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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強作者簡介:劉強,字守中,別號有竹居主人,筆名留白,西曆一九七〇年生,河南正陽人,複旦大學文學博士。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詩學研究中心主任,詩學集刊《原詩》主編、古代文學與(yu) 語言學研究所所長。出版《世說新語會(hui) 評》《有刺的書(shu) 囊》《竹林七賢》《魏晉風流》《驚豔台灣》《世說學引論》《清世說新語校注》《論語新識》《古詩寫(xie) 意》《世說三昧》《穿越古典》《曾胡治兵語錄導讀》《世說新語研究史論》《世說新語資料匯編》(全三卷)《四書(shu) 通講》《世說新語新評》《世說新語通識》等二十餘(yu) 種著作。主編《原詩》四輯、《中華少兒(er) 詩教親(qin) 子讀本》十一卷、《世說新語鑒賞辭典》及論文集多種。 |
書(shu) 院精神與(yu) 師道之複興(xing)
——寫(xie) 在第二屆中國書(shu) 院高峰論壇即將召開之際
作者:劉強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八月初二日丁亥
耶穌2016年9月2日
作者按:本文第二部分,大部分取自拙著《論語新識》(嶽麓書(shu) 社2016年9月版),餘(yu) 則為(wei) 第二屆中國書(shu) 院高峰論壇特別撰寫(xie) 而成,9月10日在武漢經心書(shu) 院擇要發表。
一、書(shu) 院精神與(yu) 師道尊嚴(yan)
新世紀以來,隨著“國學熱”的興(xing) 起,作為(wei) 古代傳(chuan) 承學術、培養(yang) 人才、教化一方的教育機構,書(shu) 院,開始成為(wei) 聚焦目光和凝聚關(guan) 切的一大“熱點”,不僅(jin) 以書(shu) 院標目的各種國學教育與(yu) 傳(chuan) 播機構在大江南北紛紛出現,學術界對書(shu) 院文化的研究也日益形成一個(ge) 新的學術領域,相關(guan) 著作不斷問世,可喜可賀。但是,書(shu) 院的精神究竟為(wei) 何?書(shu) 院加上“現代”二字,能否更好地傳(chuan) 承書(shu) 院文化之命脈,接續並傳(chuan) 承中華文明之道統?這些問題,的確值得今日有誌於(yu) 複興(xing) 書(shu) 院的同道認真思考。
1923年12月10日,胡適在南京東(dong) 南大學發表演講,題目是《書(shu) 院製史略》。這位“新文化運動”的發起者,在談到書(shu) 院製度及其精神時,一反“鹹與(yu) 維新”、“全盤西化”之論調,竟開宗明義(yi) 說:“我國書(shu) 院的程度,足可以比外國的大學研究院。”在“書(shu) 院的精神”一節中,他又將“代表時代精神”、“講學與(yu) 議政”、“自修與(yu) 研究”作為(wei) 書(shu) 院精神的三個(ge) 核心。末了,他不無傷(shang) 感地說:“惜乎光緒變政,將一千年來的書(shu) 院製度,完全推翻,而以在德國已行一百餘(yu) 年之學校代替此製,詡為(wei) 自新。使一千年來學者自動的研究精神,將不複現於(yu) 今日。”話雖沉痛,然後隔著近百年的時空,我們(men) 不禁要問:傳(chuan) 統文化之劫數,以及書(shu) 院精神之毀棄,胡適之先生怕也難辭其咎吧?
不過,話又說回來,胡適雖主新學,但畢竟受過舊學熏陶,其對書(shu) 院製度的認知,大體(ti) 符合情實。尤其是,其認為(wei) 書(shu) 院之精神,實與(yu) “時代的精神”同調,並將時代之精神與(yu) 曆代大德碩儒等量齊觀,更可謂一語中的!他說:
一時代的精神,隻有一時代的祠祀,可以代表。因某時之所尊奉者,列為(wei) 祠祀,即可覘某時代民意的趨向,古時書(shu) 院常設神祠祀,帶有宗教的色彩,其為(wei) 一千年來民意之所寄托,所以能代表各時代的精神。如宋朝書(shu) 院,多崇拜張載、周濂溪、邵康節、程頤、程顥諸人,至南宋時就崇拜朱子,明時學者又改崇陽明,清時偏重漢學。而書(shu) 院之祠祀,不外供許慎、鄭玄的神像。由此以觀,一時代精神,即於(yu) 一時代書(shu) 院所崇祀者足以代表了。(《書(shu) 院製史略》)
胡適的觀點很明確,書(shu) 院的“祠祀”傳(chuan) 統所彰顯的無外乎道統之承傳(chuan) 與(yu) 學統之歸宗,而其“古時書(shu) 院常設神祠祀,帶有宗教的色彩”,實即古語所謂“神道設教” ,並以此彰顯“師道尊嚴(yan) ”。竊以為(wei) ,追本溯源,作為(wei) 書(shu) 院精神之靈魂的“師道”,早在孔子時代便已確立。故孔子所辦之私學,實即後世書(shu) 院之濫觴也!正是在此一意義(yi) 上,探討書(shu) 院精神與(yu) 師道尊嚴(yan) 之關(guan) 係,呼喚被毀棄已久的千年師道,才顯得尤為(wei) 重要而迫切。
二、孔門師道之確立——從(cong) 《論語•先進篇》所見之師弟關(guan) 係說起
眾(zhong) 所周知,盡管孔子所辦之私學,並無書(shu) 院之名目,然其教育弟子之精神,實為(wei) 後世書(shu) 院之楷則。特別是,私人辦學,師徒相與(yu) 授受之道,必須嚴(yan) 明,《禮記•學記》所謂“凡學之道,嚴(yan) 師為(wei) 難。師嚴(yan) 然後道尊,道尊然後民知敬學”,正此意也!通常所謂的道統與(yu) 學統,正是建立在“師道尊嚴(yan) ”之基礎上,始可得以存續和光大。
夫子一生,謙恭好學,慮以下人,故其學無常師,深造自得,左右逢源。《史記•仲尼弟子列傳(chuan) 》載:“孔子之所嚴(yan) 事:於(yu) 周,則老子;於(yu) 衛,蘧伯玉;於(yu) 齊,晏平仲;於(yu) 楚,老萊子;於(yu) 鄭,子產(chan) ;於(yu) 魯,孟公綽。數稱臧文仲、柳下惠、銅鞮伯華、介山子然,孔子皆後之,不並世。”這也就是為(wei) 什麽(me) 夫子歿後,子貢衛公孫朝“仲尼焉學”之問,脫口而出:“夫子焉不學?而亦何常師之有?”(《論語•子張》)惟其如此,夫子方能超凡而入聖,成就一種後世無法企及的道德高度、生命境界與(yu) 文化奇觀!
就尊師重道言,夫子身體(ti) 力行;就愛護弟子言,夫子亦可謂千古一人。正是夫子,才將以往相對鬆弛的師徒關(guan) 係進一步凝固,奠定了“師道尊嚴(yan) ”的偉(wei) 大傳(chuan) 統。在《論語》中,“師”略有二義(yi) :一是寬泛意義(yi) 上可資師法的賢者,如“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cong) 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nei) 自省也”等等;這一意義(yi) 上的“師”,略與(yu) “友”近義(yi) ,如“無友不如己者”、“居是邦也,事其大夫之賢者,友其士之仁者”;孟子所謂“尚友古人” ,亦是此意。二是比較嚴(yan) 格的師弟子關(guan) 係中的師者,如“溫故而知新,可以為(wei) 師矣”、“當仁,不讓於(yu) 師”、“非吾徒也,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二三子以我為(wei) 隱乎”等等,這裏的“師”,當指授業(ye) 之師,而“徒”、“小子”、“二三子”之謂,皆夫子以師者而稱徒眾(zhong) 也。
整部《論語》,最能見出孔門師弟子之關(guan) 係及孔子對師道之“精心擘畫”者,莫過於(yu) 《先進篇》。該篇不僅(jin) 可謂孔門弟子之巡禮,且以“孔門四科”為(wei) 主線,分別記錄了十餘(yu) 位孔門弟子,尤其重要的是,這一篇不僅(jin) 探討了如何“學”才能“升堂入室”,還探討了如何“死”才能“得其所哉”。而孔子的眾(zhong) 多弟子中,真正對“師道”之確立起到關(guan) 鍵作用者,莫過於(yu) 顏回。《先進篇》凡26章,涉及顏回者就有9章,可見其在孔門弟子中首屈一指之地位。而且,無論生前還是死後,顏回都是踐行孔子理想中師徒關(guan) 係的不二人選。其生前博文約禮、尊師重道、下學上達、欲罷不能姑且不論,即使其死後,也作為(wei) 一“不在場的在場者”,共同參與(yu) 了夫子對“師徒關(guan) 係”及“師道”的苦心孤詣般的“設計”與(yu) “立法”。誠所謂生死事大,透過夫子對顏回喪(sang) 事的態度和處理方式,最可見出夫子對師弟子這一關(guan) 係的情感定位與(yu) 倫(lun) 理設計。《先進篇》涉及“顏淵之死”的共有6章,可以說是《論語》中難得一見的“大塊文章”,起承轉合,匠心獨運,草蛇灰線,顧盼多姿!
按照敘事學原理來分析,“顏淵之死”采取的顯然是“倒敘”手法。先是第7章,孔子答季康子“弟子孰為(wei) 好學”,雲(yun) :“有顏回者好學,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亡。”這一章時間上最晚,當在顏回死後,卻置於(yu) 最前,以死帶生,先聲奪人!緊接著第8、9、10、11四章,皆以“顏淵死”三字為(wei) 首,漸次追溯顏回之死給孔門帶來的巨大震蕩。以下分別闡釋之。
顏淵死,顏路請子之車以為(wei) 之槨。子曰:“才不才,亦各言其子也。鯉也死,有棺而無槨。吾不徒行以為(wei) 之槨,以吾從(cong) 大夫之後,不可徒行也。”(《先進》8)
這一章說,顏回死後,顏路請夫子賣車以為(wei) 顏回置辦棺槨,夫子不聽。夫子給出了兩(liang) 個(ge) 理由:一是孔鯉死,便“有棺而無槨”,都是兒(er) 子,應一視同仁。二是“以吾從(cong) 大夫之後,不可徒行”,賣了車,我坐什麽(me) ?其實,這兩(liang) 條理由皆為(wei) 托辭,蓋對顏路其人,隻能如此解釋。夫子未說的理由至少有三:其一,夫子視顏回若子,孔鯉死,有棺而無槨,顏回死,自不能有不同。唯其不為(wei) 其置辦外槨,更能見師徒之情深。這一層乃夫子隱衷,當著顏路的麵,不便明說。其二,顏路提出如此要求,完全不合禮數。夫子主張:“禮,與(yu) 其奢也,寧儉(jian) ;喪(sang) ,與(yu) 其易也,寧戚。”喪(sang) 事盡哀則可,不可鋪張奢侈。再者,夫子所乘之車,必是當年為(wei) 大夫時國君所賜,顏路讓其賣車買(mai) 槨,實在過分。其三,夫子最講誠信,反對欺偽(wei) 。顏路此舉(ju) ,猶今之所言“打腫臉充胖子”,不誠而有偽(wei) 。試想,夫子生病時,“子路使門人為(wei) 臣”,便為(wei) 夫子所斥責:“吾誰欺?欺天乎?”(《子罕》)顏路如此自欺欺人,豈非讓黃泉路上最誠實淳厚的顏回蒙羞?夫子所以委婉其詞,蓋因顏路雖係弟子,而年齡僅(jin) 比自己小六歲,猶如今之所謂“發小”,如此說,方不至傷(shang) 害彼此感情。夫子宅心仁厚,於(yu) 此可見一斑。最令人感歎的是下麵一章:
顏淵死。子曰:“噫!天喪(sang) 予!天喪(sang) 予!”(《先進》9)
此章所記,必是夫子初聞噩耗時所言,反複淒惻,令人唏噓。故朱熹《集注》說:“悼道無傳(chuan) ,若天喪(sang) 己也。”儒家雖無“道成肉身”之說,然學儒學道而至於(yu) 極處、深處、高處、廣處,確乎有一種宗教情懷潛滋暗長。夫子說:“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夫子畏於(yu) 匡時,曾說,“文王既沒,文不在茲(zi) 乎?天之將喪(sang) 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yu) 於(yu) 斯文也”,可如今,“我”之“後死者”已先我而死,則“斯文”何依?吾道安行?!夫子“喪(sang) 予”之歎,頗有“後繼無人”之義(yi) 。故顏回早夭,實孔子晚年所遭受之最大打擊,伯魚死於(yu) 前,顏回夭於(yu) 後,血脈之嗣(血緣)與(yu) 精神之裔(學緣)皆告凋零,夫子心中之痛,可謂無以複加矣!
顏淵死,子哭之慟。從(cong) 者曰:“子慟矣。”曰:“有慟乎?非夫人之為(wei) 慟而誰為(wei) !”(《先進》10)
今按:夫子之哭顏回,乃吾國精神史和心靈史上極大之事件,值得大書(shu) 特書(shu) ,致意再三。蓋夫子嚐雲(yun) :“人未有自致者也,必也親(qin) 喪(sang) 乎!”意謂:人一般不會(hui) 情感難以自控,除非到了喪(sang) 親(qin) 之痛時!此番夫子痛失顏回,甚至有比痛失愛子更痛者在焉。“慟”,乃哀過之義(yi) ,夫子乃“聖之時者”,喜怒哀樂(le) 皆發而中節,唯顏回之死,令其“哭之慟”,此一“慟”,豈可等閑視之?竊謂夫子之“慟”,蓋為(wei) “吾道”與(yu) “斯文”所發:顏回在,夫子可說“吾道不孤”;顏回死,夫子則如手持火炬之禮樂(le) 文明守夜人,茫然四顧,不知該將火炬傳(chuan) 與(yu) 何人!夫子這一哭,將師弟子之倫(lun) 理提升到了親(qin) 情倫(lun) 理之上,使我華夏文明從(cong) 此具備一道統超越宗法血統之哲學乃至宗教維度。此正維係中華文化數千年於(yu) 不墜之重大關(guan) 鑰也!夫子說:“非夫人之為(wei) 慟而誰為(wei) ?”亦性情中語,其所蘊含者,乃是一超越親(qin) 情血脈的足以驚天地、泣鬼神的巨大悲情!再看下麵一章:
顏淵死,門人欲厚葬之,子曰:“不可。”門人厚葬之。子曰:“回也,視予猶父也,予不得視猶子也。非我也,夫二三子也。”(《先進》11)
此章可與(yu) 顏路章呼應,“回也視予猶父也,予不得視猶子也”,正是夫子對顏路未曾說也不便說的心畫心聲!若顏路不能體(ti) 察夫子深衷,尚可理解,門下先進弟子如子路、子貢輩此番為(wei) 顏回厚葬,再次“表錯情”,則不能不讓夫子傷(shang) 心莫名。朱熹《集注》說:“歎不得如葬鯉之得宜,以責門人也。”竊謂夫子所感歎者,乃顏回死後,世上再無“於(yu) 吾言無所不說”(《先進》4)之“知音”矣!試想,若子貢輩先死,顏回還在,夫子欲以葬孔鯉之規格葬子貢輩,顏回必能默識心通,不至先斬後奏、違拗於(yu) 斯矣!明乎此,則可知夫子何以兩(liang) 答“好學”之問,皆說“有顏回者好學,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亡”了!“回也,視予猶父也,予不得視猶子也。非我也,夫二三子也。”此數語大可注意,因其乃《論語》中唯一一句生者對死者所言之語,豈非茫茫人間,知我者其誰之歎!可知,顏淵之死給夫子帶來的傷(shang) 痛,遠超伯魚之死,故幾乎一年後才漸漸平息 。
緊承這六章,乃是子路問“事鬼神”及問“死”一章,下一章又說:“若由也,不得其死然。”隔了幾章之後,當我們(men) 從(cong) “顏淵死”的悲痛中剛剛平靜些時,突然又是下麵一章:
子畏於(yu) 匡,顏淵後。子曰:“吾以女為(wei) 死矣!”曰:“子在,回何敢死?”(《先進》22)
這一章從(cong) 時序上講,距離顏回之死將近十年,但師徒間的這番對答,極為(wei) 值得注意。因前章夫子曾告誡子路:“有父兄在,如之何其聞斯行諸?”乃糾正子路之好勇魯莽之失。本章顏回說:“子在,回何敢死?”正是夫子所謂“回也,視予猶父也”之“情景再現”。《禮記•曲禮》說:“父母在,不許友以死。”又《禮記•檀弓上》:“子夏問於(yu) 孔子曰:‘居父母之仇,如之何?’夫子曰:‘寢苫,枕幹不仕,弗與(yu) 共天下也。遇諸市朝,不反兵而鬥。’”可知,所謂“殺父之仇,不共戴天”,絕非虛語。所以,若夫子被匡人所殺,作為(wei) 弟子,顏回必當以死相報,不容猶豫,而得知夫子已經突圍脫險,顏回便失去“敢死”之理由,故不敢輕生赴鬥,做無謂犧牲。透過此一故事,我們(men) 可以推知,早在顏回生時,便已事師如事父,父母在,自不敢言死。又加夫子乃弘道傳(chuan) 道之人,任重道遠,死而後已,作為(wei) 道業(ye) 之接力者,弟子豈可先師父而赴死?師徒一問一答,真含不盡之意於(yu) 言外也。
相比顏回之默識心通,其他弟子的表現則不盡人意。如《子罕篇》第12章雲(yun) :
子疾病,子路使門人為(wei) 臣。病間,曰:“久矣哉!由之行詐也!無臣而為(wei) 有臣,吾誰欺?欺天乎?且予與(yu) 其死於(yu) 臣之手也,無寧死於(yu) 二三子之手乎?且予縱不得大葬,予死於(yu) 道路乎?”
本章記子路欲為(wei) 夫子越禮治喪(sang) ,夫子斥其行詐,以明仁者無欺。按照古禮,大夫之喪(sang) ,家臣治其禮。君臣之服,斬衰三年。君臣本無父子之親(qin) ,猶當服斬衰三年,何謂也?不獨尊之,蓋又親(qin) 之也。然孔子當時已非大夫,並無家臣,子路欲以家臣治其喪(sang) ,意為(wei) 尊師,卻屬違禮之舉(ju) 。按:師弟之服,心喪(sang) 三年。《禮記•檀弓上》:“事師無犯無隱,左右就養(yang) 無方,服勤至死,心喪(sang) 三年。”鄭玄注:“心喪(sang) ,戚容如父而無服也。”
本章涉及君師之辨,頗具倫(lun) 理意義(yi) 。古有尊師之禮,然“君師”之間尚有主次。如《尚書(shu) •秦誓》雲(yun) :“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師。”又《荀子•禮論》亦稱:“禮有三本: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類之本也;君師者,治之本也。無天地,惡生?無先祖,惡出? 無君師,惡治?三者偏亡,焉無安人。故禮,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師,是禮之三本也。”故民間有供奉“天地君親(qin) 師”牌位之傳(chuan) 統,而“君”在“親(qin) ”“師”之前。夫子此處說:“且予與(yu) 其死於(yu) 臣之手也,無寧死於(yu) 二三子之手乎?”細味此語,尤為(wei) 感人。說明在夫子心裏,師徒之親(qin) ,遠在君臣之上!子路使弟子為(wei) 臣,雖非有意行詐,但此舉(ju) 實在顢頇粗魯,不唯不解夫子深衷,實亦將陷夫子於(yu) 不義(yi) 也。夫子對於(yu) 眾(zhong) 弟子,可謂知深愛重,故顏回死,弟子厚葬之,夫子則歎曰:“回也視予猶父也,予不得視猶子也!”蓋在夫子看來,師徒之情,絕有不亞(ya) 於(yu) 父子之親(qin) 者在焉。父子者,血脈之延續也;師徒者,精神之承傳(chuan) 也。
錢穆先生說:“孔子之道之尊,在其有門人弟子,豈在其能有家臣?孔子心之所重,亦重在其有諸弟子,豈重在其能有家臣?……至於(yu) 孔子之可尊,其所以為(wei) 百世之聖者,在其創師道,不在其曾為(wei) 大夫。” 宋儒謂:“天不生仲尼,萬(wan) 古如長夜。”良有以也!夫子寧死於(yu) 弟子之手,是將弟子作為(wei) 精神之後裔,這一種文化情懷和師者仁心,真可謂驚天地、泣鬼神!
顏回之死,眾(zhong) 弟子未能體(ti) 察夫子深衷,故而“厚葬之”。這一遺憾,終於(yu) 在夫子歿後得到彌補,如果說,“師道”之奠定者乃孔子和顏回,那麽(me) ,其最終完型者,則是子貢和子遊。據《孔子家語•終記解篇》,夫子歿後,眾(zhong) 弟子廬墓守孝,心喪(sang) 三年,“二三子三年喪(sang) 畢,或留或去,惟子貢廬於(yu) 墓六年。自後群弟子及魯人處墓如家者,百有餘(yu) 家,因名其居曰孔裏”。此真可謂“死於(yu) 二三子之手”了。夫子泉下有知,亦當含笑矣!
又,《終記解篇》複記夫子喪(sang) 禮雲(yun) :
既卒,門人疑所以服夫子者。子貢曰:“昔夫子喪(sang) 顏回也,若喪(sang) 其子而無服。喪(sang) 子路亦然。今請喪(sang) 夫子若喪(sang) 父而無服。”於(yu) 是弟子皆吊服而加麻。出有所之,則由絰。子夏曰:“入宜絰可也,出則不絰。”子遊曰:“吾聞諸夫子,喪(sang) 朋友,居則絰,出則否;喪(sang) 所尊,雖絰而出,可也。”
觀此可知,“喪(sang) 夫子若喪(sang) 父而無服”,此禮乃子貢所創製;弟子守喪(sang) 期間,“絰而出入”,則子遊所主張。自此而後,師弟子之親(qin) ,師道之尊,更有逾於(yu) 往昔者,子貢、子遊之功也。夫子生前曾對子路說:“且予與(yu) 其死於(yu) 臣之手也,無寧死於(yu) 二三子之手乎!”今觀夫子死後,二三子用命盡孝之情景,真可謂“生榮死哀”矣!
正是孔門師徒對師道尊嚴(yan) 的確立、維護與(yu) 弘揚,才使得師道得以與(yu) 孝道、君道鼎足而三,使中華文化在政統、血統之外,複又建立一學統和道統。《禮記•學記》說:“是故君之所以不臣於(yu) 其臣者二:當其為(wei) 屍,則弗臣也;當其為(wei) 師,則弗臣也。大學之禮,雖詔於(yu) 天子無北麵,所以尊師也。”天子亦當尊師,何況士子及庶民?故《荀子•儒效》雲(yun) :“故人無師無法而知,則必為(wei) 盜,勇則必為(wei) 賊,能則必為(wei) 亂(luan) ,察則必為(wei) 怪,辯則必為(wei) 誕;人有師有法,而知則速通,勇則速畏,雲(yun) 能則速成,察則速盡,辯則速論。故有師法者,人之大寶也;無師法者,人之大殃也。”我們(men) 也可套用孔子的話說:“人而無師,不知其可也。”
三、後世書(shu) 院尊師之禮及其破壞
眾(zhong) 所周知,書(shu) 院起源於(yu) 唐代,大興(xing) 於(yu) 宋元明清,至近代迭遭摧折,逐漸式微,其發展史曆經一千餘(yu) 年,誠為(wei) 我國古代組織教育、傳(chuan) 承學問、維護道統的重要陣地。學統和道統無不賴師者而傳(chuan) ,故書(shu) 院不僅(jin) 有學規,而且有學禮。而學禮之中,最為(wei) 核心的便是尊師之禮。大抵不出以下三端:
一曰束脩禮。束脩禮源於(yu) 夫子“自省束脩以上,吾未嚐無誨焉”(《論語•述而》)一語,漢以後成為(wei) 弟子拜師之禮,即便皇太子亦不例外。唐代尤重此禮,如唐中宗時曾頒布敕令:“初入學,皆行束脩之禮。”通俗點說,束脩之禮類似於(yu) “交學費”而又性質不同。朱熹《論語集注》雲(yun) :“古者相見,必執贄以為(wei) 禮,束脩其至薄者。蓋人之有生,同具此理,故聖人之於(yu) 人,無不欲其入於(yu) 善。但不知來學,則無往教之禮,故苟以禮來,則無不有以教之也。”也就是說,在行束脩之禮時,本是物質的束脩(十條幹肉),其性質已經發生變化,物質意義(yi) 已經讓位於(yu) 象征意義(yi) ,體(ti) 現著尊師重道的精神內(nei) 涵。行過束脩之禮,師生關(guan) 係遂得以確定,相互之間的責任和義(yi) 務亦由此形成。
二曰釋奠禮與(yu) 釋菜禮。所謂釋奠,便是陳設酒食以祭奠先師先聖。所謂釋菜,則是用蘋藻之類的蔬菜祭奠先聖先師,或者敬奉給師長,作為(wei) 從(cong) 師之禮。《論語•為(wei) 政》夫子論孝,嚐曰:“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中庸》亦雲(yun) :“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事父母如此,事師長亦然。《禮記•文王世子》載:“凡學:春官釋奠於(yu) 其先師,秋冬亦如之。凡始立學者,必釋奠於(yu) 先師先聖,及行事,必用幣。”又《禮記•月令》:“釋菜,天子乃帥三公、九卿、諸侯、大夫親(qin) 往視之。”同書(shu) 《王製》:天子“出征執有罪反,釋奠於(yu) 學”。即便天子出征返回,也要釋奠先師。釋奠禮和釋菜禮因而具有濃厚的宗教色彩和信仰內(nei) 涵。先秦時,釋奠釋菜之禮所祭祀的先聖先師未必定為(wei) 孔子,而漢以後,因孔廟成為(wei) 舉(ju) 行此二禮的重要場所,對孔子的祭祀便成了重中之重。《呂氏春秋•尊師》載:“子貢問孔子曰:‘後世將何以稱夫子?’孔子曰:‘吾何足以稱哉?勿已者,則好學而不厭,好教而不倦,其惟此邪!’天子入太廟,祭先聖,則齒嚐為(wei) 師者弗臣,所以見敬學與(yu) 尊師也。”由此可見,後世尊師之禮的奠定,確與(yu) 孔門師徒有關(guan) 。故唐宋時期,祭祀孔子成為(wei) 廟學、書(shu) 院之通製。北宋陳宜中《學道書(shu) 院記》說:“宋興(xing) ,崇尚文治,吾夫子之祀遍天下。”南宋林希逸《潮州海陽縣京山書(shu) 舍記》稱:“素王之祀,天下所同。” 即便在元朝,亦不廢尊孔祭孔之禮。元世祖至元三十一年(1294),上諭稱:“孔子之道,垂憲萬(wan) 世,有國家者,所當崇奉。曲阜林廟,上都、大都、諸路府、州、縣邑應設廟學、書(shu) 院……贍學地土產(chan) 業(ye) ,及貢士莊,諸人毋得侵奪,所出錢糧,以供春秋二丁、朔望祭祀,及師生廩膳……廟宇損壞,隨即修完。” 凡此種種,皆可見曆代朝野尊師重道之風。
三曰祭賢禮,即祭祀儒家先賢以確立“道統之傳(chuan) ”的從(cong) 祀與(yu) 專(zhuan) 祀之禮。與(yu) 官學培養(yang) 人才誌在考科舉(ju) 、求功名不同,作為(wei) 私學的書(shu) 院旨在傳(chuan) 承道統,希聖希賢,認為(wei) “聖人可學而至”,故其不唯祭祀孔子,對孔子之後曆代大儒聖賢皆行祭祀之禮。祭賢之禮,大概有實踐與(yu) 理論兩(liang) 個(ge) 淵源。實踐上或與(yu) 東(dong) 漢明帝永平十五年(公元72年),明帝親(qin) 到孔子宅,祭祀孔子及七十二弟子,首開弟子從(cong) 祀於(yu) 孔子的先例有關(guan) 。理論上的淵源,則可追溯到韓愈《原道》一文,其將堯、舜、禹、湯、文、武、周、孔、孟作為(wei) “道統”命脈,一句“軻之死,不得其傳(chuan) 焉”,隱然有以傳(chuan) 道人自居之意。此後,如何接續這一道統序列便成為(wei) 民間書(shu) 院的學術立場和價(jia) 值歸依。如元代蔣易說:“書(shu) 院設官,春秋命祀,非徒尊其人,尊其道也。”明代王世貞說:“文廟之有從(cong) 祀者,謂能佐其師,衍斯世之道統也,亦以報功也。”(《弇州四部稿》)而在書(shu) 院的從(cong) 祀與(yu) 專(zhuan) 祀的先賢先儒中,諸如顏子、曾子、子思、孟子、董仲舒、王通、韓愈、周敦頤、邵雍、張載、程顥、程頤、楊時、朱熹、張栻、黃幹、王守仁、陳白沙等大儒,皆在其列。可以說,祭賢禮將道統和學統有機融合在一起,特別是先儒專(zhuan) 祀和弟子從(cong) 祀這一製度,給了後生末學求學問道、希聖希賢的廣闊空間與(yu) 無窮激勵。
《荀子•修身》雲(yun) :“禮者,所以正身也;師者,所以正禮也。無禮,何以正身?無師,吾安知禮之為(wei) 是也?禮然而然,則是情安禮也;師雲(yun) 而雲(yun) ,則是知若師也。情安禮,知若師,則是聖人也。故非禮,是無法也;非師,是無師也。不是師法而好自用,譬之是猶以盲辨色,以聾辨聲也,舍亂(luan) 妄無為(wei) 也。故學也者,禮法也。夫師,以身為(wei) 正儀(yi) 而貴自安者也。”撇開禮法之類的發揮不論,荀子的話很好地說明了學禮與(yu) 尊師之間的內(nei) 在聯係。要言之,不能尊師,則不能正身;不能正身,則不能敬學;不能敬學,則不能安禮;不能安禮,則不能弘道矣。
然而,近代以來,適逢“三千年未有之變局”,內(nei) 憂外患,紛至遝來,中華文教迭經摧殘,靈根倒懸;書(shu) 院教育,橫遭取締,千年文脈,危在旦夕。1898年戊戌變法,政治上的變革很快胎死腹中,但在文教方麵的變革卻頗具效力。“5月22日,清廷下令各省府廳州縣的所有書(shu) 院,一律改為(wei) 兼習(xi) 中、西之學的學堂,省城大書(shu) 院改為(wei) 高等學堂,郡城書(shu) 院改為(wei) 中學堂,州縣書(shu) 院改為(wei) 小學堂” 。至此,延續千年之久的古代書(shu) 院製度宣告破產(chan) 。應該說,這場不過百日的維新變法運動,對於(yu) 改變清政府閉關(guan) 鎖國、腐朽僵化的政治生態和社會(hui) 狀況,不無積極意義(yi) ,但其一味求新求變乃至完全無視傳(chuan) 統的做法,亦難免急躁激進之譏。特別是對千年書(shu) 院傳(chuan) 統的外科手術式的強硬“切割”,現在看來,更是弊大於(yu) 利,難怪後來主張“全盤西化”的胡適,也要對書(shu) 院的沒落大發感慨了。
大體(ti) 說來,民國時期的中國教育,受西方尤其是德國大學建製之影響為(wei) 多;而1949以後,則照搬蘇聯模式,甚至大學的建築設施亦向“老大哥”看齊。但無論哪一種模式,皆唯西方是瞻,傳(chuan) 統書(shu) 院的教育模式幾無立錐之地!流風所及,致使現代大學以知識論的專(zhuan) 業(ye) 教育為(wei) 核心,分科日益細密而刻板,且工具理性至上,好大喜功,學者汲汲於(yu) 功利化的求知逐利,全不知為(wei) 己、求道為(wei) 何物,“為(wei) 人之學”大行其道,傳(chuan) 統文化中維係學統、道統於(yu) 不墜的師道尊嚴(yan) ,掃地以盡,花果飄零。特別是1949以後,針對知識分子和為(wei) 人師者的一輪又一輪的思想改造運動,從(cong) “洗腦”到“洗澡”,不停折騰,持續淩辱,嚴(yan) 重損害了知識人賴以自存、自立、自強的獨立人格和士大夫精神,更是徹底摧毀了傳(chuan) 承數千年之久的師道尊嚴(yan) 。
“文革”之禍,對於(yu) 教育的危害,更是罄竹難書(shu) 。不僅(jin) 學校停課,全麵廢學,而且毀棄文化,厚誣聖賢,欺師滅祖,無法無天!把知識分子當作“牛鬼蛇神”,關(guan) 進“牛棚”;斥老師為(wei) “臭老九”,動輒得咎;直呼孔子為(wei) “孔老二”,極盡詆毀之能事。更有甚者,1966年11月,在“中央文革”授意下,北京師範大學的學生譚厚蘭(lan) 帶領二百餘(yu) 位紅衛兵小將,從(cong) 北京趕到曲阜,與(yu) 曲阜師範學院聯合成立“討孔聯絡站”,開始了曆史上從(cong) 未有過的文化大破壞。他們(men) 窮凶極惡地鏟平了孔子墓,砸碎了“大成至聖先師文宣王”的碑,掘開了孔子七十六代孫令貽的墳,搗毀了“萬(wan) 世師表”的牌匾,又將大成殿的孔子像胸前貼上“頭號大壞蛋”的標語,用繩子將孔子像及其他十七座泥胎像拉出來,斷頭、腰斬、開膛、破肚。……據記載,“孔府、孔廟、孔林,共計有一千多塊石碑被砸斷或推倒,燒毀、毀壞文物六千多件,十萬(wan) 多冊(ce) 書(shu) 籍被燒毀或被當做廢紙處理,五千多株古鬆柏被伐,二千多座墳墓被盜掘。文革後國家花費了三十多萬(wan) 元,才收回一部分為(wei) 盜墓者私藏的金銀財寶。”別忘了,這些熱血沸騰“打倒孔家店”的革命小將,都是師範生。——讓未來的老師打到“至聖先師”,這一招,不是喪(sang) 心病狂的人絕對想不到!
文革中更駭人聽聞的是學生打老師,不僅(jin) 打,而且打死!動手施暴的大多是初中生,有不少竟然是花季少女!1966年8月5日,北京師範大學附屬女子中學副校長卞仲耘,就是被她的女學生活活打死在學校的。而那些參與(yu) 暴行的女孩子,很多都是高幹子女。卞仲耘是北京也是文革時期第一個(ge) 被紅衛兵打死的老師,但絕不是最後一個(ge) !
眾(zhong) 所周知,如今的師生關(guan) 係已經特別功利化和冷漠化。政府買(mai) 單的九年義(yi) 務教育,將師生關(guan) 係壓縮為(wei) 權利和義(yi) 務關(guan) 係,而產(chan) 業(ye) 化的高等教育,則將師生關(guan) 係切割為(wei) 甲方和乙方的關(guan) 係。受西方影響,今天的教育似乎是“買(mai) 方市場”的教育,家長和學生是爺,處處受保護,動輒去投訴。而老師們(men) ,則成了考試流水線上的“包身工”,按勞取酬,尊嚴(yan) 全無。一到教師節,政府和媒體(ti) 還像防賊一樣地盯著教師的一舉(ju) 一動,束脩禮和拜師禮沒有了,偶爾收到一份小禮物,還會(hui) 被指為(wei) “腐敗”!這個(ge) 時代最大的笑話就是,社會(hui) 把教師與(yu) 貪官相提並論,民眾(zhong) 把尊師重道當作了行賄受賄!
2016年4月12日中午12點40分左右,桃江縣職業(ye) 中專(zhuan) 高一學生文某,因不滿宿管老師的管理而跳樓自殺,學生家長到學校興(xing) 師問罪,迫於(yu) 壓力,宿管老師夫婦被迫雙雙下跪“謝罪”。無獨有偶。就在八天之後的4月20日,安徽亳州市蒙城縣範集鄉(xiang) 的範集初級中學,一位老師要學生交考試試卷,遭到學生拒絕,進而被好幾位學生輪番圍毆,過程中竟使用了木棒和板凳!
嗚呼!千年斯文,無可奈何花落去!悠悠師道,零落成泥碾作塵!
四、當今社會(hui) 如何複興(xing) 師道尊嚴(yan)
今天是9月10日,政府法定的教師節。本次書(shu) 院論壇選在今天召開,豈有意乎?而我這篇小文竟以師道尊嚴(yan) 為(wei) 題,何其應景乎!我相信,這一無心插柳的巧合,會(hui) 使今天我講的這個(ge) 話題更具現實價(jia) 值和未來意義(yi) 。
古語有雲(yun) :“國將興(xing) ,必貴師而重傅。”現代社會(hui) 如何恢複師道尊嚴(yan) ?傳(chuan) 統書(shu) 院尊師重道的寶貴遺產(chan) ,如何影響到今日之學校教育?我輩書(shu) 院同道當具何種共識,以共同擔荷師道複興(xing) 之使命?以下試做簡要回答,藉以拋磚引玉。
首先,尊師重道絕非僅(jin) 僅(jin) 教育界之責任,而應該是政府和民眾(zhong) 的核心價(jia) 值觀和基本共識。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如果國家最高領導人能夠尊師重道,則各級領導部門必然亦步亦趨;如果各級政府說到做到,則民間必能形成尊師風氣。其實,今天的不少黨(dang) 政領導,也是從(cong) 平民階層一步步踏入仕途,他們(men) 也有尊師的良知良能,關(guan) 鍵看如何扭轉“官本位”的價(jia) 值觀。同時,為(wei) 師者也要自尊自強,不要學生一做官,自己就感覺低人一等。特別是大學校慶這樣莊嚴(yan) 的場合,拍合影照的時候,坐在中間的不應該是官員,而應該是老師!為(wei) 官者亦當有自知之明,沒有老師的培養(yang) 教導,哪裏會(hui) 有你今日的地位和權力?前不久,長沙迎來了90歲高齡的羅錦堂先生,據說老先生講課時,不少領導幹部坐在下麵認真聆聽,完全把自己放在學生的位置,這才是“當位”之舉(ju) !
其次,翻開書(shu) 院的發展史,差不多可以得出一個(ge) 結論:國家興(xing) ,則書(shu) 院興(xing) ;書(shu) 院興(xing) ,則國家興(xing) 。我們(men) 今日欲恢複書(shu) 院昨日之輝煌,當有一使命感在胸。我們(men) 研究並探尋現代書(shu) 院的發展之道,正是為(wei) 了糾正今日體(ti) 製內(nei) 教育專(zhuan) 業(ye) 化、格式化、衙門化、平庸化等諸多弊端,尤其是師生關(guan) 係的功利化、市儈(kuai) 化、冷漠化、對立化,更是愈演愈烈,積重難返。竊以為(wei) ,造成這些弊端固然有種種原因,但最重要的原因是,今日之教育徹底打破了古代的師生之禮。所以,今日之書(shu) 院應該適當恢複古代的學禮(部分承擔起文廟的功能),如拜師禮、上課禮、下課禮,以及釋奠、釋菜禮,包括祭孔禮和祭賢禮。有的書(shu) 院,可以有自己的專(zhuan) 祀先師,如經心書(shu) 院,就可以專(zhuan) 祀張之洞;杭州的複性書(shu) 院,就可專(zhuan) 祀馬一浮;等等。這些學禮,書(shu) 院可以先做起來,形成風氣後,自然會(hui) 影響到體(ti) 製內(nei) 的大中小學。在前引《書(shu) 院製史略》一文中,胡適反複提到美國的“道爾頓製”教育 ,並認為(wei) 其與(yu) 中國書(shu) 院的自主、自由的教學模式有著某種相似性。《禮記》有雲(yun) :“禮聞來學,不聞往教。”可是今天的學校教育,恰恰是“不聞來學,隻聞往教”,整個(ge) 就是“非禮”的!我們(men) 應該提倡並呼籲今日之學校,即使不行束脩之禮,至少也應給孩子行開筆禮;即使不行釋菜禮和釋奠禮,至少也應行拜孔禮和尊師禮;即使不能打破分年級、分班級、分科目的教學模式,至少也應該體(ti) 現教師的主導地位!
第三,今天的書(shu) 院,不僅(jin) 應該有學規、有藏書(shu) 、有學生,還應該有師者。今天有些民間書(shu) 院,大體(ti) 以公司形式運營,常常是一位國學愛好者創辦,並自任院長,然後請高校學者前來授課,雖然也有功於(yu) 教化,但總覺得像個(ge) 學術中介機構,而不能賦予書(shu) 院以靈魂和學術品位。竊以為(wei) ,每個(ge) 書(shu) 院都應該禮請一位學有專(zhuan) 攻、德才兼備的學者來做山長,山長對書(shu) 院的講學和發展負有義(yi) 不容辭的責任,比如一年之內(nei) ,應有部分時間是在書(shu) 院講學或著述。光有一位山長還不夠,每家書(shu) 院還可成立一個(ge) 學術委員會(hui) ,禮請其他書(shu) 院的山長擔任委員。如果書(shu) 院聯盟得以成立,那麽(me) 天下書(shu) 院一家親(qin) ,就可以形成良性的師資互動和學術資源的交流。而這一切,都應在尊師重道這一大的指導原則下展開。
以上,是我對書(shu) 院精神與(yu) 師道複興(xing) 這一議題的粗淺思考,倉(cang) 促寫(xie) 成此文,野叟獻芹,捉襟見肘,不當之處,敬請各位前輩、方家批評指正!
2016年9月2日草成於(yu) 守中齋
【注釋】
1) 《易·觀》:“觀天之神道,而四時不忒,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 ”
2) 《孟子·萬(wan) 章下》:“一鄉(xiang) 之善士斯友一鄉(xiang) 之善士,一國之善士斯友一國之善土,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以友天下之善士為(wei) 未足,又尚論古之人。頌其詩,讀其書(shu) ,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是尚友也。”
3)《禮記·檀弓上》載:“顏淵之喪(sang) ,饋祥肉,孔子出受之,入彈琴而後食之。”祥肉,乃親(qin) 喪(sang) 滿十三月祭祀時所供之肉。此時夫子可能已遭遇子路之喪(sang) ,其“入彈琴而後食之”,必是食不甘味,滿目滄桑!
4)錢穆《論語新解》,三聯書(shu) 店2002年版,第233頁。
5) 朝明、宋立林主編:《孔子家語通解》,齊魯書(shu) 社,2013年11月版,第465頁。
6) 參見陳穀嘉、鄧洪波《中國書(shu) 院史料》,浙江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第173-174頁。
7) 轉引自生雲(yun) 龍《中國古代書(shu) 院學禮研究》,清華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75頁。
8) 朱漢民:《中國書(shu) 院文化簡史》,中華書(shu) 局2010年版,第40頁。
9) 按:道爾頓製是教學的一種組織形式和方法。又稱“契約式教育”,全稱道爾頓實驗室計劃(Daltonlaboratory plan)。由美國H.H.帕克赫斯特於(yu) 1920年在馬薩諸塞州道爾頓中學所創行,故名。其目的是廢除年級和班級教學,學生在教師指導下,各自主動地在實驗室(作業(ye) 室)內(nei) ,根據擬定位於(yu) 美國紐約的 The Dalton School的學習(xi) 計劃,以不同的教材,不同的速度和時間進行學習(xi) ,用以適應其能力、興(xing) 趣和需要,從(cong) 而發展其個(ge) 性。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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