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xiang) 村儒學的緣起與(yu) 意義(yi)

作者：趙法生

來源：常州市孔子思想研究會(hui)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五月初九日丙寅

           耶穌2016年6月13日

講題：鄉(xiang) 村儒學的緣起與(yu) 意義(yi)

時間：北京時間2015年12月30日（周三）晚上8:30-10:00

場所：全球未來論壇微信群

主講：趙法生研究員

主持：徐治道

議程：一是主題演講；二是討論交流。

徐治道： 尊敬的趙法生研究員，各位師友，大家晚上好！我是今晚名師講座主持人徐治道。 全球未來論壇線上第三場名師講座很榮幸邀請到著名學者、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儒教研究室主任趙法生研究員來為(wei) 我們(men) 主講“山東(dong) 鄉(xiang) 村儒學實驗”。

趙法生，著名學者，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儒教研究室主任、研究員。 人物生平 趙法生，1963年4月生，山東(dong) 青州市人。2008年畢業(ye) 於(yu) 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中國哲學專(zhuan) 業(ye) ，獲哲學博士學位。現為(wei) 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儒教研究室主任、研究員。主要研究領域為(wei) 原始儒家思想和儒教發展，兼及道家和佛家思想，以及海外華人的宗教信仰等。

近年來積極推動民間儒學複興(xing) ，在尼山聖源書(shu) 院發起鄉(xiang) 村儒學大講堂，定期向夫子洞村周圍的村民宣講儒學，取得了良好效果，以此為(wei) 契機重新啟動儒家傳(chuan) 統的鄉(xiang) 村建設，以儒家道德重建鄉(xiang) 土文明。趙法生研究員發起引領的鄉(xiang) 村儒學建設，取得了良好效果，產(chan) 生了廣泛影響，受到《光明日報》等眾(zhong) 多媒體(ti) 的采訪。他在一次接受《瞭望東(dong) 方周刊》記者采訪時說：“梁漱溟80年前指出，中國鄉(xiang) 村最大的問題是文化破壞和倫(lun) 理失調，所以他意圖通過文化重建來振興(xing) 鄉(xiang) 村。我們(men) 所以首先從(cong) 鄉(xiang) 村儒學開始，是因為(wei) 鄉(xiang) 村的文化衰落最嚴(yan) 重，尤其是孝道的破壞使得眾(zhong) 多老人處於(yu) 老無所依的狀態，這裏對於(yu) 傳(chuan) 統文化複興(xing) 的要求最急迫。儒家文化的根在鄉(xiang) 村，老子曰‘歸根複命’，儒學這棵曆史巨樹的複活也應該從(cong) 其根部的複活入手。”那麽(me) ，可以稱之為(wei) 儒家文化複活工程的山東(dong) 鄉(xiang) 村儒學實驗情形究竟如何？今晚，讓我們(men) 一起分享思想盛宴，讓我們(men) 一起探索討論交流。 今晚議程有兩(liang) 項：一是主題講座，二是討論交流。

下麵，進行第一項議程，請著名學者、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儒教研究室主任趙法生研究員開講“山東(dong) 鄉(xiang) 村儒學實驗”，大家歡迎！

趙法生： 尊敬的各位朋友，大家晚上好！非常感謝徐治道兄，感謝他提供了這樣一個(ge) 平台，使我有機會(hui) 跟大家交流一下我們(men) 在山東(dong) 開展鄉(xiang) 村儒學實驗的一些做法和體(ti) 會(hui) 。

第一，我要談得是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要發起鄉(xiang) 村儒學實驗？

我們(men) 尼山聖源書(shu) 院的一些學者和工作人員，在書(shu) 院領導牟鍾鑒、王殿卿、劉示範等先生的支持下，從(cong) 2013年初開始，在孔子的誕生地尼山周圍的鄉(xiang) 村，開始進行鄉(xiang) 村儒學實驗，前期參加活動的主要有劉示範、顏炳罡、陳洪夫、王連起、孔為(wei) 峰、張穎欣、金英濤、陳春和我本人。發起這一場實驗，主要是基於(yu) 以下幾個(ge) 方麵的考慮：

1. 鄉(xiang) 村文化的沙漠化。傳(chuan) 統中國的鄉(xiang) 村可以說是文化的蓄水池，遍布鄉(xiang) 村的私塾培養(yang) 了鄉(xiang) 村的文化人，孕育了數千年耕讀傳(chuan) 家的傳(chuan) 統；村裏的祠堂、土地廟、關(guan) 帝廟、河神廟、火神廟以及其他異彩紛呈的民間信仰，滿足了普通村民的超驗追求，提供了對於(yu) 人生終極意義(yi) 的答案，是鄉(xiang) 下人的安身立命之地。不僅(jin) 如此，鄉(xiang) 村私塾培養(yang) 了大多數的讀書(shu) 人，他們(men) 科舉(ju) 考試中金榜題名，晉身到士大夫階層，但是到了退休的時候依然返回到鄉(xiang) 村，成為(wei) 鄉(xiang) 紳，在那裏搞教化、做慈善，反哺鄉(xiang) 村的文化。做官做到參知政事的範仲淹，退休之後就蘇州老家，在那裏辦了義(yi) 學，義(yi) 莊，興(xing) 一方教化。近代以來，中國社會(hui) 結構發生了重大變化，尤其是城鄉(xiang) 關(guan) 係發生了重大變化，其中最大的變化是文化人離開鄉(xiang) 村之後就一去不返。不單是高學曆的文化人，現在來看即使是高中生，也不會(hui) 安分在農(nong) 村繼續生活下去。目前，那些沒有文化的年青人也在逃離農(nong) 村，到城裏去尋找自己的樂(le) 土。所以，現在農(nong) 村成了留守婦女、兒(er) 童和老人的世界。那麽(me) ，這種情況，在中國三千多年的曆史上從(cong) 未出現過的。梁漱溟曾經把中國近代以來的曆史看作是破壞鄉(xiang) 村文化的曆史，從(cong) 文化人一批批離開鄉(xiang) 村不再複返的現實看，也可以稱之為(wei) 鄉(xiang) 村逐漸失血的曆史。知識分子離開鄉(xiang) 村一去不返，將鄉(xiang) 村隔絕於(yu) 現代文明；近代以來對於(yu) 儒家文化各種社會(hui) 載體(ti) 的有組織的肆意摧殘，這種摧殘到文化大革命期間達到了頂峰，則將鄉(xiang) 下的傳(chuan) 統文化破壞殆盡。目前的鄉(xiang) 村不僅(jin) 在經濟上麵臨(lin) 著過大的城鄉(xiang) 差距的挑戰，在文化上與(yu) 城市的差距更大。

最近十多年，全國範圍內(nei) 撤並鄉(xiang) 村小學之舉(ju) ，使得鄉(xiang) 村的文化生態失衡更加嚴(yan) 重。教育部門為(wei) 此尋找到的理由是鄉(xiang) 下學生生源減少，多少有點文化史常識的人都知道，傳(chuan) 統的私塾一般也就十來個(ge) 學生，有的隻有幾個(ge) 學生，為(wei) 什麽(me) 那麽(me) 貧窮的時代，這樣少得學生，村莊裏都有一個(ge) 私塾呢？難道當代中國人對於(yu) 鄉(xiang) 村教育重要性的認識還不及傳(chuan) 統國人？鄉(xiang) 村小學的大規模撤並，使得城鄉(xiang) 之間的差距，不僅(jin) 是在經濟上越拉越大，在文化和教育上也越拉越大，促使年輕人加速逃離鄉(xiang) 村，即使為(wei) 了下一代他們(men) 也不得不這樣做。人們(men) 眼下時常講留守的鄉(xiang) 村，386199（婦女兒(er) 童老人）部隊的鄉(xiang) 村，其實，最可怕的沒有了文化人的鄉(xiang) 村，沒有了人生信仰的鄉(xiang) 村，沙漠化的鄉(xiang) 村。起碼的文化水準建立文明社會(hui) 的必要條件，目前鄉(xiang) 村中秩序的紊亂(luan) 部分原因在於(yu) 鄉(xiang) 村治理結構，部分原因則在於(yu) 文化沙漠化。

2. 鄉(xiang) 村麵臨(lin) 比較嚴(yan) 重的家庭倫(lun) 理問題。大家知道，儒家一向重視儒家倫(lun) 理，而家庭倫(lun) 理的根本在於(yu) 孝道。《論語》上說：“孝悌，其為(wei) 仁之本與(yu) ！”由於(yu) 缺乏公共空間和公共理性，傳(chuan) 統中國人公德不彰，但是私德相對較好，這首先歸功於(yu) 中國悠久的家教文化，包括家譜、家禮、家訓、家族祠堂等。但是，近代以來，特別是到了文革，家教文化傳(chuan) 統被全麵打倒，人倫(lun) 底線坍塌，維係家庭組織的一些基本人倫(lun) 價(jia) 值被解構，使家庭麵臨(lin) 一係列嚴(yan) 峻問題，尤其是孝道方麵。目前，鄉(xiang) 村老人和城市老人一個(ge) 最大的差別在於(yu) 前者沒有退休金，尼山一帶六十歲以上的老人每人每月有七十元補貼，數量太小，對於(yu) 維係老人日常開支作用不大。所以，鄉(xiang) 村老人一旦失去勞動能力，他的生活與(yu) 生命就完全交托給了子女，至於(yu) 子女是否願意承擔這份兒(er) 義(yi) 務，就完全他們(men) 的心態了。所以，對於(yu) 農(nong) 民而言，兒(er) 女的孝心就是他們(men) 的退休金。如果沒有孝心了，鄉(xiang) 村老人就沒有活路可言。根據我們(men) 的調查，在各地鄉(xiang) 村，不孝敬老人的情況很多，不孝者並不感到臉上無光，其他人也並不譴責他們(men) ，表明維係鄉(xiang) 村孝道的輿論氛圍已經淡化。鄉(xiang) 村孝道的式微是對於(yu) 傳(chuan) 統文化進行大批判和改革以來一切向錢看這雙重因素作用的結果。孔子當年曾經感歎：養(yang) 老人不是養(yang) 牲口。但是，一旦孝道的觀念淪落，一旦金錢至上的觀念占了上風，農(nong) 民們(men) 就寧願養(yang) 牲口不養(yang) 老人，因為(wei) 前者可以掙錢而後者隻能賠錢。我們(men) 在調查一個(ge) 村子時，村主任告訴我們(men) ，前不久一位兒(er) 媳婦公然在大街上打他婆婆的耳光，他以為(wei) 這是村民的家務事，不好管，況且這樣的事情又很多，管不過來。實際上，在唐律中有規定，子女毆打自己的父母的罪過等於(yu) 謀逆。按照傳(chuan) 統禮法的理路，一個(ge) 人毆打別人的父母是個(ge) 法律問題，毆打自己的父母卻是人性問題，是人倫(lun) 底線問題。我們(men) 調查中發現這裏老人房十分普遍。兒(er) 女一結婚，老人就要搬離出來，搬到遠處一個(ge) 又矮又小的房子裏，單獨在那裏生活。居住條件差還不是最為(wei) 關(guan) 鍵的，更重要的問題，大多數老人房離兒(er) 女很遠，如果老人半夜突發疾病，後果就不堪設想。有的甚至去親(qin) 戚家報喪(sang) 時，連老人幾點去世的都說不清楚。老人似乎也已經習(xi) 慣了此種待遇，有的在兒(er) 子談女朋友時就已經主動表態，一旦他們(men) 結婚，自己就主動地搬出。這在很大程度上是子女放棄了子女對老人日常照顧和贍養(yang) 的義(yi) 務，與(yu) 遺棄老人很接近了。另外，鄉(xiang) 村老人自殺問題也引起了學者的注意，華中科技大學鄉(xiang) 村治理研究中心的四位教授花了幾年時間，調查鄉(xiang) 村老人自殺問題，寫(xie) 了一篇長篇報告，已經在中國青年報刊登了。他們(men) 發現的事實令人吃驚，在湖北京山縣等地方，農(nong) 村老人自殺率接近30%。我曾經與(yu) 參與(yu) 調查的桂華博士交談過，他告訴我，他們(men) 的調查都是用嚴(yan) 格的統計學調查，調查的覆蓋麵涉及十個(ge) 省，出現較高鄉(xiang) 村老人自殺現象的不止是一個(ge) 省。中國曆史上有非常貧窮的時代，有戰亂(luan) 頻仍的時代，但是老人出現這麽(me) 多自殺的，恐怕曆史上沒有過。正如著名社會(hui) 學家塗爾幹的研究所表明的，自殺主要是一種精神現象，物質的貧窮或者工作的壓力都不足以使一個(ge) 人自殺，自殺的主要原因是絕望。社會(hui) 學者對於(yu) 鄉(xiang) 村老人自殺的調查也證實了此種觀點，老人自殺的主要原因在於(yu) 老無所養(yang) ，老無尊嚴(yan) 。這說明鄉(xiang) 村的文化生態出現了嚴(yan) 重的問題。

3. 鄉(xiang) 村的傳(chuan) 統文化體(ti) 係被摧毀之後，外來宗教在鄉(xiang) 村快速傳(chuan) 播。這幾年，基督教及其一些變種在鄉(xiang) 村傳(chuan) 播很快。基督教是合法的宗教，公民也有信仰自由。但是如果某種宗教在基層社會(hui) 傳(chuan) 播過快，導致鄉(xiang) 村文化結構的失衡，就是一個(ge) 值得注意的問題。據專(zhuan) 家統計，到1949年為(wei) 止，中國基督徒總量約七十萬(wan) 人左右，但是，文革結束後，中國基督徒的數量以每年七十萬(wan) 人的速度增長，至今已經是一個(ge) 十分龐大的數字。在孔子的故裏也不例外。我們(men) 在調查中還發現了基督教的而一些異化變種。因為(wei) 現在農(nong) 村基本上是一些沒有文化的老弱婦幼，在這種沒有文化的環境當中，宗教的傳(chuan) 播容易發生異化。有一次，我到一個(ge) 村子裏去做調查，碰上一個(ge) 老大娘，到老大娘家裏去做了一個(ge) 家訪，發現她家裏牆上貼滿了耶穌像，我問她：“大娘，看來你是信主的？”她說：“是，我信主啊。”我問她：“那你現在去不去做禱告啊？你多長時間去參加一次聚會(hui) 啊？”她說：“我原來是每周都去的，我現在這段時間不去了。”“為(wei) 什麽(me) 呢？”她說：“去就打人。”我說：“怎麽(me) 打人呀？耶穌主張愛人，不會(hui) 打人。”她說：“去了，先打你一頓，然後再講道，因為(wei) 打我的人說主耶穌要考驗你。”這顯然是鄉(xiang) 下傳(chuan) 歪了的基督教。我就勸她：“大娘，你以後不能再去了，這個(ge) 教已經傳(chuan) 歪了，這不是正宗的基督教了。”從(cong) 媒體(ti) 報道的情形看，這些異化的“教門”（當地農(nong) 民的說法）在鄉(xiang) 村並非個(ge) 別現象。目前鄉(xiang) 村的文化沙漠化，鄉(xiang) 村老人自殺等問題表明，鄉(xiang) 土文明在一些方麵已經突破了文明的底線，鄉(xiang) 村文化與(yu) 鄉(xiang) 土文明需要輸血式急救，需要那些關(guan) 心鄉(xiang) 村的人城裏人返回來重建鄉(xiang) 土文明。

基於(yu) 以上考慮，我們(men) 開始著手鄉(xiang) 村儒學實驗。這些人多是文革後從(cong) 農(nong) 村考出來的大學生，也屬於(yu) 前麵所說走出鄉(xiang) 村後就一去不返的人，我們(men) 和後代都已經變身為(wei) 城裏人，我們(men) 這些曾經的鄉(xiang) 下孩子也不可能再回農(nong) 村生活了，但是農(nong) 村依然是我們(men) 魂牽夢繞的故鄉(xiang) 。作為(wei) 一個(ge) 儒家學者，別無所長，如果能夠為(wei) 鄉(xiang) 村的文化重建做一些工作，對於(yu) 自己或許是一種心靈的安慰另外，當時選擇尼山的鄉(xiang) 村，也有這樣一個(ge) 考量，現在許多人都在談儒學複興(xing) ，如果儒學在它的發源地都無法再有效地發揮其教化作用，所謂的儒學複興(xing) 也就隻能是口號了。

第二，重新認識鄉(xiang) 土文明和鄉(xiang) 村儒學的意義(yi)

中國人近代以來逐漸形成了一種根深蒂固的觀念，認為(wei) 現代化就是城市化，而農(nong) 村這兩(liang) 個(ge) 字就意味著落後和愚昧。所以，現代化就是要消滅鄉(xiang) 村。其實，這是一種十分片麵的觀點，近代以來，中國人遺棄了為(wei) 孔子所珍視的中道智慧，在思想方式陷於(yu) 二元對立的窠臼，我們(men) 一定要徹底打倒孔子才能實現現代化，我們(men) 一定要拆掉北京的古城才算是新北京，我們(men) 必須消滅鄉(xiang) 村才能完成工業(ye) 化，我們(men) 隻有打碎舊世界才能建設一個(ge) 新世界，諸如此類，不一而足，其實是一種思想文化領域的“階級鬥爭(zheng) ”理論，比政治領域的階級鬥爭(zheng) 說更加可怕。就現代化過程中的城鄉(xiang) 關(guan) 係而言，它遠非消滅鄉(xiang) 村這樣簡單。發達國家近期出現的逆城市化現象說明，現代化絕不能簡單地等同於(yu) 非農(nong) 化，發達國家依然有大量的鄉(xiang) 村區域，鄉(xiang) 村本身並沒有隨著現代化進程而凋敝，反而生機盎然，透露著富庶和諧的氣象。在現代社會(hui) ，盡管鄉(xiang) 村在GDP中所占的比重已經顯著降低，但是，文明不等於(yu) GDP ,反之亦然。從(cong) 人類文明本身的結構看，工業(ye) 文明代表了人類征服利用大自然的一麵，農(nong) 耕文明則更代表了人類與(yu) 自然和天道之間的和諧，文明的維係和存續，依賴與(yu) 這兩(liang) 方麵的平衡，也就是天人之際的平衡。因此，鄉(xiang) 土文明與(yu) 工商文明構成了陰陽互補的兩(liang) 極，二者不是單純的一分為(wei) 二，而是合二而一。

另外，從(cong) 文明史的角度看，鄉(xiang) 土社會(hui) 中隱藏著人類文明更為(wei) 本原性的精神力量。盡管工商文明在製度建構和科學知識方麵成就斐然，但是，農(nong) 耕文明卻為(wei) 迄今的人類提供了最主要的宗教信仰和哲學思想，正如大自然才是人類永恒的家園一樣，這些來自農(nong) 耕文明中的偉(wei) 大宗教與(yu) 哲學，迄今依然為(wei) 現代人類提供著必不可少的精神滋養(yang) 。如果說，工商文明代表著人類在製度建構與(yu) 理性推進方麵的巨大成就，則發達的理性與(yu) 知識，依然需要古老的農(nong) 耕文明所孕育的宗教信仰情懷來引導。正如人不僅(jin) 有理性，還要有情懷，不僅(jin) 要有知識，還要有信仰。在前不久召開的鄉(xiang) 村儒學會(hui) 議上，著名學者李存山先生指出，鄉(xiang) 村是城市的根，鄉(xiang) 村儒學是城市儒學的根，鄉(xiang) 土文明是城市文明的根。從(cong) 文明史的源流來看，人類最早的文明發源於(yu) 鄉(xiang) 村，鄉(xiang) 村文明是孕育人類文明的文化母體(ti) ，就像天地是孕育了萬(wan) 物的自然一樣。正因為(wei) 如此，盡管英國是一個(ge) 現代國家，但是，英國人卻說他們(men) 的精神在鄉(xiang) 村。從(cong) 再生產(chan) 的方式而言，農(nong) 業(ye) 文明以對大自然最小程度的破壞來展開其物質生產(chan) 活動，維係人類自身的再生產(chan) ，這比工業(ye) 文明要集約得多，合理得多。現代工業(ye) 文明是物質主義(yi) 的，它僅(jin) 僅(jin) 將宇宙天地萬(wan) 物看作是自己的消費對象，不惜任何代價(jia) 滿足自己欲望的需求，這種文明中的人實際上已經將自己降低到腔腸動物的水平，對於(yu) 他們(men) 而言，腸胃的滿足和感官的舒服就是一切，這是人性的蛻化，更將文明置於(yu) 一種危險的境地。

但是，在現代中國，農(nong) 業(ye) 與(yu) 現代化不能兩(liang) 立的思想是這樣的深入人心，不僅(jin) 決(jue) 策者們(men) 這樣認為(wei) ，知識界這樣認為(wei) ，社會(hui) 大眾(zhong) 這樣認為(wei) ，甚至農(nong) 民本身也這麽(me) 認為(wei) ，連農(nong) 民自己都認為(wei) 做農(nong) 民是沒有出息的，是愚昧落後的，仿佛那是一種天生的原罪。社會(hui) 學家張玉林教授把這種觀念稱之為(wei) 賤農(nong) 主義(yi) 。這種觀念，既是我國長期以來城鄉(xiang) 二元政策的產(chan) 物，又反過來加劇了城鄉(xiang) 失衡，對現代中國社會(hui) 產(chan) 生了極大的影響。

因此，儒學的根在鄉(xiang) 村，梁漱溟、費孝通等近代學者都對於(yu) 鄉(xiang) 土社會(hui) 與(yu) 儒學的內(nei) 在聯係作為(wei) 深入的考察，明北宋呂氏鄉(xiang) 約、明代泰州學派以及梁漱溟的鄉(xiang) 村建設等也為(wei) 鄉(xiang) 村儒學的發展做了有意義(yi) 的探索。今天，在儒學遭受到了空前的曆史摧殘之後，它的複興(xing) 也必須遵循歸根複命的規律，從(cong) 最為(wei) 荒漠化的鄉(xiang) 野開始進行靈根再植。儒學的一切民間傳(chuan) 播體(ti) 係被摧毀，儒學根部的生機殆絕的情境下，試圖將變為(wei) 政治意識形態，走所謂的上行路線，不但有違現代社會(hui) 政教分離的基本法則，窒息儒家的思想活力，而且是顛倒本末之舉(ju) ，打個(ge) 未必完全妥當的比方，它好比是想讓一個(ge) 棵樹倒著生長，先栽花朵，次栽枝葉，再栽樹幹，最後去栽種樹根，世界上有這樣栽種成功的樹木嗎？因此，所謂“政治儒學”之說，是本末倒置的癡心妄想，於(yu) 儒學的當代複興(xing) 有害無益。

第三，重建儒學在鄉(xiang) 村教化體(ti) 係

鄉(xiang) 村儒學實驗的目的，是要重建儒學在鄉(xiang) 村的教化體(ti) 係，重建鄉(xiang) 村的人生信仰，以解決(jue) 當代儒學魂不附體(ti) 的時代難題，為(wei) 此，我們(men) 主要做了以下幾方麵的工作：

1. 建立固定化的鄉(xiang) 村儒學講堂。在鄉(xiang) 村弘揚儒學，任何教化首先要有一個(ge) 固定的場所，就像佛教需要寺廟，基督教需要教堂一樣。鄉(xiang) 村儒學講堂的發展，經曆了一個(ge) 農(nong) 民進書(shu) 院和書(shu) 院下鄉(xiang) 村的過程。第一個(ge) 講堂設在書(shu) 院裏，因為(wei) 書(shu) 院附近就有三個(ge) 村莊。後來，我們(men) 就把講堂設到村莊裏。開始是一個(ge) ，後來到三個(ge) ，第二年在整個(ge) 聖水域鎮共建了七個(ge) 村級講堂，另外還在縣城建立了一個(ge) 社區儒學鄉(xiang) 鎮法庭。我們(men) 的鄉(xiang) 村儒學講堂形成了一套常態化的學習(xi) 製度，每半個(ge) 月一次。中國傳(chuan) 統古代的鄉(xiang) 村儒學會(hui) 講，是初一和十五，也是兩(liang) 次。我們(men) 是每個(ge) 月的中間和最後一個(ge) 禮拜六。鄉(xiang) 村儒學講堂是給村民講儒學的地方，也是村莊的公共文化場所，有沒有這一個(ge) 場所對鄉(xiang) 村至關(guan) 重要。華中科技大學參加調查鄉(xiang) 村老人自殺的桂華博士告訴我，他們(men) 在調查中發現，某一個(ge) 村莊因為(wei) 有一棵老槐樹，老人的自殺率就降低下來。為(wei) 什麽(me) 呢，因為(wei) 這個(ge) 老槐樹就是一個(ge) 公共空間，為(wei) 農(nong) 村老人提供了一個(ge) 說心裏話的地方，心裏的苦水一旦可以傾(qing) 倒出來，也就不再那麽(me) 苦了，自殺率因此而降低。一開始，村民並不知道這個(ge) 鄉(xiang) 村儒學講堂是幹什麽(me) 的，甚至抱著幾分警覺，以為(wei) 又是來騙錢的。另外，雖然是在孔子的老家，村民們(men) 對孔子其人其學也是一問三不知，不知道學習(xi) 孔夫子有什麽(me) 一意義(yi) 。農(nong) 民是沒有禮拜天的，他們(men) 沒有閑暇，為(wei) 把他們(men) 吸引進來聽課，頭幾次講課時，對堅持聽課到底的村民發一點禮物，說來都是微不足道的生活品，第一次每人一袋洗衣粉，第二次是一塊肥皂，第三次每人就發一個(ge) 塑料盆，也算是教化的方便法門吧，體(ti) 現了對於(yu) 聽課村民的體(ti) 諒和鼓勵。因為(wei) 發了頭兩(liang) 次禮物，加以講課效果還不錯，第三次就來了一百二十多人，結果買(mai) 得塑料盆不夠了，多虧(kui) 村主任喊了一聲：“村幹部同誌們(men) 就發揚風格不要了！”發了三次之後，村民感聽課到有收獲，不用再發獎品，農(nong) 民依然前來聽講。鄉(xiang) 村儒學講堂的聽眾(zhong) 主要有老人、中年婦女和兒(er) 童三部分，其中老人和中年婦女占百分之七、八十。初期我們(men) 曾經擔心這樣的聽眾(zhong) 結構是否有意義(yi) ，因為(wei) 基本沒有青壯年，而孝道教育又是鄉(xiang) 村儒學的重點，那麽(me) ，教化的對象究竟是誰？誰來落實孝道呢？但是，實踐證明這種擔心是多餘(yu) 的，因為(wei) 文化如同空氣，是可以傳(chuan) 播的。隻要一個(ge) 人來聽，就可以影響全家；隻要部分人來聽，就可以影響全村。影響力的主要來源是榜樣的示範。這一點，其他各地的鄉(xiang) 村儒學也提供了相似的經驗。比如調查福建省涵江縣霞浦村時，我也給村民提出了同樣的問題，他們(men) 的講堂最多可以坐一百多人，可是，這卻是一個(ge) 5000多人的巨型村莊，一百人如何能夠影響五千人呢？一個(ge) 姓周的村民回答：“人少，可是影響不小，就以我來說，我過去是村裏有名的賭徒，家徒四壁，無可救藥了，我都改了，在村裏引起很大反響。我們(men) 村的另一個(ge) 兒(er) 媳婦，原來以不孝公婆著稱，經過學習(xi) 像是換了一個(ge) 人一樣，家庭和諧幸福，她的事跡傳(chuan) 遍了全村。另外，講堂的義(yi) 工們(men) 無私奉獻，掃街修路，村民們(men) 看在眼裏，記在心裏，自然會(hui) 受到影響的。”他的話，基本上道出了鄉(xiang) 村儒學講堂何以有效的原因所在。

2. 形成一支專(zhuan) 業(ye) 化的鄉(xiang) 村儒學誌願者隊伍。就像基督教要有牧師，就像佛教要有僧人一樣，儒學的重建要有專(zhuan) 門的傳(chuan) 道者。一開始，是我們(men) 幾個(ge) 學者到農(nong) 村去傳(chuan) 播儒學，後來點多了，我們(men) 就在本地發動了一批誌願者。這些誌願者，有的是退休的幹部，有的是退休的老師，也有在職的老師，也有做企業(ye) 的老板等等。那麽(me) ，這些都是無償(chang) 地盡義(yi) 務來為(wei) 農(nong) 民傳(chuan) 授國學。有的誌願者表現了很高的奉獻精神，他們(men) 不但免費去給農(nong) 民講課，還要給聽課的群眾(zhong) 孩子們(men) 買(mai) 一些小禮物，有的要給孩子買(mai) 一些文具，有的給義(yi) 工村民買(mai) 錄音機，還有的八月十五前後做調查的時候還要給農(nong) 民買(mai) 月餅。這支誌願者隊伍，對鄉(xiang) 村儒學的開展發揮了關(guan) 鍵的作用。

3. 建立一套鄉(xiang) 村儒學的傳(chuan) 播體(ti) 係。這套體(ti) 係包括課堂和課外兩(liang) 方麵。課堂教學要有包括教師、教材、教法等，它不同於(yu) 學曆教育，目的不是考試升學，它是修身做人的教育，信仰的教育，這正是目前國民教育中所空缺的。這就決(jue) 定定了講課的方式不是滿堂灌，不是知識傳(chuan) 授，尤其不能講抽象的大道理，村民是不客氣的，如果聽不懂，他們(men) 搬起板凳就回家去了，因為(wei) 家裏還有一大堆兒(er) 活兒(er) 要幹呢。這不是說大道理不重要，而是說你要把大道理講得村民願意聽。其實，給村民講課並不是沒有道理可言，不過，你要給抽象的義(yi) 理塗上形象的奶油，村民就能接受。這就涉及理與(yu) 事之關(guan) 係。華嚴(yan) 宗認為(wei) 理事相即，理在事中，全理即事，理逐事彰，因此，講故事談體(ti) 會(hui) 是讓村民明理的最好方法。我們(men) 在課堂上講鄉(xiang) 村裏一些感人的家庭故事，以及祖祖輩輩流傳(chuan) 下來教人的老道理，村民最願意聽。尤其是要讓村民們(men) 知道和家要從(cong) 我做起，不仁不孝對誰都沒有好處，我們(men) 在鄉(xiang) 村儒學活動中發現了一個(ge) 真實的案例。炎熱夏天，一對夫婦正在揮汗如雨地建房子，五歲的孩子在一旁喊餓，鬧著回家吃飯，母親(qin) 訓斥道：“你就知道餓，還不到十一點半呢！沒看見我和你爸爸正在蓋房子嗎？”孩子問：“媽媽，我們(men) 不是有房子嗎？為(wei) 什麽(me) 還要蓋新的？”媽媽說：“孩子，沒看見你爺爺奶奶嗎，年紀大了，又聾又髒，還常生病，以後就放到這裏來，咱們(men) 好省心！”孩子一聽明白了，說：“媽媽，我不餓了，你們(men) 好好蓋吧，蓋得結實一些。”媽媽問：“蓋得太結實幹什麽(me) ？”兒(er) 子回答：“等你們(men) 老了，我把你們(men) 也送過來”。孩子的回答不僅(jin) 讓他的媽媽心驚肉跳，而且也讓每一個(ge) 聽故事的村民心裏咯噔一下。儒家雖然不太講報應，但是，正如《詩經》所說：“慎乎慎乎，出乎爾者，反乎爾也”，那些不孝親(qin) 敬老者，已經為(wei) 他們(men) 的子女樹立了最好的反麵教材，他們(men) 的一切行為(wei) ，將來都會(hui) 反作用到他們(men) 自己身上。除了課堂之外，還有不少課外活動，課內(nei) 課外、家內(nei) 家外的活動結合起來，構成了鄉(xiang) 村儒學傳(chuan) 播體(ti) 係的內(nei) 容。這個(ge) 體(ti) 係包括以下幾方麵：

第一，行孝道。孝道是現在農(nong) 村最為(wei) 突出的問題，也是農(nong) 村的老年人、中年人包括青年人都關(guan) 心的問題。所以，一開始我們(men) 就決(jue) 定，給農(nong) 村講什麽(me) 呢，先講孝道，結果效果非常好，村主任說今天來聽的老人有好幾位都掉淚了，聽完課了回家還在掉淚。什麽(me) 原因呢，我說肯定是老人在家受委屈了，我們(men) 講課的內(nei) 容觸動了他的心弦。不單是講孝道，最重要的是要踐行孝道。所以，我們(men) 不斷從(cong) 村裏找一些孝道的典型，讓他們(men) 也介紹他們(men) 行孝的經驗，來表彰先進，帶動落後，從(cong) 這裏開始，還給前來聽課的孩子布置孝道作業(ye) 。

第二，學經典。讀的經典不能是很複雜的，必須是淺顯易懂的，我們(men) 一開始講的就是《弟子規》，後來也講一些《孝敬》、《三字經》，有時候也講一點《了凡四訓》，或者是《王鳳儀(yi) 講道錄》。講讀的經典，我給它總結的模式就是聖書(shu) 加善書(shu) ，聖書(shu) 就是儒家經典，善書(shu) 就是中國傳(chuan) 統的勸善經典。現在，民間自發的鄉(xiang) 村儒學以善書(shu) 為(wei) 主，缺乏聖書(shu) 的引導，學界主導的教學又以聖書(shu) 為(wei) 主，很少涉及善書(shu) 。其實，將兩(liang) 者結合起來才是鄉(xiang) 村儒學所需要的。但是不管是善書(shu) 還是聖書(shu) ，講法與(yu) 學校的應試教育大不一樣，這裏講經典應該故事化、生活化、體(ti) 驗化，而且要注意和村民的互動溝通。有的誌願講師非常善於(yu) 和村民溝通，他講著講著就走到村民中間，讓這個(ge) 大嫂回答一個(ge) 問題，讓那個(ge) 大嫂背誦幾句，還會(hui) 隨機地請人上講台唱歌，活躍課堂氣氛。

第三，習(xi) 禮樂(le) 。中國文化叫做禮樂(le) 文明，但是我們(men) 現在可以說是禮壞樂(le) 崩，這個(ge) 問題已經引起了全社會(hui) 的廣泛注意。而我們(men) 鄉(xiang) 村儒學課堂就從(cong) 最基本的生活禮儀(yi) 教起，我們(men) 每次上課之前，都要播放一點孝道歌曲，儒家的教化歌曲。另外，每次上課之前，讓孩子都走到前麵，給在座的長輩鞠兩(liang) 個(ge) 躬，然後所有人站起來給孔老夫子鞠四個(ge) 躬。另外，我們(men) 也請一些專(zhuan) 家給老百姓講一些生活禮儀(yi) ，像婚禮、冠禮、喪(sang) 禮，講一些傳(chuan) 統禮儀(yi) 和他們(men) 本地的禮儀(yi) 結合起來。

第四，社會(hui) 救助。有些老人生活十分困難，我們(men) 就幫助他們(men) ；有些兒(er) 童因為(wei) 家庭困難失學了，就幫助他們(men) 恢複上學。我們(men) 發現這個(ge) 村子裏，高血壓病人特別多，三高的病人特別多，我們(men) 從(cong) 城裏從(cong) 濟南請來了心內(nei) 科的大夫給他們(men) 治療三高、講解一些防治三高的知識，受到村民熱烈歡迎。每逢過年，對村裏困難家庭進行救濟。我們(men) 在村裏還搞起了一個(ge) “安懷基金”，“安懷”之名來自孔子的一句話“老者安之，少者懷之”。目前，就是在孔子的老家，老者不得安，少者不得懷的現象也不少，此一基金就是為(wei) 了解決(jue) 這一問題。除了我們(men) 自身募捐外，還組織村民捐款，一個(ge) 外地來村裏買(mai) 地瓜的商販，一聽到有這個(ge) 事情，也主動掏出了二百元捐款。我們(men) 希望這幾個(ge) 基金能夠做起來，讓更多的老人孩子受益。

第五，營氛圍。人是環境的產(chan) 物，氛圍的營造非常重要。在試點村子裏，每天早晨七點就要播放《弟子規》，孝道歌曲，像《跪羊圖》、像《感恩一切》，《婆婆也是媽》等，天長日久，日積月累，對村裏文化氛圍的改善很有意義(yi) 。另外，我們(men) 也搞了一些評比活動，讓農(nong) 民自己來投票，評選他們(men) 的好媳婦、好婆婆、好家庭，另外還根據農(nong) 民的要求，請縣裏的劇團來村裏表演一些文化節目，尤其是一些孝道、傳(chuan) 統文化、家庭倫(lun) 理的節目，非常受農(nong) 民的歡迎。

第六，立鄉(xiang) 約。鄉(xiang) 約是中國傳(chuan) 統鄉(xiang) 村自治的主要依據。近代以來，這個(ge) 傳(chuan) 統實際上也被丟(diu) 棄了。根據我們(men) 調查目前有些村子也有鄉(xiang) 規民約，但是這些鄉(xiang) 規民約基本上都是硬性的具有法律法規性的規定，隻是單方麵要求村民做什麽(me) 做什麽(me) ，比如不許偷東(dong) 西、不許超生、不許亂(luan) 到垃圾、不許打架等等。隻有這麽(me) 多不許，沒有心性的啟發，人心的喚醒，它就成了法家，而不是儒家。儒家的鄉(xiang) 約是建立在自我省察的基礎上，建立在農(nong) 民自覺自願的基礎上。現在的鄉(xiang) 約實際上已經變形，因為(wei) 儒家的傳(chuan) 統沒有了，所謂的鄉(xiang) 約也就名存實亡了。

不管是講課，還是進行各種教化活動，最重要的是你本身的言行。儒家是知行合一的學問，是重視身教的學問，你的口才再好，還不如你真心對村民好，不如你做得好。鄉(xiang) 村儒學誌願講師中，成效最好的不一定是那些講得最好的人，但一定是那些做得最好的人。你口中所說的，隻有你做到了，村民才會(hui) 信服。否則，你講得全是真理，村民也不相信。就其現實形態看，儒學的本質是學儒，是出則孝如則悌的德性修養(yang) ，如果把它當成了隻說不做的知識，心口不一，知行為(wei) 二，那就變成了口頭禪，既不能修己，更不能安人。

頭半年的效果並不是很明顯，村民有時候嫌講課的次數太多。到了2013年的八月份，講了大半年了，管不管用呢？老百姓能聽進多少去呢？我們(men) 心裏沒底。所以，8月份組織了一個(ge) 背誦《弟子規》比賽，由山東(dong) 省建委王曉瑜先生資助了三千塊錢，給村民買(mai) 各種獎品，村民的積極性非常高。那天背誦《弟子規》比賽，一共有200多村民到場，整個(ge) 教室擠滿了人，從(cong) 老年組、中年組到少年組，既有團隊更有個(ge) 人，尤其是少年兒(er) 童紛紛上台背誦《弟子規》，一直到十二點半。在即將結束時，一對剛結婚的青年夫妻跑到台上，主動要求背誦《弟子規》，說他們(men) 兩(liang) 個(ge) 結婚之前已經將《弟子規》全文背過了。村裏青年人很少，村民當然歡迎他倆(lia) 上來背誦。教室了熙熙攘攘，誦讀聲此起彼伏，有一種過年般的感覺。村主任講，村裏已經十幾年不開群眾(zhong) 大會(hui) 了。在《弟子規》比賽期間，還出現了一個(ge) 小插曲，就是把獎品發錯了。村裏評選了五個(ge) 孝心媳婦，結果有六個(ge) 人上台來領獎，因為(wei) 當時人很多，獎品也足夠，我們(men) 沒有搞清楚，就頒獎了。但是，其中一個(ge) 大娘來領獎時，我發現正在台上服務的小學退休老師朱老師對她喊了一句：“你上來幹什麽(me) ？”我心想，人家上來領獎，你大呼小叫幹什麽(me) ？那位大娘也不吭聲，領了獎品隨隊下去了，獎品是一件不錯的服裝。但是，比賽結束後，馬上就有村民前來告狀，說某某某她為(wei) 什麽(me) 上台領獎，為(wei) 什麽(me) 把她評為(wei) 孝心媳婦？她要成了孝心媳婦，我們(men) 村就沒有不孝順的了。原來，這個(ge) 村裏有兩(liang) 個(ge) 重名的婦女，年輕一些的是個(ge) 孝道模範，年齡大一些的是個(ge) 不孝的模範。此人非常不孝順，她公公得了癌症了，她還跑到門口罵，把公公氣死了，而且還不參加送殯。村民質問，這樣的人，你們(men) 還獎勵她？你們(men) 到底怎麽(me) 評的獎？要求我們(men) 把獎品要回來。我們(men) 自然沒有這樣做，否則她就太難堪了，因為(wei) 農(nong) 村人都很講究麵子的，我們(men) 但願這個(ge) 錯發的獎品能夠對她有一點歪打正著的作用。後來據說這此人的為(wei) 人處事有了很大改變，雖然公婆都已經去世，但與(yu) 鄰居們(men) 的關(guan) 係大有改善。山東(dong) 人民日報分社的主任徐錦庚先生自己一人跑到村裏調查，聽了這事很感興(xing) 趣，寫(xie) 成了一篇報告文學，題目叫做《頒錯獎》。

真正的教化效果顯現出來，是到了年底，到了過春節的時候，因為(wei) 過春節是我們(men) 中國人最隆重的節日，也是一個(ge) 孝親(qin) 敬老的節日。平時，村民各忙各的，但是這個(ge) 時候再忙，也要關(guan) 注一下老人，走親(qin) 訪友等。所以，村子裏到了年底，很多農(nong) 民告訴我們(men) ，村子裏變了，尤其是孝道的正氣被樹立起來了。不管在家裏怎麽(me) 樣，現在在村子裏沒有人敢公開不孝敬老人。有些原來非常不孝的人，也有了很大的轉變。那個(ge) 打婆婆的兒(er) 媳婦，到了年底就給她婆婆買(mai) 了一身新衣服送過去了，這是以前從(cong) 來沒有過的事情，她的婆婆自然非常激動，後來這個(ge) 兒(er) 媳婦還經常用三輪車帶婆婆趕集。還有位老大娘三個(ge) 兒(er) 子，因為(wei) 是山區，生活水平比較低，每個(ge) 兒(er) 子每年的贍養(yang) 費隻有二百元，但是二兒(er) 子從(cong) 來都不給，二兒(er) 媳婦還經常挑老人家的毛病。經過一年的學習(xi) ，二兒(er) 媳婦到臘月二十八就主動送來二百元，還請婆婆回家過年，因為(wei) 她婆婆也是住在一個(ge) 又破又舊的老人房裏，結果婆婆不敢去。到了第二天，二兒(er) 子又來請她，這老婆婆才放心地回去過年，回去發現，這回變了，全家人待她若上賓。除了孝道的改善之外，村裏的社會(hui) 風氣也有較為(wei) 明顯改善，這是我們(men) 沒有料到的，因為(wei) 我們(men) 一開始目標就定位在家庭倫(lun) 理。經過一年學習(xi) ，偷東(dong) 西的明顯減少，原來一到秋天就有幾個(ge) 人到坡裏偷東(dong) 西，村民稱之為(wei) “秋裏忙”，尤其是收花生的時候，得搶收，收下來趕緊運到家裏，不注意就讓別人拉走了，現在沒事了，村民在大街上曬花生都不要緊。村裏罵街的明顯減少，罵街曾經是村裏的一道風景，有些人與(yu) 他人有矛盾，平時不好說，喝了酒就到街上叫罵，罵得話又特別難聽，對村裏的文明影響很壞。經過一年的學習(xi) ，罵街的消失了。其中有一個(ge) 村莊叫做小官莊，講堂開了五個(ge) 月，村主任要請我們(men) 吃飯，他說：“講堂管用了，鄰裏關(guan) 係有了改善，罵街的也收斂了。前幾天我到街上碰見一個(ge) 老大爺，此人經常罵街。我看他披著棉襖，像是剛喝過了酒，鼻子紅紅的，正在開罵，正巧讓我碰見了，便他說了一句：你也學了五個(ge) 月的《弟子規》了，還好意思罵街嗎？一聽這句話，他轉身跑進家裏，把大門閉起來，不出來了。要是原來的話，我越批評他，他罵得越厲害。從(cong) 前，碰上罵街的，我隻能趕緊跑回家裏去，將高音喇叭放開，與(yu) 他比個(ge) 高低，別無良策啊！”

另外，村裏的衛生也有顯著改善，原來要打掃五車子、六車子垃圾，現在一車子兩(liang) 車子就可以了，因為(wei) 村民自覺了，往前走幾步將垃圾放進垃圾箱裏了。根據我在福建、河北、山東(dong) 各地所做的調查，鄉(xiang) 村儒學隻要紮實開展，堅持一年左右，都會(hui) 有以上各種效果。這說明，鄉(xiang) 村倫(lun) 理問題具有相似的症狀。

到目前為(wei) 止，鄉(xiang) 村儒學在山東(dong) 已經開展了三年時間，今年的發展尤其明顯，不但在山東(dong) 省繼續推廣，也波及北京、河南和湖北等省市。目前，山東(dong) 已經有兩(liang) 個(ge) 地級市、四個(ge) 縣級市和一些鄉(xiang) 鎮在全麵開展鄉(xiang) 村儒學實驗，從(cong) 數量與(yu) 規模看，似乎已經超出了當年梁漱溟先生的鄉(xiang) 村建設，但鄉(xiang) 村儒學和梁先生的鄉(xiang) 村建設角度和重點有所不同，尚不及梁先生的實驗紮實深入。目前，山東(dong) 鄉(xiang) 村儒學大體(ti) 有三種模式：一種是以尼山為(wei) 代表的學者主導的實驗，依托於(yu) 書(shu) 院，學者主持，發動和組織誌願者開展工作，基本特征是民辦公助；第二種是由政府推動的鄉(xiang) 村儒學模式，山東(dong) 省政府將鄉(xiang) 村儒學和社區儒學納入公共服務體(ti) 係，省文化廳在山東(dong) 百餘(yu) 家圖書(shu) 館設立尼山書(shu) 院，推進鄉(xiang) 村儒學；第三是純粹民間發起的鄉(xiang) 村儒學，教學、人員與(yu) 資金完全由民辦。這三種模式各有所長，到底哪一種能夠長期堅持下去，逐步體(ti) 係化，能在當地紮下根來，還需要時間的檢驗。將來能夠有所成就的，必然是能夠將鄉(xiang) 村儒學變成一種群眾(zhong) 自身的文化組織，完成儒學在鄉(xiang) 村的內(nei) 生化、體(ti) 係化和專(zhuan) 業(ye) 化，這樣才能最終紮下根來並傳(chuan) 之後世。目前，基督教已經在鄉(xiang) 村紮下根了，因為(wei) 有了家庭教會(hui) 和教堂，有了大批的富有犧牲精神的傳(chuan) 道者，有完備的傳(chuan) 播體(ti) 係。與(yu) 基督教比較，鄉(xiang) 村儒學什麽(me) 都不是，如果說基督教是正規軍(jun) 的話，鄉(xiang) 村儒學遊擊隊都算不上，不但處於(yu) 體(ti) 現化過程的開端，尤其是缺乏專(zhuan) 業(ye) 化和高水準的儒學誌願者隊伍，完全依賴外力的推動。鄉(xiang) 村儒學的前途在於(yu) 有沒有可能形成一批有素質、有奉獻精神的職業(ye) 化的誌願者隊伍，以傳(chuan) 道授業(ye) 為(wei) 誌業(ye) ，這也是鄉(xiang) 村儒學目前麵臨(lin) 的最大挑戰。我們(men) 2015分別在分別在尼山和聊城，舉(ju) 辦了兩(liang) 期鄉(xiang) 村儒學誌願講師培訓班，就是就是為(wei) 了解決(jue) 這個(ge) 瓶頸。

那麽(me) ，鄉(xiang) 村儒學將來要達到一個(ge) 什麽(me) 樣的目標？根據我不成熟的考慮，鄉(xiang) 村儒學要返本開新，最終實現三堂合一，以完成儒家在鄉(xiang) 村再造傳(chuan) 播體(ti) 係的重構。哪三堂？第一就是學堂，第二是祠堂，第三是道堂。

首先，我們(men) 看學堂，傳(chuan) 統中國的鄉(xiang) 村，文化上是一個(ge) 文化蓄水池，涵養(yang) 了整個(ge) 民族的文化，是因為(wei) 有三種文化組織在支撐它，第一就是鄉(xiang) 村學堂也就是私塾，私塾主要教學生學經典，學做人，也就是我們(men) 現代的中小學教育最缺乏的東(dong) 西。私塾對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作用極大，我們(men) 在一些古典小說像《聊齋誌異》、《儒林外史》中，所看到的私塾先生多是一幅寒酸、固陋的形象，這種文學形象反映了私塾先生的生存狀態，卻並沒有反映他們(men) 的曆史文化貢獻。比較一下私塾先生和基督教文明中的牧師，可以發現私塾先生在傳(chuan) 統中國所起的作用，要遠遠大於(yu) 牧師在西方社會(hui) 所起的作用，因為(wei) 私塾先生培養(yang) 了兩(liang) 個(ge) 重要階層，第一是國家文官階層，也就是士大夫階層；第二是鄉(xiang) 紳階層，也就是承擔民間自治的社會(hui) 階層，這兩(liang) 個(ge) 階層實際上擔負著整個(ge) 國家治理責任。然而，這兩(liang) 個(ge) 至關(guan) 重要的社會(hui) 管理階層，就是不起眼私塾先生們(men) 培養(yang) 起來的。由於(yu) 文化結構之不同，私塾先生們(men) 本身的寒酸潦倒也是必然，如果說基督教牧師們(men) 手中有一把打開天國的鑰匙，私塾先生的手中也有一把打開仕途利祿之門的鑰匙，但是，這把鑰匙卻在命中注定無法將他們(men) 自己的仕途之門打開，因為(wei) 他們(men) 基本都是科舉(ju) 考試最終的失敗者，至多考中秀才，注定無緣於(yu) “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的功名成就。近代以來私塾被國家強製取締，留下了一個(ge) 巨大的文化空間，由誰來教導農(nong) 村人做人，誰來教給基本的人生觀價(jia) 值觀？在這些方麵，鄉(xiang) 村儒學誌願講師可以承擔起相應的職能，當然，要先經過培訓，也要完成儒學與(yu) 現代思想的匯通，因為(wei) 我們(men) 畢竟是生活在二十一世紀。

第二是祠堂，祠堂是傳(chuan) 統中國最為(wei) 普及的信仰場所和文化場所，具有慎終追遠和人生禮儀(yi) 教育的功能，傳(chuan) 統中國人的一切人生禮儀(yi) ，像冠禮、婚禮、喪(sang) 禮、祭禮都是以祠堂為(wei) 中心來進行的，所以它非常重要。祠堂同時也是社會(hui) 自治和宗族慈善救助的重要係統，如果有祠堂，今天的很多老人就不會(hui) 淪落到自殺的地步，依然有一個(ge) 共同體(ti) 在庇護著這些已經沒有生存能力的老者。祠堂在文革當中統統被當作四舊搗毀，近年來在福建廣東(dong) 等地又複建了一些，但是它目前的功能也與(yu) 曆史上曾經功能不可同日而語。實踐證明，現在的鄉(xiang) 村儒學講堂，可以在重建家庭倫(lun) 理、組建老人互助組織等方麵發揮重要作用，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傳(chuan) 統祠堂的某些作用。現在我們(men) 畢竟由農(nong) 業(ye) 文明進入了工業(ye) 文明，由熟悉人的社會(hui) 進入了一個(ge) 陌生人社會(hui) ，不可能每個(ge) 家族都去建自己的祠堂，這已經不現實了。經過五代人的文化斷層，祠堂在中國北方已經被遺忘，複建的可能已經基本不存在，現代鄉(xiang) 村需要一個(ge) 具有更高社會(hui) 理性和包容性的公共文化空間，而鄉(xiang) 村儒學講堂，就像是猶太教的會(hui) 堂一樣，可以作為(wei) 這一文化載體(ti) 的初始胚胎，它覆蓋全村，包括所有姓氏的，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來講，它是對祠堂的一種曆史性的超越。

第三，在傳(chuan) 統中國有很多道堂，比如傳(chuan) 統中國大概所有的村莊大概都有像土地廟、五道廟或者關(guan) 帝廟等等，當然還有一些儒釋道的其它的教化信仰場所。這些場所對於(yu) 學堂和祠堂兩(liang) 個(ge) 方麵是很好的補充，比如五道廟或土地廟，鄉(xiang) 村人在死後要先來這裏報到，人死了之後要有一個(ge) 去處，私塾先生和鄉(xiang) 紳以及父輩告訴你應該怎麽(me) 活，人活著應該遵守哪些人文道德底線，活著的意義(yi) 在哪裏。這些道堂就告訴你，人死了以後去哪裏，去那裏幹什麽(me) 等等。文革期間，這些東(dong) 西被當作四舊統統搗毀，在短暫的政治狂熱過去之後，就使得村莊陷入了無意義(yi) 的空白之中，人生失去意義(yi) ，沒有價(jia) 值，活著不知道如何去活，死後不知道去哪裏。這樣，人們(men) 就無所敬畏，無所不為(wei) ，肆無忌憚。當然，現在南方比如福建，台灣，傳(chuan) 統的廟、觀、堂依然到處都有，為(wei) 村民提供重要的信仰支撐。在北方大麵積地恢複這些廟、觀、堂不太現實，也未必是最佳選擇，鄉(xiang) 村儒學講堂也可以加進一些信仰的成分，要解決(jue) 村民關(guan) 於(yu) 人生意義(yi) 的困惑，讓他們(men) 精神上有所皈依。

鄉(xiang) 村儒學講堂不但要替代傳(chuan) 統中國鄉(xiang) 村社會(hui) 中學堂、祠堂和道堂的功能，而且要提升它的公共性，提升其現代性，提高其教化功能，讓它與(yu) 現代社會(hui) 更好銜接。鄉(xiang) 村儒學絕對不是單純的複古，同時要完成儒學的現代轉型。我們(men) 搞儒學教化一定是和現代社會(hui) 的理念與(yu) 形態相結合的一種新的儒學。鄉(xiang) 村儒學實驗，最後有沒有可能形成一種足以傳(chuan) 給後代的成果，這一點還有待於(yu) 時間的考驗，但是就目前的實踐情況來看，村民是非常歡迎的，鄉(xiang) 村是急需的。現在最需要的是大批誌願者的加入，象當年梁漱溟先生、晏陽初先生一樣，要想化農(nong) 民，先要農(nong) 民化，鋪下身子，深入鄉(xiang) 間，要和農(nong) 民一起生活，以身示範，這比單純地說教更有意義(yi) 。如果真能形成一個(ge) 這樣的誌願者隊伍，堅持下去，就會(hui) 在鄉(xiang) 村紮下根來，就有可能重建一套與(yu) 現代相適應的鄉(xiang) 土教化體(ti) 係，使得儒學還鄉(xiang) 最終取得成功，這也是我們(men) 所期望達到的目標。當然，目前所做的一切還是初步的探索，離這個(ge) 目標還有非常遙遠的距離，我們(men) 期待著更多鄉(xiang) 村誌願者的加入，謝謝！

徐治道：感謝趙老師的精彩講座，講座立意深遠、事例翔實、說理透徹、娓娓動聽。 一是為(wei) 什麽(me) 要做這場實驗。鄉(xiang) 村目前的文化空白現狀、鄉(xiang) 村出現的比較嚴(yan) 峻的倫(lun) 理問題、傳(chuan) 統文化鄉(xiang) 村傳(chuan) 播體(ti) 係被嚴(yan) 重破壞等情況說明鄉(xiang) 村最迫切需要進行文化輸血式急救，鄉(xiang) 村是孕育人類文明的母體(ti) 要充分重視鄉(xiang) 村文化的建設。二是鄉(xiang) 村儒學的主要做法和效果。核心是重建鄉(xiang) 村的教化體(ti) 係、重建鄉(xiang) 村的人生信仰。建立一個(ge) 固定化的場所，叫鄉(xiang) 村儒學講堂（小學教室、企業(ye) 辦公室、村委會(hui) 辦公室、新建，剛開始發放禮品以吸引聽眾(zhong) ），形成一支固定的鄉(xiang) 村儒學誌願者隊伍（幾個(ge) 學者、發動本地誌願者，退休幹部、退休老師、企業(ye) 家），建立一套鄉(xiang) 村儒學的傳(chuan) 播體(ti) 係（教材、教法、文化活動、評選活動）：倡孝道，讀經典，習(xi) 禮樂(le) ，做救助，造氛圍，立鄉(xiang) 約。鄉(xiang) 村儒學講堂建立常態化學習(xi) 製度，每個(ge) 月兩(liang) 次。背誦弟子規比賽，評選孝心兒(er) 媳婦，頒錯獎。效果主要表現在孝道的改善，村風的改善，村容的改善，山東(dong) 省政府在全省範圍推廣。形成群眾(zhong) 化團體(ti) 和組織，形成一套工作體(ti) 係，工作規範，在鄉(xiang) 村紮下根來。三是鄉(xiang) 村儒學的前途與(yu) 目標。鄉(xiang) 村儒學前途取決(jue) 於(yu) 能否形成一批有素質、有奉獻精神的職業(ye) 化的誌願者隊伍。開展鄉(xiang) 村儒學誌願講師培訓班，以解決(jue) 這個(ge) 難題。鄉(xiang) 村儒學的目標是以鄉(xiang) 村儒學講堂實現傳(chuan) 統學堂、祠堂、道堂的三堂合一、提升與(yu) 超越。

下麵，進行第二項議程，請各位師友積極參與(yu) 討論交流。

趙老師，我首先請教一個(ge) 問題，您是如何想起用“鄉(xiang) 村儒學”這個(ge) 詞語來定義(yi) 這一儒家文化複活工程的？

艾恩：同感！為(wei) 何有鄉(xiang) 村這地域概念的定語？

趙法生：郭齊勇先生說過，儒學本來就是草根的，也就是說，儒學發源於(yu) 鄉(xiang) 土。但是，近代以來，儒學在鄉(xiang) 村被連根拔起，導致鄉(xiang) 村文化沙漠化，信仰真空。城市畢竟還有很多讀書(shu) 人，文化危機，孝道危機不那麽(me) 嚴(yan) 重，而鄉(xiang) 村就十分嚴(yan) 重。有鑒於(yu) 此，我們(men) 決(jue) 定先從(cong) 鄉(xiang) 村做起，名之曰鄉(xiang) 村儒學。

朱希：請問趙老師，如何看待鄉(xiang) 村儒學、社區儒學、大眾(zhong) 儒學、公民儒學、人民儒學之間的關(guan) 係？

趙法生：其實，儒學隻有一個(ge) ，不分城鄉(xiang) ，但是，因為(wei) 鄉(xiang) 村最為(wei) 急迫，所以先從(cong) 這裏開始了。隻要這套教化體(ti) 係建立起來，推廣到城市會(hui) 更容易。我的體(ti) 會(hui) ，給村民講課最難，因為(wei) 你要改換一種全然不同的話語係統，你的學富五車統統用不上，關(guan) 鍵是能夠講到村民心裏去，讓他願意聽而且欣然接受。

鄭靜：老師擇選農(nong) 村，一是那裏太需要！二是那裏夠淳樸。隻是辛苦了老師！ 趙玉峰：我覺得這和梁漱溟的新農(nong) 村建設有關(guan) 係，聯想到費孝通所說的鄉(xiang) 紳社會(hui) ，大概是說鄉(xiang) 村的特性和儒學的結合。我的理解。

趙法生：的確如此，鄉(xiang) 村還是熟人社會(hui) ，有它的特征，與(yu) 城市社區有較大差異，鄉(xiang) 村儒學必須適應這種特色。 趙玉峰：謝謝趙老師解答。咱們(men) 還是校友加老鄉(xiang) 。我覺得這和我們(men) 在城市裏搞的社區營造差不多，也有儒學教育這一塊。

艾恩：曆史上貌似儒學為(wei) 士大夫和統治階層所推崇和利用？

趙法生：這是今天的儒學複興(xing) 要注意的，我認為(wei) 儒學在今天不能走向政治化，不能成為(wei) 意識形態，否則對於(yu) 儒家對於(yu) 社會(hui) 都不是好事。五四的民主與(yu) 科學不可否定，但是，傳(chuan) 統好的東(dong) 西也要弘揚。

王希佳：請教趙老師，如您所言，南方一些省份如閩粵二省在傳(chuan) 統的祠堂方麵還有所保留、承續，北方較為(wei) 缺失，那麽(me) 鄉(xiang) 村儒學的開展如何因地製宜、結合各個(ge) 省份獨特的風土人情有效開展呢？是否不同省份對鄉(xiang) 村儒學的需求程度也不盡相同？

趙法生：鄉(xiang) 村儒學和宗祠文化並行不悖，並不矛盾。我們(men) 在調查中發現，北方的宗祠很難再恢複了，經過五代以上的中斷，多數人已經沒有此需要了。一些村莊的老人試圖重建祠堂，結果被同宗的多數人譏諷為(wei) 勞民傷(shang) 財，說他們(men) 隻管死人不管活人，因為(wei) 深重追遠的觀念已經在許多人的心中被打倒了。北方應該以鄉(xiang) 村儒學講堂為(wei) 主，南方的鄉(xiang) 村儒學，我調查中發現，與(yu) 傳(chuan) 統民間信仰結合的很好，更有生命力，也更容易建設。

王昊：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現在中國的鄉(xiang) 村與(yu) 城市都需要儒學！

王希佳：謝謝趙老師的解答！期待鄉(xiang) 村儒學與(yu) 民間信仰的結合也能貢獻於(yu) 宗教學理論的推進。

劉鑫群：似乎還有一個(ge) 新詞，不管什麽(me) 儒學，就像我們(men) 儒學傳(chuan) 播學者提倡大家一起來“學儒”。

趙法生：是的，更多人在搞儒學，但是，儒學的真正涵義(yi) 是踐行，是學儒。隻是儒學，不學儒，就會(hui) 流於(yu) 文辭言說，儒學的真諦就喪(sang) 失了。

朱希：學儒這個(ge) 提法好，儒學的學應該動詞化理解。

蘇順成：現在我們(men) 南方修譜盛行，這也是儒學可介入的一個(ge) 角度。

楊琪：感謝趙老師！三個(ge) 結合非常好！

趙法生：儒學中有的東(dong) 西具有時代性，隻適應傳(chuan) 統中國，儒家稱之為(wei) 變；有的則具有永恒價(jia) 值，儒家稱之為(wei) 常，就是常道，比如仁義(yi) 禮智信等，完全可以和現代社會(hui) 相結合。一個(ge) 現代法治國家同樣離不開這些人倫(lun) 底線。

蘇順成：感謝趙教授的辛勤付出。

趙法生：家庭倫(lun) 理，家教，家譜是儒學的根本所在，我多次到東(dong) 南亞(ya) 考察華僑(qiao) 信仰，發現他們(men) 盡管有的很富裕，但沒有富二代，因為(wei) 家教沒有斷，父母這一輩人都彬彬有禮，大陸已經中斷，父母本身就已經禮崩樂(le) 壞了，孩子隻不過是複印件。再加上畸形的學校教育合乎社會(hui) 風氣，青少年的人格問題就更加突出。

潘修華：謝謝！趙老師講得非常好！

楊琪：儒學與(yu) 學堂，祠堂結合，非常好重要！感謝趙老師！

沈慎：不知道趙老師聽說過淨空法師在湯池小鎮的實踐嗎？不知道如何評價(jia) ？ 趙法生：淨空法師是方東(dong) 美先生的學說，他以佛弘儒，功莫大焉，但歸本於(yu) 佛。這同樣很有意義(yi) 。但鄉(xiang) 村儒學是歸本於(yu) 儒，也不排斥佛道。

鄭靜：儒所以大興(xing) 與(yu) 當朝之需分不開。不過東(dong) 風也好西風也罷，總比無風好。我們(men) 借此好好學。這二個(ge) 有別在境界 朱

朱希：趙教授對富二代與(yu) 官二代的問題怎樣看？

趙法生：孩子的問題其實在父母身上，已經有幾代中國人沒有基本的傳(chuan) 統文化素養(yang) ，我們(men) 的教育有重大問題，梁漱溟早在八十多年前就指出了現在的教育是不中不西的教育，這是預先八十多年回答了錢學森之問，這種教育不但培養(yang) 不出大師，連正常人都難以培養(yang) 出來。

朱希：是啊，大陸似乎富二代、官二代的無良故事太多，趙老師認為(wei) 該如何對治呢？

趙法生：首先要恢複優(you) 良的家教傳(chuan) 統，父母自身有了教養(yang) ；其次，學校的傳(chuan) 統文化課能夠單設，像台灣一樣；再次，社會(hui) 風氣很重要，一個(ge) 大染缸裏不會(hui) 有清白的個(ge) 體(ti) 。關(guan) 於(yu) 傳(chuan) 統文化在國民教育中的意義(yi) ，我們(men) 與(yu) 台灣學界有不少交流，台灣有中華文化課程，主要是儒家的四書(shu) ，而且是考試課，大陸到現在還沒有做不到。

沈慎：很遺憾沒有聽到趙老師的講演。不知道趙老師原來亦是有誌於(yu) 恢複儒家實踐精神的。儒家如果沒有真正的實踐，一切都隻是扯談。

楊琪：讚同！

趙法生：的確如此，儒學不是西方意義(yi) 上的哲學，它是工夫，關(guan) 鍵在於(yu) 踐行。

學周：法生兄，振興(xing) 國學，功德無量，兼收並蓄，不設藩籬，境界宏大，視野開闊。祝新年快樂(le) ！

沈慎：是的。儒家的哲學是用生命來見證的。不是文字見證的。即實踐即哲學，即工夫即哲學。

鄭靜：謝謝老師精彩的講座！難得有踐行的

高瑞傑：多謝老師，希望有機會(hui) 也為(wei) 鄉(xiang) 村儒學貢獻綿薄

蘇順成：學儒當從(cong) 心性入手，有多世善根，才可碰到善知識，感恩各位老師!

沈慎：加我一個(ge) 。我亦有誌於(yu) 將儒學帶回民間。重新恢複儒家消失已久的實踐精神

朱希：我也有誌於(yu) 此，也算我一個(ge) 。

趙法生：熱烈歡迎！

 徐治道：感謝趙老師的精彩講座與(yu) 悉心解答，感謝各位師友的積極參與(yu) ，謝謝大家！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