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法生】從乾坤易到禮樂易——論《樂記》對禮樂哲學和易學的雙向推進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3-12-06 16:26:28
標簽:
趙法生

作者簡介:趙法生,男,青州市人,西曆一九六三年生,文學學士,經濟學碩士,哲學博士,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副研究員、世界宗教研究所儒教研究室主任。

從(cong) 乾坤易到禮樂(le) 易——論《樂(le) 記》對禮樂(le) 哲學和易學的雙向推進
作者:趙法生

來源:《管子學刊》2023 年第 4 期


摘要:通過辨析相關(guan) 文獻史料,認為(wei) 《樂(le) 記》乃公孫尼子所作。研究《樂(le) 記》與(yu) 《周易》的關(guan) 係,應當跳出以往《樂(le) 記》襲易還是易襲《樂(le) 記》的單向思維,深入比較《樂(le) 記》與(yu) 《易傳(chuan) 》思想。《樂(le) 記》創造性地援易解樂(le) ,同時創新了禮樂(le) 哲學與(yu) 易學,形成禮序樂(le) 和的重要思想,將傳(chuan) 統的以禮統樂(le) 發展為(wei) 以樂(le) 統禮,由更重視秩序之“中”發展為(wei) 更強調感通之“和” ,建構了新的禮樂(le) 哲學和美學典範。同時,《樂(le) 記》以禮樂(le) 代乾坤,將乾坤易發展為(wei) 禮樂(le) 易,成為(wei) 孔子以德解易的完成式,開創了天人合一的新形式,由此奠定了它在先秦思想史上的重要地位。

 

作者簡介:趙法生(1963—) ,男,山東(dong) 青州人,山東(dong) 大學猶太教與(yu) 跨宗教研究中心、哲學與(yu) 社會(hui) 發展學院教授,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儒教研究中心研究員,主要從(cong) 事儒學與(yu) 儒教研究。現為(wei) 山東(dong) 大學哲學與(yu) 社會(hui) 發展學院猶太教與(yu) 跨宗教研究中心特聘教授、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研究員。曾任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儒教研究室主任、儒教研究中心秘書(shu) 長 ,兼任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中國人民大學孔子研究院研究員、尼山聖源書(shu) 院副院長、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常務理事、中華孔子學會(hui) 常務理事、國際儒聯理事、國際儒聯普及委員會(hui) 委員、尼山鄉(xiang) 村儒學研究推廣中心主任等。重點研究先秦人性論、儒家超越論、現代新儒家、儒教思想和當代鄉(xiang) 村儒學等。出版專(zhuan) 著《儒家超越思想的起源》 ,從(cong) 思想史角度重新解讀定義(yi) 儒家的超越思想形態 ,認為(wei) 先秦儒家有天人之際與(yu) 天人合一兩(liang) 種不同天人觀 ,由此形成的儒家超越觀既非單純的外在超越 ,亦非現代新儒家基於(yu) 心學思想所總結的內(nei) 在超越 ,而是以孔子為(wei) 代表的中道超越 ,在下學上達的實踐功夫中實現即凡而聖的目標。出版專(zhuan) 著《天道與(yu) 政教》 ,係統研究先秦儒家天道觀對於(yu) 政治思想的影響 ,獲2022年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重大科研創新成果獎。主編出版“大眾(zhong) 儒學經典”叢(cong) 書(shu) (十三冊(ce) )、《究天人之際——儒家超越性問題探研》 ,執行主編《儒道研究》《儒教研究》多卷 ,編著《論語讀本》《弟子規讀本》 ,在《哲學研究》《世界宗教研究》《中國哲學史》《文史哲》《清華大學學報》等雜誌發表學術論文七十餘(yu) 篇 ,多篇論文被《新華文摘》《中國社會(hui) 科學文摘》《社會(hui) 科學文摘》《高等學校文科學術文摘》和人大複印報刊資料等轉載。從(cong) 2013年開始 ,與(yu) 同仁在孔夫子誕生地尼山一帶發起鄉(xiang) 村儒學建設實驗。組織儒學義(yi) 工深入鄉(xiang) 村社區 ,以儒家教化重建鄉(xiang) 土信仰與(yu) 鄉(xiang) 村倫(lun) 理秩序 ,組織留守老人互助 ,促進儒學的靈根再植與(yu) 現代轉型 ,產(chan) 生了良好效果 ,為(wei) 儒學的現代重建進行理論探索 ,並積累了基層實踐經驗

 

 

小戴《禮記》之《樂(le) 記》 ,曆來為(wei) 學者所重。程子認為(wei) :“《禮記》除《中庸》、《大學》 ,唯《樂(le) 記》為(wei) 最近道。”【1】朱熹亦推重《樂(le) 記》 ,認為(wei) 其中“天高地下”一段“意思極好,非孟子以下所能作,其文如《中庸》 ,必子思之辭” ,指出:“《樂(le) 記》文章頗粹,怕不是漢儒作,自與(yu) 《史記》《荀子》是一套,怕隻是荀子作。”【2】朱熹看出《樂(le) 記》文章非漢儒能作,固是慧眼,但又將《樂(le) 記》作者分別與(yu) 子思和荀子聯係起來,也反映了作者問題的複雜性。從(cong) 思想內(nei) 容看,《樂(le) 記》深受《易傳(chuan) 》影響,卻又包含著對《易傳(chuan) 》思想創新性發展,由此建構起係統和獨特的禮樂(le) 思想,成為(wei) 古典禮樂(le) 論的代表和古典美學典範,同時也給易學發展以新推進。


一、《樂(le) 記》與(yu) 公孫尼子

 

關(guan) 於(yu) 小戴《禮記·樂(le) 記》作者,主要有戰國公孫尼子和西漢河間獻王劉德兩(liang) 說。《漢書(shu) ·藝文誌·諸子略》載“《公孫尼子》二十八篇” ,列在儒家,注雲(yun) “七十子之弟子” ,排在魏文侯之後、孟子之前,似乎意圖表明公孫尼子為(wei) 春秋戰國間人物,早於(yu) 孟軻、莊周、荀況。《隋書(shu) ·經籍誌》儒家部分有“《公孫尼子》一卷” ,注雲(yun) “尼似孔子弟子” ,語氣並不肯定。經劉向整理的《公孫尼子》二十八篇,大概在漢魏之際就已佚失【3】。清人馬國翰和洪頤煊有《公孫尼子》輯本,分別收入《玉函山房佚書(shu) 》和《問經堂叢(cong) 書(shu) 》。

 

據《漢書(shu) ·藝文誌·六藝略》 ,《易》《書(shu) 》《詩》《禮》《春秋》皆有經,獨《樂(le) 》無經,而以“《樂(le) 記》二十三篇”冠其首,未注明作者。《敘》雲(yun) :

 

武帝時,河間獻王好儒,與(yu) 毛生等共采《周官》及諸子言樂(le) 事,以作《樂(le) 記》 ,獻八佾之舞,與(yu) 製氏不相遠。其內(nei) 史丞王定傳(chuan) 之,以授常山王禹。禹,成帝時為(wei) 謁者,數言其義(yi) ,獻二十四卷記。劉向校書(shu) ,得《樂(le) 記》二十三篇,與(yu) 禹不同,其道浸以益微。【4】

 

西漢說據此認為(wei) 傳(chuan) 世《樂(le) 記》為(wei) 西漢劉德所作,認為(wei) 所謂“與(yu) 禹不同”僅(jin) 指劉向所校與(yu) 王禹所傳(chuan) 的匯輯不同,二十三篇與(yu) 二十四卷比較也僅(jin) 有一篇之差。但這種說法明顯與(yu) 《漢書(shu) ·藝文誌·六藝略》中的說法不一致,班固“樂(le) 類”對《樂(le) 記》的著錄方式為(wei) “《樂(le) 記》二十三篇,《王禹記》二十四篇” ,表明二者並非同一部書(shu) ,書(shu) 名與(yu) 篇目均不同,不能混淆。而“劉向校書(shu) ,得《樂(le) 記》二十三篇,與(yu) 禹不同” ,也明確說明劉向校書(shu) 所得二十三篇《樂(le) 記》 ,與(yu) 《王禹記》二書(shu) 不同,差異之處卻不得而知。但“毛生等共采《周官》及諸子言樂(le) 事” ,對於(yu) 二書(shu) 不同之處或有所提示,因傳(chuan) 世《樂(le) 記》未有涉及《周官》內(nei) 容,丘瓊蓀認為(wei) “河間所采者‘事’ ,此所傳(chuan) 者‘義(yi) ’也”【5 】,可備一說。

 

學者陳野分析認為(wei) :“劉向在校中秘書(shu) 時得此古本二十三篇,遂加校勘。班固為(wei) 表明此兩(liang) 書(shu) 的根本不同,除在‘樂(le) 類’分別著錄外,又於(yu) 其後小序再作論述,以明‘劉向校書(shu) ,得《樂(le) 記》二十三篇,與(yu) 禹不同’之義(yi) 。”此說有理,反映了班固在小敘中說明河間王《樂(le) 記》來曆的真實意圖,在於(yu) 辨別二書(shu) 。陳野又引用後漢荀悅《漢紀》雲(yun) :“樂(le) 自漢興(xing) ,製氏以知雅樂(le) 聲律世在樂(le) 宮,但紀鏗鏘歌舞而已,不能言其義(yi) 。河間獻王與(yu) 毛公等共采周官與(yu) 諸子樂(le) 事者,乃為(wei) 《樂(le) 記》。及劉向校秘書(shu) ,得古《樂(le) 記》二十三篇,與(yu) 獻王記不同。”陳野分析說:“此處明言‘古《樂(le) 記》’ ,則其成書(shu) 顯然早於(yu) 劉德《樂(le) 記》;其後又徑說‘與(yu) 獻王記不同’ ,則比班固‘與(yu) 禹不同’之文更為(wei) 清楚明了地說明了劉向《樂(le) 記》非劉德《樂(le) 記》。”【6】此說頗有理據。以上史料與(yu) 分析證明了劉德所獻《樂(le) 記》 ,與(yu) 古《樂(le) 記》並非一書(shu) ,西漢說難以成立。

 

傳(chuan) 世《樂(le) 記》為(wei) 小戴《禮記》第十九篇,孔穎達謂:“此於(yu) 《別錄》屬《樂(le) 記》 ,蓋十一篇合為(wei) 一篇……十一篇入《禮記》 ,在劉向前也。至劉向為(wei) 《別錄》時更載所入《樂(le) 記》十一篇,又載餘(yu) 十二篇,總為(wei) 二十三篇也。”【7】由於(yu) 小戴《禮記》僅(jin) 收入十一篇,其餘(yu) 未收入的十二篇遂佚失。《禮記》並未注明《樂(le) 記》作者,且《樂(le) 記》許多內(nei) 容又見於(yu) 《荀子·樂(le) 論》《史記·樂(le) 書(shu) 》以及《呂氏春秋》 ,說明其影響深遠,也使其作者問題益加撲朔迷離。

 

《隋書(shu) ·音樂(le) 誌》引沈約《奏答》“《樂(le) 記》取公孫尼子” ,唐張守節《史記正義(yi) 》“《樂(le) 記》者,公孫尼子次撰也” ,郭沫若因此斷定《樂(le) 記》作者為(wei) 公孫尼子,認為(wei) “兩(liang) 個(ge) 人的說法可以為(wei) 互證”。但他認為(wei) 《樂(le) 禮》篇可疑,其中一節與(yu) 《係辭》中一段差不多完全相同,這一節“應該不是公孫尼子的東(dong) 西,至少應該懷疑” ,由此引發了《樂(le) 記》襲《易》還是《易》襲《樂(le) 記》的爭(zheng) 論。郭沫若同時指出:“我認為(wei) 今存《樂(le) 記》 ,也不一定全是公孫尼子的東(dong) 西,由於(yu) 漢儒的雜抄雜纂,已經把原文混亂(luan) 了。但主要的文字仍來自公孫尼子。”還認為(wei) “《荀子》的《樂(le) 論》差不多整個(ge) 是公孫尼子的翻版”【8】。

 

另外,唐人馬總編《意林》曾引公孫尼子之言:“樂(le) 者,先王之所以飾喜也;軍(jun) 旅钅夫鉞者,先王所以飾怒也。”這句話同樣見於(yu) 今本《樂(le) 記》。唐人徐堅所編《初學記》曾引公孫尼子“樂(le) 者,審一以定和,比物以飾節” ,亦見於(yu) 今本《樂(le) 記》。這兩(liang) 則資料可以證明《樂(le) 記》中起碼有部分內(nei) 容出自《公孫尼子》。《新唐書(shu) ·藝文誌》著錄《公孫尼子》一卷,可能唐代時此書(shu) 尚存,張守節、馬總、徐堅諸人仍然可以看到,他們(men) 的說法當有所本。這兩(liang) 則資料正可以為(wei) 前述張守節和沈約的說法提供證明,以《樂(le) 記》為(wei) 公孫尼子所作起碼有文獻的依據,是依據史料得出的相對可靠的結論。

 

關(guan) 於(yu) 公孫尼子與(yu) 《樂(le) 記》的關(guan) 係,除了前引資料外,王充《論衡·本性篇》說:

 

周人世碩,以為(wei) 人性有善有惡。舉(ju) 人之善性,養(yang) 而致之則善長;性惡,養(yang) 而致之則惡長。如此,則性各有陰陽善惡,在所養(yang) 焉。故世子作養(yang) 一篇。密子賤、漆雕開、公孫尼子之徒,亦論情性,與(yu) 世子相出入,皆言性有善有惡。【9】

 

《漢書(shu) ·藝文誌》載“《世子》二十一篇,名碩,陳人也,七十子之弟子” ,而宓子賤、漆雕開為(wei) 孔子弟子。《漢書(shu) ·藝文誌》也將公孫尼子列為(wei) 七十子弟子。王充這裏並未涉及公孫尼子與(yu) 《樂(le) 記》之關(guan) 係,而是將公孫尼子與(yu) 宓子賤、漆雕開和周人世碩並列,說他們(men) “亦論情性” ,表明他們(men) 生存時間相近,且都具有情性思想,而現有《樂(le) 記》恰好重視情性與(yu) 禮樂(le) 之關(guan) 係,有“先王本之情性,稽之度數,製之禮義(yi) ”之語,恰與(yu) 王充所說呼應印證。

 

另外,《春秋繁露·循天之道》引用公孫之養(yang) 氣說:

 

“裏藏泰實則氣不通,泰虛則氣不足,熱勝則氣□……泰勞則氣不入,泰佚則氣宛至,怒則氣高,喜則氣散,憂則氣狂,懼則氣懾。凡此十者,氣之害也,而皆生於(yu) 不中和。故君子怒則反中而自說以和,喜則反中而收之以正,憂則反中而舒之以意,懼則反中而實之以精。”夫中和之不可不反如此。【10】

 

《太平禦覽》卷467引《公孫尼子》“君子怒則自悅以和,喜則自收以正” ,正好與(yu) 董仲舒所引公孫養(yang) 氣說之中和思想相合,表明這裏所說公孫可能就是公孫尼子。《樂(le) 記》亦重氣且重中和,提出“大樂(le) 與(yu) 天地同和,大禮與(yu) 天地同節” ,以中和作為(wei) 樂(le) 論禮論的核心所在,這也與(yu) 公孫尼子養(yang) 氣說中的中和思想一致。

 

另外,馬國翰所輯《公孫尼子》佚文中,有“眾(zhong) 人役物而忘情”一句話【11】 ,可與(yu) 《樂(le) 記》中如下一段話相參:

 

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於(yu) 物而動,性之欲也。物至知知,然後好惡形焉。好惡無節於(yu) 內(nei) ,知誘於(yu) 外,不能反躬,天理滅矣。夫物之感人無窮,而人之好惡無節,則是物至而人化物也。【12】

 

“役物”即役於(yu) 物,導致人喪(sang) 失其本質而“物化” ,結果就是“人化物也”。“忘情”是人喪(sang) 失了“人生而靜”時本有理想之情性,解決(jue) 之道就是用德音雅樂(le) 感動人心、用禮來規範人之行為(wei) 而複歸於(yu) 中道。因此,《樂(le) 記》此段話的思想也可以與(yu) 馬國翰所輯佚文涵義(yi) 相通。

 

綜上內(nei) 容,如果說沈約、張守節、馬總、徐堅所言,為(wei) 公孫尼子作《樂(le) 記》提供了文獻證據,而王充、董仲舒相關(guan) 資料以及馬國翰所輯《公孫尼子》佚文,則為(wei) 《樂(le) 記》和公孫尼子的關(guan) 係提供思想內(nei) 容方麵的論據。結合文獻證據與(yu) 思想內(nei) 容兩(liang) 方麵資料,以《樂(le) 記》為(wei) 孔子再傳(chuan) 弟子公孫尼子所作,是佚書(shu) 《公孫尼子》的部分,這是相對比較可靠的結論,盡管不排除《樂(le) 記》中有後人附益的內(nei) 容。

 

丘瓊蓀則在公孫尼子和劉德之外另立新說,認為(wei) 小戴《禮記》之《樂(le) 記》“其思想亦駁而不純,兼儒、雜、道、陰陽,有濃厚之漢儒氣息,不若仲尼再傳(chuan) 弟子所為(wei) ” ,因而否定《樂(le) 記》乃公孫尼子作。班固《漢書(shu) ·藝文誌》所載雜家類有《公孫尼》一篇,列在東(dong) 方朔之後,臣說之前,此人當是武帝時另一屬於(yu) 雜家之公孫尼。丘氏據此認為(wei) 《樂(le) 記》乃雜家公孫尼所作【13 】,而顧實已指出此乃二人,這兩(liang) 種書(shu) “蓋非同書(shu) ”【14】 ,丘氏顯然將二者混同了。

 

丘氏所以有這樣的看法,是因為(wei) 他雖相信唐人張守節、馬總、徐堅之說,卻又提出諸人“又豈不見《樂(le) 記》《荀子·樂(le) 論》《呂氏春秋》之理,而猶標舉(ju) 為(wei) 公孫尼子,其故又何耶?此中矛盾,不能解決(jue) ,則此一重公案,亦必無法澄清”15。也就是說,既然張守節等人同時能看到《荀子》與(yu) 《呂氏春秋》中的樂(le) 論,為(wei) 什麽(me) 不言《樂(le) 記》是荀子或呂不韋所作呢?因為(wei) 《樂(le) 記》的許多內(nei) 容同樣也在這些書(shu) 中出現了。丘氏還指出,如果《樂(le) 記》作者真是春秋戰國之間的公孫尼,他怎麽(me) 可能綜合莊周、荀況、屍子、呂不韋等人的學說,去作成《樂(le) 記》呢?他感到自己似乎麵臨(lin) 著文獻陷阱,於(yu) 是幹脆跳出文獻的桎梏,而另辟蹊徑。可是,其觀點雖然新穎,卻同樣於(yu) 史無征。

 

實際上這裏有個(ge) 問題需要分析,《樂(le) 記》內(nei) 容,是否果真如丘氏所理解的那樣,是雜取《荀子》《呂氏春秋》《詩序》《係辭》《祭義(yi) 》《莊子》《屍子》等相同者而成?果真如此,則《樂(le) 記》便可歸屬雜家,他的結論也就有了成立的可能,於(yu) 是“千古疑雲(yun) ,為(wei) 之一掃。願執此說,以就正於(yu) 郭先生暨當世賢者”【16】。行文至此,丘氏推論的動機已經清楚了。因為(wei) 儒家類的《公孫尼子》與(yu) 雜家類的《公孫尼》同時出現於(yu) 《漢書(shu) ·藝文誌》 ,不可能是同一本書(shu) ,但如果能斷定《公孫尼子》內(nei) 容屬於(yu) 雜家,它的作者就可能是雜家的公孫尼,而與(yu) 作為(wei) 孔子再傳(chuan) 弟子的公孫尼子無關(guan) ,公孫尼與(yu) 公孫尼子也就可以合二而一。

 

可是,以《樂(le) 記》文本來看,其思想屬於(yu) 正宗儒家無疑,丘氏有關(guan) 雜家之說難以成立。另外,就文獻關(guan) 係而言,有無可能是荀況、《呂氏春秋》等吸取了戰國晚期前形成的《樂(le) 記》呢?丘氏顯然並未考慮這一選項。可是,曆代文獻資料卻更加支持這一說法。陳野對《樂(le) 記》《荀子》和《呂氏春秋》中的有關(guan) 內(nei) 容進行比較後得出結論:“《樂(le) 記》並非全如持西漢說者所認為(wei) 的那樣思想駁雜、結構混亂(luan) ,它自有其大致統一的思想主題和內(nei) 在結構規律。而凡《樂(le) 記》與(yu) 《樂(le) 論》、《適音》、《音初》諸篇相同相似的文字段落,均為(wei) 後者對《樂(le) 記》的襲取引用。荀子引用《樂(le) 記》的目的,正在於(yu) 借前人之言以駁墨子,增加自己論述的力量。”【17】沈文倬對比分析《樂(le) 記》與(yu) 荀子《樂(le) 論》相關(guan) 內(nei) 容後認為(wei) ,當是荀子引用《樂(le) 記》之文以駁墨子【18】。李學勤亦認為(wei) 《荀子》《呂覽》都征引《樂(le) 記》【19】。筆者認為(wei) 以上分析頗為(wei) 精審,其說可從(cong) 。


二、《樂(le) 記》禮樂(le) 哲學與(yu) 《易傳(chuan) 》方法論

 

學者早已關(guan) 注到《樂(le) 記》與(yu) 《易傳(chuan) 》內(nei) 容相同之處,並有《樂(le) 記》襲易還是易襲《樂(le) 記》的不同解讀【20】。但是,如果僅(jin) 僅(jin) 將問題定位在是《樂(le) 記》襲易還是易襲《樂(le) 記》這樣的層麵,就無法超越已有的討論。實際上,《樂(le) 記》並不是簡單地襲易。《四庫總目·經部·易類》說:“易道廣大,無所不包,旁及天文、地理、樂(le) 律、兵法、韻學、算術,以逮方外之爐火,皆可援易以為(wei) 說。”《樂(le) 記》乃是創造性地援易以解樂(le) ,以建構新的禮樂(le) 哲學。《樂(le) 記》的樂(le) 論,應是早期儒學中易學形上學的一次成功運用。比較可見,《樂(le) 記》和《易傳(chuan) 》之間存在廣泛和密切的思想聯係。


(一)《樂(le) 記》與(yu) 《易傳(chuan) 》“一物兩(liang) 體(ti) ”論

 

《周易》之天地陰陽論,既是宇宙論,又是方法論,其中包含“物生有兩(liang) ”的陰陽思維,《係辭》所謂“一陰一陽之謂道”【21 】,是其典型表達,張載概括為(wei) “一物兩(liang) 體(ti) ”:“一物兩(liang) 體(ti) ,氣也;一故神(自注:兩(liang) 在故不測) ,兩(liang) 故化(自注:推行於(yu) 一) ,此天之所以參也。”張載又說:“兩(liang) 不立則一不可見,一不可見則兩(liang) 之用息。”【22】這是對《易傳(chuan) 》陰陽思想的精要總結。《樂(le) 記》將一物兩(liang) 體(ti) 的方法運用於(yu) 禮樂(le) 分析:“樂(le) 也者,動於(yu) 內(nei) 者也。禮也者,動於(yu) 外者也。故禮主其減,樂(le) 主其盈。禮減而進,以進為(wei) 文;樂(le) 盈而反,以反為(wei) 文。禮減而不進則銷;樂(le) 盈而不反則放。故禮有報而樂(le) 有反。禮得其報則樂(le) ,樂(le) 得其反則安。禮之報,樂(le) 之反,其義(yi) 一也。”本段一氣推出了內(nei) 與(yu) 外、盈與(yu) 減、反與(yu) 進、放與(yu) 銷、反與(yu) 報、樂(le) 與(yu) 安六對範疇,借以辨析樂(le) 與(yu) 禮,初看起來有些“亂(luan) 花漸欲迷人眼” ,仔細檢視卻一一對應,是對《易傳(chuan) 》“一物兩(liang) 體(ti) ”方法的成功運用。

 

打開《樂(le) 記》 ,會(hui) 發現眾(zhong) 多的對子,如天與(yu) 地、禮與(yu) 樂(le) 、陰與(yu) 陽、剛與(yu) 柔、心與(yu) 物、中與(yu) 外、動與(yu) 靜、明與(yu) 幽、聖與(yu) 明、述與(yu) 作、和與(yu) 序、情與(yu) 文、鬼與(yu) 神、同與(yu) 異、愛與(yu) 敬、流與(yu) 離、德與(yu) 藝、上與(yu) 下、先與(yu) 後、道與(yu) 欲等。這些令人目不暇接的對子,不僅(jin) 用於(yu) 自然,也用於(yu) 人文;不僅(jin) 用於(yu) 樂(le) 與(yu) 禮之間,也分別用於(yu) 樂(le) 和禮內(nei) 部,成為(wei) 《樂(le) 記》的基本分析方法。《樂(le) 記》熟練地運用這一方法,既打開了樂(le) 與(yu) 禮的“兩(liang) 在故不測”的分殊麵向,又導出其“推行合一而有化”一體(ti) 功能,將“一物兩(liang) 體(ti) ”的方法運用到極致。


(二)《樂(le) 記》與(yu) 《易傳(chuan) 》“易簡”之道

 

《易傳(chuan) 》將舉(ju) 一統萬(wan) 的方法稱為(wei) “易簡”。《係辭》雲(yun) :“夫乾,確然示人易矣;夫坤,阝貴然示人簡矣。”《係辭》又說:“乾以易知,坤以簡能;易則易知,簡則易從(cong) ;易知則有親(qin) ,易從(cong) 則有功;有親(qin) 則可久,有功則可大;可久則賢人之德,可大則賢人之業(ye) 。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易傳(chuan) 》以乾坤為(wei) 易之門,陰陽之道即乾坤之理,天下萬(wan) 物本於(yu) 一理,宋儒稱為(wei) “理一分殊”:由一知萬(wan) ,故乾坤之道乃易簡之道,天下之理為(wei) 易簡之理,賢人以此成就其可大可久之事業(ye) 。《樂(le) 記》以禮樂(le) 為(wei) 乾坤,則禮樂(le) 亦涵易簡之理:“大樂(le) 必易,大禮必簡。樂(le) 至則無怨,禮至則不爭(zheng) 。揖讓而治天下者,禮樂(le) 之謂也。”乾坤之道易簡,故能成就大久之業(ye) ;禮樂(le) 之道易簡,故能“揖讓而治天下”。《易傳(chuan) 》說:“夫乾,天下之至健也,德行恒易以知險。夫坤,天下之至順也,德行恒簡以知阻。能說諸心,能研諸侯之慮,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易明乾坤之理,令君子以此恒常其德,破除險阻,以定天下之大業(ye) ;禮樂(le) 易知易從(cong) ,故能感化人心,使天下無怨無爭(zheng) 。易簡思想源自《易傳(chuan) 》形上學,注家謂易有三義(yi) ,易簡為(wei) 其一,《樂(le) 記》中有關(guan) 禮樂(le) 易簡的思想,是以禮樂(le) 代乾坤的結果,是對於(yu) 《易傳(chuan) 》易簡之道的引申與(yu) 運用。


(三)《樂(le) 記》與(yu) 《易傳(chuan) 》感通論

 

《樂(le) 記》強調樂(le) 是“人心之感於(yu) 物”的結果,其樂(le) 論以感通為(wei) 中心展開,而最早對於(yu) 感通作出形上分析的是《易傳(chuan) 》。六十四卦本身就是一個(ge) 感通的係統,《係辭》曰“剛柔相摩,八卦相蕩” ,《韓注》注“摩”為(wei) “相切摩也,言陰陽之交感也”;《韓注》注“蕩”為(wei) “相推蕩也”。剛柔兩(liang) 爻相感而生八卦,八卦之相感推蕩而生六十四卦,故易乃一感通的體(ti) 係。

 

具體(ti) 而言,《易傳(chuan) 》感通包括異類相感和同類相感兩(liang) 種類型。“一陰一陽之謂道” ,“天地氤氳,萬(wan) 物化醇;男女構精,萬(wan) 物化生” ,屬於(yu) 異類相感,乃萬(wan) 物化生之源。《鹹·彖》說:“鹹,感也。柔上而剛下,二氣感應以相與(yu) 。……天地感而萬(wan) 物化生。”此乃異類相感的典型,陰陽相感被視為(wei) 宇宙生生不息的動力源泉,以泰卦和否卦為(wei) 例,前者乾下坤上,乾以尊處卑而交通坤象,則成陰陽通泰之和;否卦乾上坤下,乾居尊位而拒不與(yu) 坤交通,導致陰陽離決(jue) ,天地否塞,生機熄滅,故《易傳(chuan) 》雖然強調陰陽剛柔之差異,但從(cong) 未將二者的差異與(yu) 鬥爭(zheng) 絕對化,而是以感通之“和”作為(wei) 自然和人道的價(jia) 值理想,而實現“太和”的關(guan) 鍵在於(yu) 陰陽剛柔雙方的感應交通,故《係辭》曰“天地交而萬(wan) 物通也,上下交而其誌同也” ,“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樂(le) 記》將此感通思想作為(wei) 樂(le) 的形上學依據,認為(wei) “地氣上齊,天氣下降,陰陽相摩,天地相蕩……如此,則樂(le) 者,天地之和也” ,將樂(le) 視為(wei) 陰陽二氣“合同而化”的結果,樂(le) 因此具有了宇宙論意義(yi) 。

 

除了陰陽剛柔的異類相感,《易傳(chuan) 》還有同類相感。《乾文言》引用孔子的話:“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水流濕,火就燥;雲(yun) 從(cong) 龍,風從(cong) 虎;聖人作而萬(wan) 物睹;本乎天者親(qin) 上,本乎地者親(qin) 下,則各從(cong) 其類也。”講的即是同類相感,這對《樂(le) 記》產(chan) 生了深刻影響。《易傳(chuan) 》象數采取比類取象方法,《係辭》說“方以類聚,物以群分” ,《文言》認為(wei) 萬(wan) 物“各從(cong) 其類” ,《樂(le) 記》也認為(wei) “萬(wan) 物之理,各以類相動” ,“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誌,比類以成其行,奸聲亂(luan) 色不留聰明,淫樂(le) 慝禮,不接心術。惰慢邪辟之氣不設於(yu) 身體(ti) ” ,正是“通倫(lun) 理者也”的樂(le) 教感動人心,引發大眾(zhong) 同類的情感反應,由此“致樂(le) 以治心” ,“則易直子諒之心油然生矣” ,這正是同類相感的效果,這種效果已經預先由《易傳(chuan) 》的“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作了經典表達。正基於(yu) 《易傳(chuan) 》同聲相應、同氣相求的原理,才有《樂(le) 記》“致禮樂(le) 之道,舉(ju) 而錯之天下無難矣”的成效。


(四)《樂(le) 記》與(yu) 《易傳(chuan) 》的中和觀

 

《周易》尚“中”與(yu) “和”。凡爻象居中,多為(wei) 吉利之象。“中”又與(yu) “正”相聯係,象征著人事方麵的中正之德。《易傳(chuan) 》之“中”並不是個(ge) 單純數量問題,而是居其位而守其德,所謂“正位居體(ti) ”。家人卦《彖傳(chuan) 》言“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 ,強調的乃是家庭成員各正其位,以德自牧且彼此感通所形成的和諧局麵。

 

前引《春秋繁露·循天之道》“公孫之養(yang) 氣”說中,總結了氣的十種失衡,都是因為(wei) 違背“中”或中和,並因此提出了相應的對治措施。可見,中和是公孫尼子最理想的氣機狀態,這與(yu) 《易傳(chuan) 》中和觀一脈相承。

 

《樂(le) 記》又說:

 

是故先王本之情性,稽之度數,製之禮義(yi) ,合生氣之和,道五常之行,使之陽而不散,陰而不密,剛氣不怒,柔氣不懾,四暢交於(yu) 中而發作於(yu) 外,皆安其位而不相奪也。然後立之學等,廣其節奏,省其文采,以繩德厚,律小大之稱,比終始之序,以象事行,使親(qin) 疏、貴賤、長幼、男女之理皆形見於(yu) 樂(le) ,故曰“樂(le) 觀其深矣”。

 

這段樂(le) 論,也包含了養(yang) 氣說在內(nei) ,“合生氣之和”即保合中和之氣。“陽而不散”與(yu) “喜則氣散”相關(guan) ,“剛氣不怒,柔氣不懾”則與(yu) “怒則氣高”“懼則氣懾”相聯係,都指氣的不中和之弊。由此可見,公孫尼子的養(yang) 氣說和樂(le) 論與(yu) 《易傳(chuan) 》中和思想是非常相近的。《春秋繁露》與(yu) 《太平禦覽》所記載的公孫尼子養(yang) 氣說,與(yu) 《樂(le) 記》的禮樂(le) 養(yang) 氣論重點雖有所不同,卻可以互相補充。前者以中和作為(wei) 氣的理想狀態,以“反(返)中”作為(wei) 養(yang) 氣的路徑,也涉及心氣關(guan) 係,但從(cong) 引用的思想片段中,尚看不出究竟該如何“反中”。這一不足恰好在《樂(le) 記》中得到補充。《樂(le) 記》主張保持四氣中和並由中發外的關(guan) 鍵在於(yu) “稽之度數,製之禮義(yi) ” ,通過樂(le) 來調養(yang) 陰陽剛柔四氣之中和,使得宮商角徵羽五聲各安其位,起到移風易俗的作用。將《春秋繁露》與(yu) 《樂(le) 記》中的論述綜合起來,或許更能窺見公孫尼子養(yang) 氣說之全豹,它不同於(yu) 孟子、莊子或者《管子》四篇的養(yang) 氣說,公孫尼子養(yang) 氣的重心顯然落到了禮樂(le) 上。

 

《樂(le) 記》上述一段話的意思,似乎與(yu) 《易傳(chuan) 》如下一段內(nei) 容有關(guan) :“君子黃中通理,正位居體(ti) ,美在其中,而暢於(yu) 四肢,發於(yu) 事業(ye) 。”這兩(liang) 段話都是“誠於(yu) 中而形於(yu) 外”之意,其中“正位居體(ti) ”“暢於(yu) 四肢,發於(yu) 事業(ye) ” ,與(yu) 《樂(le) 記》“四暢交於(yu) 中而發作於(yu) 外”“安其位而不相奪” ,意思與(yu) 語匯皆有明顯相關(guan) 性。不過《易傳(chuan) 》的說法更為(wei) 簡約,提供了一種宏觀思想架構,而《樂(le) 記》則在這一思想架構的基礎上,通過氣論與(yu) 禮樂(le) 的引入,將《易傳(chuan) 》文本所蘊涵的思想具體(ti) 化了。

 

但《樂(le) 記》又不隻是在照本宣科,它對於(yu) 《易傳(chuan) 》的中和思想又有發展,這尤其體(ti) 現在“中”與(yu) “和”的關(guan) 係上。人們(men) 解讀《易傳(chuan) 》 ,往往重其“中”而輕其“和” ,《樂(le) 記》則對“中”與(yu) “和”兩(liang) 方麵的關(guan) 係有深入體(ti) 察,並將“和”的意義(yi) 進一步凸顯出來,後麵將對此重點分析。

(五)《樂(le) 記》的樂(le) 以象德與(yu) 《易傳(chuan) 》“作樂(le) 以崇德”。

 

《易傳(chuan) 》說“易者,象也” ,將易歸於(yu) 象思維,這裏的象包括卦爻象以及太極圖、河圖洛書(shu) 等易圖象。象思維首先是“象其物宜” ,是仰觀俯察、取諸身物的結果,但其涵義(yi) 並不限於(yu) 物本身,《易傳(chuan) 》說“聖人立象以盡意” ,象是表達聖人之意的手段,聖人之意則是聖人對於(yu) 天地之道的覺解。

 

《易傳(chuan) 》的象思維影響了《樂(le) 記》對樂(le) 的看法。《樂(le) 象》篇說:“樂(le) 者,心之動也。聲者,樂(le) 之象也。文采節奏,聲之飾也。君子動其本,樂(le) 其象,然後治其飾。”以心為(wei) 樂(le) 之本而以聲為(wei) 樂(le) 之象。《樂(le) 記》還依據春秋時期五聲為(wei) 氣說,將樂(le) 聲成象的依據落實到氣:“凡奸聲感人而逆氣應之,逆氣成象而淫樂(le) 興(xing) 焉。正聲感人而順氣應之,順氣成象而和樂(le) 興(xing) 焉。”和樂(le) 乃是正聲順氣成象,而淫樂(le) 則是奸聲逆氣成象。《易傳(chuan) 》認為(wei) “法象莫大乎天地,變通莫大乎四時” ,《樂(le) 記》則說樂(le) “是故清明象天,廣大象地,終始象四時,周還象風雨”。如果說《易傳(chuan) 》是以天地為(wei) 法象,《樂(le) 記》則是以禮樂(le) 為(wei) 法象。另外,在《易傳(chuan) 》中,天地之象乃乾坤;在《樂(le) 記》中,天地之象則是禮樂(le) ,這顯然是以禮樂(le) 代乾坤而入易,在易學思想框架中重構禮樂(le) 形上學,並將禮樂(le) 提升到本體(ti) 論地位。

 

《豫·象》說“先王以作樂(le) 崇德,殷薦之上帝,以配祖考” ,是就西周以德配天思想以言樂(le) ,《樂(le) 記》綜合《易傳(chuan) 》的“作樂(le) 崇德”和“立象盡意”說,發展出樂(le) 以象德說:“然則先王之為(wei) 樂(le) 也,以法治也,善則行象德矣。……故酒食者,所以合歡也。樂(le) 者,所以象德也。禮者,所以綴淫也。”故樂(le) 並非為(wei) 了極耳目口腹之欲,而是為(wei) 了象先王之德以化民,《樂(le) 記》引用孔子的話:“夫樂(le) 者,象成者也。總幹而山立,武王之事也。發揚蹈厲,大公之誌也。《武》亂(luan) 皆坐,周、召之治也。”揭示古樂(le) 中的先王之誌,以明“功成作樂(le) ,治定製禮”之意。

 

通過以上分析,可見《易傳(chuan) 》對《樂(le) 記》的影響深刻而廣泛,《易傳(chuan) 》的思想痕跡在《樂(le) 記》中無處不在,甚至連許多用語都明顯相似,它為(wei) 後者提供了基本的宇宙觀和方法論。學者已注意到公孫尼子和《樂(le) 記》與(yu) 易的聯係,陶潛《聖賢群輔錄》說“公孫氏傳(chuan) 《易》 ,為(wei) 道,為(wei) 潔淨精微之儒” ,或有所本23;李學勤認為(wei) “《易》學為(wei) 公孫尼子所屬一派學者所稟承” ,“《樂(le) 記》和《易傳(chuan) 》的關(guan) 係,比子思的《中庸》等篇要密切得多”【24】。本文分析認為(wei) ,公孫尼子通過《樂(le) 記》援易以解樂(le) ,是易學哲學在樂(le) 教領域的成功運用,是二者思想的深度結合,也使得《樂(le) 記》思想伊始就具有性與(yu) 天道的哲思高度,而不同於(yu) 一般意義(yi) 上的樂(le) 論。但《樂(le) 記》援易以解樂(le) ,並不隻是簡單地襲易,而是有取舍有辨別的思想創造,也是對《易》學的重要發展,這是後文所要繼續分析的內(nei) 容。


三、天地之道與(yu) 禮序樂(le) 和

 

《樂(le) 記》的學術宗旨是要創造一種新的禮樂(le) 哲學,它首先須麵對既有的禮樂(le) 思想。西周時期的禮主要是指祭禮而言,而具有倫(lun) 理法則性的禮,當是稱為(wei) “彝”。周初誥辭中常批評殷末“民彝”大亂(luan) ,在今天看來,其實是禮的瓦解。春秋時期,宗教性天命觀日趨衰微,禮的地位日益重要,禮不僅(jin) 是天道之體(ti) 現、治國之手段,幾乎所有的倫(lun) 理道德也統統納入禮的名下【25】 ,春秋時期的禮已成為(wei) 文明的代名詞,如孔子所謂夏禮、殷禮、周禮等,都是文明論意義(yi) 上的概念。

 

古人曰禮,又常兼樂(le) 而言。《說文解字》:“禮,履也,所以事神致福也。”這裏的禮是祭禮,自然包括樂(le) ,古禮包括詩歌、舞蹈和音樂(le) 等多種因素在內(nei) 。《禮記·昏義(yi) 》說:“夫禮,始於(yu) 冠,本於(yu) 昏,重於(yu) 喪(sang) 、祭,尊於(yu) 朝、聘,和於(yu) 鄉(xiang) 、射。”此八禮皆須用樂(le) 。在古代禮的概念中,樂(le) 是禮的組成部分,相對於(yu) 禮而言,樂(le) 似乎隻有附屬意義(yi) 。禮在春秋時期的崇高地位,可在《左傳(chuan) 》中有關(guan) 禮與(yu) 天地之道關(guan) 係的論述中見出:

 

禮以順天,天之道也。

 

禮,上下之紀,天地之經緯也,民之所以生也。

 

夫禮,天之經也,地之義(yi) 也,民之行也。天地之經,而民實則之。

 

禮之可以為(wei) 國也久矣,與(yu) 天地並。【26】

 

按以上說法,禮是天道或天地之道的顯現,又是各種倫(lun) 理法則的統稱,但《左傳(chuan) 》中有關(guan) 禮與(yu) 天道的關(guan) 係多泛泛之論,且言禮不言樂(le) ,或者說是舉(ju) 禮而統樂(le) ,這也是當時思想界的一般情形。

 

在這樣一種以禮為(wei) 主導的儒家思想敘事中,《樂(le) 記》的出現就多少顯得有些突兀。因為(wei) 它力圖從(cong) 宇宙論上證明,樂(le) 實際上比禮更重要,而當它試圖進行這樣的論證時,其理論依據正是《易傳(chuan) 》形上學。《樂(le) 記》中有一段話,曆來被認為(wei) 與(yu) 《易傳(chuan) 》關(guan) 係密切:

 

天尊地卑,君臣定矣。卑高已陳,貴賤位矣。動靜有常,小大殊矣。方以類聚,物以群分,則性命不同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如此,則禮者,天地之別也。地氣上齊,天氣下降,陰陽相摩,天地相蕩,鼓之以雷霆,奮之以風雨,動之以四時,暖之以日月,而百化興(xing) 焉。如此,則樂(le) 者,天地之和也。化不時則不生,男女無辨則亂(luan) 升,天地之情也。

 

《樂(le) 記》這段話的內(nei) 容明顯與(yu) 《係辭》開頭一段有關(guan) :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陳,貴賤位矣。動靜有常,剛柔斷矣。方以類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變化見矣。是故剛柔相摩,八卦相蕩。鼓之以雷霆,潤之以風雨;日月運行,一寒一暑。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乾知大始,坤作成物。

 

這兩(liang) 段話的思想與(yu) 文字均有明顯共同處,那麽(me) 到底是《樂(le) 記》引用了《易傳(chuan) 》 ,還是相反?張岱年先生認為(wei) :“《係辭》在這裏是講天地和萬(wan) 物的秩序和變化,寫(xie) 得比較自然。《樂(le) 記》此段從(cong) 天地講到禮樂(le) ,講得比較牽強,看來是《樂(le) 記》引用《係辭》的文句而稍加改變。”27高亨、沈文卓、李學勤等也認為(wei) 是《樂(le) 記》引用《易傳(chuan) 》【28】。筆者讚同以上學者觀點,並試圖通過對《係辭》和《樂(le) 記》的內(nei) 容比較,進一步厘清其思想聯係。

 

《係辭》中這段話的主旨,意在打通宇宙論和象數論,表明易道本於(yu) 天地之道。相比而言,《樂(le) 記》這一段試圖在《易傳(chuan) 》宇宙論基礎上建構其禮樂(le) 論,二者內(nei) 容既相關(guan) 又相異。

 

《係辭》說:“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陳,貴賤位矣。動靜有常,剛柔斷矣。方以類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變化見矣。”這一段講天地化生萬(wan) 物之道,其中的乾坤、剛柔、吉凶都是象數概念。但《樂(le) 記》的一段內(nei) 容卻有所變化。《係辭》中的“天尊地卑,乾坤定矣” ,在《樂(le) 記》中變成“天尊地卑,君臣定矣” ,前者以宇宙論合象數論,後者將天地之別落實到君臣關(guan) 係。《係辭》中“動靜有常,剛柔斷矣” ,《樂(le) 記》則是“動靜有常,小大殊矣” ,以“小大”取代更具象數色彩的概念“剛柔” ,依然服務於(yu) 從(cong) 象數論到禮樂(le) 論的目的。《係辭》中的“方以類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 ,重在講吉凶之所由,這是象數學的目的所在;在《樂(le) 記》中,“吉凶生矣”則變成了“則性命不同矣” ,論述重點由吉凶占斷轉向更為(wei) 哲理性的性命之學。《係辭》中的“在天成象,在地成形,變化見矣”是講天地生化萬(wan) 物之道;在《樂(le) 記》中則是“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如此,則禮者天地之別也” ,由天象地形引出禮以別異,應是對《係辭》原文的引申。《係辭》接著說:“是故剛柔相摩,八卦相蕩。鼓之以雷霆,潤之以風雨;日月運行,一寒一暑。乾道成男,坤道成女。”講的是八卦取象明變之道,陰陽相對而物生有兩(liang) 之理,人事方麵隻講到“乾道成男,坤道成女”;《樂(le) 記》中相應的一段則為(wei) :“地氣上齊,天氣下降,陰陽相摩,天地相蕩,鼓之以雷霆,奮之以風雨,動之以四時,暖之以日月,而百化興(xing) 焉。如此,則樂(le) 者天地之和也。”雖然也是從(cong) 宇宙論講起,卻取消了“八卦”“剛柔”“乾道”“坤道”等象數內(nei) 容,突出了陰陽氣化思想,《係辭》中的“乾道成男,坤道成女” ,則變成了“化不時則不生,男女無辨則亂(luan) 升” ,以突出時的重要以及男女在禮製上的差異,形成了禮序樂(le) 和思想,是以《易傳(chuan) 》天地觀解釋禮樂(le) 的產(chan) 物。

 

比較可見,《係辭》這段話的目的在於(yu) 將象數論與(yu) 宇宙論合一,以證明“易與(yu) 天地準” ,卻相對未能凸顯倫(lun) 理道德的意義(yi) 。鑒於(yu) 《易傳(chuan) 》主旨在於(yu) 揭示天人一貫之道,於(yu) 是《樂(le) 記》作者刪除了《係辭》原文中的象數內(nei) 容,而增加了與(yu) 禮樂(le) 相關(guan) 的內(nei) 容,將天道與(yu) 禮樂(le) 直接聯係起來,以重構儒家的禮樂(le) 哲學敘事,這正是《樂(le) 記》引用《係辭》卻又在文字上加以若幹改動的原因。與(yu) 《係辭》文本相比,在調整後的《樂(le) 記》文字中,“天地”一詞的頻率與(yu) 地位明顯提升。《係辭》一段中“天”“地”對舉(ju) 與(yu) “天”“地”並稱出現兩(liang) 次;而《樂(le) 記》一段中,“天”“地”對舉(ju) 和並稱則出現七次,後者貫通天地與(yu) 禮樂(le) 的意圖至為(wei) 明顯。

 

進一步分析《樂(le) 記》中“天尊地卑,君臣定矣。……天地之情也”這段話,其中包含三層意思。從(cong) “天尊地卑”到“在天成象,在地成形”為(wei) 第一層意思,是說天地差序結構,生成種類繁多、形性各異的無數個(ge) 別事物。“性命不同矣”令人想起《乾卦·彖傳(chuan) 》的“乾道變化,各正性命” ,這裏突出的是事物的差異性,此差異性內(nei) 在於(yu) 宇宙生機與(yu) 秩序本身。“則禮者天地之別也”一句,乃是對這一層意思的總結。禮本為(wei) 人道,這裏卻說禮是天地之別,意在將價(jia) 值秩序追溯到天地秩序,實現自然與(yu) 自由的統一。這種對於(yu) 禮的解讀,不同於(yu) 強調禮的規範性的傳(chuan) 統看法,而是將禮與(yu) 宇宙之多元與(yu) 個(ge) 性化的存在形態聯係在一起,而禮的別異功能源自天地生生所導致的差異性,這顯然是借鑒《易傳(chuan) 》哲學對於(yu) 禮作出的新解釋。

 

從(cong) “地氣上齊,天氣下降”到“百化興(xing) 焉”為(wei) 第二層意思,是說二氣摩蕩交和、化生萬(wan) 物,構成宇宙深處天然的生命和諧,故曰“則樂(le) 者天地之和也”。前麵講禮之異,這裏則講樂(le) 之和,禮樂(le) 便被納入到天地大係統,成為(wei) 天地之別與(yu) 天地之和的表征。於(yu) 是,《樂(le) 記》對於(yu) 禮樂(le) 的功能作出了不同於(yu) 既往的說明:“樂(le) 者為(wei) 同,禮者為(wei) 異。同則相親(qin) ,異則相敬,樂(le) 勝則流,禮勝則離。合情飾貌者禮樂(le) 之事也。”“樂(le) 統同,禮辨異,禮樂(le) 之說,管乎人情矣。”《樂(le) 記》認為(wei) ,樂(le) 的作用在於(yu) 統合千差萬(wan) 別的個(ge) 體(ti) 存在,使其成為(wei) 一個(ge) 有機整體(ti) ;禮的作用在於(yu) 辨析差異並彼此相敬,而優(you) 良的秩序依賴於(yu) 和同與(yu) 別異兩(liang) 方麵的平衡。如果和同過頭就會(hui) 模糊事物的差異,使得事物喪(sang) 失本真自我;如果別異過頭就會(hui) 離心離德,導致事物的瓦解崩潰。

 

“化不時則不生,男女無辨則亂(luan) 升,天地之情也”為(wei) 第三層意思,這句話總結以上兩(liang) 層意思,以實現同與(yu) 異的統一。所謂化,即天地和同而化的功效,是天地之和;辨則是天地萬(wan) 物之異及其差序規定,是天地之序,而天地之和與(yu) 天地之序分別通過樂(le) 和禮來表現,故曰“樂(le) 者天地之和也。禮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序故群物皆別”。別異方有秩序,和同化生萬(wan) 物,由此才有宇宙的無窮盡的變化與(yu) 生機,故“大樂(le) 與(yu) 天地同和,大禮與(yu) 天地同節”。樂(le) 與(yu) 禮之同與(yu) 異的功能,於(yu) 是轉化為(wei) 禮序樂(le) 和的秩序建構,這便將作為(wei) 人文製作的禮樂(le) ,提升到天地境界,禮序與(yu) 樂(le) 和便成為(wei) “天地之情”的本質內(nei) 涵。在《係辭》的言說中,“天地之情”通過乾坤、剛柔的象數來展現,在《樂(le) 記》中則是通過禮序與(yu) 樂(le) 和來體(ti) 現。

 

《樂(le) 記》根據《易傳(chuan) 》的比類思想,以樂(le) 為(wei) 天而以禮為(wei) 地:“聖人作樂(le) 以配天,製禮以配地。”天地萬(wan) 物既彼此差異又互相聯係。禮以道名分而見差等,體(ti) 現萬(wan) 物之異而應地;樂(le) 則泯合個(ge) 體(ti) 差異,使萬(wan) 物在生命的感通中和諧共鳴,合同為(wei) 一而配天,形成作為(wei) 《樂(le) 記》思想核心的禮序樂(le) 和說,將人文禮樂(le) 植入到《易傳(chuan) 》之天道秩序中。從(cong) 天地萬(wan) 物之差異中領悟到禮的緣起,從(cong) 陰陽和合的生命流淌中,聞聽宇宙深處大美的樂(le) 章及其在人文世界的動人回響,從(cong) 而將人文禮樂(le) 提升到形上高度,具有了形上學意義(yi) 。禮序樂(le) 和是天人之道的聯結處,天人之際因此相與(yu) 為(wei) 一。這是《樂(le) 記》對於(yu) 禮樂(le) 思想的新發展,也是儒家道德觀與(yu) 宇宙觀的新突破,其意義(yi) 不容低估。

 

如此,天地是自然界的禮樂(le) ,而禮樂(le) 則是人文界的天地。從(cong) 天人授受之際看,固然是“明於(yu) 天地,然後能興(xing) 禮樂(le) ”;從(cong) 人能弘道以及《易傳(chuan) 》裁成輔相的角度看,則是唯有禮樂(le) 才打開了天地之道的內(nei) 涵與(yu) 意義(yi) 。所以《樂(le) 記》又說:“禮樂(le) 明備,然後天地官矣。”陳澔引劉氏注:“聖人作樂(le) 以應助天之生物,製禮以配合地之成物。禮樂(le) 之製作既明且備,則足以裁成其道,輔相其宜,而天之生,天地之成,各得其職矣。”【29】以《易傳(chuan) 》之裁成輔相說詮釋這句話的意思,解說甚精。“天地官矣” ,孫希旦注:“天地官,言天地各得其職,猶《中庸》之言‘天地位’也。”【30】陳澔注:“官,猶主也。”【31】陳注顯然較孫注為(wei) 優(you) 。“官”有主宰義(yi) ,天地各得其職乃自然義(yi) ,而天地各得其主,更能凸顯禮樂(le) 作為(wei) 人文化成的優(you) 先性與(yu) 主體(ti) 性,天道隻是自然的禮樂(le) ,禮樂(le) 卻是自覺的天道。缺乏禮樂(le) 的存在既沒有差異,又沒有和諧,猶如天塌地陷,隻剩下一團混沌,《易》所謂“天地閉,賢人隱”是也。

 

關(guan) 於(yu) 禮序樂(le) 和的形上意義(yi) ,程頤有深刻論述:

 

“禮雲(yun) 禮雲(yun) ,玉帛雲(yun) 乎哉?樂(le) 雲(yun) 樂(le) 雲(yun) ,鍾鼓雲(yun) 乎哉?”“此固有禮樂(le) ,不在玉帛鍾鼓。先儒解者,多引‘安上治民莫善於(yu) 禮,移風易俗莫善於(yu) 樂(le) ’。此固是禮樂(le) 之大用也,然推本而言,禮隻是一個(ge) 序,樂(le) 隻是一個(ge) 和。隻此兩(liang) 字,含畜多少義(yi) 理。”又問:“禮莫是天地之序?樂(le) 莫是天地之和?”曰:“固是。天下無一物無禮樂(le) 。且置兩(liang) 隻椅子,才不正便是無序,無序便乖,乖便不和。”又問:“如此,則禮樂(le) 卻隻是一事。”曰:“不然。如天地陰陽,其勢高下甚相背,然必相須而為(wei) 用也。有陰便有陽,有陽便有陰。有一便有二,才有一二,便有一二之間,便是三,已往更無窮。”【32】

 

在程子看來,先儒隻抓住了禮樂(le) 之用,卻遺失了禮樂(le) 之本。禮樂(le) 之本在於(yu) “序”與(yu) “和”二字,二者既是人文世界的基本規律,又是天地之道的基本規律,所以說“天下無一物無禮樂(le) ”。他以兩(liang) 把椅子必得有個(ge) 擺放秩序為(wei) 例,指出無序便乖,乖則不和,說明“序”與(yu) “和”既相互區別又不可分割,就如同有陰必有陽,有一便有二一樣,也是以易道言禮樂(le) 。他認為(wei) 連至為(wei) 不道的盜賊都須有禮樂(le) ,否則“不能一日相聚而為(wei) 盜也”【33】。因此說“窮神知化,由通於(yu) 禮樂(le) ” ,正是打通禮樂(le) 與(yu) 形上學之意。餘(yu) 敦康先生認為(wei) ,這便將禮樂(le) 確立為(wei) “具有普遍性、絕對性、永恒性的價(jia) 值本體(ti) ”【34】。程子更進一步將禮序樂(le) 和的思想總結為(wei) 理一分殊,以樂(le) 和為(wei) 理一而禮序為(wei) 分殊。鄭汝諧曾在《易翼傳(chuan) 序》中指出:“古今傳(chuan) 《易》者多矣,至河南程氏始屏諸家艱深之說,而析之以明白簡易之理。”餘(yu) 敦康認為(wei) :“所謂明白簡易之理,其實質性的內(nei) 涵,無非是一個(ge) ‘序’字與(yu) 一個(ge) ‘和’字。序者言其對待,和者言其交感。”並認為(wei) “這是一條普遍的原理” ,此即程子之以理解易【35】。程子的易學觀,尤其是禮序樂(le) 和思想,明顯是受《樂(le) 記》啟發。本段中弟子問他:“禮莫是天地之序?樂(le) 莫是天地之和?”程子本人又曾談到“禮勝則離”“樂(le) 勝則流”【36 】,這都是《樂(le) 記》中的話,成為(wei) 程子新易學的關(guan) 鍵內(nei) 容。


四、《樂(le) 記》與(yu) 新易學

 

在禮序樂(le) 和的思想中,禮與(yu) 樂(le) 的關(guan) 係發生重要改變,即樂(le) 的地位顯著提升,《樂(le) 記》中“樂(le) 由天作,禮以地製”“聖人作樂(le) 以配天,製禮以配地”等說法已經表明了這一點,而儒家哲學中天的地位曆來要高於(yu) 地。如果說,傳(chuan) 統觀念是以禮統樂(le) ,《樂(le) 記》則是以樂(le) 統禮。以樂(le) 統禮有兩(liang) 個(ge) 思想源頭,首先與(yu) 孔子的樂(le) 教思想有關(guan) 。孔子在《論語·為(wei) 政》中提出“為(wei) 國以禮”“道之以德,齊之以禮”等,都是強調禮的作用。在孔門後學所傳(chuan) 《禮記》中,禮依然處在至高無上地位,《禮運》引孔子的話“夫禮,先王以承天道,以治人情,夫失之者死,得之者生” ,還說:“治國不以禮,猶無耜而耕也。”這類說法在《禮記》中比比皆是。但孔子又往往禮樂(le) 並舉(ju) ,《論語·季氏》“天下有道,則禮樂(le) 征伐自天子出” ,《論語·為(wei) 政》“事不成則禮樂(le) 不興(xing) ” ,等等,禮樂(le) 相連指向理想的治道秩序。在論述人格修養(yang) 時,孔子尤其顯出對樂(le) 的高度重視,《論語·泰伯》“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 ,以樂(le) 為(wei) 修養(yang) 的最高境界;而《論語·述而》“誌於(yu) 道,居於(yu) 德,依於(yu) 仁,遊於(yu) 藝” ,也以藝表達道德修養(yang) 的終成性意義(yi) 。孔子在齊聞韶,竟然三月不知肉味,這顯然不同於(yu) 一般的藝術愛好,它本身就具有形上學意義(yi) 。以禮統樂(le) 是一種文明史的敘述,它具有充分的曆史文化證據;以樂(le) 統禮則是哲學理念與(yu) 修養(yang) 境界的表達,這在孔子那裏已有思想苗頭了。

 

其次,真正將樂(le) 的地位提升到哲學層次的,是《易傳(chuan) 》的太和思想。乾坤兩(liang) 卦《彖傳(chuan) 》說:

 

大哉乾元!萬(wan) 物資始,乃統天。雲(yun) 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終始,六位時成,時乘六龍以禦天。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貞。

 

至哉坤元!萬(wan) 物資生,乃順承天。坤厚載物,德合無疆;含弘光大,品物鹹亨。牝馬地類,行地無疆,柔順利貞。

 

乾元坤元彼此交感,使得天地萬(wan) 物各得其所,各遂其性,自由自在,和諧發展,使宇宙煥發出無限生機。這種“雲(yun) 行雨施,品物流形”“含弘光大,品物鹹亨”的宇宙圖景,《易傳(chuan) 》稱之為(wei) “太和” ,並發出由衷讚歎。“太和”乃是最高之“利貞” ,而“保合太和”的前提,首先是乾坤各居其位,各行其道,所謂乾健坤順;其次是乾坤彼此感應相交,以成生生之德。如果說乾坤正位居體(ti) 為(wei) “中” ,則乾坤彼此感通為(wei) “和”。《易傳(chuan) 》尚“中” ,但“中”不是目的,居體(ti) 正位的目的在相互感通以成天地通泰之象,否則就會(hui) 天地否塞而生機滅絕。故“中”之目的在於(yu) “生” ,不能生生,中正何益?而“和實生物,同則不繼” ,“生”的關(guan) 鍵又在於(yu) “和” ,能“和”才能生生不息,唯有“保合太和” ,才有“大生”“廣生”之效。所以“太和”是《易傳(chuan) 》天人觀的最高價(jia) 值理想37。《易傳(chuan) 》“天地不交而萬(wan) 物不通” ,“上下不交而天下無邦” ,由此可見“太和”之重要。故《易傳(chuan) 》之“中”與(yu) “和”的關(guan) 係,實際是以“中”歸“和” ,“和”在價(jia) 值上更重要,它事實上可以融攝“中” ,故稱“太和”。

 

《樂(le) 記》以禮為(wei) “中” ,以樂(le) 為(wei) “和” ,“太和”的重要,正說明了樂(le) 的重要,如果說“和”代表著社會(hui) 的終極價(jia) 值,那麽(me) 這一價(jia) 值的實現形式便不能不首先歸於(yu) 樂(le) 。《樂(le) 記》說:

 

是故樂(le) 在宗廟之中,君臣上下同聽之則莫不和敬;在族長鄉(xiang) 裏之中,長幼同聽之則莫不和順;在閨門之內(nei) ,父子兄弟同聽之則莫不和親(qin) 。故樂(le) 者,審一以定和,比物以飾節,節奏合以成文,所以合和父子君臣,附親(qin) 萬(wan) 民也。是先王立樂(le) 之方也。

 

樂(le) 不但能和合君臣、長幼、父子、兄弟,還有“比物以飾節”的功效,實際上是將禮的功能內(nei) 涵於(yu) 樂(le) 。因為(wei) 《樂(le) 記》中的樂(le) 本身就是合歌詞、舞蹈、樂(le) 聲為(wei) 一體(ti) ,禮所表達的名分之異,自然已經包含在其中了。《樂(le) 記》又說:

 

故聽其雅、頌之聲,誌意得廣焉。執其幹戚,習(xi) 其俯仰詘伸,容貌得莊焉。行其綴兆,要其節奏,行列得正焉,進退得齊焉。故樂(le) 者,天地之命,中和之紀,人情之所不能免也。

 

鄭玄注“紀,總要之名也” ,孫希旦注“紀,言其各有條理也”【38】 ,兩(liang) 相比較,鄭注為(wei) 優(you) 。以樂(le) 為(wei) “中和之紀” ,正是以樂(le) 作為(wei) 致中和的關(guan) 鍵,也是以“和”攝“中”、以樂(le) 攝禮之意。本段前麵講的是樂(le) 之內(nei) 涵,其中有雅頌之聲、幹戚之舞、容貌之莊、行列之正、進退之齊,言樂(le) 則禮自在其中矣。這是廣義(yi) 的樂(le) ,是禮樂(le) 合一之樂(le) ,表明樂(le) 教可以融攝禮教。《樂(le) 記》以禮樂(le) 配天地而重構禮樂(le) 哲學的結果,是樂(le) 的地位的上升,它使得樂(le) 可以兼容禮的功能。

 

除了天地,《樂(le) 記》還將仁義(yi) 與(yu) 鬼神一並整合到其禮樂(le) 哲學架構中。《樂(le) 記》“天高地下,萬(wan) 物散殊”一段說:“春作夏長,仁也。秋斂冬藏,義(yi) 也。……樂(le) 者敦和,率神而從(cong) 天;禮者別宜,居鬼而從(cong) 地。”何以說“仁近於(yu) 樂(le) ,義(yi) 近於(yu) 禮”?除了春生夏長,秋收冬藏之外,還在於(yu) 樂(le) 由情生,而禮為(wei) 規範,《樂(le) 記》所說“樂(le) 由中出,禮自外作”是也。故《樂(le) 記》又說“仁以愛之,義(yi) 以正之” ,以仁、義(yi) 配樂(le) 、禮,也有高看樂(le) 的意思。此外《樂(le) 記》又以樂(le) 為(wei) 神而禮為(wei) 鬼,陳澔注:“敦和,厚其氣之同者。別宜,辨共物之異者。率神,所以循其氣之伸;居鬼,所以斂其氣之屈。”【39】《係辭》引用孔子的話“往者屈也,來者信也,屈信相感而利生焉” ,屈者必伸而伸者必屈,乃是事物自身內(nei) 在的感應所致。戰國儒家以氣之屈伸解讀鬼神現象,《樂(le) 記》發揮此說,以禮樂(le) 與(yu) 鬼神相配,以樂(le) 通氣敦化而為(wei) 神,以禮斂氣成物而為(wei) 鬼,從(cong) 而將鬼神納入禮樂(le) 哲學。“大樂(le) 與(yu) 天地同和,大禮與(yu) 天地同節。和故百物不失,節故祀天祭地,明則有禮樂(le) ,幽則有鬼神” ,禮樂(le) 是顯象的人文製作,而鬼神則是隱微的氣化流行,二者共同構成天地之道的組成部分。於(yu) 是,禮樂(le) 自然具有通乎鬼神的功效,而用於(yu) 宗廟和山川鬼神的祭祀了。

 

至此,《樂(le) 記》有取舍地引入《易傳(chuan) 》哲學以重建儒家禮樂(le) 哲學體(ti) 係的目標已經清楚顯現出來。我們(men) 注意到,《樂(le) 記》雖然有眾(zhong) 多的天地概念,也有陰陽概念,卻沒有一個(ge) 乾坤概念,在引用《係辭》一段話時,《樂(le) 記》不僅(jin) 將“乾坤”二字去掉,甚至連“乾道”“坤道”的字樣也去掉。這當然並非不經意間所為(wei) 。在分析了《樂(le) 記》禮樂(le) 哲學的內(nei) 涵後便會(hui) 明白,公孫尼子恰是要以禮樂(le) 代乾坤。且看《係辭》如下內(nei) 容:

 

《易》與(yu) 天地準,故能彌綸天地之道。仰以觀於(yu) 天文,俯以察於(yu) 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精氣為(wei) 物,遊魂為(wei) 變,是故知鬼神之情狀。與(yu) 天地相似,故不違……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曲成萬(wan) 物而不遺,通乎晝夜之道而知,故神無方而《易》無體(ti) 。

 

夫乾,其靜也專(zhuan) ,其動也直,是以大生焉;夫坤,其靜也翕,其動也辟,是以廣生焉。廣大配天地,變通配四時,陰陽之義(yi) 配日月,易簡之善配至德。

 

天地設位,而《易》行乎其中矣。成性存存,道義(yi) 之門。

 

《樂(le) 記》則說:

 

及夫禮樂(le) 之極乎天而蟠乎地,行乎陰陽而通乎鬼神,窮高極遠而測深厚。樂(le) 著大始,而禮居成物。著不息者天也,著不動者地也。一動一靜者,天地之間也。故聖人曰“禮樂(le) ”雲(yun) 。

 

《係辭》認為(wei) 易包羅天地之道,其陰陽之義(yi) 貫通天地、幽明、死生、鬼神之道,所謂“天地設位,而《易》行乎其中矣” ,天地之間,隻是一易耳。《易傳(chuan) 》尤重乾坤二卦,以乾坤為(wei) 一之門,所謂易配天地即乾坤配天地。

 

與(yu) 《易傳(chuan) 》比較,在《樂(le) 記》裏麵,“彌綸天地之道”的已不再是乾坤而是禮樂(le) 。禮樂(le) 合於(yu) 天地,行於(yu) 陰陽,通乎鬼神,見乎動靜。此時的禮樂(le) ,不僅(jin) “與(yu) 天地相似” ,而且“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曲成萬(wan) 物而不遺” ,因為(wei) 天動地靜,樂(le) 始禮成,天地之間隻是一個(ge) 禮樂(le) 而已,天人合一的意義(yi) 也因此而改變。如果說,《易傳(chuan) 》以易為(wei) 天人合一的形式,現在天人合一的媒介就是禮樂(le) 。易道規律在《易傳(chuan) 》中以象數形式呈現,在孔子以德解易後,盡管象數規律也具有了道德意義(yi) ,但這種道德意義(yi) 是曲折地表現的,天人之間尚未建立直接的聯係。經由《樂(le) 記》以禮樂(le) 代乾坤而合天地之後,價(jia) 值世界與(yu) 本體(ti) 世界便獲得直接統一,在禮樂(le) 與(yu) 天地之間,也就無需一套神秘的象數體(ti) 係來作中介了。反觀《係辭》中的這段話,如果現在將其中的“易”改換成“禮樂(le) ” ,倒是十分貼切,這正是公孫尼子重構禮樂(le) 哲學的關(guan) 鍵所在。

 

這當然是一種創新的禮樂(le) 哲學,它未嚐不可以視為(wei) 一種新的易學。如果說《易傳(chuan) 》以乾坤為(wei) 易之門,而《樂(le) 記》則以禮樂(le) 為(wei) 易之門、以禮樂(le) 為(wei) 天地之象了。它借鑒了《易傳(chuan) 》的宇宙觀與(yu) 方法論,繼承了《易傳(chuan) 》天人合德的基本理路,充分消化吸收了《易傳(chuan) 》哲學的形式化法則、《易傳(chuan) 》的太和之道等,卻有意識地去除了乾坤等象數內(nei) 容,而用禮樂(le) 取而代之。在《樂(le) 記》中,禮樂(le) 就是乾坤,而《樂(le) 記》則在某種意義(yi) 上相當於(yu) 禮樂(le) 版的《易大傳(chuan) 》。所以,在《樂(le) 記》中隨處可見易的精神氣質、理念方法,隻是用禮樂(le) 概念來表達,禮樂(le) 即是陰陽,即是天地,禮樂(le) 之道即是陰陽之道、天地之道。就此而言,《樂(le) 記》堪稱公孫尼子的新易學。如果說《易傳(chuan) 》的天人觀是經由象數的形式來表達而可稱之為(wei) 象數易,以象數呈現義(yi) 理,那麽(me) 《樂(le) 記》以禮樂(le) 代乾坤則可稱之為(wei) 禮樂(le) 易,將儒家道德與(yu) 本體(ti) 直接合一,成為(wei) 以禮樂(le) 為(wei) 核心的新易學。這既是孔子以德解易原則的進一步貫徹,又是易學本身的創新性發展。

 

《樂(le) 記》中所論述的天地之道,具有得意忘象的還原論意義(yi) 。《係辭》引用孔子的話說:“夫《易》何為(wei) 者也?夫《易》開物成務,冒天下之道。”“冒天下之道”即包羅天下之道,易是通過獨特的象數體(ti) 係來達到此目的,《樂(le) 記》作者似乎對於(yu) 易的象數係統並不完全滿意。王弼倡導“得象而忘言”“得意而忘象” ,擔心言與(yu) 象反而遮蔽聖人之意。公孫尼子似乎也有相似的憂慮,他擔心象數語言雖然看上去高深莫測,卻有可能成為(wei) 把握聖人之意的障礙,反而使真正的天地之道隱而不顯。所以,在援引前述《係辭》中的那段話時,他預先進行了一次清理象數的實驗,以期重返真正的天地之道,為(wei) 禮樂(le) 文明重新奠基,論證禮樂(le) 文明的天然合理性。

 

既然《樂(le) 記》禮樂(le) 以代乾坤而象天地,在《樂(le) 記》中屢屢發現禮樂(le) 所具有的神秘性特征也就可以理解了。天地有多少奧秘,禮樂(le) 就有多少神秘。

 

從(cong) 遠古時代,祭祀鬼神的音樂(le) 就被賦予一種神秘力量,《樂(le) 記》中子夏答魏文侯問樂(le) 說:“夫古者天地順而四時當,民有德而五穀昌,疾疢不作而無妖祥。”將德音雅樂(le) 看作是自然與(yu) 社會(hui) 一種理想和吉祥狀態的特有產(chan) 物。師乙告訴子貢:“夫歌者,直己而陳德也,動己而天地應焉,四時和焉,星辰理焉,萬(wan) 物育焉。”音樂(le) 能感通天地,讓萬(wan) 物處於(yu) 最理想的秩序與(yu) 生命狀態。如果說以上是古宗教時代特有的觀念,樂(le) 的這種神奇功能,同樣為(wei) 哲學突破後的《樂(le) 記》所強調:

 

是故大人舉(ju) 禮樂(le) ,則天地將為(wei) 昭焉。天地欣合,陰陽相得,煦嫗覆育萬(wan) 物,然後草木茂,區萌達,羽翼奮,角觡生,蟄蟲昭蘇,羽者嫗伏,毛者孕鬻,胎生者不殰,而卵生者不殈,則樂(le) 之道歸焉耳。

 

這種頗為(wei) 神奇的效果描述,不禁令人想起莊子筆下藐姑射山上“使物不疵癘而年穀熟”的神人和《管子》四篇中“德成而智出,萬(wan) 物畢得”的聖人。但儒家的思想有所不同,《樂(le) 記》並沒有將這種神奇功效過多地歸於(yu) 個(ge) 人魅力,而是將其歸於(yu) 禮樂(le) 。大人所製作的禮樂(le) ,會(hui) 將天地之間最神奇的內(nei) 在力量喚醒,能令動植飛潛、卵濕胎生的所有生物各個(ge) 遂性達生、欣欣向榮,使宇宙處於(yu) 最佳生命狀態。在《樂(le) 記》看來,這才是大樂(le) 的真正功能與(yu) 目的。這樣的樂(le) 絕不僅(jin) 僅(jin) 是普通的絲(si) 竹之音,它是宇宙深處的生命律動,是和諧天地發育眾(zhong) 生的創造之母。這樣的樂(le) 與(yu) 師乙口中“動己而天地應焉”的樂(le) 同樣神奇,但是,深通易理的公孫尼子,卻對之給出了與(yu) 師乙全然不同的說明論證。這種基於(yu) 《易傳(chuan) 》天人觀的樂(le) 論,雖然肯定了樂(le) 在巫文化時代的神秘功能,卻重新給予其哲學形上學的論證,標誌著儒家思想的軸心突破已經進入一個(ge) 新的時代。

 

《易傳(chuan) 》確立了以德解易的原則,也說過“立天之道曰陰曰陽,立地之道曰柔曰剛,立人之道曰仁曰義(yi) ” ,以及“聖人有以見天下之動,而觀其會(hui) 通,以行其典禮” ,但它並未對天地之道與(yu) 禮樂(le) 之關(guan) 係作出具體(ti) 論述。就此而言,《易傳(chuan) 》的天人觀依然是敞開的和未完成的。因為(wei) 孔子所心儀(yi) 的宗周禮樂(le) 文明,戰國時期卻成了楊墨等批評的主要對象。在這樣的思想形勢下,《樂(le) 記》以禮樂(le) 代乾坤而象天地,借鑒《易傳(chuan) 》形上學重構禮樂(le) 哲學以論證禮樂(le) 文明的合法性,這自然使得《樂(le) 記》思想顯示著濃鬱的易學風格。《樂(le) 記》是易學原理的一次出色運用,但這一運用是如此深入與(yu) 成功,它不僅(jin) 創新了禮樂(le) 哲學,同時也創新了易學本身,從(cong) 基於(yu) 象數原理的乾坤易發展出更具人文色彩的禮樂(le) 易,以至於(yu) 《樂(le) 記》本身在某種程度上成為(wei) 新的易學理論。一種哲學如果具有普遍和必然性意義(yi) ,它就一定會(hui) 不斷為(wei) 自己開辟出新的思想領地,易學通過《樂(le) 記》再次證明了這一點。同時,《樂(le) 記》體(ti) 現了對於(yu) 孔子樂(le) 論的深刻把握,雖然文字上較少提及孔子,但通篇義(yi) 理不出於(yu) 孔氏樂(le) 論規矩之外,而又予以形上學的提升,令人有“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之感,非同時深契於(yu) 《易傳(chuan) 》與(yu) 孔子禮樂(le) 之教者,孰能至此!因此,當公孫尼子進行這項創造性工作時,他同時遵循著孔氏傳(chuan) 易與(yu) 孔氏樂(le) 論的雙重家法,並致力於(yu) 兩(liang) 方麵的有機結合。在這一結合中同時推進了易學和樂(le) 論,使其禮樂(le) 易成為(wei) 孔子以德解易的完成式,其傑出的創造性與(yu) 永恒的思想魅力蓋源於(yu) 此。《樂(le) 記》也因此具有洪鍾大呂的思想風範,其思想非秦以後的儒家所能道,其言辭則與(yu) 《易傳(chuan) 》《中庸》風格相近。這顯示了公孫尼子對於(yu) 易理的深刻理解與(yu) 嫻熟運用,同時也顯示了巨大的創造力,使公孫尼子成為(wei) 七十子後學的重要代表之一,也使《樂(le) 記》成為(wei) 儒家禮樂(le) 思想典範。《荀子》《呂氏春秋》《史記》均引《樂(le) 記》 ,顯示了它在思想史上的巨大影響,以及由此所顯現的思想典範意義(yi) 。


 

注釋
 
1程顥、程頤:《二程集》(第2版) ,北京:中華書局,2004年版,第323頁。
 
2黎靖德編:《朱子語類》 ,長沙:嶽麓書社,1997年版,第2026、1964頁。
 
3 郭沂:《先秦文獻探源》 ,北京:中華書局 ,2022年版 ,第310頁。
 
4 施丁主編:《漢書新注》 ,西安:三秦出版社 ,1994年版 ,第1256頁。
 
5 丘瓊蓀:《〈樂記〉考》 ,人民音樂出版社編輯部編:《〈樂記〉論辯》 ,北京:人民音樂出版社 ,1983年版 ,第69頁。
 
6 陳野:《〈樂記〉撰作年代再辨析》 ,《浙江學刊》1987年第3期 ,第105頁。
 
7 施丁主編:《漢書新注》 ,第1256頁。
 
8 郭沫若:《公孫尼子與其音樂理論》 ,人民音樂出版社編輯部編:《〈樂記〉論辯》 ,第1、3、16頁。
 
9 王充:《論衡》 ,《諸子集成》(第七冊) ,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 ,1986年版 ,第28頁。
 
10 蘇輿:《春秋繁露義證》 ,北京:中華書局 ,1992年版 ,第447-448頁。
 
11 楊儒賓:《儒家身體觀》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2019年版 ,第107頁。
 
12 本文《禮記》及《樂記》引文 ,均見《禮記集解》 ,以下不再一一標注。見孫希旦:《禮記集解》 ,北京:中華書局 ,1989年版。
 
13 丘瓊蓀:《〈樂記〉考》 ,人民音樂出版社編輯部編:《〈樂記〉論辯》 ,第69-71頁。
 
14 顧實:《漢書藝文誌講疏》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2009年版 ,第99頁。
 
15 丘瓊蓀:《〈樂記〉考》 ,人民音樂出版社編輯部編:《〈樂記〉論辯》 ,第71頁。
 
16 丘瓊蓀:《〈樂記〉考》 ,人民音樂出版社編輯部編:《〈樂記〉論辯》 ,第71頁。
 
17 陳野:《從文獻比較看〈樂記〉的撰作年代》 ,《杭州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87年第3期 ,第101頁。
 
18 沈文倬:《宗周禮樂文明考論》(增補本) ,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 ,2005年版 ,第42頁。
 
19 李學勤:《周易溯源》 ,成都:巴蜀書社 ,2006年版 ,第114頁。
 
20 黃曉萍:《〈樂記〉襲〈易〉考》 ,《現代哲學》2013年第6期 ,第105-109頁。
 
21 本文《易傳》引文 ,均見《周易譯注》 ,以下不再一一出注。見黃壽祺、張善文:《周易譯注》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2007年版。
 
22 張載:《張載集》 ,北京:中華書局 ,1978年版 ,第9-10頁。
 
23 轉引自董健:《〈樂記〉是我國最早的美學專著》 ,人民音樂出版社編輯部編:《〈樂記〉論辯》 ,第94頁。
 
24 李學勤:《周易溯源》 ,第115、109頁。
 
25 趙法生:《儒家超越思想的起源》 ,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2019年版 ,第150-151頁。
 
26 陳戍國:《春秋左傳校注》 ,長沙:嶽麓書社 ,2006年版 ,第335、1059、1058、1084頁。
 
27 張岱年:《論〈易大傳〉》的著作年代與哲學思想》 ,廖名春選編:《周易二十講》 ,北京:華夏出版社 ,2008年版 ,第243頁。
 
28 高亨說:“《係辭》論《易經》 ,其文是天衣無縫。《樂記》論《禮樂》 ,其文有抄襲牽改之跡象。然則是《樂記》作者酌采《係辭》 ,事甚明顯。”參見高亨:《周易大傳今注》 ,濟南:齊魯書社 ,1998年版 ,第11頁;李學勤:《周易溯源》 ,第109頁。
 
29 陳澔:《禮記集說》 ,南京:鳳凰出版社 ,2010年版 ,第298頁。
 
30 孫希旦:《禮記集解》 ,第992頁。
 
31 陳澔:《禮記集說》 ,第298頁。
 
32 程顥、程頤:《二程集》 ,第225頁。
 
33 程顥、程頤:《二程集》 ,第225頁。
 
34 餘敦康:《漢宋易學解讀》 ,北京:華夏出版社 ,2006年版 ,第417、418頁。
 
35 餘敦康:《漢宋易學解讀》 ,第425頁。
 
36 程顥、程頤:《二程集》 ,第257頁。
 
37 餘敦康:《易學今昔》 ,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 ,2005年版 ,第74頁。
 
38 孫希旦:《禮記集解》 ,第1035頁。
 
39 陳澔:《禮記集說》 ,第29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