道路、一種選擇，但後繼者們(men) 卻用這新開出的道路去有效地終結自己的學術傳(chuan) 統和思想傳(chuan) 統，從(cong) 而使西方哲學的模式成為(wei) 惟一的選擇。這種做法的後果是，中國哲學與(yu) 自身的文化傳(chuan) 統產(chan) 生了徹底的斷裂，中國哲學不再具有中國自身的本土性，中國哲學也失去了自身的主體(ti) 性和創造活力。在不斷學習(xi) 和應用西方哲學的過程中，不斷創新的始終是西方哲學，而中國學人的後一代模仿者和前一代模仿者之間，並沒有什麽(me) 學術繼承性。如果我們(men) 今天仍不能意識到這個(ge) 問題，仍以學幾句西方哲學的詞匯為(wei) 滿足，那麽(me) 中國哲學界就不可能對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做出自己的貢獻。

從(cong) “哲學在中國”到“哲學節在中國”，這是西方文化進入中國的一個(ge) 文化後果。由於(yu) 中國當代學人經由西方化的哲學教育，所具備的都是西方哲學的知識背景，在這種情況下，哲學成了東(dong) 西方“哲學人”的共同平台，西方哲學話語就成了哲學交流與(yu) 哲學對話的共同平台。無論如何，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倡導的哲學節，對於(yu) 東(dong) 西方交流哲學起到了一個(ge) 平台的作用，這點是值得肯定的。

由於(yu) 哲學的過度體(ti) 製化，哲學日益成為(wei) 一門難以輕易進入的學問，也是一門難以掌握的技術。從(cong) 事哲學教育的教師們(men) ，對如何在從(cong) 事哲學知識的傳(chuan) 授的同時培養(yang) 學生的哲學思考能力，如何在授之以魚的同時授之以漁，往往沒有把握。數量龐大的哲學愛好者，多數人沒有經過專(zhuan) 門的哲學訓練，很難和學院派哲學家對話。哲學又代表著西方文化的思想傳(chuan) 統，與(yu) 東(dong) 方思想傳(chuan) 統格格不入。哲學節是又一個(ge) 西方文化的產(chan) 物。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在確定開展哲學節活動時，應從(cong) 跨文化、多文化的角度，充分認識到文化與(yu) 文明的多元性，尊重不同的文化傳(chuan) 統。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出麵推出的，應該是一個(ge) 比哲學節更具普遍性的節日。與(yu) 其確立一個(ge) 哲學人的節日，還不如確立一個(ge) 思想者的節日。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