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宏義】釋“為與士大夫治天下”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3-12-07 15: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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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為(wei) 與(yu) 士大夫治天下”

作者:顧宏義(yi)

來源:《中原文化研究》2023年第4期


摘要:北宋神宗時文彥博所雲(yun) “為(wei) 與(yu) 士大夫治天下”,今學界一般認為(wei) 其指天子與(yu) 士大夫“共治天下”,但也有認為(wei) 此語當解釋作“(天子)是替士大夫治理天下”者。通過詳細引證比勘諸史料,可知文彥博語遠紹孟子“巨室之所慕,一國慕之”語,而自漢宣帝言“與(yu) 我共此(治天下)者,其惟二千石乎”以來,“共治天下”說為(wei) 包括宋朝的曆代君臣所普遍接受,隻是文彥博代之以“士大夫”而已。故文彥博所說之“治天下”及其他宋人所雲(yun) 之“共天下”“同治天下”,大抵皆為(wei) “共治天下”之意。

 

作者簡介:顧宏義(yi) ,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古籍研究所研究員、博士生導師(上海200241),主要從(cong) 事宋史、古典文獻學研究



 

宋神宗熙寧四年(1071年)三月“戊子,上巳假,上召二府對資政殿”商議政務,涉及“慶州軍(jun) 亂(luan) ”“行交子”與(yu) “淤田”“差役”“保甲”諸事,當時“上深以用兵為(wei) 憂。文彥博曰:‘朝廷施為(wei) ,務合人心,以靜重為(wei) 先。凡事當兼采眾(zhong) 論,不宜有所偏聽。陛下即位以來,勵精求治,而人情未安,蓋更張之過也。祖宗以來法製,未必皆不可行,但有廢墜不舉(ju) 之處耳。’上曰:‘三代聖王之法,固亦有弊,國家承平百年,安得不小有更張?’王安石曰:‘朝廷但求民害者去之,有何不可?萬(wan) 事頹墮如西晉之風,茲(zi) 益亂(luan) 也。’”又論及免役法,神宗曰:“兼詢訪鄰近百姓,亦皆以免役為(wei) 喜,蓋雖令出錢,而複其身役,無追呼刑責之虞,人自情願故也。”文彥博又曰:“保甲用五家為(wei) 保,猶之可也。今乃五百家為(wei) 一大保,則其勞擾可知。”神宗曰:“百姓豈能知事之曲折,知計身事而已。但有實害及之則怨,有實利及之則喜。雖五百人為(wei) 大保,於(yu) 百姓有何實害而以為(wei) 勞擾乎?”文彥博曰:“祖宗法製具在,不須更張以失人心。”神宗曰:“更張法製,於(yu) 士大夫誠多不悅,然於(yu) 百姓何所不便?”文彥博曰:“為(wei) 與(yu) 士大夫治天下,非與(yu) 百姓治天下也。”[1]5369-5370

 

由於(yu) 文彥博“為(wei) 與(yu) 士大夫治天下”一語,已被今日學界普遍視為(wei) 宋朝君臣形成新政治形態的標誌性話語,是理解宋代政治結構的關(guan) 鍵所在。但應如何準確解釋“為(wei) 與(yu) 士大夫治天下”一語,當今學界卻存在分歧:其一是認為(wei) “這就是宋代關(guan) 於(yu) ‘皇帝與(yu) 士大夫共治天下’的一場著名對話”,明確皇帝與(yu) 士大夫“利益一致,目的一致”,故在士大夫與(yu) 百姓兩(liang) 者上,“士大夫的利益是第一位的,皇帝應首先考慮士大夫的利益而不是百姓的利益”,同時此語也蘊含這樣一個(ge) 觀念,即“治天下”並非僅(jin) 是皇帝一人之事,其“責任也同時落在士大夫的身上”【1】。然何謂士大夫?《毛詩注疏·女曰雞鳴》疏曰:“士大夫,君子之總辭,未必爵為(wei) 大夫、士也。”[2]又《資治通鑒》記五代漢時“艱於(yu) 除拜,士大夫往往有自漢興(xing) 至亡不沾一命者”。胡三省注曰:“此所謂士大夫,指言內(nei) 外在官之人。”【2】即所謂士大夫,乃指朝廷百官,而《毛詩注疏》所言還包括社會(hui) 賢達士人,即“君子之總辭”,此大體(ti) 可視作包括文彥博在內(nei) 的宋人對“士大夫”一詞的一般解釋。其二則是認為(wei) “與(yu) ”字或可解釋作“為(wei) ”“給”之意,即文彥博的本意“可能不是強調‘同’士大夫共治天下,而是指‘為(wei) ’士大夫治理天下;亦即朝廷政策設施的根本目的,應該首先是為(wei) 士大夫(而非百姓)利益著想的”。這種理解,恰與(yu) 馬端臨(lin) 《文獻通考》中對文彥博此語的“批評相合”【3】。其後有學者進而辨析此語中的“與(yu) ”字,應釋作“替”“為(wei) ”之義(yi) ,且“治”字並無“共同治理”之義(yi) ,故此處“為(wei) 與(yu) 士大夫治天下”,當解釋曰“(天子)是替(為(wei) )士大夫治理天下”【4】。

 

文彥博此語,究竟該作何解釋?在此不妨先來探究一下宋人乃至後人的相關(guan) 論議。

 

一、“為(wei) 與(yu) 士大夫治天下”探源

 

通檢宋、元文獻,文彥博“為(wei) 與(yu) 士大夫治天下”一語,除李燾《續資治通鑒長編》(以下簡稱《長編》),以及源出《長編》的諸史籍如彭百川《太平治跡統類》卷十五《韓絳宣撫陝西》【5】、《宋史全文》卷十一【6】、宋末類書(shu) 《群書(shu) 會(hui) 元截江網》卷四《法祖》【7】引《長編》曾有載錄以外,南宋杜大珪編《名臣碑傳(chuan) 琬琰集》下卷十三《實錄·文忠烈公彥博傳(chuan) 》及王稱《東(dong) 都事略》卷六七《文彥博傳(chuan) 》、《宋史》卷三一三《文彥博傳(chuan) 》皆未載錄此語,也未見宋人曾有直接議論者。

 

如《實錄·文忠烈公彥博傳(chuan) 》記載此次神宗召對輔臣議國事,乃雲(yun) :“彥博曰:‘朝廷施為(wei) ,務合人心,以靜重為(wei) 先。凡事當兼采眾(zhong) 論,不宜有所偏聽。陛下即位以來,厲精求治,而人情未安,蓋更張之過也。祖宗法未必皆不可行,但有廢墜不舉(ju) 之處爾。’王安石曰:‘朝廷求去民害,何不可?若萬(wan) 事隳頹如西晉風,茲(zi) 益亂(luan) 也。’安石知為(wei) 己發,故力排之。”[3]全未述及文彥博嚐有“為(wei) 與(yu) 士大夫治天下”一語。《東(dong) 都事略》、《宋史》之《文彥博傳(chuan) 》所雲(yun) ,大抵沿襲《實錄·文忠烈公彥博傳(chuan) 》文字,即在此強調文彥博與(yu) 王安石間的觀點衝(chong) 突,而著意淡化文彥博與(yu) 神宗間的意見分歧。

 

元初馬端臨(lin) 對文彥博此語的批評載於(yu) 《文獻通考·職役考一》,雲(yun) :“潞公此論失之。蓋介甫之行新法,其意勇於(yu) 任怨,而不為(wei) 毀譽所動。然役法之行,坊郭、品官之家盡令輸錢,坊場、酒稅之入盡歸助役,故士夫豪右不能無怨,而實則農(nong) 民之利。此神宗所以有‘於(yu) 百姓何所不便’之說。而潞公此語,與(yu) 東(dong) 坡所謂‘凋敝太甚,廚傳(chuan) 蕭然’雲(yun) 者,皆介甫所指以為(wei) 流俗幹譽,不足恤者,是豈足以繩其偏而救其弊乎?”[4]此後直至清代,方見乾隆皇帝評議此語,於(yu) 《禦製日知薈說》中批評道:“王安石免役之令,不為(wei) 無補,既無追呼刑責之苦,且鮮挽輸力作之勞,而按戶科配,所費實鮮,當時士大夫顧以口角爭(zheng) 之,且爭(zheng) 之而不能窮其詞,如文彥博雲(yun) ‘惟與(yu) 士大夫治天下,非與(yu) 百姓治天下’,是豈足以折安石之喙乎?彥博之說,似本於(yu) 孟子‘巨室之所慕,一國慕之’之意,不知此正所以與(yu) 百姓治天下也。即當時免役,豈能無弊,弊在務多斂而取贏也。又在今雖免役,而異日助役如故,仍複受役也。彥博不知議及此,但雲(yun) ‘祖宗法製,不可更張以失人心’,至以為(wei) 與(yu) 士大夫共治,非與(yu) 百姓共治,尤理不足以伸其詞。是皆安石逆料必有是論,而適合其意者也,豈足以移安石之誌哉。”[5]《禦製日知薈說》此段文字中稱文彥博“惟與(yu) 士大夫治天下”之語,實“似本於(yu) 孟子‘巨室之所慕,一國慕之’之意”,此頗可引起今人關(guan) 注。

 

所謂“巨室之所慕,一國慕之”,見《孟子·離婁上》,孟子曰:“為(wei) 政不難,不得罪於(yu) 巨室。巨室之所慕,一國慕之;一國之所慕,天下慕之,故沛然德教溢乎四海。”注曰:“巨室,大家也,謂賢卿大夫之家,人所則效者。言不難者,但不使巨室罪之則善也。”又曰:“慕,思也。賢卿大夫,一國思隨其所善惡。一國思其善政,則天下思以為(wei) 君矣。沛然大洽德教,可以滿溢於(yu) 四海之內(nei) 也。”[6]檢宋張九成《孟子傳(chuan) 》釋曰:“一國之心,歸於(yu) 一國之賢者。人君能即民心所歸之人而用之,則一國之人歡欣鼓舞,令之則聽,禁之則止,號之則來,驅之則去。上不疑於(yu) 下,下亦不疑於(yu) 上,則以其間有賢者為(wei) 之依倚也。”[7]由此見文彥博“為(wei) 與(yu) 士大夫治天下”之語,確實本之於(yu) “巨室之所慕,一國慕之”之意,而孟子“巨室之所慕,一國慕之;一國之所慕,天下慕之”諸語,正如《禦製日知薈說》所指出的,也確實含有“正所以與(yu) 百姓治天下也”之意,恰與(yu) 文彥博所欲表達之意相違異。

 

二、漢唐君臣說“共治天下”

 

兩(liang) 漢以來,君臣於(yu) 論議治理天下時,多有襲用孟子此意者。如《漢書(shu) ·循吏傳(chuan) 》載漢宣帝嚐曰:“庶民所以安其田裏而亡歎息愁恨之心者,政平訟理也。與(yu) 我共此者,其唯良二千石乎!”[8]3624以為(wei) “太守,吏民之本也。”[8]3624而與(yu) 天子“共治天下”者為(wei) “良二千石”,即州郡太守。此州郡太守,即“古之諸侯”。三國魏曹冏《六代論》有雲(yun) :“三代之君與(yu) 天下共其民,故天下同其憂。”呂延濟注曰:“三代,夏、殷、周也。與(yu) 天下共民者,謂建立諸侯,與(yu) 之共理,同有其利也。故天下有難,則諸侯同憂。”[9]此即天子與(yu) 良二千石“共治天下”之基礎。

 

因此,後世君臣多有直接引用漢宣帝此語或其意者,其中有君主詔示天下臣民者,如《晉書(shu) ·範寧傳(chuan) 》載晉帝詔書(shu) 有曰:“漢宣雲(yun) :‘可與(yu) 共治天下者,良二千石也。’”[10]1988《魏書(shu) ·高祖紀》載魏孝文帝詔書(shu) 曰:“今牧民者,與(yu) 朕共治天下也。”[11]143《肅宗紀》載魏孝明帝詔書(shu) 曰:“攘災招應,修政為(wei) 本,民乃神主,實宜率先。刺史守令,與(yu) 朕共治天下,宜哀矜勿喜,視民如傷(shang) 。”[11]230又如唐玄宗開元二十四年(736年)二月敕曰:“凡刺史、縣令,與(yu) 朕共理百姓,寄任尤切。”[12]231

 

也有臣僚用於(yu) 諫說天子者,如《晉書(shu) ·劉波傳(chuan) 》載劉波上疏雲(yun) :“昔漢宣有雲(yun) :‘與(yu) 我共治天下者,其惟良二千石乎!’”[10]1840《慕容傳(chuan) 》雲(yun) 尚書(shu) 左丞申紹上疏曰:“臣聞漢宣有言:‘與(yu) 朕共治天下者,其唯良二千石乎!’”[10]2855又唐初禮部侍郎李百藥上《封建論》言:“而設官分職,任賢使能,以循吏之才,膺共治之寄,刺郡分竹,何代無人。”[13]劉長卿《仲秋奉餞蕭郎中使君赴潤州序》雲(yun) :“皇帝臨(lin) 軒旰食,憂濟在人,擇良二千石,與(yu) 之共理。民有疾苦,得以安之;吏有侵漁,得以去之。為(wei) 風化之本,係黎元之命。”[14]第1340冊(ce) ,43而《新唐書(shu) ·選舉(ju) 誌》也載“唐玄宗即位,厲精為(wei) 治”,左拾遺內(nei) 供奉張九齡上疏有言:“縣令、刺史,陛下所與(yu) 共理,尤親(qin) 於(yu) 民者也。”[15]

 

與(yu) 指稱地方“良二千石”者稍異,也有人稱與(yu) 天子“共治天下”者乃朝廷之“貴臣”。如《後漢書(shu) ·李固傳(chuan) 》載李固對天子有“今與(yu) 陛下共理天下者,外則公卿尚書(shu) ,內(nei) 則常侍黃門”[16]。《隋書(shu) ·韋世康傳(chuan) 》載隋吏部尚書(shu) 韋世康“乞骸骨,退避賢能。上曰:‘朕夙夜庶幾,求賢若渴,冀與(yu) 公共治天下,以致太平。’”[17]1266-1267又如唐太宗時,“上與(yu) 貴臣宴於(yu) 丹霄殿,謂群官曰:‘為(wei) 政之要,務全其本。若中國不靜,遠夷雖至,亦何所益?朕與(yu) 公輩共理天下,令中夏乂安,四方靜肅,並由公等鹹盡忠誠、共康庶績之所致耳。’”[18]第433冊(ce) ,662而白居易《授武元衡門下侍郎平章事製》則雲(yun) :“朕嗣守丕業(ye) ,行將十年,實賴一二輔臣,與(yu) 之共理。”[14]第1337冊(ce) ,212

 

故而有人將上述“良二千石”與(yu) “貴臣”合稱為(wei) 與(yu) 天子“共治天下”者,如陳子昂上《論牧宰疏》曰:“臣伏惟陛下當今所共理天下、欲致太平者,豈非宰相與(yu) 諸州刺史、縣令耶?陛下若重此而理天下乎?臣見天下理也。若陛下輕此而理天下乎?臣見天下不得理也。何者?宰相,陛下之腹心;刺史、縣令,陛下之手足。未有無腹心手足而能獨理者也。”[18]第436冊(ce) ,625

 

與(yu) 上述所指“良二千石”“貴臣”二者稍異,史上頗為(wei) 著名的曹操於(yu) 建安十五年(210年)春所頒下的求賢令中乃雲(yun) :“自古受命及中興(xing) 之君,曷嚐不得賢人君子與(yu) 之共治天下者乎!”[19]明確將與(yu) 天子“共治天下”者的範圍擴展至“賢人君子”。此後也多有聲稱百官、賢能之士為(wei) 天子“共治天下”者。如晉人傅玄雲(yun) :“賢者,聖人所與(yu) 共治天下者也,故先王以舉(ju) 賢為(wei) 急。”[20]《北齊書(shu) ·循吏傳(chuan) 》雲(yun) :“先王疆理天下,司牧黎元,刑法以禁其奸,禮教以防其欲。故分職命官,共理天下。”[21]637《薛琡傳(chuan) 》載薛琡進諫天子“共治天下,本屬百官。是以漢朝常令三公大臣舉(ju) 賢良方正、有道直言之士,以為(wei) 長吏,監撫黎元”[21]370,雲(yun) 雲(yun) 。上述史料中泛指與(yu) 天子“共治天下”的百官、賢能之士,其含義(yi) 大抵同於(yu) 文彥博所稱之“士大夫”。

 

三、北宋前期君臣說“共治天下”

 

對於(yu) 漢、唐君臣而言,“共治天下”乃其時常提撕之話題。與(yu) 前代比較,宋人言論中涉及“共治天下”者就更為(wei) 普遍,但其所言之天子所與(yu) “共治天下”者,仍不出上文所述及的“良二千石”“貴臣”與(yu) 泛指百官賢士三類。下文即引述文彥博之前的北宋前期君臣關(guan) 涉“共治天下”之語來探討其語義(yi) 。

 

如北宋名臣範仲淹於(yu) 《答手詔條陳十事》中有雲(yun) :“臣聞先王建侯,以共理天下。今之刺史、縣令,即古之諸侯。”[22]480又《論轉運得人許自擇知州》雲(yun) :“臣竊見古者內(nei) 置公卿士大夫,助天子司察天下之政。外置嶽牧、方伯、刺史、觀察使、采訪使,統領諸侯、守宰以分理之。內(nei) 外皆得人,未有不大治者也。今轉運、按察使,古之嶽牧、方伯、刺史、觀察、采訪使之職也,知州、知縣,古之諸侯、守宰之任也。內(nei) 官雖多,然與(yu) 陛下共理天下者,唯守宰最要耳。”[22]664《奏上時務書(shu) 》雲(yun) :“臣又聞先王建官,共理天下,必以賢俊授任,不以爵祿為(wei) 恩。故百僚師帥,各揚其職,上不輕授,下無冒進。此設官之大端也。”[22]174-175此外,蔡襄《梁適母追封安國太夫人閻氏可追封□國太夫人製》雲(yun) :“進登宰路者,所以共治天下。”[23]462右正言王覿也上言雲(yun) :“人主所與(yu) 共理天下者執政大臣,而治亂(luan) 安危之所係也。”[24]其中,範仲淹《答手詔條陳十事》所雲(yun) 即指“良二千石”;蔡襄、王覿所指乃“貴臣”;而範仲淹《論轉運得人許自擇知州》《奏上時務書(shu) 》所雲(yun) 皆指百官,隻是強調“與(yu) 陛下共理天下者,唯守宰最要耳”。

 

雖然宋人仍多稱“良二千石”為(wei) “共治”者,如楊億(yi) 《代三司劉密學謝表》雲(yun) “嚐出司於(yu) 漕挽,亦共治於(yu) 方州”;夏竦《議選調》雲(yun) “國家膺天成命,司牧元元,分命庶官,共治天下”;宋祁《上兩(liang) 地謝赴闕啟》雲(yun) “恩被典州,責深共治”等[25]417。但與(yu) 前代相比,宋人言論中以百官賢士為(wei) “共治”者明顯增多。宋太祖即宣稱:“設科取士,本欲得賢以共治天下。”[26]宋太宗也對眾(zhong) 宰執道:“中書(shu) 、樞密,朝廷政事所出,治亂(luan) 根本係焉。且天下廣大,卿等與(yu) 朕共理。”[1]600蔡襄所撰詔敕《戒勵臣僚奏薦敕》雲(yun) :“朕製臨(lin) 天下,思與(yu) 賢材而共治之。”[23]418此當與(yu) 宋代士大夫政治之發展頗有關(guan) 係。

 

胡瑗於(yu) 《周易口義(yi) ·屯》中嚐就“共治天下”說論證道:“夫天地氣交而生萬(wan) 物,萬(wan) 物始生,必至艱而多難,由艱難而後生成,盈天地之間。亦猶君臣之道,始交將以共定天下,亦必先艱難而後至於(yu) 昌盛。如湯之於(yu) 伊尹,文、武之於(yu) 呂望,其始交時,皆有四方之多虞,然後卒能共治天下。是皆先艱而後通也。”[27]202又在《未濟》中解說雲(yun) :“君子之光也者,以柔順文明之道,所行得中,且下應九二剛明之臣與(yu) 之同心戮力,一誌畢慮,與(yu) 天下興(xing) 利除害,致天下於(yu) 既濟。是君子光顯之德也。有孚吉者,言六五以柔順之質,委任九二剛明之臣,與(yu) 之共治天下,當絕疑忌之心,以信相待,則興(xing) 治之功畢而終獲其吉也。”[27]448即指出“君臣之道,始交將以共定天下,亦必先艱難而後至於(yu) 昌盛”,故天子當與(yu) 剛明之臣“同心戮力,一誌畢慮”而“卒能共治天下”。

 

由上述引證曆代多條史料可證,文彥博“為(wei) 與(yu) 士大夫治天下”一語,乃是遠紹孟子之語義(yi) ,而與(yu) 漢、魏以來諸君臣、學士所稱揚之“共治”之辭一脈相承,隻是以“士大夫”替代“良二千石”“百官”“賢能之士”而已。因此,文彥博所言的“治天下”,當即漢、魏以來耳熟能詳之“共治天下”,故當時文彥博“脫口而出,視若當然”[28]221,而宋神宗以及王安石諸大臣也一無異議,皆“視為(wei) 當然”,其原因當即在此。因此,今人認為(wei) 文彥博此言的本義(yi) “不是強調‘同’士大夫共治天下,而是指‘為(wei) ’士大夫治理天下”或“(天子)是替士大夫治理天下”的解釋,似難以成立。

 

由於(yu) “共治天下”之“共治”對象即為(wei) 百姓。如隋治書(shu) 侍禦史柳彧上表有雲(yun) :“方今天下太平,四海清謐,共治百姓,須任其才。”[17]1481-1482隋文帝嚐有詔曰:“君為(wei) 元首,臣則股肱,共理百姓,義(yi) 同一體(ti) 。”[29]又唐太宗嚐對侍臣稱:“朕……今與(yu) 諸公共理百姓。”[30]唐玄宗開元二十四年二月敕曰:“凡刺史、縣令,與(yu) 朕共理百姓。”[12]231而文彥博宣言之“(天子)為(wei) 與(yu) 士大夫治天下,非與(yu) 百姓治天下”,則可為(wei) 上引“共理百姓”諸語的注腳。

 

但《尚書(shu) ·五子之歌》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寧。”[31]148《泰誓》曰:“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31]221又曰:“天矜於(yu) 民,民之所欲,天必從(cong) 之。”孔安國傳(chuan) 曰:“言天除惡樹善,與(yu) 民同爾。”[31]219《鹹有一德》曰:“匹夫匹婦,不獲自盡,民主罔與(yu) 成厥功。”孔穎達疏曰:“匹夫匹婦不得自盡其意,則在下不肯親(qin) 上,在上不得下情,如是,則人主無與(yu) 成其功也。”[31]180故宋人袁燮發揮雲(yun) :“人主欲成功,須與(yu) 民共之。天下匹夫匹婦不得自盡,則誰與(yu) 成功乎?”[32]因此,文彥博於(yu) 回答宋神宗詰問“更張法製,士大夫誠多不悅,然於(yu) 百姓何所不便”時聲稱“非與(yu) 百姓治天下”,顯然與(yu) 儒家傳(chuan) 統之說相違背。雖然士大夫與(yu) 百姓之間確實存在著利益的區別與(yu) 衝(chong) 突,二者乃屬不同“階級”,但“人主”“士大夫”大都於(yu) 此不肯明言。因王安石“新法”確實損害“士夫豪右”的利益,“而實則農(nong) 民之利”,故馬端臨(lin) 評議文彥博此一借“共治天下”之名來為(wei) “士夫豪右”爭(zheng) 利之語,與(yu) 蘇軾“凋敝太甚,廚傳(chuan) 蕭然”之言,同被王安石“指以為(wei) 流俗幹譽,不足恤者”。此大概也是《名臣碑傳(chuan) 琬琰集》《東(dong) 都事略》《宋史》諸史書(shu) 之文彥博傳(chuan) 中未采錄此語,宋人亦未有對此語有所評議之原因所在。

 

四、“共治天下”與(yu) “共天下”“同治天下”

 

宋人在言談“共治天下”外,尚有稱說“共天下”及“同治天下”者。

 

東(dong) 晉時期開啟百年門閥政治格局的“王與(yu) 馬,共天下”,乃屬世人所熟知的著名曆史事件,其“所謂‘共天下’,既是共治天下,也是共有天下”,但這種政治局麵“盡管在當時為(wei) 穩定政局所必須,卻終究是非常態的”[25]415-416。但“共天下”一詞,也頗為(wei) 宋代士大夫所使用。如南宋魏了翁在《論士大夫風俗》文中有雲(yun) :“臣聞人主所與(yu) 共天下者,二三大臣也。”[33]301洪天錫上疏雲(yun) :“上下窮空,遠近怨疾,獨貴戚巨閹享富貴耳。舉(ju) 天下窮且怨,陛下能獨與(yu) 數十人者共天下乎?”[34]12656又劉黻上疏“論內(nei) 降恩澤”時雲(yun) :“故政事由中書(shu) 則治,不由中書(shu) 則亂(luan) ,天下事當與(yu) 天下共之,非人主所可得私也。”[34]12248故今有學者由此認為(wei) 此“意味著士大夫不僅(jin) 不滿足於(yu) 與(yu) 皇帝共治天下,而且要共有天下”[35]。然仔細辨別其上下之文義(yi) ,大抵可知上述數人所謂“共天下”,即指“共治天下”而言。如魏了翁《論士大夫風俗》於(yu) “臣聞人主所與(yu) 共天下者,二三大臣也”,下又雲(yun) 及“二三大臣所與(yu) 共政事者,內(nei) 外百執事也。君臣一心,上下同德,表裏無貳,顛末不渝,然後平居有所裨益,緩急可以倚仗”[33]301。可證其所謂“共天下”,並非指“共有天下”,實為(wei) “共治天下”之意。

 

其實宋人如此言論者頗多,如神宗熙寧十年(1077年)十月彭汝礪上言:“今陛下所與(yu) 共天下事者,惟一二執政之臣。”[1]6978哲宗元祐元年(1086年)閏二月王岩叟上言:“臣竊以陛下所與(yu) 共天下之治者,惟二三執政大臣而已。得其人,則陛下不勞而天下蒙福;非其人,則天下受敝而陛下獨勞。”[1]8935元祐五年(1090年)十一月孫升上言:“今尚書(shu) 右丞許將為(wei) 陛下股肱心膂之臣,所與(yu) 共天下之事,同心一德者,不過四五大臣而已。”[1]10815欽宗時陳公輔上言:“臣聞天子所與(yu) 共天下者,七八大臣。得人,則朝廷正,百官治,海內(nei) 和平,四夷效順;苟非其人,天下不安。”[36]又如北宋中期王珪《問賢良方正策》雲(yun) :“皇帝若曰:自昔欲治之主,曷嚐不進圖材賢,以共天下之務哉?”[37]劉攽《貢舉(ju) 議》雲(yun) :“選舉(ju) 之法行之百有餘(yu) 歲,累朝將相名卿及今之所謂賢材與(yu) 共天下之論議者,皆非以他塗進者也。”[38]徐積《策問》雲(yun) :“天子之所與(yu) 共天下者,其人皆出乎士也。士之所以致業(ye) 乎君,致功乎民,其道皆出乎其所學也。”[39]故上述諸言說“共天下”者,不管其是代天子“立言”,還是向天子進言,也大抵是指稱“共治天下”,與(yu) 上述魏了翁所雲(yun) 之意相同。

 

程頤在釋《尚書(shu) ·堯典》“克明俊德”時雲(yun) :“帝王之道也,以擇任賢俊為(wei) 本,得人而後與(yu) 之同治天下。天下之治,由身及家而治,故始於(yu) 以睦九族也。”[40]有學者雲(yun) 此“同治天下”四字,可為(wei) 文彥博“為(wei) 與(yu) 士大夫治天下”之語“作注,而且比原語更為(wei) 醒目”[28]221,並進而認為(wei) 此四字“完全表達了宋代士大夫以政治主體(ti) 自居的心理”[28]160。其實從(cong) 程頤“同治天下”下接“天下之治,由身及家而治,故始於(yu) 以睦九族也”諸語,可見其所謂“同治”,仍是“共治”之義(yi) ,與(yu) 漢、唐以來君臣所言者並無二致,隻不過程頤強調為(wei) 達到“天下之治”之目標,必須“由身及家而治”而已。

 

結語

 

由上述詳引諸條史料可知,文彥博“為(wei) 與(yu) 士大夫治天下”一語,乃是“本於(yu) 孟子‘巨室之所慕,一國慕之’之意”,而與(yu) 漢、魏以來諸君臣、學士所稱揚的“共治天下”之辭一脈相承,遂為(wei) 世人耳熟能詳,隻是其以“士大夫”替代“良二千石”“百官”“賢能”等而已。因此,其“為(wei) 與(yu) 士大夫治天下”之語,似不能解釋作“(天子)是替士大夫治理天下”。而宋人所言之“共天下”“同治天下”,其意也同於(yu) “共治天下”。中國古代政治體(ti) 製發展至兩(liang) 宋時期發生了重大變革,士大夫政治空前活躍,對“共治天下”的理解也有著深刻變化,文彥博“為(wei) 與(yu) 士大夫治天下”之語確實在相當程度上反映出當時的政治生態,但就文彥博此語本身而言,即是為(wei) 包括宋朝的曆代君臣所普遍接受的“共治天下”之說,並非石破天驚之“新語”,似不宜予以過度詮釋。

 

注釋
 
【1】見程民生:《論宋代士大夫政治對皇權的限製》,《河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1999年第3期;張其凡:《“皇帝與士大夫共治天下”試析——北宋政治架構探微》,《暨南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1年第6期;王瑞來:《宋代士大夫主流精神論——以範仲淹為中心的考察》,《宋史研究論叢》第六輯,河北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169-198頁;何忠禮:《論宋代士大夫的“共治”意識》,《國際社會科學雜誌(中文版)》2020年第3期;餘英時:《朱熹的曆史世界:宋代士大夫政治文化的研究》,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1年版,第221頁;等等。
 
【2】見司馬光撰、胡三省注:《資治通鑒》卷二八八,中華書局1956年版,第9521頁。關於“士大夫”的相關議論參見張其凡:《“皇帝與士大夫共治天下”試析——北宋政治架構探微》,《暨南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1 年第6期;又載張其凡:《宋代政治軍事論稿》,安徽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98-199頁。
 
【3】鄧小南在《祖宗之法——北宋前期政治述略》第五章論及“從‘奉行聖旨’到‘共治天下’”時,曾提到學界的此種觀點。參見鄧小南:《祖宗之法——北宋前期政治述略》,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6年版,第413頁。
 
【4】見張希清:《文彥博所說“為與士大夫治天下”並非天子與士大夫“共治天下”》,《中原文化研究》2022年第4期。
 
【5】彭百川:《太平治跡統類》卷十五《韓絳宣撫陝西》,江蘇廣陵古籍刻印社1981年版,第10頁。
 
【6】《宋史全文》,《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330冊,台灣商務印書館1986年版,第388頁。
 
【7】《群書會元截江網》,《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934冊,台灣商務印書館1986年版,第45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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