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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濤作者簡介:梁濤,男,西曆一九六五年生,陝西西安人。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副院長,《國學學刊》執行主編。教育部“長江學者”特聘教授,山東(dong) 省“泰山學者”特聘教授。 中國孔子研究院高級研究員,文化部“孔子文化獎”推選委員會(hui) 委員,孟子研究學會(hui) 副會(hui) 長兼秘書(shu) 長,荀子研究學會(hui) 副會(hui) 長兼秘書(shu) 長。主要研究中國哲學史、儒學 史、經學史、出土簡帛等,出版《郭店竹簡與(yu) 思孟學派》、《孟子解讀》、《儒家道統說新探》等,其中《郭店竹簡與(yu) 思孟學派》獲多項人文社科獎。入選北京市社科理論人才“百人工程”,中國人民大學“明德學者”,教育部“新世紀優(you) 秀人才”,北京市“四個(ge) 一批”社科理論人才等。 |
孟子的“夜氣”究竟何意?
作者:梁濤(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教授)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二月廿二日庚午
耶穌2023年3月13日
《孟子·告子上》“牛山之木”章提到“夜氣”和“平旦之氣”,十分費解,是孟子研究中的疑點和難點。孟子指出,牛山的樹木曾經長得很茂盛,因為(wei) 人們(men) 不斷砍伐,久而久之,就變得光禿禿的。但不能因此認為(wei) 牛山沒有長過樹木,這不是山的本性,山的本性就是可以長出樹木。人的情況與(yu) 此類似,孟子說:
雖存乎人者,豈無仁義(yi) 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猶斧斤之於(yu) 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為(wei) 美乎?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氣,其好惡與(yu) 人相近也者幾希,則其旦晝之所為(wei) ,有梏亡之矣。梏之反覆,則其夜氣不足以存;夜氣不足以存,則其違禽獸(shou) 不遠矣。人見其禽獸(shou) 也,而以為(wei) 未嚐有才焉者,是豈人之情也哉?故苟得其養(yang) ,無物不長;苟失其養(yang) ,無物不消。孔子曰:‘操則存,舍則亡;出入無時,莫知其鄉(xiang) 。’惟心之謂與(yu) ?
此段難懂,就在於(yu) 夜氣與(yu) 平旦之氣。從(cong) 字麵上看,夜氣就是夜晚的氣,平旦之氣就是早晨的氣。但這是什麽(me) 氣呢?古代哲人言氣,往往與(yu) 生命活動相關(guan) ,人活著最明顯的特征就是可以呼吸、喘氣,就是有一口氣;一旦沒有了氣,生命就結束了。古人說的氣不僅(jin) 指生理活動,也指人的精神活動,如我們(men) 稱讚一個(ge) 人有骨氣、氣節,說一個(ge) 人一身正氣,很有氣魄,父母教育子女“人活著就是要爭(zheng) 囗氣”,罵不肖子孫是“不爭(zheng) 氣”,這裏的氣已不是生理之氣,而是精神之氣了。同時,古人認為(wei) 人的生命是上天賦予的,人的生命之氣實際來自天地之氣,這樣天地萬(wan) 物包括人都統一在氣之中了。古人言氣不做分析,所以顯得含混模糊,籠而統之,什麽(me) 都可以歸為(wei) 氣,但實際上什麽(me) 也沒講清楚。我們(men) 今天則不能這樣,需要對氣做些分析。大體(ti) 而言,我們(men) 可以把氣分為(wei) 物質之氣與(yu) 精神之氣。物質之氣也稱元氣,古人認為(wei) 天地是源自於(yu) 氣,“清陽者薄靡而為(wei) 天,重濁者凝滯而為(wei) 地”(《淮南子·天文訓》),氣精華的部分向上升形成天,混濁的部分往下降形成地。所以世界的物質基礎就是氣,是元氣。但是氣也有精神的一麵,人的精神活動也屬於(yu) 氣,精神之氣包括血氣、情氣和德氣。其中血氣主要針對人的生理欲望而言,情氣指人的自然情感活動,如郭店竹簡《性自命出》所說的“喜怒哀悲之氣”,德氣則指人的道德情感活動,如馬王堆帛書(shu) 《五行》篇提到的仁氣、義(yi) 氣、禮氣。所以在古人看來,人的德性也是一種氣。
古人論氣有兩(liang) 種形式,一是從(cong) 性質、內(nei) 容上論述氣,如血氣、情氣、德氣;二是從(cong) 狀態、表現上論述氣,如從(cong) 一天不同時間的狀態和表現論述氣,《孫子兵法·軍(jun) 爭(zheng) 》雲(yun) :“三軍(jun) 可奪氣,將軍(jun) 可奪心。是故朝氣銳,晝氣惰,暮氣歸。善用兵者,避其銳氣,擊其惰歸,此治氣者也。”這裏的氣主要是指血氣、情氣,指人的氣勢、氣概、精神狀態。“朝氣”是早晨的氣,一日之計在於(yu) 晨,休息了一晚上,早晨人的精神狀態是“銳”。我們(men) 說朝氣蓬勃,就是表示氣勢旺盛,有一往無前的氣概。“晝氣”是中午的氣,這裏的晝指中午,農(nong) 耕民族有個(ge) 特點,喜歡睡午覺,所以到了中午的時候,人的精神狀態是“惰”,想要睡覺了。“暮氣”是傍晚的氣,勞累了一天,到了晚上的時候,人的精神狀態是“歸”,想回家了。有學者訓“歸”為(wei) 衰竭,也通。朝氣、晝氣、暮氣,本意是早晨、中午、晚上的氣,但引申到作戰上,就是指初戰之氣、再戰之氣、衰竭之氣,兩(liang) 者都可通。《軍(jun) 爭(zheng) 》的這段材料表明,古人認為(wei) 一天早、中、晚,人精神狀態變化很大,是不一樣的。了解了這一點,再來看上麵的文字就容易理解了。
孟子認為(wei) ,人是有仁義(yi) 之心的,這是孟子性善論的一個(ge) 重要內(nei) 容。人們(men) 之所以喪(sang) 失了良心,沒有表現出來,與(yu) 斧頭砍伐牛山的樹木一樣,不是沒有,而是被戕害掉了。這裏的“仁義(yi) 之心”與(yu) “良心”是同一個(ge) 意思,都是指道德本心。需要解釋的是下麵幾句:“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氣,其好惡與(yu) 人相近也者幾希。”“日夜”是偏義(yi) 詞,偏在夜,指夜裏,而不是一天一夜。“息”是滋生、生長之意。孟子論牛山之木時,也說到“是其日夜之所息”,是說夜裏樹木長出萌芽,但到了白天卻被牛羊吃掉了,這裏則是說仁義(yi) 之心或良心在夜晚的生長。孟子認為(wei) ,人的仁義(yi) 之心、良心也是在不斷地生長,平旦之氣就是仁義(yi) 之心在清晨的狀態和表現,是一種德氣,可理解為(wei) 仁氣。所以這裏的平旦之氣與(yu) 《軍(jun) 爭(zheng) 》的朝氣有所不同,雖然都是指早晨的氣,指人清晨的精神狀態,但《軍(jun) 爭(zheng) 》的朝氣是就血氣、情氣而言,而平旦之氣則是指良心、仁義(yi) 之心的活動。經過夜裏的生長,到早晨的時候,平旦之氣也就是仁氣有了一定的積累,其表現就是“其好惡與(yu) 人相近也者幾希”,這句中的“人”可能有闕文,應作“聖人”或“賢人”,或至少應該這樣理解,而不能理解為(wei) 一般的人。“幾希”是一點點的意思。孟子是說,早晨的時候,由於(yu) 我們(men) 生長出了平旦之氣或者說仁氣,好惡與(yu) 聖人相近的就有了那麽(me) 一點點,意為(wei) 有了良心或仁義(yi) 之心的流露。如果說我們(men) 的好惡與(yu) 他人相近的有了一點點,就不通了。有學者注意到這一點,將“幾希”解釋為(wei) 不遠,認為(wei) 此句是說其好惡幾乎人人差不多,一樣不通。因為(wei) 人人的好惡差不多並不能表示其一定是善,也有可能是惡。在儒家這裏,好惡是一個(ge) 中性概念,可善可惡,孔子說:“唯仁者能好人,能惡人。”(《論語·裏仁》)具有了仁德,其好惡的表現才得當,可能是善。反之,若不具有仁德,其好惡的表現也有可能是惡。所以“與(yu) 人相近也者幾希”的人隻能是聖人或賢人。孟子用幾希說明人的特點,有兩(liang) 種情況,一是“人之異於(yu) 禽獸(shou) 者幾希”,講人不同於(yu) 禽獸(shou) 的地方,是人之為(wei) 人之所在。二是“與(yu) (聖)人相近者幾希”,是講與(yu) 聖人相同之處。前者是以禽獸(shou) 為(wei) 標準,是低標準;後者是以聖人為(wei) 標準,是高標準,但表達的意思是一樣的,都是說人有良心、仁義(yi) 之心,有善端。可見此段費解,除了平旦之氣、夜氣之外,還涉及文字表達的問題。我們(men) 學習(xi) 經典,閱讀古籍,要有文字訓詁的能力,要有文獻學的知識,這樣才能深入典籍之中,理解古人,與(yu) 古人形成對話。“則其旦晝之所為(wei) ,有梏亡之矣”,“則”是然而的意思。“有”通又,不能理解為(wei) 有沒有的有。雖然早晨我們(men) 已生長出平旦之氣,然而白天的所作所為(wei) ,又將其擾亂(luan) 、傷(shang) 害了。“梏之反覆,則其夜氣不足以存;夜氣不足以存,則其違禽獸(shou) 不遠矣”,反複地擾亂(luan) ,那麽(me) 夜氣就不能夠保存住,而夜氣不能夠保持住,就離禽獸(shou) 不遠了。從(cong) 這一句看,夜氣與(yu) 平旦之氣是密切相關(guan) 的,都是就仁義(yi) 之心而言,都是一種仁氣,指人之為(wei) 人之所在。沒有了夜氣,人就與(yu) 禽獸(shou) 沒有區別了。隻不過夜氣是仁義(yi) 之心在夜晚的表現,平旦之氣是在早晨的表現,但就二者都是德氣或者仁氣而言,則是一致的。所以孟子實際是將一天分為(wei) 白天和晚上兩(liang) 個(ge) 階段,認為(wei) 在夜晚,人的良心、仁義(yi) 之心容易得到呈現,適宜德氣——包括夜氣和平旦之氣的生長、培養(yang) ,而到了白天,人的所作所為(wei) 又會(hui) 擾亂(luan) 了德氣,使人失去了仁義(yi) 之心。為(wei) 什麽(me) 會(hui) 這樣呢?徐複觀先生對此有過一個(ge) 分析、說明:“孟子又在《告子上》的‘牛山之木嚐美矣’一章中提出‘平旦之氣’‘夜氣’,以為(wei) 此是人的善端最易顯露的時候,也是當一個(ge) 人的生理處於(yu) 完全休息狀態,欲望因尚未與(yu) 物相接而未被引起的時候;此時的心,也是擺脫了欲望的裹挾而成為(wei) 心的直接獨立的活動,這才是心自己的活動;這在孟子便謂之‘本心’。”(徐複觀:《中國人性論史·先秦卷》,上海三聯書(shu) 店2001年版,第151頁)袁保新教授也說:“人心為(wei) 何會(hui) 陷溺?從(cong) 前引章句中,我們(men) 發現,與(yu) ‘其旦晝之所為(wei) ,有(又)梏亡之矣’有密切的關(guan) 係。在此,所謂‘旦晝之所為(wei) ’,應是指人與(yu) 外在世界的頻繁接觸與(yu) 交際而言。換言之,在人與(yu) 世界的頻繁接觸中,外在世界也以各式各樣的聲色之美、財貨之富、聳動著我們(men) 的欲望,使我們(men) 在頻頻向外索討的盲目追逐中,漸漸背叛了本心良知的召喚。”(袁保新:《孟子三辨之學的曆史省察與(yu) 現代詮釋》,台灣文津出版社1992年版,第70頁)所以我們(men) 人既有血氣、情氣,也有德氣;有生理欲望,也有良知、善端,但在一天中,其活動和表現是不一樣的,白天人們(men) 為(wei) 生計奔波,忙忙碌碌,紛紛擾擾,陷入各種事物之中,麵對的是外部世界的各種誘惑,“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老子》第十二章)。所以白天所滋生的是更多血氣、情氣,“是氣也,而反動其心”(《公孫醜(chou) 上》3.2),這種血氣、情氣反過來擾亂(luan) 了我們(men) 的本心、良心,將其遮蔽、陷溺,使善端無法顯露出來。但是到了晚上,情況則有所不同,忙碌了一天,人們(men) 暫時擺脫了物欲的裹挾,不再有名利的攪擾,這時我們(men) 的本心、良心就容易呈現出來,所滋生的是德氣、仁氣。夜深人靜時所滋生的,孟子稱為(wei) 夜氣;早晨起來,神清氣爽,這時滋生的,孟子稱為(wei) 平旦之氣。不論是夜氣還是平旦之氣,都是本心、良心的活動,是由其滋生的德氣,保存住夜氣,實際也就是保存住我們(men) 的本心、良心;而保存不住夜氣,等於(yu) 失去了本心、良心,就離禽獸(shou) 不遠了。
夜氣、平旦之氣隻在“牛山之木”章出現過,不是孟子的核心概念,後來影響也不大,但弄清夜氣、平旦之氣的內(nei) 涵,對理解孟子的氣論尤其是浩然之氣,有一定的幫助。夜氣、平旦之氣之所以沒有產(chan) 生影響,後來學者也較少提及,除了內(nei) 容比較費解外,主要是因為(wei) 孟子沒有將其上升為(wei) 一種修養(yang) 方法,而隻是作為(wei) 描述氣之活動的概念。孟子提出夜氣、平旦之氣,主要是為(wei) 了說明人確有良心、仁義(yi) 之心的存在,白天由於(yu) 外界的幹擾、影響,我們(men) 或許體(ti) 會(hui) 不深。但到了夜晚,我們(men) 回到本心,從(cong) 滋生的夜氣以及清晨所滋生的平旦之氣中,就可以真切感受到良心、仁義(yi) 之心的存在。孟子的修養(yang) 方法主要是養(yang) 浩然之氣,浩然之氣較之夜氣、平旦之氣更為(wei) 重要,更能反映孟子思想的特質,在後世也產(chan) 生了更大的影響。而養(yang) 浩然之氣不存在白天與(yu) 夜晚的差別,相反白天的養(yang) 氣或許更為(wei) 重要。不過我們(men) 也可以對孟子的夜氣做出重新詮釋,不是根據字麵含義(yi) 將其理解為(wei) 夜晚的氣,而是看做心靈的本真狀態,看做回歸本心、良心的精神狀態,那麽(me) 其與(yu) 浩然之氣就統一了,養(yang) 浩然之氣實際也就是培養(yang) 、保存住夜氣。由於(yu) 白天我們(men) 處在與(yu) 外部世界的交往之中,為(wei) 了生計四處奔波、追名逐利乃至趨炎附勢,是一種非本真的狀態,這時所產(chan) 生的血氣、情氣可稱為(wei) 晝氣。夜氣、晝氣分別指心靈本真與(yu) 非本真的狀態,而不一定要限定到時間上。養(yang) 浩然之氣就是喚醒本心、良心,保存住本真的夜氣,用德氣、浩然之氣抗拒非本真的晝氣對本心、善端的侵蝕、陷溺。所以凡有所成就者,都要經曆立誌、養(yang) 氣的過程,能夠與(yu) 世俗保持一定的距離,無論是麵對名利的誘惑、貧窮的磨難,還是權力的脅迫,都不為(wei) 所動,“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滕文公下》6.2),做到不動心。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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