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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
重商的宋朝氣象與(yu) 輕商的洪武型體(ti) 製
作者:吳鉤
來源:史太Long 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正月廿二日辛巳
耶穌2016年2月29日

黃仁宇先生這麽(me) 描述宋王朝:“公元960年,宋代興(xing) 起,中國好像進入了現代,一種物質文化由此展開。”而當他將目光投向明朝時,則認為(wei) ,朱元璋創立的“洪武型財政”過於(yu) 遷就農(nong) 村經濟的習(xi) 慣,無力扶助村鎮工業(ye) 和地方上的商業(ye) 作進一步發展。
大體(ti) 上,我是認同這一判斷的。宋政府給我的印象,就如地中海資本主義(yi) 興(xing) 起之時的威尼斯商人,它的一切經濟政策的目標仿佛隻有一個(ge) :如何從(cong) 市場中汲取更多的財政收入。而朱元璋則像是一名中世紀的族長,更希望將全國建成一個(ge) 安寧的大農(nong) 村,沒有一個(ge) 人遊手好閑,大家都安居樂(le) 業(ye)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於(yu) 是我們(men) 看到,在多項政策上,宋政府與(yu) 朱元璋都表現出大不同甚至截然相反的態度。比如對於(yu) 采礦,宋朝仿佛有一種近乎資本家的熱情,因為(wei) 挖出來的銅礦、銀礦、金礦,全都是赤裸裸的非常誘人的錢哪。為(wei) 尋找到更多的礦脈,宋政府不但設有專(zhuan) 門勘探礦產(chan) 的專(zhuan) 業(ye) 技術人員,也鼓勵民間探礦、報礦。宋代的礦場數以萬(wan) 計,“監務礦井,殆幾萬(wan) 計”,許多地方出現“礦石雲(yun) 湧,爐炭之焰,未之有熄”的盛況。
而明王朝立國者朱元璋顯然就喪(sang) 失了這種對於(yu) 礦業(ye) 經濟的興(xing) 趣。曾有官員上書(shu) 請求設立官營煉鐵工場,朱元璋說:“今各冶鐵數尚多,軍(jun) 需不乏,而民生業(ye) 已定。若複設此,必重擾之,是又欲驅萬(wan) 五千家於(yu) 鐵冶之中也。”將上書(shu) 人杖責,流放海島。
又如,宋朝政府極看重海外貿易,因為(wei) “市舶之利,頗助國用,宜循舊法,以招徠遠人,埠通貨賄”。曆代中原王朝均重視朝貢製度,以“萬(wan) 國衣冠拜冕旒”為(wei) 榮,但宋朝卻悄然抑製諸蕃國的朝貢,同時鼓勵民間的海上貿易。宋時沿海多個(ge) 城市,都是因海外貿易而繁華,如泉州,無疑是13世紀世界上最繁榮的港口城市之一。有一首宋詩這麽(me) 描繪南宋泉州港:“漲海聲中萬(wan) 國商。”與(yu) 唐人詩句“萬(wan) 國衣冠拜冕旒”,恰好是兩(liang) 種完全不同的景象。
後來的朱元璋顯然更希望重現“萬(wan) 國衣冠拜冕旒”的大唐盛況,而對“漲海聲中萬(wan) 國商”的海上貿易則毫無興(xing) 趣。他建立明王朝之後,立即扭轉了宋元以來開放的港口開放製度,厲行海禁:“明祖定製,片板不許入海”,“敢有私下諸番互市者,必置之重法”;與(yu) 此同時,薄來厚往的朝貢貿易卻重獲重視,外國非入貢不準互市,原先主管海上貿易的市舶司徹底淪為(wei) 接待朝貢使團的機構。
宋政府的重商與(yu) 洪武型體(ti) 製的輕商,自然產(chan) 生了完全不同的政策後果。首先表現在國家財稅結構上,宋代的工商稅與(yu) 征榷收入比重超過70%,而明中葉,田賦占全部賦稅的75%。這還不是最重要的政策影響,更重要的影響體(ti) 現在市場工具的創新上。比如出於(yu) 激勵開礦、使更多的礦場得到開發的考慮,宋政府會(hui) 為(wei) 采礦的商人提供貸款,礦冶戶若無本錢,可向政府預借啟動資金,包括燈油這樣的采礦用品,等到煉出礦產(chan) 品,再歸還政府本錢,以後的利潤則歸礦冶戶所有。
後來宋政府覺得礦冶戶獲利太大,又提出利潤分成,這樣,作為(wei) 出資人的政府與(yu) 礦冶戶之間,結成了新型的股份關(guan) 係,或者說,政府這時候的身份就不再是貸款方,而是相當於(yu) 風險投資人了。這樣的商業(ye) 製度,在當時無疑非常先進。
其實也不必驚訝。在國家重商政策激發的商業(ye) 化進程中,自然會(hui) 發展出越來越豐(feng) 富的市場工具與(yu) 商業(ye) 製度,信用貨幣、有價(jia) 證券、遠期合同、信用結算、金融組織、廣告商標、信托投資、交易中介、物價(jia) 反饋等市場機製全都在宋代產(chan) 生,豈是無因?
這是國家重商政策觸發的連鎖反應。道理很簡單:
為(wei) 了汲取更多的財政收入,宋政府勢必要將注意力從(cong) 總額有限而征收成本高企的農(nong) 業(ye) 稅轉移到商業(ye) 稅之上;而為(wei) 了擴大商業(ye) 稅的稅基,政府又勢必要大力發展工商業(ye) ;為(wei) 此,宋政府又需要積極修築運河,以服務於(yu) 長途貿易,需要開放港口,以鼓勵海外貿易;而為(wei) 了便於(yu) 長途貿易、大宗貿易的進行,政府又需要發行信用貨幣、有價(jia) 證券與(yu) 建立金融網絡(總不能讓商人帶著一船銅錢從(cong) 江南駛到開封去做生意吧);為(wei) 保證紙幣的信用,宋政府又發展出一套“稱提之術”(指政府運用貴金屬貨幣儲(chu) 備等手段回籠超發的紙幣,這叫做“稱”,使流通中的紙幣購買(mai) 力保持堅挺,這叫做“提”);為(wei) 鼓勵貿易,政府又需要完善民商法,以保護交易者的產(chan) 權、對付日益複雜的利益糾紛……
這一重商政策激發出來的連鎖反應,最後極有可能促成資本主義(yi) 體(ti) 係的建立。
一些朋友也許會(hui) 認為(wei) ,放任自流的市場經濟機製,完全可以自發地推動構建出一個(ge) 近代化的經濟體(ti) 係。但這從(cong) 來隻是假想,而非事實。從(cong) 曆史來看,不管是近代西歐國家,還是明治時期的日本、晚清時的中國,近代化的啟動,總是以國家積極介入經濟活動的重商主義(yi) (許多人將“重商主義(yi) ”理解成國家對貿易順差的追求。這無疑太狹窄了)為(wei) 先導,給近代化的啟動提供第一推動力。
當然,我必須申明,這樣的判斷隻適用於(yu) 近代化啟動之時,當市場在重商主義(yi) 的觸發下而發展起來之後,國家應當從(cong) 大商人的角色轉為(wei) 守夜人的角色。
還是來跟“洪武型體(ti) 製”比較吧。朱元璋一再申明采礦“損於(yu) 民者多,不可開”,甚至將建議開礦的上書(shu) 人流放海島,這一切都顯示了朱皇帝對於(yu) 農(nong) 業(ye) 與(yu) 民生的關(guan) 心。然而,我們(men) 以曆史的目光來看,這種對商業(ye) 稅的淡然,不過是明王朝財政緊縮的“脈脈溫情”而已,意味著政府對開拓市場與(yu) 發展商業(ye) 既無絲(si) 毫動力。明王朝要到中晚期時,隨著社會(hui) 逐漸擺脫了“洪武型體(ti) 製”的束縛,才出現了商業(ye) 複興(xing) ,乃至有所謂的“資本主義(yi) 萌芽”。
責任編輯:葛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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