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張祥龍先生下鄉(xiang)

作者：趙法生

來源：“中華孔子學會(hui) ”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五月十四日丙申

          耶穌2022年6月12日

著名學者張祥龍先生去世，學界一片悲聲。記起多年前，曾邀張先生到下鄉(xiang) 考察鄉(xiang) 村儒學，往事曆曆在目，先生已然作古。

2014年5月，在尼山鄉(xiang) 村儒學實驗開始一年半後，計劃在青州市東(dong) 壩鎮一個(ge) 村子開設鄉(xiang) 村儒學講堂。我和青州的老同學宋懷章先生預先到村子進行調查，這是個(ge) 2000多人的大村子，位於(yu) 城郊，經濟發達，村裏統一規劃建設了小洋樓，街道筆直寬闊，兩(liang) 旁建有綠化帶，可村裏老人處境並不樂(le) 觀，有的老人就住在小洋樓底層的車庫裏，常年不見太陽。和村委溝通後，準備以村小學的禮堂為(wei) 教室，開展鄉(xiang) 村儒學教育。此時張祥龍先生正在山東(dong) 大學任教。由於(yu) 他早就提出過儒家文化試驗區的構想，我便邀請他參加25日的學堂活動，他當即答應。5月24日下午，我和北京人文大學國學院的蔡恒奇院長，從(cong) 北京乘火車趕到青州，祥龍教授與(yu) 山東(dong) 農(nong) 村大眾(zhong) 日報的趙宗符總編已提前到達，入住青州賓館。

張祥龍先生

25日上午，有數百名村民參加了聽課。在開課儀(yi) 式上，張祥龍教授和市委宣傳(chuan) 部負責人分別致辭，蔡恒奇和趙宗符先生為(wei) 講堂揭牌，青州市京劇團表演了節目，然後是一個(ge) 半小時的孝道課程。張教授的致辭，主要對於(yu) 當下的社會(hui) 倫(lun) 理狀況表示憂慮，介紹了他有關(guan) 儒家文化示範區的構想，希望儒家文化在喚醒人心重建道德方麵發揮作用。

因此次日我去濟南有事，下午與(yu) 祥龍先生一起乘火車赴濟南。路上，他講了自己青少年時期學習(xi) 哲學的特殊經曆。

由於(yu) 家庭出身的問題，他小時候讀書(shu) 時受到歧視。那時大學已經停止統一招生，他進入一家企業(ye) 作清砂工，活兒(er) 又髒又累，他不知道幹到何時是盡頭，深感前途無望。由於(yu) 母親(qin) 與(yu) 哲學家賀麟先生的太太認識，便帶他到賀麟先生家求教。當時的賀麟先生剛從(cong) 幹校回來，雖然停止了喂豬種田的改造，還不能恢複正常教學和研究，賦閑在家。第一次拜訪，他發現大名鼎鼎的賀先生是個(ge) 可親(qin) 的長者，常常發出和藹的微笑，目光清澈，談起學問來，眼中會(hui) 發出奇異的光彩，這光彩讓他心裏為(wei) 之一振。

拜訪結束時，賀先生讓他從(cong) 自己的書(shu) 架上挑一本書(shu) ，他挑了斯賓諾莎的《倫(lun) 理學》，正是賀麟先生翻譯的，這本書(shu) 成了他的哲學啟蒙。此後，他經常於(yu) 周末前來賀先生家請教，長期被剝奪了授課權利的賀先生，也十分樂(le) 意引領著這位私淑弟子遨遊哲學智慧的海洋。他說賀先生講起來目光發亮，那不象是講課，而是哲學智慧的不容自已地宣泄，猶如決(jue) 堤的洪水一般，以至於(yu) 幾次忘記了預先約定的活動。此時的外麵，批林批孔的運動正在熱火朝天，這一老一少卻是“不知秦漢，無論魏晉”。這令賀麟太太不安，擔心賀麟先生“又要給青年灌輸唯心論”，賀麟先生說：“斯賓諾莎可不是唯心論啊”！但是，賀先生此後也更加注意，每當弟子來了，他便先關(guan) 好門窗，再開始講課。張教授特別提到賀先生講課中的一個(ge) 觀點，強調情在哲學中的重要性，有至情必有至理。我想，這可能與(yu) 張教授後來轉向現象學研究不無關(guan) 係，現象學倫(lun) 理學正是主張以理性情感為(wei) 倫(lun) 理學奠基，而海德格爾則強調生存情態的意義(yi) 。就這一話題，我也和他交流了鄉(xiang) 村儒學授課的體(ti) 會(hui) ，就是當先動之以情，再曉之以理，抽象的道理村民幾乎聽不進去。

那次下鄉(xiang) 之後，曾請張教授在關(guan) 於(yu) 在中小學開設國學經典必修課的呼籲書(shu) 上聯署，也在學術會(hui) 議上相遇過。本想今年邀請他做一次現象學與(yu) 儒家的講座，卻意外地看到了他辭世的消息，尚未發出的邀請，遂成永遠的遺憾。

張祥龍教授給我最深的印象，在於(yu) 他毫無機心，自然坦誠，待人平和友善，在這樣的人麵前，你有時心中會(hui) 隱隱有些不好意思，這種不好意思，並不是因為(wei) 你做錯了事，其實你並無絲(si) 毫過錯可言，甚至心裏連一絲(si) 不善的念頭也未曾有。那麽(me) ，你何以還會(hui) 心中不安呢？這就是《大學》說的“小人閑居為(wei) 不善，無所不至，見君子而後厭然，掩其不善，而著其善。”在一個(ge) 日漸功利和虛偽(wei) 的社會(hui) 裏，真正能出汙泥而不染的人是極少的，而今突然見到如此率真自然之人，將自己的不潔映照出來，猶如照鏡子一般，便突然間不好意思起來。其實，這也正是我們(men) 內(nei) 心深處，良心未泯的證明吧？可惜，當今社會(hui) 裏，象他這般自然坦誠，可以令人發慚愧心的君子，實在是太少了。

網傳(chuan) 祥龍教授彌留之際，曾對學生們(men) 說：“我的信仰，一旦我能夠擺脫身體(ti) 的壓製折磨，才能看到真正的自我本性，我覺得我看到過一些，但沒能完全開悟，我很抱歉。但我很負責任地告訴你們(men) ，佛性，天性，禪性，道性，儒性，真的有那麽(me) 個(ge) 東(dong) 西，是能起作用的，我無法再描述。”他說自己從(cong) 儒釋道的性體(ti) 之真中，找到了宇宙人生的終極意義(yi) ，希望弟子們(men) 能將它傳(chuan) 遞下去。這倒是符合他向來的為(wei) 學之道，他的確是將哲學視為(wei) 生命的學問，作為(wei) 自己的安身立命之地。他曾說自己青少年時期就經常思索人生的苦悶與(yu) 解決(jue) 之道，他終於(yu) 找到了它。張祥龍教授的哲學之旅表明，他在自身的精神追求中，真正恢複了中國哲學作為(wei) 為(wei) 己之學的品格，並力圖將這種為(wei) 己之學與(yu) 西方的現象學思潮打通，為(wei) 中西哲學會(hui) 通開辟了一個(ge) 新領域，這是他對於(yu) 中國哲學研究的永久的貢獻。

作者：趙法生，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研究員，儒教研究室主任，兼任中國人民大學孔子研究院研究員，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中華孔子學會(hui) 常務理事，尼山聖源書(shu) 院副院長。著有《儒家超越思想的起源》等，發表學術論文六十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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