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可愛比國家強大更重要

作者：方朝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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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五月初二日己未

           耶穌2016年6月6日

本期方家：方朝暉（清華大學人文學院曆史係教授、博導）

采訪者：李大白（騰訊思享會(hui) ）

清華大學人文學院曆史係的方朝暉教授多年從(cong) 事儒學研究，對於(yu) 如何處理儒學與(yu) 現代性之關(guan) 係，在未來中華文明的方向問題思考尤多。

怎樣才是有“中國特色”的文明複興(xing) ?什麽(me) 才是“中華文明的最高理想”？文化上的“最高理想”是否要依賴於(yu) “國家強大、民族富強”而實現？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對“祖國強大”有著如此深刻的渴望與(yu) 執念？針對以上問題，騰訊思享會(hui) “方家識見”欄目對方朝暉進行專(zhuan) 訪，以下是訪談實錄（一），文字已經受訪者審定：

方朝暉教授近影（照片由本人提供）

騰訊思享會(hui) ：你在一篇文章中曾談到“社會(hui) 的瓦解”，亦即“社會(hui) 信仰”缺失，讓人想到顧炎武提出的“亡國”與(yu) “亡天下”之辨，“社會(hui) 的瓦解”與(yu) 顧炎武所說的“亡天下”有何異同？

方朝暉：在社會(hui) 的瓦解上，我與(yu) 顧炎武的思路還是很一致的。他的思路講的是兩(liang) 個(ge) 邏輯：一是國家的邏輯，國家代表政治；二是天下的邏輯，天下代表文明和人性。在顧炎武看來，一個(ge) 社會(hui) 的生活方式是否進步，是否道德，比政治需要和國家需要要更加基礎。國家應當建立在文明的基礎之上，當社會(hui) 生活沒有文明和道德的時候，人和人之間就跟禽獸(shou) 一樣，完全以利益為(wei) 驅動，即使國家再強大又有什麽(me) 意義(yi) ？

我講“社會(hui) 的瓦解”，就是覺得從(cong) 改革開放到現在，我們(men) 主導的思路還是經濟決(jue) 定一切，過於(yu) 急功近利。是國家大政方針的急功近利，導致了全社會(hui) 的急功近利。然而，一個(ge) 社會(hui) 是否有公正合理的秩序，社會(hui) 生活的文明進步是更根本的，我們(men) 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忽略了這個(ge) 更根本的東(dong) 西。

我到國外，包括到台灣去，一些朋友講，我們(men) 知道中國很強大，但是強大不等於(yu) 可愛，可愛比強大更好。請問我們(men) 在大街上看到一個(ge) 美麗(li) 的女孩子更傾(qing) 心？還是看到一個(ge) 強大威武的人更傾(qing) 心？一個(ge) 國家和民族是否有魅力，是否讓人覺得很可愛，這個(ge) 才真正重要。顧炎武講的道理，深刻的地方就在於(yu) 此。

騰訊思享會(hui) ：但“亡國”和“亡天下”的關(guan) 係在顧炎武認知的基礎上發生了變化，也並非隻有中國存在兩(liang) 者之間的緊張關(guan) 係。在當下應如何看待“亡國”與(yu) “亡天下”之間的關(guan) 係？

方朝暉：“亡天下”代表高於(yu) 國家和政治的人性理想和文明理想的破滅。“天下”意味著兩(liang) 件事：第一是人性的需要，生命的尊嚴(yan) 和價(jia) 值高於(yu) 一切；第二個(ge) 是文明的需要，在人性需要的基礎上建立起進步的社會(hui) 製度和生活方式；最後才是政治的需要。人性的需要和文明的需要都屬於(yu) 顧炎武所講的“天下”範疇，政治的需要屬於(yu) 他講的“國家”範疇。我們(men) 在任何時候一定要確立主次先後，那就是——人性的邏輯高於(yu) 社會(hui) 的邏輯，社會(hui) 的邏輯高於(yu) 政治的邏輯。

顧炎武

一切政治活動、國家運作都是為(wei) 人服務的。即使我們(men) 講社會(hui) 的文明進步，也是為(wei) 了讓每一個(ge) 人的生命得到價(jia) 值和尊嚴(yan) 。如果我們(men) 把這個(ge) 次序給顛倒了，變成了一切為(wei) 政治服務，一切為(wei) 國家服務，就會(hui) 想當然地認為(wei) 可以犧牲個(ge) 人的生命來滿足政治或國家的需要。如果國家需要可以拿個(ge) 人的生命隨便處理，最終會(hui) 讓一個(ge) 政權墮入反人性、反文明的可怕境地。人類曆史上所有後來被認為(wei) 專(zhuan) 製或獨裁的統治集團，當初都認為(wei) 是自己為(wei) 所有人服務的，打的旗號都很美好。但是為(wei) 什麽(me) 最後會(hui) 走到同人性完全對立的境地？就是因為(wei) 一涉及到具體(ti) 問題，就自然地把政治和國家的需要放在首位了，忘記了人性的需要。

沒有人會(hui) 否認人民很重要，人性的需要很重要，但一涉及到具體(ti) 問題的時候就忘記了，馬上就想到如何維護統治和安定。在事件發生的時候，當局首要的考量是擔心引起民心躁動和不安，於(yu) 是立即把統治需要放在了首位。但是老百姓最關(guan) 心的是為(wei) 什麽(me) 我們(men) 的基本的安全都不能保障，這才是人性的需要。一個(ge) 統治集團，要走到與(yu) 人性和文明對立的境地是很容易的，往往都是在不知不覺之中發生的。

社會(hui) 價(jia) 值被掏空，人性的價(jia) 值被掏空，確實在全世界都有這種情況。哈貝馬斯上個(ge) 世紀就寫(xie) 過。他認為(wei) ，我們(men) 過去講殖民主義(yi) ，是帝國主義(yi) 到其他國家去殖民，而現在卻是資本主義(yi) 把人類生活給殖民化了。資本主義(yi) 的兩(liang) 大邏輯，分別是金錢和權力。權力體(ti) 現在政治上，金錢體(ti) 現在經濟中，這兩(liang) 個(ge) 東(dong) 西主宰了人的生活世界，直接導致了社會(hui) 價(jia) 值被掏空。

權力和金錢主宰了人的生活世界，直接導致社會(hui) 價(jia) 值被掏空。

在今天中國搞市場經濟的情況下，這兩(liang) 者的作用顯得尤其突出。上世紀五六十年代搞激進共產(chan) 主義(yi) 的時候，主要是權力的邏輯強大無比，但是現在金錢和權力都變得很重要了，這兩(liang) 者的邏輯共同主宰我們(men) 的生活，就導致了中國人生活世界的殖民化。

騰訊思享會(hui) ：從(cong) 天下到國家，再由國家到天下，你認為(wei) 如今中華文化的最高理想是什麽(me) ？“祖國強大”與(yu) “文化最高理想”之間有何關(guan) 係？

方朝暉：所謂的“祖國強大”，最終都是為(wei) 人服務的，全世界所有的民族文化理想都是一樣的，都是為(wei) 人的尊嚴(yan) 和價(jia) 值服務。文化的最高理想就是讓每一個(ge) 生命的價(jia) 值都能夠得到充分的實現，而中華文化不異於(yu) 任何一個(ge) 人類文化。

隻有從(cong) 這個(ge) 基點出發，我們(men) 才能談論“亡天下”的重要性；也隻有以這個(ge) 基點出發，才能談論一切製度的變革，以及經濟的發展和國家大政方針的製定。很長一段時間以來，我們(men) 沒有從(cong) 過去曆史創痛的陰影裏走出來。我們(men) 確實可以找到很多的例證來證明祖國不強大，我們(men) 是多麽(me) 地悲慘。就好比一個(ge) 小孩子被別人欺負了，家裏人不能及時地保護他，讓他的心靈受傷(shang) 。於(yu) 是他長期把強大看得無比重要，希望有一天比欺負他的人更強大，然後以牙還牙。但是他成天想這個(ge) 東(dong) 西，反而忘記了他活在這個(ge) 世界上的真正目的是什麽(me) 。報仇雪恨不能讓他成為(wei) 一個(ge) 人格健康的人，我們(men) 顛倒了天下和國家這兩(liang) 者關(guan) 係的主次。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