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星】帝堯與儒家思想的淵源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6-08-12 19:08:39
標簽:
韓星

作者簡介:韓星,男,西曆一九六〇年生,陝西藍田人,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教授。出版有《先秦儒法源流述論》《儒法整合:秦漢政治文化論》《儒教問題:爭(zheng) 鳴與(yu) 反思》《孔學述論》《走進孔子:孔子思想的體(ti) 係、命運與(yu) 價(jia) 值》等,主編《中和學刊》《中和叢(cong) 書(shu) 》。

  

 

 

帝堯與(yu) 儒家思想的淵源

作者:韓星

來源:《中原文化研究》2016年第1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七月初九日乙醜(chou)

           耶穌2016年8月11日

 

 

 

內(nei) 容提要:帝堯是儒家思想最重要的源泉之一。陶寺遺址已基本確認就是堯都,其出土文物參照古代文獻可以看到帝堯時代已經具備了文明社會(hui) 的一切要素,具備了早期國家的基本標誌。帝堯德行高明,效法天道,公正無私,是仁君的典範。作為(wei) 聖王其功德卓著:禪讓帝位,選賢任能,諫鼓謗木,中道政治,伐亂(luan) 禁暴。儒家祖述堯舜,為(wei) 政以德,為(wei) 國以禮,德政合一,天下大同,中庸之道,道統傳(chuan) 承,都與(yu) 帝堯有關(guan) 。今天研究帝堯,對於(yu) 講清楚儒家思想的起源與(yu) 內(nei) 涵,重構中華民族的價(jia) 值理念,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yi) 。

 

關(guan) 鍵詞:帝堯/陶寺遺址/德行高明/功德卓著/儒家思想/淵源

 

要追溯儒家思想的淵源,必然要上溯到堯舜禹這些古代聖王。帝堯是三皇五帝中的五帝之一,在中國文明史上,他的地位很高,是孔子與(yu) 曆代儒家學者最為(wei) 推崇的古代聖王之一,也是儒家思想最重要的源泉之一。

 

一、陶寺文化與(yu) 帝堯

 

帝堯,也稱唐堯,姓伊祁,一說伊耆,號陶唐氏。傳(chuan) 說帝堯是帝摯之弟,帝嚳次子,初封於(yu) 陶,又封於(yu) 唐,年輕時以擅長製作陶器而遠近聞名,故有天下之號為(wei) 陶唐氏,其號曰“堯”,史稱為(wei) 唐堯。古稱“唐”的地名至少有三處,諸如河北之“唐”、太原之“唐”、山西晉南之“唐”。山西晉南之“唐”即《史記·晉世家》說“唐在河、汾之東(dong) ,方百裏”,《帝王世紀》雲(yun) :“堯都平陽。”《括地誌》說:“今晉州所理平陽是也。”“堯都平陽”之地,即今臨(lin) 汾一帶。

 

20世紀50年代以來,在這一帶發現了陶寺遺址。陶寺遺址位於(yu) 襄汾縣東(dong) 北大約6.5公裏處陶寺鎮南側(ce) 的塔兒(er) 山下,總麵積約600萬(wan) 平方米。該遺址發現於(yu) 20世紀50年代,1978~1985年連續發掘,2001~2004年作為(wei) “中華文明探源工程”子課題再次進行勘察和發掘。中國古代文明的起源和形成經曆了漫長的過程,經過了文明因素由量變到質變的不斷發展,到這個(ge) 時候在這個(ge) 地方才形成具有中華文明進步特征的早期文明。一般把國家形成作為(wei) 人類進入文明階段的標誌。對於(yu) 國家的形成標誌,一些學者提出其標誌應當包括文字、城市、大型禮儀(yi) 性建築以及青銅器等。而陶寺遺址初步具備了這些文明因素,而且能夠代表中國古代文化的巫文化、祖先崇拜、禮樂(le) 製度等也肇始於(yu) 這裏。蘇秉琦先生說:“大致在距今4500年左右,最先進的曆史舞台轉移到晉南。在中原、北方、河套地區文化以及東(dong) 方、東(dong) 南方古文化的交匯撞擊下,晉南興(xing) 起了陶寺文化,它不僅(jin) 達到了比紅山文化後期社會(hui) 更高一階段的‘方國’時代,而且確立了在當時諸方國群中的中心地位,它相當於(yu) 古史上的堯舜時代,亦即先秦史籍中出現的最早的‘中國’,奠定了華夏的根基。”李元慶說,在中國文明起源的曆程中,“作為(wei) 帝堯陶唐氏文化遺存的陶寺文化構成一座偉(wei) 大的曆史豐(feng) 碑:它是中國正式踏進文明社會(hui) 的界碑石,也是中華民族的主體(ti) 華夏民族集團正式形成並由此不斷推進文明社會(hui) 不斷向前發展的奠基石”[1]a,b146。2015年4月15日在山西省臨(lin) 汾市開幕的堯文化暨德廉思想研討會(hui) 上,王巍研究員在總結報告中說:“陶寺文明已經進入一定文明階段,應該說通過了一係列的發現,取得了關(guan) 鍵性的證據。都城、宮城、宮殿、大型的王的墓葬、天文設施,尤其是禮儀(yi) 製度,已經形成金字塔式的結構,已經出現了王權,而且不斷強化,這些方麵讓我們(men) 有信心、有把握地宣稱:陶寺遺址已經進入了文明時代。”所以他宣布:“陶寺就是‘堯都平陽’已成定論。”[2]何駑研究員說:“綜合來看,陶寺就是文獻中所說的‘堯都平陽’。‘堯舜禹傳(chuan) 說時代’不是傳(chuan) 說,而是真實存在的信史。”[3]王震中研究員認為(wei) ,唐堯最初居於(yu) 今河北唐縣一帶,然後自北向南遷移,中途經過晉中太原,最後定都平陽。“陶寺”與(yu) “堯都”在時空、龍崇拜、陶寺觀象台遺址與(yu) 文獻天文曆法,以及文明發展高度等方麵相吻合。王震中說:“從(cong) 以上四方麵的吻合可以推定,麵積達280萬(wan) 平方米的陶寺都邑遺址屬於(yu) 帝堯的都城。”[3]李伯謙教授在研討會(hui) 上說:“陶寺就是堯都,值得我們(men) 驕傲。”[4]我們(men) 有責任宣揚堯文化,讓所有人都知道堯都就在陶寺。2015年6月18日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在北京舉(ju) 行“山西·陶寺遺址考古成果新聞發布會(hui) ”,初步揭示出陶寺遺址是中國史前功能區劃最完備的都城,它由王宮、外郭城、下層貴族居住區等構成。興(xing) 建與(yu) 使用的時代為(wei) 距今4300~4100年。從(cong) 王族墓地出土有隨葬陶鼓、石磬、銅鈴等禮樂(le) 器,表明史上最早的禮樂(le) 製度已形成,尤其是特磬、鼉鼓、玉圭對後來夏商周三代的禮器組合產(chan) 生了深遠影響。而出土的彩繪龍盤、陶鼓、玉鉞、玉戚等則可能是代表王者地位的禮器。其中,彩繪龍盤的圖案被學者公認為(wei) 中原地區最早的龍形象。從(cong) 發掘的1300餘(yu) 座墓葬看,陶寺墓地存在明顯的金字塔式等級結構,反映出當時社會(hui) 的等級已很明顯,充分說明了社會(hui) 的複雜化程度和文明化進程。一係列的考古證據鏈表明,陶寺遺址在年代、地理位置、內(nei) 涵、規模和等級以及所反映的文明程度等方麵,都與(yu) 堯都的曆史記載如此契合。後世曆史文獻記載、當地民族誌資料、地名甚至方言等,也都指向堯都在臨(lin) 汾一帶。所以,越來越多的學者認為(wei) ,陶寺遺址很有可能就是堯的都城[5]。當然,陶寺遺址是否為(wei) 堯都學界還有不同認識和疑問,如許永傑教授說:“假定陶寺是都城的話,如果一定要我說是誰的都城,我也傾(qing) 向於(yu) 是堯都,但也隻能是早期可能是堯都。”[6]許永傑提出,“陶寺遺址是堯都”立論基礎還存在著諸多疑問:“我不反對說它‘是’,但我反對把它說成‘一定是’。因為(wei) 立論的基礎是有疑問的。用有疑問的基礎材料來得出肯定的認識,這不行。現在一定要把它說死了,恐怕不妥,學術這東(dong) 西是不能著急的。”[4]

 

如果陶寺確實就是堯都,那麽(me) 我們(men) 從(cong) 陶寺遺址出土文物參照古代文獻就可以看到帝堯文明的一些特點,如1978年出土的彩繪蟠龍紋陶盤。這種彩繪龍盤比較罕見,多在大墓中出土,且每座墓中隻有1件,規格極高。據《竹書(shu) 紀年》記載,堯母慶都感於(yu) 赤龍而生堯,堯曾夢攀天而上。這與(yu) 陶寺出土的龍盤可以對應,成為(wei) 證實陶寺就是堯都的重要器物之一。早在8000年前的遼河流域就已出現了龍的形象,在五六千年前的紅山文化中就已初步形成了對龍的崇拜,但那時的龍僅(jin) 被人們(men) 視為(wei) 吉祥神獸(shou) ,隻有到了陶寺文化時期,龍才成為(wei) 王權和國家的標誌或實物象征。蘇秉琦說:“陶寺大墓所出彩陶龍紋陶盤、鼉鼓、特磬之屬,頗帶‘王氣’。”[7]69李元慶就此發揮說:“也就是這些器物屬於(yu) ‘王者’之器,顯示出‘王者’的氣象;而且蟠龍圖案被賦予了更高度抽象性意義(yi) ,是作為(wei) 象征王權族徽出現的王者之器。由此,龍即成為(wei) 數千年以來中國曆代帝王的象征物,他們(men) 莫不自詡龍的化身而稱‘真龍天子’,億(yi) 萬(wan) 華夏民族也由此而號稱‘龍的傳(chuan) 人’。”[8]陶寺大墓出土有鼉鼓8件、土鼓6件,還有特磬、銅鈴以及陶塤等樂(le) 器。特別是銅鈴為(wei) 中國曆史上迄今所見的第一件金屬樂(le) 器,這標誌著中國音樂(le) 文明重要內(nei) 涵“金石之聲”的來臨(lin) 。結合文獻記載,帝堯時期已有了較為(wei) 完備的樂(le) 舞,《風俗通義(yi) ·聲音》載:“堯作大章,舜作韶。”鄭玄注:“堯樂(le) 也,言堯德章明也。”《呂氏春秋·古樂(le) 》也說:“帝堯立,乃命質為(wei) 樂(le) 。”陶寺遺址灰坑中還發現了一件破損的陶製扁壺,上有類似毛筆書(shu) 寫(xie) 的兩(liang) 個(ge) 文字,成為(wei) 比甲骨文還要早的文字。諸多專(zhuan) 家學者從(cong) 多個(ge) 角度對這兩(liang) 個(ge) 字進行了詳盡考證,認為(wei) 一個(ge) 為(wei) “文”字,另一個(ge) 則有“命、易、堯、邑、唐”多種釋讀,何駑認為(wei) 是“堯”的初字,即“壘土為(wei) 垚,垚者,高也”,“堯”字的本意即為(wei) 建立在黃土高塬(兀)上的高大夯土城牆(垚)。“文堯”二字在扁壺上出現,是唐堯後人對其追念的稱謂。陶寺遺址出土的玉圭、玉璧、玉琮、玉鉞等禮器,都是“王”之重器,是地位、身份、權力和財富的象征物,成為(wei) 維護社會(hui) 統治的“禮製”的重要組成部分[9]。陶寺遺址還發現了觀象台,證明了《尚書(shu) ·堯典》記載的“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時”的真實性。多年來,經天文學家和考古學家實地觀測,觀象台東(dong) 11號縫從(cong) 夯土台基芯看似一個(ge) 門,從(cong) 這裏可以看到冬至至農(nong) 曆四月二十六日、農(nong) 曆八月十四日至冬至的日出,站在夯土台基芯上可以舉(ju) 行迎日儀(yi) 式,吻合了《尚書(shu) ·堯典》中記載的“寅賓出日”形態。《尚書(shu) ·堯典》中的“三百有六旬有六日”的回歸年長度,就是通過觀象台觀測日出方位和圭表測量正午日影兩(liang) 種方法得到的。據《尚書(shu) ·堯典》記載,帝堯時代天文學已十分發達,而天文曆法被認為(wei) 是政權的象征,所以堯禪位於(yu) 舜時說“谘爾舜!天之曆數在爾躬”,舉(ju) 行禪讓典禮時,堯要把天文儀(yi) 器親(qin) 自授給舜[10]。所以,陶寺遺址考古成果表明,距今4300年之前,臨(lin) 汾陶寺已經形成了一個(ge) 早於(yu) 夏王朝的政治權力中心,形成了一個(ge) 具有金字塔式社會(hui) 結構、有一定分布範圍、擁有公共權力、工官管理手工業(ye) 、彩繪陶藝術、使用文字的初期文明社會(hui) [11]。這些都成為(wei) 證實堯都的重要依據,也為(wei) 我們(men) 研究帝堯文化提供了最新的證據。李伯謙教授對陶寺文化給予了初步的定位,認為(wei) “陶寺文化以陶寺遺址為(wei) 代表的這些遺存,它呈現出來的麵貌已經超越了‘古國’階段的那個(ge) 特點,而進入了‘王國階段’,所以我說陶寺遺址代表的是中原地區最早進入‘王國階段’的第一個(ge) 王國……所以陶寺是最典型的崇尚軍(jun) 權和王權的代表”[4]。由此,可以進一步確定“陶寺文化”已經具備了文明社會(hui) 的一切要素,具備了早期國家的基本標誌,這對探討中華文明起源和國家的形成,以及儒家思想的淵源具有重要的意義(yi) 。

 

二、德行高明

 

堯(堯),古義(yi) 是高的意思。《說文·垚部》:“堯,高也。從(cong) 垚,在兀上,高遠也。”《白虎通·號》:“謂之堯者何?堯猶嶤嶤也。至高之貌。清妙高遠,優(you) 遊博衍,眾(zhong) 聖之主,百王之長也。”《風俗通·皇霸》:“堯者,高也,饒也。言其隆興(xing) 煥炳,最高明也。”《禮記·諡法》曰:“翼善傳(chuan) 聖諡曰堯。”

 

帝堯號陶唐氏,《說文解字》:“唐,大言也。”《白虎通·號》解釋為(wei) :“唐,蕩蕩也。蕩蕩者,道德至大之貌也。虞者,樂(le) 也,言天下有道,人皆樂(le) 也。故《論語》曰:‘唐、虞之際。’”

 

帝堯德行高明,《尚書(shu) ·堯典》序雲(yun) :“昔在帝堯,聰明文思,光宅天下。”孔傳(chuan) 曰:“言聖德之遠著。”《尚書(shu) 正義(yi) 》雲(yun) :“‘聖德’解‘聰明文思’,‘遠著’解‘光宅天下’。”又雲(yun) :“言昔日在於(yu) 帝號堯之時也,此堯身智無不知聰也,神無不見明也。以此聰明之神智足可以經緯天地,即‘文’也;又神智之運,深敏於(yu) 機謀,即‘思’也。‘聰明文思’即其聖性行之於(yu) 外,無不備知,故此德充滿居止於(yu) 天下而遠著。”正文開始即雲(yun) :“稽古帝堯,曰放勳,欽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讓,光被四表,格於(yu) 上下。”“欽明文思”是帝堯的四種德行,馬融注雲(yun) :“威儀(yi) 表備之欽,照臨(lin) 四方謂之明,經緯天地謂之文,道德純備謂之思。”鄭玄注雲(yun) :“敬事節用謂之欽,照臨(lin) 四方謂之明,經緯天地謂之文,慮深通敏謂之思。”蔡沈《詩集傳(chuan) 》卷一:“欽,恭敬也;明,通明也。敬體(ti) 而明用也。文,文章也;思,意思也。文著見而思深遠也。安安,無所勉強也。言其德性之美,皆出於(yu) 自然而非勉強,所謂性之者也。”呂祖謙《東(dong) 萊書(shu) 說》也說:“散而在外則為(wei) 文,欽明之發見也;蘊而在內(nei) 則為(wei) 思,欽明之潛蓄也。文、思、表、裏之謂。”這四個(ge) 方麵都是堯帝恭行在身之德,故謂之“四德”。堯有四德,不是勉強,而是出於(yu) 自然本性,即《孟子·盡心下》所說的“堯舜,性者也”,正因為(wei) 這樣,帝堯有四德且能躬行踐履此四德,故《尚書(shu) ·堯典》下麵緊接著說“允恭克讓,光被四表,格於(yu) 上下”,孔安國傳(chuan) 曰:“既有四德,又信恭能讓,故其名聞充溢四外,至於(yu) 天地。”《正義(yi) 》雲(yun) :“言堯既有敬明文思之四德,又信實、恭勤、善能、推讓,下人愛其恭讓,傳(chuan) 其德音,故其名遠聞,旁行則充溢四方,上下則至於(yu) 天地。”

 

孔子說:“大哉堯之為(wei) 君也!巍巍乎!唯天為(wei) 大,唯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煥乎其有文章!”(《論語·泰伯》)皇侃義(yi) 疏:“此美堯也。雲(yun) ‘大哉堯之為(wei) 君也’者,為(wei) 禪讓之始,故孔子歎其為(wei) 君之德大也。雲(yun) ‘巍巍乎唯天為(wei) 大唯堯則之’者,則,法也。言天德巍巍,既高且大,而唯堯能法而行之也。所以有則天之德者,夫天道無私,唯德是興(xing) ,而堯有天位禪讓舜,亦唯德是興(xing) ,功遂身退,則法天而行化也。”又引王弼雲(yun) :“聖人有則天之德,所以稱‘唯堯則之’者,唯堯於(yu) 時全則天之道也。”曹睿《葬漢獻帝詔》曰:“仲尼盛讚堯舜巍巍蕩蕩之功者,以為(wei) 禪代乃大聖之懿事也。”(《三國誌·魏書(shu) ·明帝紀》裴鬆之注引)朱熹《集注》也說:“言物之高大,莫有過於(yu) 天者,而獨堯之德能與(yu) 之準。故其德之廣遠,亦如天之不可以言語形容也。”這說明孔子之所以讚美堯,是因為(wei) 他能夠效法天道,他德行廣大,並集中體(ti) 現在大公無私,把天子之位傳(chuan) 舜而不傳(chuan) 子,開創了上古禪讓政治的先河。台灣學者韋政通教授說:

 

自朱熹以來,一般的注解,都將重點放在“則之”上,“之”指上文的“天”,“則之”言堯之德能與(yu) 天準,對“天”本身無所解,須經由堯之德推想“天”應該是道德意義(yi) 的天。堯是孔子心目中最偉(wei) 大的聖王,相傳(chuan) 中堯最偉(wei) 大的事跡是禪讓,即此而言,堯所則之天,應該不是泛說的德天,而是周人將天命觀轉變以後的公正無私的天。這樣的解釋如能成立,那麽(me) ,“則天”之“則”,就不是準則義(yi) ,而是法則義(yi) 。也就是說,堯取法於(yu) 天的公正無私而行禪讓。[12]106可見,堯效法天道,德行廣大,公正無私,是他行禪讓政治的道德基礎。

 

郭店楚簡《唐虞之道》認為(wei) :“禪也者,上德授賢之謂也。”就是說,堯舜禪讓的原因在於(yu) 尚德。堯之所以能做到“禪而不傳(chuan) ”,是因為(wei) 他能“利天下而弗利也”,一種不以天下為(wei) 己私的美德。堯認為(wei)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而非帝王個(ge) 人的天下。

 

這種美德的根本是仁,堯於(yu) 是被曆代的人們(men) 視為(wei) 仁君的典範。《唐虞之道》謂堯“仁之至也”,表現了堯有至上的道德修為(wei) 。在《大戴禮記·五帝德》中孔子讚揚堯帝“其仁如天,其知如神;就之如日,望之如雲(yun) ;富而不驕,貴而不豫”。《孔子家語·五帝德》也有文字接近的說法:“其仁如天,其智如神,就之如日,望之如雲(yun) 。富而不驕,貴而能降。”意思差不多,都是說帝堯有如天的仁愛,如神的智慧;他雖然位高權重,卻與(yu) 百姓親(qin) 近,民眾(zhong) 接近他就像太陽一樣溫暖,仰望他就像雲(yun) 彩一般絢麗(li) ;他富有而不驕縱,尊貴而不逸樂(le) 。這顯然是孔子讚美他有如天地一樣的德行,有美化的成分,是針對當時天下無道,為(wei) 亂(luan) 臣賊子樹起了一個(ge) 正麵形象以警戒之。

 

帝堯心懷天下,一心為(wei) 民,推行仁義(yi) ,德行廣被。《說苑》卷一《君道》載:“堯存心於(yu) 天下,加誌於(yu) 窮民,痛萬(wan) 姓之罹罪,憂眾(zhong) 生之不遂也。有一民饑,則曰此我饑之也;有一人寒,則曰此我寒之也;一民有罪,則曰此我陷之也。仁昭而義(yi) 立,德博而化廣;故不賞而民勸,不罰而民治。先恕而後教,是堯道也。”

 

帝堯還有其他美德,如勤儉(jian) 、樸素。《韓非子·五蠹》:“堯之王天下也,茅茨不翦,采椽不斫;糲粢之食,藜藿之羹;冬日麂裘,夏日葛衣;雖監門之服養(yang) ,不虧(kui) 於(yu) 此矣。”堯作為(wei) 一個(ge) 君王,住的、吃的、穿的並沒有什麽(me) 特別優(you) 厚的待遇。

 

由於(yu) 帝堯功德高尚,後人常用“堯天”“堯天舜日”稱頌帝王盛德和太平盛世。也由於(yu) 相傳(chuan) 帝堯壽一百十六歲,因以“堯年”讚頌老人益壽延年。還將“堯天”“堯年”作為(wei) 專(zhuan) 稱頌皇帝功高長壽之辭。“堯天樂(le) ”也是讚頌之詞。

 

三、為(wei) 政之道

 

(一)聖王功德

 

堯在位時,正值洪水泛濫,百姓痛苦不堪。《尚書(shu) ·堯典》載:“湯湯洪水方割,蕩蕩懷山襄陵,浩浩滔天。”水勢浩大,奔騰呼嘯,淹沒山丘,衝(chong) 向高崗,危害天下,民不安居。《孟子·滕文公上》:“當堯之時,天下猶未平,洪水橫流,泛濫於(yu) 天下。草木暢茂,禽獸(shou) 繁殖,五穀不登,禽獸(shou) 逼人。獸(shou) 蹄鳥跡之道,交於(yu) 中國。堯獨憂之,舉(ju) 舜而敷治焉。”《史記·五帝本紀》:“湯湯洪水滔天,浩浩懷山襄陵,下民其憂。”除了水災,其他災禍也相繼發生。《淮南子·本經訓》雲(yun) :“逮至堯之時,十日並出,焦禾稼,殺草木,而民無所食。猰貐、鑿齒、九嬰、大風、封豨、修蛇,皆為(wei) 民害。”帝堯滿懷憂患,征詢四嶽的意見,問誰可以治理水患,四嶽推薦了鯀。堯覺得鯀這個(ge) 人靠不住,經常違抗命令,還危害本族的利益,不適宜承擔這項重要的工作。但是四嶽堅持要讓鯀試一試,說實在不行,再免去他的職務。於(yu) 是堯任命鯀去治理水患。鯀冶水九年,毫無功績。故又起用舜繼起勵精圖治。作為(wei) 聖王其功德卓著:禪讓帝位,選賢任能,諫鼓謗木,中道政治,文武之政,堯天舜日,太平盛世。可以說,帝堯既有倫(lun) 理道德方麵的理想人格,又是治國平天下的為(wei) 政典範。《尚書(shu) ·堯典》說堯“克明俊德,以親(qin) 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協和萬(wan) 邦”。這可以說是其功德的全麵表述,與(yu) 後來儒家《大學》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一脈相承。“克明俊德”,孔傳(chuan) :“能明俊德之士任用之,以睦高祖玄孫之親(qin) 。”孔穎達疏:“鄭玄雲(yun) ,俊德,賢才兼人者。”章太炎則認為(wei) “俊德”為(wei) 馴德即順德,“克明俊德”是講孝道的。“能明孝道,故能親(qin) 九族也”[13]50。帝堯具有古昔聖王完美的人格,是為(wei) 政的典範。

 

(二)禪讓傳(chuan) 統

 

《尚書(shu) ·堯典》載有堯舜禪讓,郭店楚簡《唐虞之道》極力推崇堯舜禪讓,謂:“唐虞之道,禪而不傳(chuan) 。堯舜之王,利天下而弗利也。禪而不傳(chuan) ,聖之盛也。利天下而弗利也,仁之至也。”禪位於(yu) 賢人而不傳(chuan) 其子,體(ti) 現了天下為(wei) 公的聖仁境界。戰國楚竹書(shu) 《容成氏》《子羔》都極力推崇尚賢禪讓。《容成氏》主要內(nei) 容是述古“帝王”事,由傳(chuan) 說之容成氏起,至周武王代殷而終,記古“帝王”二十餘(yu) 人,認為(wei) 夏商周三代以前皆行禪讓,除堯舜禹而外,還講到許多古“帝王”禪讓之事,如“盧氏、赫胥氏、喬(qiao) 結氏、倉(cang) 頡氏、軒轅氏、神農(nong) 氏、臛氏、臢臽氏之有天下,皆不受其子而授賢”(第一簡),特別講到“堯乃為(wei) 之教曰:‘自入焉,餘(yu) 穴窺焉。’以求賢者而讓焉。堯以天下讓於(yu) 賢者,天下之賢者莫之能受也。萬(wan) 邦之君皆以其邦讓於(yu) 賢”(第十簡)。《子羔》篇也主要是談堯舜禪讓的。簡文記孔子語曰:“昔者而歿世也,善與(yu) 善相受也,故能治平天下,平萬(wan) 邦。”(第一簡)關(guan) 於(yu) 這些古“帝王”禪讓之事,不見於(yu) 傳(chuan) 世文獻,真實性如何有待考證。可以看出,儒家重視禪讓是因為(wei) 禪讓是聖王政治實踐,體(ti) 現了天下唯有德者居之的美好理想。

 

春秋戰國時期,思想活躍,百家爭(zheng) 鳴。對於(yu) 堯舜的禪讓,各家提出各自的看法,作出不同的解讀,借以表達各自的思想。

 

儒家從(cong) 中解讀出天命、道德、人心。《論語·堯曰》:“堯曰:‘谘!爾舜,天之曆數在爾躬,允執其中。四海困窮,天祿永終。’”《孟子·萬(wan) 章》更是借老師孟子與(yu) 學生萬(wan) 章間的對話來討論“禪讓”的意義(yi) :

 

萬(wan) 章曰:“堯以天下與(yu) 舜,有諸?”孟子曰:“否。天子不能以天下與(yu) 人。”

 

“然則舜有天下也,孰與(yu) 之?”曰:“天與(yu) 之。”

 

“天與(yu) 之者,諄諄然命之乎?”曰:“否。天不言,以行與(yu) 事示之而已矣。”

 

曰:“以行與(yu) 事示之者,如之何?”曰:“天子能薦人於(yu) 天,不能使天與(yu) 之天下;諸侯能薦人於(yu) 天子,不能使天子與(yu) 之諸侯;大夫能薦人於(yu) 諸侯,不能使諸侯與(yu) 之大夫。昔者堯薦舜於(yu) 天而天受之,暴之於(yu) 民而民受之,故曰:天不言,以行與(yu) 事示之而已矣。”

 

曰:“敢問薦之於(yu) 天而天受之,暴之於(yu) 民而民受之,如何?”

 

曰:“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是天受之;使之主事而事治,百姓安之,是民受之也。天與(yu) 之,人與(yu) 之,故曰:天子不能以天下與(yu) 人。舜相堯二十有八載,非人之所能為(wei) 也,天也。堯崩,三年之喪(sang) 畢,舜避堯之子於(yu) 南河之南。天下諸侯朝覲者,不之堯之子而之舜;訟獄者,不之堯之子而之舜;謳歌者,不謳歌堯之子而謳歌舜,故曰天也。夫然後之中國,踐天子位焉。而居堯之宮,逼堯之子,是篡也,非天與(yu) 也。《太誓》曰:‘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此之謂也。”(《萬(wan) 章上》)

 

堯之於(yu) 舜也,使其子九男事之,二女女焉,百官牛羊倉(cang) 廩備,以養(yang) 舜於(yu) 畎畝(mu) 之中,後舉(ju) 而加諸上位。故曰王公之尊賢者也。(《萬(wan) 章下》)從(cong) 文字上看,《孟子》基本上是本於(yu) 《尚書(shu) 》而有發揮,揭示了“禪讓”背後的天命和民意,這是接著《論語·堯曰》堯對舜說“天之曆數在爾躬”進一步發揮的,說明禪讓是天意和民意的體(ti) 現,這就強調了政治行為(wei) 的形而上基礎和民心向背。

 

荀子說:“堯讓賢,以為(wei) 民”,“堯授能,舜遇時,尚賢推德天下治。”(《荀子·成相篇》)

 

司馬遷對堯舜禹禪讓表示認同,把堯舜禪讓列為(wei) 《史記》之首,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是要以此奠定為(wei) 中華民族前進的正道。他說:“學者多稱五帝,尚矣,然《尚書(shu) 》獨載堯以來,而百家言黃帝,其文不雅馴,薦紳先生難言之。孔子所傳(chuan) 《宰予問五帝德》及《帝係姓》,儒者或不傳(chuan) 。餘(yu) 嚐西至空桐,北過涿鹿,東(dong) 漸於(yu) 海,南浮江淮矣,至長老皆各往往稱黃帝、堯、舜之處,風教固殊焉。總之,不離古文者近是。予觀《春秋》《國語》,其發明《五帝德》《帝係姓》章矣,顧弟弗深考,其所表見皆不虛。《書(shu) 》缺有間矣,其軼乃時時見於(yu) 他說。非好學深思,心知其意,固難為(wei) 淺見寡聞道也。餘(yu) 並論次,擇其言尤雅者,故著為(wei) 《本紀》書(shu) 首。”這樣,我們(men) 就可以明白,在他眼裏,古代聖王最大的德行莫過於(yu) 天下為(wei) 公,而堯舜禪讓是對天下為(wei) 公的具體(ti) 實踐。

 

如何認識禪讓?我認為(wei) 禪讓是一種古典民主製。

 

首先,“候選人”是通過民主推薦初步確定的,《尚書(shu) ·堯典》載:“帝曰:‘谘!四嶽!朕在位七十載,汝能庸命,巽朕位?’……師錫帝曰:‘有鰥在下,曰虞舜。’帝曰:‘俞,予聞。如何?’嶽曰:‘瞽子,父頑,母嚚,象傲;克諧以孝,烝烝乂,不格奸。’帝曰:‘我其試哉。’女於(yu) 時,觀厥刑於(yu) 二女。厘降二女於(yu) 媯汭,嬪於(yu) 虞。帝曰:‘欽哉!’”

 

其次,“候選人”要通過各種各樣的考查、考驗,對其品行與(yu) 能力進行長時間而全麵的考核和鑒定。擬定為(wei) 帝位繼承人後,還讓其攝政鍛煉以進一步考察。《唐虞之道》曰:“古者堯之與(yu) 舜也,聞舜孝,知其能養(yang) 天下之老也;聞舜弟,知其能嗣天下之長也;聞舜慈乎弟□□□□□□為(wei) 民主也。”此三“聞”,即包含了訪查和考驗諸過程。《史記·五帝本紀》對此記載發揮解說:“堯善之,乃使舜慎和五典,五典能從(cong) 。乃遍入百官,百官時序。賓於(yu) 四門,四門穆穆,諸侯遠方賓客皆敬。堯使舜入山林川澤,暴風雷雨,舜行不迷。堯以為(wei) 聖。”

 

再次,“候選人”的“當選”是符合民意也即天意的。當上一代君王逝世,天下守孝三年後,將政權還於(yu) 上代君王的親(qin) 子——習(xi) 慣上的繼承人,之後根據民意所向確定真正的下一代君王。《史記·五帝本紀》這樣寫(xie) 道:“堯知子丹朱之不肖,不足授天下,於(yu) 是乃權授舜。授舜,則天下得其利而丹朱病;授丹朱,則天下病而丹朱得其利。堯曰:終不以天下之病而利一人,而卒授舜以天下。”堯死之後,百姓非常悲痛。三年之內(nei) 天下不舉(ju) 樂(le) ,以寄托對堯的哀思。堯雖然讓位於(yu) 舜,舜卻不肯即位,讓位於(yu) 堯子丹朱,自己避於(yu) “南河之南”。但是,“諸侯朝覲者不之丹朱而之舜,獄訟者不之丹朱而之舜,謳歌者不謳歌丹朱而謳歌舜。舜曰:天也。”舜說:“這是天意啊!”於(yu) 是即位為(wei) 天子。民意即天意,與(yu) 《尚書(shu) ·泰誓中》“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可以相互印證。

 

最後,禪讓製體(ti) 現了尚德授賢、有德者居位的觀念,郭店楚簡《唐虞之道》:“禪也者,上德授賢之謂也。上德則天下有君而世明,授賢則民舉(ju) 效而化乎道。不禪而能化民者,自生民未之有也。”就是說,堯舜禪讓的原因在於(yu) 因德而授賢,天子之位應該是有德者居之。

 

金景芳說:“唐虞禪,夏後殷周繼,其義(yi) 一也。這是孔子的話,見於(yu) 《孟子·萬(wan) 章上》。這句話的觀點同上述‘大同’‘小康’的觀點是一致的,都正確地反映了曆史事實。‘禪’是民主選舉(ju) ,‘繼’是世襲繼承。禪、繼的不同,正反映兩(liang) 個(ge) 曆史時代的不同。”[14]48

 

(三)選賢任能

 

帝堯訪納賢能,選賢任能。《淮南子·齊俗訓》將堯時天下大治歸結於(yu) 堯之得人:“故堯之治天下也,舜為(wei) 司徒,契為(wei) 司馬,禹為(wei) 司空,後稷為(wei) 大田師,奚仲為(wei) 工。其導萬(wan) 民也,水處者漁,山處者木,穀處者牧,陸處者農(nong) ,地宜其事,事宜其械,械宜其用,用宜其人。澤皋織網,陵阪耕田,得以所有易所無,以所工易所拙,是故離叛者寡,而聽從(cong) 者眾(zhong) 。譬若播棋丸於(yu) 地,員者走澤,方者處高,各從(cong) 其所安,夫有何上下焉!”帝堯善於(yu) 選賢任能,是王道政治的典範。《說苑》卷一《君道》載:“當堯之時,舜為(wei) 司徒,契為(wei) 司馬,禹為(wei) 司空,後稷為(wei) 田疇,夔為(wei) 樂(le) 正,倕為(wei) 工師,伯夷為(wei) 秩宗,皋陶為(wei) 大理,益掌驅禽,堯體(ti) 力便巧不能為(wei) 一焉,堯為(wei) 君而九子為(wei) 臣,其何故也?堯知九職之事,使九子者各受其事,皆勝其任以成九功,堯遂成厥功以王天下,是故知人者王道也,知事者臣道也,王道知人,臣道知事,毋亂(luan) 舊法而天下治矣。”帝堯之功臣九人,可謂人才濟濟。因此,天下太平,風調雨順,百姓安居樂(le) 業(ye) 。

 

(四)諫鼓謗木

 

堯能夠奉行氏族民主,置諫鼓,立謗木,鼓勵人民批評議政。《淮南子·主術訓》:“堯置敢諫之鼓,舜立誹謗之木。”東(dong) 漢高誘注:“欲諫者擊其鼓。”帝堯在宮門口設置“諫鼓”,誰有意見或建議,都可以擊鼓升堂入室,當麵提出來。《後漢書(shu) 》卷五十四《楊震傳(chuan) 》:“震複上疏救之曰:‘臣聞堯舜之世,諫鼓謗木,立之於(yu) 朝。’”也有說堯立謗木的。晉崔豹《古今注·問答解義(yi) 》:“程雅問曰:‘堯設誹謗之木,何也?’答曰:‘今之華表木也。以橫木交柱頭,狀若花也。形似桔槔,大路交衢悉施焉。或謂之表木,以表王者納諫也……秦乃除之,漢始複修焉。’”是說堯能夠奉行氏族民主,立“謗木”於(yu) 交通要道,供人書(shu) 寫(xie) 諫言,針砭時弊,以表示王者能夠納諫。秦行專(zhuan) 製而取消,漢代又開始修複使用。由此可以看出帝堯的民主風範。總之,通過“諫鼓”和“謗木”,堯舜鼓勵人民提出批評和建議,便能聽到不同的聲音,了解天下百姓想什麽(me) 、要什麽(me) ,知道自己政事的不足,再加以改進。這樣讓百姓說話,聽百姓批評,采納百姓的意見、建議,為(wei) 執政者開辟了一條下情上達的渠道。“諫鼓”就演變成後世官衙門外一側(ce) 設立的“堂鼓”,老百姓有冤情,有冤無處申,便到這裏來擊鼓鳴冤,官員聞鼓聲即要立刻升堂辦案,受理百姓的申訴。“謗木”便演變成了後世的華表,具有一定的象征、裝飾意義(yi) 。至今,在北京的天安門廣場兩(liang) 側(ce) ,還聳立著華表,便是中華遠古民主思想的象征和佐證。

 

(五)中道政治

 

帝堯為(wei) 政的精髓是中道政治。“允執厥中”出於(yu) 偽(wei) 古文《尚書(shu) ·大禹謨》:“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偽(wei) 孔傳(chuan) 注曰:“危則難安,微則難明,故戒以精一,信執其中。”人們(men) 一般謹慎地引用此說,但宋儒非常重視這“十六字心傳(chuan) ”,朱熹《中庸章句序》:“蓋自上古聖神,繼天立極,而道統之傳(chuan) ,有自來矣。其見於(yu) 經,則‘允執厥中’者,堯之所以授舜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者,舜之所以授禹也。堯之一言,至矣,盡矣!而舜複益之以三言者,則所以明夫堯之一言,必如是而後可庶幾也。”即認為(wei) 儒家的中道思想是道統的集中體(ti) 現,來自堯舜禹。蔡沈《書(shu) 經集傳(chuan) 序》延續並發展了朱熹的觀點:“精一執中,堯舜禹相授之心法也。建中建極,商湯周武相傳(chuan) 之心法也。”這就把中道與(yu) 道統結合起來,從(cong) 堯舜禹到商湯文武周公一脈相傳(chuan) 。明方孝孺《夷齊》甚至說:“聖人之道,中而已矣,堯、舜、禹三聖人為(wei) 萬(wan) 世法,一‘中’也。”

 

“允執厥中”也就是孔子所說的“允執其中”。《論語·堯曰》:“堯曰:‘谘!爾舜,天之曆數在爾躬!允執其中。四海困窮,天祿永終。’”這是堯向舜禪讓時講的,其中的核心思想是“允執其中”。何晏《論語集解》引包鹹曰:“言為(wei) 政信執其中,則能窮極四海,天祿所以長終。”包鹹的解釋比較簡單,是說為(wei) 政者隻要能夠執中,就能夠影響普天之下,天命也就能長久。皇侃《論語義(yi) 疏》講得就更細了:“言天信運次既在汝身,則汝宜信執持中正之道也。”“若內(nei) 執中正之道,則德教外被四海,一切服化莫不極盡也。”“若內(nei) 正中國,外被四海,則天祚祿位長,卒竟汝身也。執其中則能窮極四海,天祿所以長終也。”可見,為(wei) 政者如果能夠信執中正之道,就可以內(nei) 正中國,外被四海,天命久遠。那麽(me) 這麽(me) 重要的“中”是怎麽(me) 來的呢?是聖王對天地之中的掌握和運用,秘密就在前麵的“天之曆數”。《尚書(shu) ·堯典》說帝堯“乃命羲和,欽若昊天,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時”。這裏的“曆象”就是孔子的“曆數”,是講歲、月、日、星辰運行規律的天文曆法。《大戴禮記·曾子天圓》:“聖人慎守日月之數,以察星辰之行,以序四時之順逆,謂之曆。”《中論·曆數篇》:“昔者聖王之造曆數也,察紀律之行,觀運機之動,原星辰之迭中,寤晷景之長短,於(yu) 是營儀(yi) 以準之,立表以測之,下漏以考之,布算以追之,然後元首齊乎上,中朔正乎下,寒暑順序,四時不忒。夫曆數者,先王以憲殺生之萌而詔作事之節也,使萬(wan) 國不失其業(ye) 者也。”帝堯正是在對曆數的觀察研究中把握了中道,並運用在為(wei) 政上,形成了中道政治的傳(chuan) 統。陶寺遺址發現觀象台、圭尺等,證明了《尚書(shu) ·堯典》記載的“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時”的真實性,也是對帝堯中道政治的最好注腳。考古學家通過對陶寺圭尺、玉琮遊標的研究,認為(wei) “陶寺圭尺、玉琮遊標構成完整的‘中’。‘中’是西周之前乃至史前時期對圭尺的稱謂。圭尺以其測晷影製定曆法以及天文大地測量功能,被作為(wei) 象征王權的權杖,故而掌握權柄稱為(wei) ‘允執其中’”[15]。

 

(六)伐亂(luan) 禁暴

 

一些文獻資料除了讚揚帝堯的道德品質,又講了帝堯征討南蠻、興(xing) 利除害、伐亂(luan) 禁暴的事跡。《大戴禮記·五帝德》:“黃黼黻衣,丹車白馬。伯夷主禮,龍、夔教舞,舉(ju) 舜、彭祖而任之,四時先民治之。流共工於(yu) 幽州,以變北狄;放兜於(yu) 崇山,以變南蠻;殺三苗於(yu) 三危,以變西戎;殛鯀於(yu) 羽山,以變東(dong) 夷。其言不貳,其行不回,四海之內(nei) ,舟輿所至,莫不說夷。”《孔子家語·五帝德》也有大致相同的描述:“伯夷典禮,龍夔典樂(le) ,舜時而仕,趨視四時,務先民始之,流四凶而天下服。其言不忒,其德不回,四海之內(nei) ,舟輿所及,莫不夷說。”《韓非子·十過》引由餘(yu) 的話說:“臣聞昔者堯有天下,其地南至交趾、北至幽都,東(dong) 西至日月所出入者,莫不賓服。”《呂氏春秋·召類篇》說:“堯戰於(yu) 丹水之浦,以服南蠻。”曾討伐過南方的苗蠻,並親(qin) 自出征作戰,使他們(men) 賓服。

 

《呂氏春秋·審分覽·勿躬》載:“夷羿,相傳(chuan) 羿為(wei) 堯時善射者。堯時十日並出,猛獸(shou) 為(wei) 害,羿受堯命,上射十日,下射封豨長蛇,為(wei) 民除害。”《淮南子·本經訓》載:“堯之時,十日並出,焦禾稼,殺草木,而民無所食。猰貐、鑿齒、九嬰、大風、封豨、修蛇皆為(wei) 民害。堯乃使羿誅鑿齒於(yu) 疇華之野,殺九嬰於(yu) 凶水之上,繳大風於(yu) 青丘之澤,上射十日而下殺猰貐,斷修蛇於(yu) 洞庭,擒封豨於(yu) 桑林。萬(wan) 民皆喜,置堯以為(wei) 天子。”堯命後羿除去猰貐、鑿齒、九嬰、大風、封豨、修蛇這些危害群眾(zhong) 的怪魔,民心大快,所以擁戴他為(wei) 天子。當然,這些都是神話,不過是稱頌堯“興(xing) 利除害,伐亂(luan) 禁暴”的意思,其實是推崇帝堯安邦治國有道,不但文治昌明,而且武功赫奕。因此,帝堯可以說是文治和武功俱臻美備的一代聖王。

 

四、帝堯對儒家思想的影響

 

孔子對堯的讚美,其意義(yi) 便是以帝堯作為(wei) 聖王的起點,作為(wei) 儒家思想的淵源。《中庸》說孔子“祖述堯舜”,朱熹《中庸章句注》就說“祖述者,遠宗其道”,即遠宗堯舜之道。祖述堯舜,昭示了儒家對堯舜時期優(you) 秀文化傳(chuan) 統的尊重和傳(chuan) 承。《藝文類聚·人部》四載孔融《聖人優(you) 劣篇》曰:“愔情等以為(wei) 聖人俱受乾坤之醇靈,稟造化之和氣,該百行之高善,備九德之淑懿,極鴻源之深閭,窮品物之情類,曠蕩出於(yu) 無外,沉微淪於(yu) 無內(nei) ,器不是周,不充聖極。荀以為(wei) 孔子稱‘大哉!堯之為(wei) 君也,唯天為(wei) 大,唯堯則之’,是為(wei) 覆蓋眾(zhong) 聖,最優(you) 之明文也。孔以堯作天子九十餘(yu) 年,政化洽於(yu) 民心,雅頌流於(yu) 眾(zhong) 聽,是以聲德發聞,遂為(wei) 稱首。則《易》所謂聖人久於(yu) 其道,而天下化成,百年然後勝殘去殺,必世而後仁者也,故曰‘大哉堯之為(wei) 君’也。堯之為(wei) 聖也,明其聖與(yu) 諸聖同,但以人見稱為(wei) 君爾。”

 

堯舜禹禪讓是儒家為(wei) 政以德,為(wei) 國以禮思想的淵源。為(wei) 政以德要求為(wei) 政者自身要德行高尚,以自己的德行團結凝聚臣僚和大眾(zhong) ,形成權力核心,而不是憑借武力強迫和陰謀詭計;為(wei) 國以禮以禮讓為(wei) 基本精神,而不是爭(zheng) 奪。孔子又大讚泰伯“三以天下讓”,“其可謂至德”(《論語·泰伯》),明確地表現出孔子讚成以“讓”來改朝換代,反對戰爭(zheng) 爭(zheng) 奪、反對以“革命”手段改朝換代的態度。

 

禪讓製所體(ti) 現的尚德授賢,有德者居位觀念,直接啟發了儒家“大德必得其位”(《中庸》)的思想,《郭店楚墓竹簡》中《六德》中提出君、臣、父、子、夫、婦“六位”,而以聖、智、仁、義(yi) 、忠、信“六德”配“六位”,是德政合一,德位相配的細化。

 

禪讓製所體(ti) 現的天下為(wei) 公觀念也是儒家大同思想的淵源。儒家大同思想的核心是天下為(wei) 公。堯在繼承人的問題上開始有所猶豫——是傳(chuan) 位給自己的兒(er) 子丹朱還是禪位給舜?最終“堯知子丹朱之不肖,不足授天下,於(yu) 是乃權授舜。授舜,則天下得其利而丹朱病;授丹朱,則天下病而丹朱得其利”(《史記·五帝本紀》)。說明堯以公心戰勝了私情,將帝位禪讓給德行、能力出眾(zhong) 的舜,完美地體(ti) 現了儒家“天下為(wei) 公”的最高政治理想。所以康有為(wei) 《論語注》說:“孔子誌在大同,天下為(wei) 公之世,故最尊堯舜。”郭沫若也曾說:“原始公社製的存在,材料不多,但如唐、虞禪讓傳(chuan) 說,正不失為(wei) 典型的證據。這在儒家經典裏是作為(wei) 中國曆史的開端,而被稱為(wei) ‘大同’之世的。”[16]10

 

帝堯的中道思想也是儒家中庸思想最早、最直接的淵源。孔子說:“中庸之為(wei) 德也,其至矣乎,民鮮久矣!”(《論語·雍也》)對“中庸之道”推崇備至,所以劉寶楠《論語正義(yi) 》對《論語》“堯曰”章注說:“中庸之義(yi) ,自堯發之,其後賢聖論政治學術,鹹本此矣。”現代史學家柳詒徵說:“堯舜以來,以中為(wei) 立國之道,孔子祖述其說,而又加以‘時’義(yi) 。”[17]238所謂“時”義(yi) 即孔子把“時”與(yu) “中”結合而成“時中”思想,《中庸》載孔子曰:“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時中;小人之反中庸也,小人而無忌憚也。”是說隻有君子才能遵循中庸之道,能夠與(yu) 時俱進、切合時宜,在時間維度上把握中庸之道。《中庸》還把中庸之道發展為(wei) 中和之道,“喜怒哀樂(le) 之未發,之謂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這就賦予“中和”這個(ge) 哲學命題以最普遍的意義(yi) ,把中和之道提高到了宇宙本體(ti) 論的高度。

 

中唐以降韓愈批判道佛,在《原道》中明確指出:“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yi) ,由是而之焉之謂道,足乎已而待於(yu) 外之謂德。仁與(yu) 義(yi) 為(wei) 定名,道與(yu) 德為(wei) 虛位。”韓愈提出“道統說”,開儒學講“道統”之先河。在他看來,儒家的道統雖然是由古代聖王開創的,卻是由孔、孟、荀、揚、韓等師儒所傳(chuan) 授和繼承的。宋明理學更是大倡“道統”之說,帝堯遂成為(wei) 宋明儒家的精神始祖,價(jia) 值本源。他們(men) 強調“看書(shu) 須要見二帝三王之道。如二典,即求堯所以治民,舜所以事君”(《近思錄》卷三《致知》)。朱熹在《答陳同甫》中就曾經這樣說道:“千五百年之間正坐如此,所以隻是架漏牽補過了時日。其間雖或不無小康,而堯、舜、三王、周公、孔子所傳(chuan) 之道,未嚐一日得行於(yu) 天地之間也。”這是以帝堯以來聖王之道對秦漢以降曆史的嚴(yan) 格評判。

 

今天我們(men) 研究儒家思想,要講清楚其思想的起源與(yu) 內(nei) 涵,認識到儒家思想具有深厚久遠的曆史傳(chuan) 統。要走出疑古時代,上溯到堯舜禹等古代聖王那裏,重溫二帝三王的輝煌,重構古聖先賢的曆史,重建中華民族的價(jia) 值理想,弘揚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增強中華文化軟實力,實現中華民族偉(wei) 大複興(xing) 的中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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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