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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朝暉作者簡介:方朝暉,男,西元一九六五年生,安徽樅陽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現任清華大學人文學院曆史係/思想文化研究所教授。主要著作有:《“中學”與(yu) “西學”——重新解讀現代中國學術史》(2002)《春秋左傳(chuan) 人物譜》(上下冊(ce) ,2001)《儒家修身九講》(2008/2011)《學統的迷統與(yu) 再造》(2010)《文明的毀滅與(yu) 新生》(2011)《“三綱”與(yu) 秩序重建》(2014)《為(wei) “三綱”正名》(2014)等。 |
當下中國最緊迫的任務是文明重建
作者:方朝暉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共識網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五月初二日己未
耶穌2016年6月6日
嘉賓簡介:方朝暉,安徽樅陽縣人,哲學博士,清華大學人文學院曆史係暨思想文化研究所教授。曾赴美國哈佛大學進修,擔任韓國首爾大學、台灣佛光大學等校客座教授,專(zhuan) 攻領域為(wei) 中國思想史。
采訪:袁訓會(hui) 、王淇
以下係采訪全文:
袁訓會(hui) :應該講,從(cong) 1990年代以來,執政者就開始逐步重視國學,也一直提倡複興(xing) 傳(chuan) 統文化,但是國學作為(wei) 一種存在,在現實層麵卻比較尷尬,現在一講到國學很多人就會(hui) 想到於(yu) 丹講的那種雞湯式國學,影響很大;再就是很瘋狂的,主張要恢複跪拜等各種禮儀(yi) 之類的國學。
但顯然在今天這樣一個(ge) 現在中國人普遍接受西方化生活方式,如果國學不能從(cong) 各個(ge) 層麵和現代性做一個(ge) 打通,這種尷尬境地恐怕還會(hui) 繼續保持。
隻有國學研究者自身加強修行國學才不至粗俗化
方朝暉:你講的確實是很現實的一個(ge) 問題,國學發展到今天,確實應當好好思考和反省這個(ge) 問題,因為(wei) 如果從(cong) 事國學研究的這些人自己不能正確麵對這些問題,還是被民族主義(yi) 繼續被綁架下去的話,國學研究很難真正有意義(yi) 。
我想首先要從(cong) 宏觀或者曆史角度來看,1990年代國學興(xing) 起以來,時間隻有20多年,也不是很長,在一個(ge) 比較短的時間內(nei) ,經過文革那樣的傷(shang) 殘以後出現一些不健康的東(dong) 西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另一方麵來講,從(cong) 事國學研究的人要有一種反省意識。現在國學的尷尬局麵很大程度上是從(cong) 事國學的這些人本身有關(guan) 係,他們(men) 自己在精神世界方麵,在靈魂深處究竟達到什麽(me) 樣的狀態,達到什麽(me) 樣的境界,是決(jue) 定國學將來能不能走出目前困境的最主要的原因。
我覺得這裏有兩(liang) 個(ge) 東(dong) 西對國學的健康發展很重要。第一,從(cong) 內(nei) 的角度來講,國學研究者自身在精神上信仰方麵達到什麽(me) 程度。古人沒有一個(ge) 抽象的國學概念,他們(men) 是儒家、道家或佛家,而核心都是以修行為(wei) 基礎。國學本身是修行的學問。修行就意味著不是成天到晚拿本書(shu) 去上課、去著書(shu) 立說,去發論文,或講理論。國學最重要的東(dong) 西是每個(ge) 人在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反省、自我麵對,包括靜坐、自省、待人、接物等等。古人看一個(ge) 人有沒有學問,首先看的是你和家人、領導、朋友、親(qin) 戚等的關(guan) 係怎麽(me) 處理的,這些都是日常生活當中非常具體(ti) 的東(dong) 西。為(wei) 此需要修行。
但是令人遺憾的是,以修行為(wei) 基礎的國學,在今天尤其在儒學圈子裏還很不夠。也許可以說道家和佛教還保持了修行傳(chuan) 統。搞儒家的人現在主要都是大學或者教育體(ti) 製、科研機構裏的老師,這些老師所在機構的任務是做研究,從(cong) 事知識化生產(chan) 。今天很多從(cong) 事國學研究非常優(you) 秀的學者,都沒有辦法擺脫今天科研製度和教育體(ti) 製所加給他的科研任務、教學任務和出版任務,即使他情感上認同國學,甚至自稱自己就是一個(ge) 儒者、儒生或儒家,也沒有辦法像古人那樣完全以修行為(wei) 主。也就是說,這些人在日常生活當中沒有錘煉出一套真正有效的修行程序和方法。
我有時候想,我們(men) 也許應該通過重建書(shu) 院等一類道場的方式,以修行為(wei) 主,在修行基礎上教書(shu) 育人,直接把主要任務回到自我修煉上去,修煉到什麽(me) 樣的程度能夠決(jue) 定我們(men) 自身達到什麽(me) 樣的境界,而且決(jue) 定我們(men) 最終建立什麽(me) 樣的信仰。否則的話我們(men) 就會(hui) 和這個(ge) 時代一樣的浮躁,沒辦法真正認識自己心靈的誤區,從(cong) 而容易把國學粗俗化,僅(jin) 憑自己的一些概念式理解來倡導國學。
從(cong) 事國學研究一定要跳出國學看國學、跳出中國看中國
方朝暉:第二,從(cong) 事國學研究的人一定要能夠跳出國學看國學、跳出中國看中國。這也就是所謂全球視野。知識麵很窄,知識結構封閉,就沒辦法真正理解其他文化的優(you) 秀和長處。好比我是一朵美麗(li) 的蘭(lan) 花,原先以為(wei) 全世界所有的美麗(li) 都集中在我身上。但走出去我看到了世上還有那麽(me) 多美麗(li) 的花兒(er) ,各有特色,競顯芬芳,甚至比我更美麗(li) 。但是,欣賞別的花兒(er) ,並不等於(yu) 放棄自我,我的任務是以自我為(wei) 本位吸收別人、最終成就自我。
如果我完全放棄自我,硬要把自己培養(yang) 成桃花或杏花,我也就死亡了。把中國文化定位成世界文化花園中的一朵,欣賞別人而不喪(sang) 失自我,這才是我們(men) 應有的正確態度。我給外國留學生上課時,學生來自於(yu) 全世界幾十個(ge) 國家,麵對他們(men) ,你發現他們(men) 身上很多優(you) 點,比如守信用,嚴(yan) 謹,嚴(yan) 密等等。這都是從(cong) 他們(men) 自身的傳(chuan) 統中塑造出來的,不是中華傳(chuan) 統塑造出來的,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有半點中國文化中心主義(yi) 情結,或者以吹捧中國文化多麽(me) 偉(wei) 大神奇為(wei) 主旨,就沒辦法把課上好,不可能讓學生真正滿意。隻有以一種完全開放的心靈和他們(men) 進行對話,不預設任何前提,才能形成良好的互動,最後你可能會(hui) 發現與(yu) 哪個(ge) 國家的人交流都不是一件很難的事情。
我講這個(ge) 例子想說明,今天我們(men) 已經生活在一個(ge) 萬(wan) 國時代,而不是帝國時代,每個(ge) 文化當中都有很多優(you) 秀的傳(chuan) 統需要我們(men) 去尊重。人最大的局限性就是難以突破長期以來所逐漸形成的世界觀、文化觀。長期浸染在自己民族傳(chuan) 統自身,隻看到它的優(you) 點,就沒有辦法真正理解人家文化的優(you) 點。一個(ge) 人的過去包括他的經曆、教育、知識結構等,很大程度上決(jue) 定了他對這個(ge) 世界的理解,以及對其他文化的心態。
比如我認識的很多西方漢學家,至少通三門以上的外語,日文、漢語加上自己的語言,同時可能還會(hui) 學德語、法語或者希臘語、拉丁語。這些人學生階段就要掌握這麽(me) 多的外語,否則就沒辦法畢業(ye) 。博士論文要參考大量的日文或中文文獻。他們(men) 的知識結構,以及對其他文化的參與(yu) 和理解程度,都比沒有這種訓練的人強得多。而在中國,這方麵的要求就鬆多了。從(cong) 事國學研究的學生未必需要掌握那麽(me) 多外語。知識視野的限製導致對其他文化的優(you) 點和成就缺乏發自內(nei) 心的認同。
神化、絕對化國學是內(nei) 心脆弱的表現
方朝暉:另一方麵,由於(yu) 儒學是治國平天下的學問,如果從(cong) 事儒學的人對西方哲學、政治學、社會(hui) 學、法學等現代學科的知識缺乏深度了解,也很難談什麽(me) “治國平天下”。我以前的專(zhuan) 業(ye) 是西方哲學,對這個(ge) 問題有特別強烈的感受。如今大家對西方文化、外來文化也抱著多學習(xi) 、多了解的心態,但是隻有真正理解其他文化的魅力和內(nei) 在活力,對外來文明的永恒意義(yi) 和不朽價(jia) 值有深刻和清醒的體(ti) 驗,才能真正拓寬我們(men) 的視野。
回到你剛才所講的問題,現代人生活方式上已經高度西方化了,或者在全球化的浪潮裏已經趨同。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我們(men) 掌握了更多的其他學科或文化,就能以一種更加被全世界人接受的方法來闡述國學。如果你沒有真正理解人家文化的優(you) 點,就無法以一種合乎現代人生活方式的語言來闡釋,很容易給別人以原教旨主義(yi) 的錯誤印象。在這種情況下,你也很容易日益陶醉於(yu) 自說自話,不斷地把你所講的道道神化、絕對化,仿佛隻有把國學塑造得無比偉(wei) 大和崇高,才能抵抗別人的懷疑。這其實是內(nei) 心深處非常脆弱的表現,打腫臉充胖子。
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講,我覺得學國學或者儒學今天最大的問題之一就是,怎麽(me) 樣以現代人能夠接受的語言,包括怎麽(me) 樣利用現代其他學科的知識和資源,結合現代人生活方式來真正激活它。從(cong) 這個(ge) 角度說,於(yu) 丹那種心靈雞湯式的做法還是有意義(yi) 的,至少比象牙塔裏純粹學究式的研究更加靈活,以一種更加喜聞樂(le) 見的方式表達對古人思想的理解,比起完全原教旨主義(yi) 的自吹自擂、自說自話也好一點。當然,那種淺薄或歪曲、刻意迎合大家趣味的國學是要不得的。
相比國學研究者江湖術士更能滿足百姓的心理需求
袁訓會(hui) :通過您剛才的講解,實際上真正地理解國學,對知識和修行的要求都很高,剛才沒說,現實中國學還有一種尷尬,那就是各種各樣的國學收費課程大受歡迎,而且費用也不低,國學在很多人那兒(er) 似乎成了一門生意。
方朝暉:現在整個(ge) 國學是泥沙俱下,精蕪並存。國人對國學的渴望,我覺得應該一分為(wei) 二來看待,一方麵有些人在國學當中確實感覺到古人有些做人處世的方式方法、管理智慧、修養(yang) 格言有道理,希望從(cong) 事國學的人能夠給他們(men) 一些教益。畢竟是信仰荒蕪,精神貧乏,特別是在已經有了錢,物質生活條件得到了充分保障的情況下,希望在精神上能夠得到一些滋養(yang) ,欲望的過度膨脹最終也沒有給自己帶來內(nei) 心深處的安逸和幸福。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講,我覺得社會(hui) 在推動國學方麵有時候比專(zhuan) 家、知識分子、學院派作用更大。
但是另一方麵,正因為(wei) 是社會(hui) 推動的,就很難保證不出現渣滓。中國人自古以來有一種信神信鬼的傳(chuan) 統,希望得到庇佑,相信算命、八卦,通過這種方式給自己帶來某種好處。有一些人自己掙了錢,得到一些東(dong) 西以後生怕丟(diu) 掉和失去,有一種不安全感,希望從(cong) 神靈那兒(er) 找到保障。在這種情況下一些從(cong) 事國學研究的人迎合大眾(zhong) 趣味,開始裝神弄鬼。很多人講八卦算命,自己並不懂多少,更重要的是自己都不信,但因為(wei) 能掙錢,就開始做起來,結果烏(wu) 煙瘴氣,留下非常不好的印象。
袁訓會(hui) :有的時候學者不夠用,空白區就出現了很多江湖術士。
方朝暉:恰恰是江湖術士比學者更加大行其道,因為(wei) 他們(men) 非常精通和掌握百姓心理,及時滿足他們(men) 的心理需求。我曾經看到有一些江湖騙子,一點學問都沒有,但是號稱能夠算命,講一堂課就好幾萬(wan) 。
我主張發古人之意而不是發古人之形式
王淇:不知道老師您怎麽(me) 看改造古禮來實現對現代生活的規範?
方朝暉:我主張發古人之意而不是發古人之形式。我身邊很多愛好國學的朋友都在穿漢服或唐裝,非常好看,我從(cong) 不反對。但我基本上不穿漢服或者唐裝,也可能是因為(wei) 迄今為(wei) 止沒找到穿得讓我滿意的。但是我想說明,我不需要通過穿不穿漢服或唐裝的方式把自己和其他的現代人區別開來。國學是為(wei) 了讓現代人生活得更好,而不是讓現代人變成古代人。當然,也許將來有一天我能找到適合於(yu) 我的漢服或唐裝,那時我也可能接受,但我大概也不會(hui) 天天穿,到處穿,因為(wei) 我不希望把我和我的聽眾(zhong) 區別開來。
現代人的生活方式是多樣化的,你不可能用一個(ge) 格式固定起來,每個(ge) 人都有自己的選擇。漢服或唐裝誠然很美,但不等於(yu) 可以替代其他一切形式的服裝,也不等於(yu) 除此之外人們(men) 不當選擇多種風格的服裝。
如何為(wei) 陌生人設計新禮是時代任務
方朝暉:我本人對禮學缺乏專(zhuan) 門、深入研究,但我深信禮是訓練怎麽(me) 待人接物的一種規矩,從(cong) 小接受這種訓練,在行為(wei) 方式上會(hui) 有所區別。禮應該讓人更加自律,更懂得尊重人,否則不能說懂禮。從(cong) 這個(ge) 角度說,深入研習(xi) 古禮,把古禮的精神吃透,也許可以返本開新,研製新禮。但是另一方麵,今天的環境與(yu) 古代也有區別,完全靠古禮是否能能夠解決(jue) 當下中國人的無禮現象也是個(ge) 問題。因為(wei) 古禮主要調節的是熟人之間的關(guan) 係,而今天中國人的無禮,主要表現在陌生人居多的公共場合,比如坐公交車、擠地鐵、過馬路、公共服務場所等地。
現代社會(hui) 和古代社會(hui) 最大的區別就是陌生人之間的往來大幅增加。古代人聚族而居,在家族地盤裏,有時商店、學校、醫院、集市等五髒俱全。因此,在這種情況下,行禮主要在熟人之間。你仔細分析儒家講的禮,如冠、婚、喪(sang) 、祭、鄉(xiang) 飲酒、射等禮儀(yi) ,都是在熟人之間甚至親(qin) 人之間行禮。朝、聘、饗、燕之禮也通常在熟人、或可能變成熟人的人之間進行。盡管古禮中也有為(wei) 陌生人關(guan) 係而作的,但其大部分內(nei) 容似乎是適用於(yu) 熟人的。
然而現代人則主要生活在充滿了陌生人的城市裏。對陌生人的冷漠就表現在公共場合,反正你跟我沒有任何關(guan) 係,我們(men) 在公交車上相遇,可能一輩子都不會(hui) 再見了,傷(shang) 害到你我心裏不會(hui) 愧疚。所以每個(ge) 人都以自我為(wei) 先,爭(zheng) 先恐後地爭(zheng) 奪。由於(yu) 中國文化的“差序格局”,中國人對於(yu) 與(yu) 己沒有關(guan) 係的人容易冷漠。
因此,我覺得今天禮學遇到了嚴(yan) 峻的挑戰。在恢複古禮的同時恐怕還要研製新禮。比如說,我有時想,能不能首先為(wei) 陌生人設計一些禮。比如汽車司機之間怎麽(me) 以禮相待。有時候高速公路上長達幾公裏甚至幾十公裏堵著,就是因為(wei) 前麵兩(liang) 個(ge) 人之間很小的摩擦,把成千上萬(wan) 輛車子都堵在後麵。前麵兩(liang) 個(ge) 人沒有半點愧疚,隻知道爭(zheng) 誰的責任更大,完全不考慮影響了幾千人,因為(wei) 對陌生人覺得無所謂。所以能不能把汽車司機之間的行為(wei) 規範確立起來。
再比如排隊。中國人喜歡插隊。有個(ge) 學生從(cong) 法國留學回來告訴我說,他堅持像在法國那樣的守規矩排隊,結果每次都是排到最後一個(ge) ,實際上他排到最後往往都沒人了。感覺在中國誰要守禮就隻有死路一條。這種情況怎麽(me) 改,要有一部分人開始做起,影響整個(ge) 社會(hui) 風氣改變。中國是社會(hui) 風氣決(jue) 定一切,社會(hui) 風氣力量最大。可以借鑒台灣的例子,最早台灣人和大陸人一樣亂(luan) 丟(diu) 垃圾,但是一些宗教組織帶頭從(cong) 小處做起,搞垃圾分類和定點投放,通過媒體(ti) 放大宣傳(chuan) 和社會(hui) 各界反響以後,在整個(ge) 台灣形成了習(xi) 慣風尚,對環境治理產(chan) 生了很好的作用。我覺得提倡公德比重建古禮效果要大一些。所以禮製的重建也要與(yu) 時俱進。
當然,上述想法是否可行有待檢驗。也許禮學專(zhuan) 家更有資格發言。
一個(ge) 民族的意識形態是曆史形成的而不是人造出來的
袁訓會(hui) :現在也有不少
研究者主張用國學或者說傳(chuan) 統文化來重構我們(men) 的意識形態,我不知道您在這一塊有沒有一些相應的思考?
方朝暉:今天從(cong) 任何既有意識形態出發來確立重構意識形態的做法,可能都不會(hui) 被人們(men) 廣泛認可。因為(wei) 一個(ge) 多世紀以來,中國人已經看慣了各種各樣的意識形態之爭(zheng) ,他們(men) 為(wei) 各種意識形態之爭(zheng) 付出的代價(jia) 太慘重了。換言之,今天打著某種意識形態旗號的人,無論如何能言善辯,如果一開始就從(cong) 某種既有的意識形態立場出發,而不是從(cong) 人性的普遍公理和文化的本質特征出發,恐怕都不會(hui) 有出路。因此如果我們(men) 拋棄一定要從(cong) 儒、道、釋、耶之中,從(cong) 左、中、右以及各種主義(yi) 中選一個(ge) 的思維定式,從(cong) 超越一切意識形態框框的、全體(ti) 人共同接受的公理的角度來尋找中國未來意識形態,也許會(hui) 有更大的收獲。
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講,一個(ge) 民族的意識形態是曆史形成的而不是人造出來的。比如我們(men) 都知道從(cong) 宋明理學在長達六、七百年間作為(wei) 官方意識形態的成功案例,但可能較少知道從(cong) 唐代以來有多少人為(wei) 儒學複興(xing) 作出了巨大努力。按照包弼德的看法,從(cong) 初唐四傑到唐宋古文運動,從(cong) 宋初大儒到北宋五子,從(cong) 王學、洛學和蜀學的鬥爭(zheng) 到道學的興(xing) 起,從(cong) 朱子的集大成至元初理學登上統治地位,這期間有將近七百年的漫長發展演變過程。因此,我覺得我們(men) 不要著急,但是當然這不是說意識形態不需要人為(wei) 建構,而是說我們(men) 需要分析時代曆史發展的趨勢,然而再加判斷不遲。
在我看來,如果要為(wei) 中國建構意識形態,不妨先探索一下如下幾個(ge) 問題,比如什麽(me) 能成為(wei) 今天中國人的最高價(jia) 值、一切價(jia) 值之源?戰國人提出過“道”,宋人曾提出過“天理”,今天我們(men) 能提出什麽(me) ?其次,什麽(me) 能成為(wei) 今天中國人普遍接受、確實對社會(hui) 進步和文明發展有積極引領意義(yi) 的最基本的價(jia) 值觀?比如,你如果不喜歡十八大所提出的那二十四個(ge) 字,你能提出什麽(me) 替代品?可不可以說就是公平、正義(yi) 呢?再次,什麽(me) 是中國社會(hui) 有效的權威和製度模式?我們(men) 能否真正借鑒現代社會(hui) 科學方法開展研究,作出有意義(yi) 的說明?
中國的現在或未來需要什麽(me) 樣的意識形態,並不是某個(ge) 人、某個(ge) “學派”說了算的,需要我們(men) 深入地了解和認識我們(men) 這個(ge) 文化。它的成長和發展究竟有什麽(me) 規律或特點,受什麽(me) 東(dong) 西製約。在這些東(dong) 西沒搞清楚之前,也許沒必要輕易地主張任何意識形態。比如,為(wei) 什麽(me) 儒家能在中國曆史上長盛不衰?為(wei) 什麽(me) 中國文化形成了儒、道、釋為(wei) 主體(ti) 的格局?在表麵上興(xing) 衰著的各種思潮背後,究竟有什麽(me) 深層的力量在支配著這個(ge) 文化的走向?在這一切都沒搞清楚之前,最好不要心急,過於(yu) 宏大的建構是沒有用處的。
中國人總把人情看得比製度重要
袁訓會(hui) :作為(wei) 一個(ge) 國學研究者,您怎麽(me) 看自由主義(yi) 在中國的發展?
方朝暉:我接受自由主義(yi) 的基本價(jia) 值,即每個(ge) 人的尊嚴(yan) 和價(jia) 值都是神聖和崇高的,每個(ge) 個(ge) 體(ti) 的生命本身就是最高目的。這點我認為(wei) 自由主義(yi) 和儒家是完全一致的。但是自由主義(yi) 的缺陷在於(yu) 什麽(me) 地方呢?把一切都寄托於(yu) 製度和政體(ti) 。
中國幾千年來是靠人和人之間關(guan) 係維係的社會(hui) ,中國人是根深蒂固地不信仰法律和製度的。表麵上說得再好聽,做起事情來是另外搞一套。製度是死的,人是活的,變通的原則是無處不在。不是說中國人不要製度,而是說中國人會(hui) 把人情看得比製度更重要。在這種情況下,抽象地講製度能解決(jue) 什麽(me) 問題呢?
我們(men) 這個(ge) 社會(hui) 現在也許最急需改變的不是政體(ti) ,不是製度的大換血。最重要的是要認識中國社會(hui) 按照什麽(me) 原則來運作。你掌握了它的內(nei) 在運行規則才可以改變它。文化習(xi) 性(前麵所說的深層結構)也許是可以改變的,但與(yu) 其付出沉重代價(jia) 去改變它,不如積極地去引導它。其實每個(ge) 文化都有自身的習(xi) 性,好的解決(jue) 辦法不是把習(xi) 性換掉,而是針對習(xi) 性找到對症良藥。
就好比有三棵不同種類的樹,因為(wei) 材質不一樣,機體(ti) 不一樣,所以長了不一樣的蟲子。如果討厭一棵樹上的蟲害,要這棵樹長成另外一棵樹的樣子,這可能嗎?最好的方法是,針對這棵樹的材質和機理,研製出相應的殺蟲劑。但能夠殺死這棵樹上的蟲子,未必能殺死另外一棵樹上的蟲子,這是由材質決(jue) 定的。材質相當於(yu) 我所說的文化習(xi) 性,在中國文化中就是關(guan) 係本位、此岸取向和團體(ti) 主義(yi) 。我們(men) 應該對症下藥,研製針對中國文化習(xi) 性的良方,而不可能照搬在其他文化習(xi) 性土壤中開出的藥方。
儒家、法家、道家等等都是中國人開出的針對中國文化習(xi) 性的藥方。但今天社會(hui) 結構、生活方式變了,也不能照搬套用。但是他們(men) 確實有很多深刻的、有啟發意義(yi) 的思想,需要我們(men) 去消化。我們(men) 要研究清楚這些藥方為(wei) 什麽(me) 曾經有用,是不是繼續有用?認清我們(men) 這個(ge) 文化隱藏的密碼,及其在自我整合方麵的規律和特點,再結合現實,才能提出對症之治。自由主義(yi) 的有些基本原則在中國社會(hui) 現實中是無效的。
政體(ti) 或製度變革不是當前中國的最緊迫任務
方朝暉:儒家講“禮大於(yu) 法”,是因為(wei) 認識到製度和法律在中國文化當中不是最強大的。法治在中國文化中不如禮治有效。“聖人緣人情而製禮”,禮有一個(ge) 好處是順人情,法律是一刀切的,一刀切的東(dong) 西容易不順人情。所以一方麵我們(men) 要不斷地建立製度、強調製度,另一方麵又不要不斷地調節製度、變更製度。錢穆先生曾說,研究中國古代稅收製度時,發現古人發明的稅收製度多麽(me) 精致、高明,幾乎什麽(me) 好製度都發明過了。但是再好的製度過了幾十年下來也都是百孔千瘡,為(wei) 什麽(me) 呢?因為(wei) 再好的製度都有不合乎人情的地方,中國人一旦發現不合乎人情就開始變通。所以不是因為(wei) 中國人發明製度的能力差,而是認識到這個(ge) 特點,沒有把希望寄托於(yu) 硬性製度上,而更重視禮製。
我們(men) 現在批評古代的君主製度,覺得不好,但是研究發現,君主製在人類絕大多數國家盛行了幾千年時間,可能也是因為(wei) 在當時可能沒有更好的製度。當然今天我們(men) 不可能接受君主製度。製度的存在是有曆史時代條件限製的,可能在那個(ge) 曆史時期隻有那種製度才是有效的。任何製度都有它的缺點,不能因為(wei) 它和今天理想的民主製度不一致,所以你就要一味從(cong) 負麵來理解它。難道古人就比我們(men) 更愚蠢,就不知道君主製度有很多問題嗎?當然知道,但是經過多次嚐試以後發現還是這個(ge) 製度更好一點,兩(liang) 害相權取其輕。原因是什麽(me) 呢?沒有超越文化土壤和曆史情境的抽象意義(yi) 上的政體(ti) 或製度,隻有在現實曆史文化土壤中生長出來的製度才是有效的。脫離曆史文化土壤,從(cong) 抽象的人性論和價(jia) 值原理來建構製度,是害人害己的不負責任行為(wei) 。
中國今天的問題可能不是像自由主義(yi) 講的那樣,把製度變革——說穿了是政體(ti) 變革——當作最緊迫的任務。最首要的任務是治理方法的改進。
我曾經和一些朋友講,今天中國治理之道的改進就是要從(cong) 霸道進入到王道,這個(ge) 社會(hui) 才有希望。治道的重要性不要小看。即使現在換一個(ge) 政體(ti) ,一切向錢看的拜金主義(yi) 就能改變了嗎?不會(hui) 的。你看看台灣,大資本家控製了立法委,更加拜金主義(yi) 。很多民主國家都是資本家說了算。
現在很多學者過分地關(guan) 注製度和政體(ti) 變革,忽視了社會(hui) 治理的學問。從(cong) 霸道到王道代表的是社會(hui) 治理之道的變化,這種變化是可以創造奇跡的。即使你真的實現了政體(ti) 變革,讓社會(hui) 製度脫胎換骨,但是在整個(ge) 社會(hui) 風氣已經腐爛透頂的情況下,再好的製度也沒辦法很好運作的。
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講,今天社會(hui) 道德風氣的極度敗壞,也是因為(wei) 治理方式上的失誤所致。假如過去三十多年的改革不完全以利為(wei) 取向,真正把公正、正義(yi) 放在最大取向上,發現一起坑蒙拐騙就抓一起,社會(hui) 風氣也許不像現在這麽(me) 壞。貪官的腐敗,除了個(ge) 人私欲,也是因為(wei) 整個(ge) 社會(hui) 把錢看得很重要。如果整個(ge) 社會(hui) 的風氣改變了,貪官汙吏即使不能消滅,也會(hui) 大大減少。所以好的治道可能創造奇跡。
因此我認為(wei) ,今天中國的當務之急還是正風俗、明人倫(lun) ,製禮作樂(le) 、移風易俗,重塑家族自治、行業(ye) 自治和社會(hui) 自治,這些才是社會(hui) 自我約束最強大的動力機製,是社會(hui) 道德最深厚的蓄水池。
文明重建才是中國現在最重要、最根本的任務
袁訓會(hui) :您認為(wei) 儒家或者說國學對當下中國構建現代性能夠起到什麽(me) 作用?
方朝暉:我曾經總結儒家的治理之道包括正始之道、禮大於(yu) 法、賢能政治、風化效應、行業(ye) 自治等若幹方麵。這樣的治理之道是在幾千年社會(hui) 生活當中摸索總結出來的,隻不過古人沒有運用現代社會(hui) 科學的論證方式來論證,隻是很直觀、很樸素地表達了出來。但是他們(men) 被證明是非常有效的,至少對這個(ge) 民族來說有可能是非常有效的。
循著這個(ge) 思路,我認為(wei) 今天中國現代性的建設至少有兩(liang) 個(ge) 方麵尤其重要:
一是改造社會(hui) 風氣。
必須從(cong) 中央到地方,真正把國家改革的根本目標放在建設公正、正義(yi) 的社會(hui) 秩序上。迄今為(wei) 止,我們(men) 的改革還是太利益導向,太關(guan) 注經濟增長和發展,而對於(yu) 像食品安全、商業(ye) 欺詐、房價(jia) 過高、貧富差距、濫用職權等一係列社會(hui) 不公平、不合理行為(wei) 沒有真正騰出手來、花大力氣治理。最近發生的雷洋案,之所以引起了廣泛的社會(hui) 關(guan) 注,正表明老百姓在公權力麵前對自身安全感的強烈焦慮和不安。
二是推動行業(ye) 自治。行業(ye) 的自治、市民社會(hui) 的發展以及宗教的繁榮,可以極大地培養(yang) 公民的道德自覺,抵擋社會(hui) 風氣的下滑。一個(ge) 國家的道德風氣不是完全靠政府下文件能夠建立起來的,整個(ge) 社會(hui) 要形成強大的自組織係統。現在很多行業(ye) 都徹底毀掉了,首要問題是行業(ye) 價(jia) 值沒有確立。
社會(hui) 就像建房子,建一座房子打算永遠用下去和打算以後隨時推倒重來,不一樣的打算用材也不一樣,質量也會(hui) 不一樣,外觀設計美化等各方麵都會(hui) 不一樣。我們(men) 現在不斷地追求翻新,付出的代價(jia) 就是人心永遠得不到安寧,整個(ge) 社會(hui) 極其狂躁和飄浮。人心在非常飄浮的時候,急於(yu) 尋找一些發泄渠道,比如說渴望戰爭(zheng) ,渴望征服,渴望毀滅,整個(ge) 民族可能會(hui) 走上一條非理性道路,就像納粹在二戰之前興(xing) 起一樣。整個(ge) 國家、整個(ge) 民族很容易陷入一場巨大的戰爭(zheng) 風暴,他覺得通過那種方式會(hui) 找到一種感覺,好像心理上得到暫時的快慰感。
欲望強烈的人最難安寧。反過來,你要是知道你這一輩子做這點事情就夠了,不需要有更多的欲望了,心裏就會(hui) 踏實很多。現在我們(men) 這個(ge) 社會(hui) 人心不能安定,不能踏實,就是因為(wei) 我們(men) 奉行政治高於(yu) 一切,而政治口號又要不斷翻新、時時變化,導致整個(ge) 社會(hui) 不知道自己的終極目標和方向。
現在中國人心理上這種變態的不健康的東(dong) 西很多,和很多因素有關(guan) 係,包括我們(men) 國家的治理之道沒有告訴全國人民究竟這個(ge) 國家終極意義(yi) 上想幹什麽(me) 、該幹什麽(me) 。
一個(ge) 國家究竟實現什麽(me) 並不重要,公正、合理是永遠要追求的,國家治理追求公正、合理就夠了。怎麽(me) 樣實現公正合理,這是我們(men) 下一步的事情,但首先要確定這個(ge) 共識。可能我們(men) 走錯了路,但是假如我們(men) 的目標是始終如一的,就是建立一個(ge) 公正合理的社會(hui) ,我們(men) 棄舊圖新,也是為(wei) 了公正合理。那麽(me) ,慢慢的經過數十年下來,人們(men) 就會(hui) 越來越明白自己的終極目標了,整個(ge) 國家和民族的情緒會(hui) 平穩下來,因為(wei) 他知道自己下一步該做什麽(me) ,他追求的目標無非就是什麽(me) 而已。
我從(cong) 來不主張把國學或儒學用來當做萬(wan) 能的靈丹妙藥直接套用,但是,我們(men) 可以活學活用,由此不難找到中國現代性的良方。所謂活學活用,我指的要學會(hui) 跳出中國文化看中國文化,才能擺脫不識廬山真麵目的困擾;同時,我們(men) 一定要超越意識形態之爭(zheng) ,回到最初的起點,即真正從(cong) 人性的普遍需要和文明的普世價(jia) 值出發,來理解中國現代性的出路。因此,文明重建才是中國現在最重要、最根本的任務。一切以此為(wei) 標準來衡量,我們(men) 就會(hui) 發現很多問題該怎麽(me) 解決(jue) ,而人心也會(hui) 慢慢恢平靜、趨於(yu) 常態。
當下中國社會(hui) 問題的重要根源是沒有走出霸道思維
袁訓會(hui) :您剛才提到王道和霸道,在這能不能在這做一些更詳細的介紹?
方朝暉:當下中國社會(hui) 的一係列問題,包括社會(hui) 瓦解、人心遊離、信仰失落和道德敗壞,有一個(ge) 非常重要的根源就是沒有真正走出霸道思維。
王道是真正從(cong) 天下人的利益出發,從(cong) 人性的普遍需要出發;而霸道是從(cong) 統治需要出發,從(cong) 政治國家的需要出發。從(cong) 行業(ye) 發展來看,不尊重行業(ye) 自身的規律和價(jia) 值需求,都要為(wei) 政治服務,為(wei) 意識形態服務,會(hui) 摧毀行業(ye) 自身的邏輯,導致社會(hui) 失序。
我曾舉(ju) 足球的例子來說明。如果你是一個(ge) 足球員,你被告知,踢足球主要是為(wei) 國爭(zheng) 光。然而足球不是為(wei) 哪個(ge) 國家爭(zheng) 光而發明的,它的邏輯是讓每個(ge) 運動員痛快淋漓地展現自己的生命活力,才能成為(wei) 世界級球星。現在我們(men) 把政治價(jia) 值或金錢價(jia) 值強加給了足球,要求他要為(wei) 某個(ge) 外在目標服務,足球自身的價(jia) 值反而喪(sang) 失了。當運動員認為(wei) 他踢足球不是為(wei) 了盡興(xing) 展示自己的生命力,而是為(wei) 了滿足跟足球毫無關(guan) 係的外部需要的時候,足球對他就不再是最有意義(yi) 的。長此以往,作為(wei) 一個(ge) 行業(ye) 的足球事業(ye) 就可能會(hui) 毀掉。換言之,如果讓運動員全身心地按照足球規則踢球,他們(men) 的身心會(hui) 日益健康,
對足球充滿了崇敬,足球事業(ye) 才真正會(hui) 繁榮。當運動員在足球事業(ye) 中找到了行業(ye) 的價(jia) 值和自身的價(jia) 值,自然會(hui) 成為(wei) 社會(hui) 安定的助推器。因此,沒必要擔心他們(men) 不是帶著為(wei) 國爭(zheng) 光的目的去踢球的。
科學研究也是這樣的,科學本來是為(wei) 了滿足人的好奇心、讓人們(men) 追求真理的,而不是為(wei) 了某個(ge) 國家的榮耀而存在的。所以真正的科學精神能讓人的生命不斷升華,越來越有崇高感。人們(men) 愛惜自己的成果就像愛惜生命一樣,如此他自然就會(hui) 遵守規則,覺得剽竊非常可恥。如此下去,科學領域的行業(ye) 價(jia) 值就會(hui) 樹立起來。用現代民族主義(yi) 精神來主宰科學研究,把曆史上成功的科學家都打扮成愛國的典範,這不是真正推動科學進步的做法,反而損害了科學的精神,導致一個(ge) 民族永遠出不了世界級的科學家。
我不否認有些科學家確實出自強大的愛國心來從(cong) 事科學研究,比如居裏夫人之類。甚至在戰爭(zheng) 時期,有些人從(cong) 事科學或者發展實業(ye) 是為(wei) 了救國。但那是非常特殊的時期。從(cong) 人類文明發展來看,科學是人類文明當中一個(ge) 組成部分。文明就是讓人性在所有領域都能發揮最大潛能,讓人成為(wei) 人。科學的真正意義(yi) 也在於(yu) 讓人成為(wei) 人,而不是服務於(yu) 外部需要的工具。
因此,超出霸道思維,重回王道,讓各行行業(ye) 找回自身的價(jia) 值,確立良好的行業(ye) 傳(chuan) 統,實現行業(ye) 的自我管理和自我約束,才會(hui) 真正有利於(yu) 社會(hui) 安定和繁榮,也會(hui) 極大地推動社會(hui) 道德的進步。
要開展真正的道德教育,得支持儒家式言傳(chuan) 身教
方朝暉:導致今天我們(men) 這個(ge) 社會(hui) 道德敗壞的另一重要根源,我認為(wei) 是偽(wei) 善的盛行,起源於(yu) 曆次政治運動中鼓勵人們(men) 說謊。當然不是說誰有意鼓勵人們(men) 說謊,但政治運動的現實逼迫大家隻能這樣做。當在一個(ge) 社會(hui) ,說謊就能發財,不說謊就要去死,大家都學會(hui) 了說謊。結果,昧著良心說話、昧著良心做事,成了活在這個(ge) 世界上最有效的辦法。一個(ge) 人的良心一旦麻木了,什麽(me) 壞事都可以幹得出來。一個(ge) 民族的良心一旦麻木了,什麽(me) 壞事都能發生。當一個(ge) 民族的日常生活要靠偽(wei) 善來維持,這個(ge) 社會(hui) 的道德資源將被耗盡。那就是:人心已壞,無惡不作。
現代人通過媒體(ti) 、公共輿論機構,可以把全民快速而徹底地動員起來。在這種情況下通過強製性政策,可以大麵積摧毀社會(hui) 的良知,結果偽(wei) 善就像瘟疫一樣快速流行。比如,任何一個(ge) 升遷都必須要說假話,必須在表格中承諾我是怎麽(me) 堅持這個(ge) 、堅信那個(ge) 的。當整個(ge) 社會(hui) 蔓延昧著良心做事、沒心沒肺做人的時候,這個(ge) 社會(hui) 的道德就徹底瓦解了,從(cong) 根基上爛掉了。
嚴(yan) 格說來,道德教育和科學研究一樣是專(zhuan) 業(ye) 行為(wei) 。你不可能指望讓政府官員代替科學家來做研究,也不可能指望讓政府官員來代替道德家來從(cong) 事教化。所以讓一個(ge) 民族的道德變好就得支持道德家。宗教家是道德家,儒家也是道德家。古代儒家創辦書(shu) 院、教化民生,實際上非常有利於(yu) 風俗淨化、道德進步和人心安定的。
長期以來,我們(men) 忽略道德教育像科學一樣也是一個(ge) 獨立的行業(ye) ,而且可能是世界上最痛苦、最難做的行業(ye) 。道德教育不是發明若幹公認的道德原則、然後進行灌輸這麽(me) 簡單的事。預設某種價(jia) 值,然後絞盡腦汁、挖空心思地試圖讓別人接受的道德教育,從(cong) 來都是適得其反、醜(chou) 態百出的。
從(cong) 道德作為(wei) 一門學科的角度看,不是每個(ge) 人都有資格從(cong) 道德教育別人。隻有自己艱苦修行、人格高邁的人才能感化別人。這和科學研究還不一樣。道德教育必須靠言傳(chuan) 身教,否則無法改變別人的行為(wei) 和心靈。被教育者往往最關(guan) 心的就是教育者自身的言行舉(ju) 止。沒有人願意隨便被人改變,你越是想改變他,他越是反感你。請問有誰願意把關(guan) 係到自己身家性命的心靈交給別人?誰甘心被別人洗腦?一旦被教育者對你的動機產(chan) 生了懷疑,你就可能事倍功半、一事無成。
古代儒家書(shu) 院怎麽(me) 教育學生的?學生跟老師同吃、同住、同勞動,一住就是幾個(ge) 月、甚至幾年。王陽明的一個(ge) 學生在他家住了整整十年。現在一個(ge) 老師可以在教室裏、在學生麵前口若懸河、道貌岸然,但回家後照樣罵娘、對老婆拳打腳踢,反正學生看不見。但是如果學生跟老師住在一起,老師不得不把自己生活的方方麵麵毫無隱瞞地展示給學生,如果回家罵娘講粗話,學生馬上就走了。所以要言傳(chuan) 身教、春風化雨。在現行學校體(ti) 製裏,老師的言和行完全是脫節的。
當被教育者觀察不到教育者的言行舉(ju) 止,隻有空洞的原則、立場和教材,人們(men) 內(nei) 心的問題得到不回答,教育和實際生活離得太遠,這種道德教育一定是要失敗的。當道德教育隻體(ti) 現政治需要和國家利益高於(yu) 一切的原則,被教育者感受不到對自身生命的親(qin) 切關(guan) 懷,必然會(hui) 強烈反感。其實任何生命,隻有在覺得自己被別人真心關(guan) 愛的時候才會(hui) 產(chan) 生感動和改變。這恰恰說明我們(men) 沒有真正進入到王道,我們(men) 還是停留在霸道的時代。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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