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新四書(shu) ”重建儒學的經學體(ti) 係

作者：梁濤

來源：騰訊思享會(hui)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八月十九日甲辰

         耶穌2016年9月19日

在政治立規上，儒學發展有幾個(ge) 階段。一個(ge) 是殷周之際，大家看過王國維的《殷商製度論》，裏麵提到“中國政治與(yu) 文化之變革，莫劇於(yu) 殷、周之際”，這個(ge) 最大的變革就是“周公立規”。

周公，姬姓，周氏，名旦，諡文。周文王第四子。 西周初年政治家。圖為(wei) 清人繪的周公畫像。

還有一個(ge) 階段是春秋戰國時期，這不能說是立規，但做了大量的理論探索，孔孟荀為(wei) 未來的政治立規做了理論設計。

再一個(ge) 是董仲舒在漢代提倡“獨尊儒術”，用儒家的“公羊學”重新建立起一套政治儒學，用以解決(jue) 政治立規的問題。但我要強調的是不要把董仲舒的影響看得太大，實際上在當時並沒有產(chan) 生什麽(me) 影響，漢武帝對儒學基本是利用，不論是在人才的任用上，還是國計民生的重大決(jue) 策上，儒家的影響都非常有限。

董仲舒（前179年－前104年），西漢思想家，專(zhuan) 治《春秋公羊傳(chuan) 》，為(wei) 今文經大師。

董仲舒提出“屈君以申天”，想以神學化的天來限製君權，但實際根本行不通。董仲舒、儒家影響的擴大和地位的提升是後來的事情。漢代儒學可以說是“陽儒陰法”，儒學為(wei) 帝製的合法性提供了論證，而實際的運作則是法家那一套。

第四個(ge) 階段是北宋時期的儒學複興(xing) 。北宋儒學是政治儒學，就是政治立規，探索一套治理國家的政治哲學。不管是王安石的新學，還是三蘇的蜀學、司馬光的涑學、張載的關(guan) 學，都是著眼於(yu) 製度變革，是外王之學。可是，從(cong) 北宋儒學到南宋儒學，出現了內(nei) 在的轉向，越來越偏向心性，最後落在程朱理學上，朱熹成為(wei) 集大成者。

朱熹（1130年－1200年），南宋江南東(dong) 路徽州婺源人（今江西婺源），諡文，又稱朱文公。南宋理學家，程朱理學集大成者，尊稱朱子。

為(wei) 什麽(me) 宋代儒學最終選擇的是程朱理學？當然原因很多，但從(cong) 政治立規的角度看，是北宋政治變革遇到挫折後的無奈之舉(ju) 。北宋王安石新學是要變法，變法的宗旨是富國強兵，但變法的後果卻是出現了激烈的黨(dang) 爭(zheng) 。必須承認，中國傳(chuan) 統知識分子的人格是有缺陷的，很嚴(yan) 重的缺陷。你可以說他們(men) 個(ge) 人道德品質都很高尚，都以清流、君子自居，可是一進入政治領域，卻往往變成了黨(dang) 同伐異，互相傾(qing) 軋。新黨(dang) 上台，將舊黨(dang) 的人貶官、流放，而舊黨(dang) 執政後，又如法炮製，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打壓新黨(dang) 人物。這樣經過幾次折騰，北宋的氣數已盡，終於(yu) 被外族滅亡了。

所以，到了南宋高宗趙構上台後，就宣布以後誰不準再提變法了，如果提就是妄議中央大政，是死罪！這樣政治變革的大門關(guan) 閉了，儒學被逼向了心性，將道德修養(yang) 看作解決(jue) 社會(hui) 矛盾的重要方式，走上了一條通過自我轉化進而社會(hui) 轉化的道路，這就是程朱理學產(chan) 生的背景。

朱熹《四書(shu) 集注》，明朝成化十六年吉府刻本，藏於(yu) 山東(dong) 博物館。

程朱理學的理論基礎是道統說，認為(wei) 自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以來存在著一個(ge) 道統譜係，那麽(me) 之後是誰繼承了道統呢？是孔子、曾子、子思、孟子。孔子、曾子、子思、孟子的作品是《論語》《大學》《中庸》《孟子》，這就是四書(shu) 的由來。那麽(me) ，朱熹等儒者為(wei) 什麽(me) 認為(wei) 隻有孔、曾、思、孟才是真正繼承、傳(chuan) 播道統呢？這是因為(wei) 他將道統的內(nei) 容看作是仁義(yi) ，仁義(yi) 又體(ti) 現在心性上，以此為(wei) 標準，自然將強調隆禮重法的荀子，重視政治立規的漢代儒學排除在外了。

但是儒家的道統能否僅(jin) 僅(jin) 歸為(wei) 仁義(yi) 呢？顯然是不能的，儒家是內(nei) 聖外王之學，包括了仁與(yu) 禮兩(liang) 個(ge) 方麵，既講天道性命，也重視禮樂(le) 刑政，也就是政治立規，是二者的統一，隻強調其中一麵都是片麵的。

儒家的先師孔子

按照傳(chuan) 統道統論的看法，人們(men) 總以為(wei) 儒學是一線單傳(chuan) ，孔子傳(chuan) 給曾子、曾子傳(chuan) 給子思，子思傳(chuan) 給孟子，其實不是。前些年郭店竹簡子思遺籍的發現，使我們(men) 意識到子思的思想對荀子也產(chan) 生過影響，從(cong) 孔子到子思，再到孟、荀，實際是儒學內(nei) 部分化的過程。分化好不好？有好處，那就是深化。孟子弘揚了孔子的仁學，提出性善說、民本說、浩然之氣、大丈夫精神等等，荀子發展了孔子的禮學，提出性惡心善說、化性起偽(wei) 、隆禮重法等思想，他們(men) 分別將孔子的仁學和禮學深化了。但分化不好的地方是窄化，孟、荀各取一隅，各執一詞，並在誰是正統上爭(zheng) 來爭(zheng) 去，把一個(ge) 內(nei) 外兼備完整的儒學窄化了。

最近幾年我關(guan) 注儒家道統問題，提出“新道統”，就是想解決(jue) 以往儒學發展中存在的問題，解決(jue) 仁禮關(guan) 係這一千年儒學未解之難題。“平時袖手談心性，臨(lin) 危一死報君王”，隻講天道性命、心性修養(yang) 是不夠的，還必須落實到禮樂(le) 刑政、外王事業(ye) 。古代聖賢、儒者很早意識到這一點，並試圖將二者結合在一起，以天道性命為(wei) 禮樂(le) 刑政的形上依據，以禮樂(le) 刑政為(wei) 天道性命的具體(ti) 落實，既講內(nei) 聖，也講外王，這正是儒學富有生命力的地方。

陸九淵（左）與(yu) 王守仁（右）開創心學

但令人遺憾的是，儒學兩(liang) 千多年來的發展，似並沒有做到內(nei) 聖與(yu) 外王的統一。特別是程朱理學的確立以及後來陽明學的興(xing) 起，越來越偏向內(nei) 在心性，走了一條由內(nei) 聖而外王的道路，這與(yu) 傳(chuan) 統道統說及四書(shu) 體(ti) 係的局限是密切相關(guan) 的。我提出“新道統”、“新四書(shu) ”就是要克服這種局限，建構內(nei) 外兼備、內(nei) 聖外王統一的新儒學體(ti) 係，為(wei) 政治立規提供理論根據。新四書(shu) 是指《論語》《禮記》《孟子》《荀子》，其中，與(yu) 傳(chuan) 統四書(shu) 的一個(ge) 不同是增加了《荀子》，《荀子》是儒家的外王之學，是政治儒學，缺了《荀子》，儒學的思想體(ti) 係是不完整的。不過荀子雖然建構起儒學的外王理論體(ti) 係，但所提供的隻是一個(ge) 古典版本，自身具有明顯的局限。所以還有待發展，有待融合自由、權利、平等的價(jia) 值原則，而融合了自由、權利、平等價(jia) 值原則的儒學才是真正的新儒學。從(cong) 這一點看，我是大陸新儒家，不過我是自由的大陸新儒家。

注：此文為(wei) 思享閑談係列“中華文明之政治立規”活動發言實錄。文中圖片皆係編輯所加，圖片皆來自網絡。思享閑談係列活動由騰訊思享會(hui) 主辦，清華大學教授任劍濤擔任總策劃，每月一期。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