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愛國】民國學人為什麽推崇朱子學?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6-02-27 08:2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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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愛國

作者簡介:樂(le) 愛國,男,西元一九五五年生,浙江寧波人。現任廈門大學哲學係教授。出版著作有《王廷相評傳(chuan) 》《朱子格物致知論研究》《走進大自然的宋代大儒:朱熹的自然研究》《為(wei) 天地立心:張載自然觀》《儒家文化與(yu) 中國古代科技》《宋代的儒學與(yu) 科學》《國學與(yu) 科學》《儒學與(yu) 科技文明》《朱熹〈論語〉詮釋學研究》等。

 

民國學人為(wei) 什麽(me) 推崇朱子學?

作者:樂(le) 愛國

來源:“朱子理學搖籃武夷山”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正月十八日丁醜(chou)

           耶穌2015年2月25日


 

 

 

編者按:本文係第六屆海峽兩(liang) 岸(武夷山)朱子文化節期間,廈門大學哲學係教授、博士生導師樂(le) 愛國,在紀念《近思錄》成書(shu) 840周年海峽兩(liang) 岸學術交流會(hui) 上的演講摘編。

 

民國時期的新文化運動提出“打倒孔家店”,對儒學造成了一定的衝(chong) 擊,但是在此背景下,卻有不少學者推崇作為(wei) 儒學重要組成部分的朱子學。民國學人為(wei) 什麽(me) 推崇朱子學?分析其原因,大致可以概括為(wei) 三個(ge) 方麵:第一,從(cong) 學術層麵看,以為(wei) 朱子學為(wei) 宋代理學之集大成;第二,從(cong) 社會(hui) 價(jia) 值看,以為(wei) 朱子學為(wei) 救世之良藥;第三,從(cong) 現代性看,以為(wei) 朱子學內(nei) 涵現代科學精神。一、朱子學為(wei) 宋代理學之集大成民國時期對於(yu) 朱子學的研究,至少應當追溯到1910年出版的蔡元培《中國倫(lun) 理學史》所述“宋明理學時代”第九章“朱晦庵”對於(yu) 朱熹倫(lun) 理學思想的闡述。在這裏,蔡元培將朱熹與(yu) 孔子相提並論,並明確稱二者皆為(wei) “吾族道德之集成者”。他的這部著作在民國時期影響之大,其中對於(yu) 朱子學在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的重要地位的肯定,也對後世產(chan) 生了重要影響。

 

需要指出的是,民國時期稱朱子學為(wei) 宋代理學之集大成,不僅(jin) 限於(yu) 推崇朱子學的學者,即使是那些對朱子學持批判立場的研究者,也有不少認同這一說法。1935年,李石岑的《中國哲學十講》第八講“什麽(me) 是理學”有“晦庵思想的批判”一節,其中說道:“晦庵的思想是融合儒、道、釋三家思想而成的,又為(wei) 周、張、二程諸人思想之集大成者,在中國思想界確實是個(ge) 有數的人物。”後來,呂振羽的《中國政治思想史》第九編第二章“地主階級內(nei) 部的分化和朱陸兩(liang) 學派的對立”,在批判朱熹學說的同時,認為(wei) 朱熹“可算是中國封建時代第一個(ge) 偉(wei) 大的哲學家”。趙紀彬的《中國哲學史綱要》第四篇第十四章“作為(wei) 宋學集大成的朱熹的理氣二元論及朱陸對立的階級與(yu) 哲學意義(yi) ”,既認為(wei) 朱熹是“南宋商工業(ye) 階級的思想家”,又認為(wei) 朱熹的思想為(wei) 宋學集大成。

 

 

 

二、朱子學為(wei) 救國治世之良藥民國初期,為(wei) 挽救民族危亡,救國思潮盛行,實業(ye) 救國、教育救國以及科學救國成為(wei) 重要的社會(hui) 思潮。於(yu) 是,學者們(men) 反對空談心性,甚至有些學者排斥宋明以來的理學思潮,將理學與(yu) 科學對立起來。對此,湯用彤於(yu) 1914年發表的《理學譫言》就明確提出:“理學者,中國之良藥也,中國之針砭也,中國四千年之真文化真精神也。”把宋明理學看作是治國之良藥,予以大力推崇。1930年,唐文治所撰《紫陽學術發微》是民國時期最為(wei) 重要的朱子學研究著作之一。該書(shu) “自序”在論及朱熹與(yu) 陳亮之爭(zheng) 時指出:朱熹曾駁斥陳亮的“義(yi) 利雙行,王霸並用”,而陳亮反以為(wei) 朱熹空談性命,唐文治則為(wei) 朱熹辯護,認為(wei) 是朱子之學造就了宋末有民族氣節的抗敵英雄。該書(shu) 還明確指出:“國家之興(xing) 替,係乎理學之盛衰。理學盛則國運昌,理學衰則國祚滅。人心世道恒與(yu) 之為(wei) 轉移。”認為(wei) 朱熹理學改變了人心世道,因此,理學之盛衰關(guan) 乎國家之興(xing) 替。1936年,唐文治撰《朱子學術精神論》,把朱熹的講學精神歸結為(wei) “孝”、“仁”,而且還進一步指出:“朱子一生出處精神,惟以氣節為(wei) 重。讀壬午、庚子、戊申、己酉《封事》諸篇,浩然正大之氣,溢於(yu) 楮墨之表。嗚呼!盛矣!厥後文文山先生廷對策問,謂政治之本在於(yu) 帝王不息之心,其說實本於(yu) 朱子《戊申封事》。而謝疉山、陸秀夫諸賢接踵而起,豈非講學之精神有以致此!然則宋末氣節之盛,實皆朱子提倡之功,有以激厲之也。而餘(yu) 向所深佩者,尤在攘夷狄、複疆土兩(liang) 事。特節錄於(yu) 左,以興(xing) 起吾人愛國之精神。”在唐文治看來,朱熹主張“攘夷狄”、“複疆土”,表現出浩然正大之氣節,而這種氣節不僅(jin) 影響宋末,而且可以振奮民國時期人們(men) 的愛國精神。由此可見,唐文治推崇並研究朱子學,既有學術上的考量,也希望通過提倡朱熹之學而達到“善國性、救人心”之目的,實現理學救國。1944年,賀麟發表《宋儒的評價(jia) 》,針對當時有人把宋朝國勢的衰弱和宋明之亡於(yu) 異族歸罪於(yu) 宋明儒學,甚至於(yu) 說宋學盛行時期,就是民族衰亡時期,提出不同意見。他說:“平心而論,這些宋明道學家當國家衰亡之時,他們(men) 並不似猶太學者,不顧祖國存亡,隻知講學。他們(men) 尚在那裏提倡民族氣節,願意為(wei) 祖國而死,以保個(ge) 人節操,民族正氣。”在賀麟看來,宋明理學家不是單純的為(wei) 學術而學術的學者,他們(men) 在國家民族危亡之時,倡導民族氣節,保持個(ge) 人節操。顯然,賀麟推崇包括朱熹在內(nei) 的宋明時期理學家對於(yu) 民族文化和民族複興(xing) 所做出的重要貢獻。至於(yu) 宋明理學家的思想學說,賀麟說:“他們(men) 思想學說裏,暗寓尊王攘夷的春秋大義(yi) ,散布恢複民族、複興(xing) 文化的種子。試看宋以後義(yi) 烈彪炳民族史上的大賢,如文天祥,如方孝孺,如史可法,皆是受宋儒熏陶培植的人才。”在這裏,賀麟關(guan) 注的是宋明理學中所具有的“尊王攘夷”、複興(xing) 民族文化的思想,及其對於(yu) 培植人才的積極意義(yi) ,甚至還把包括朱子學在內(nei) 的宋儒學說思想與(yu) 民族英雄聯係起來。1927年,陳複光發表的《陽明學派與(yu) 朱子學派之大別》主要討論朱子學派與(yu) 陽明學派的差別,但是又與(yu) 民國時期的救國主題聯係起來。1938年,郭斌龢發表《朱熹與(yu) 南宋學者之抗戰精神》。針對當時所謂朱熹以及南宋理學“空談性命,不知抗戰”的言論,闡述了朱熹等南宋理學家的主戰、複仇的思想。該文大量引述朱熹主戰而複疆土的言論,並予以高度評價(jia) 。應當說,這些對於(yu) 朱熹為(wei) 政實踐所體(ti) 現的思想以及政策主張的研究,也是民國學人對朱熹政治思想研究的重要方麵。三、朱子學內(nei) 涵現代科學精神與(yu) 民國時期新文化運動倡導科學相一致,民國學人之推崇朱子學,還由於(yu) 在他們(men) 看來,朱子學內(nei) 涵現代科學精神。胡適是民國時期新文化運動的領袖之一,讚賞“隻手打孔家店”的老英雄吳虞,同時又十分推崇朱熹的學說,是最早從(cong) 朱子學中發掘其科學精神之內(nei) 涵的重要學者。1919年,他發表《清代學者的治學方法》(原名為(wei) 《清代漢學家的科學方法》),把清代學者的治學方法與(yu) 科學方法聯係起來,並進一步追溯到朱熹的格物致知說,因而對朱熹的格物致知說作了深入的分析和闡釋。胡適認為(wei) ,朱熹《大學章句》“補格物傳(chuan) ”所言“即物而窮其理”,要求通過研究具體(ti) 事物而尋出物的道理來,“這便是歸納的精神”。他還認為(wei) ,“補格物傳(chuan) ”所謂“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窮之,以求至乎其極”,“這是很偉(wei) 大的希望,科學的目的,也不過如此”。在闡發朱熹的格物致知說所蘊含的科學精神的同時,胡適又以科學方法為(wei) 依據,從(cong) 科學方法的角度對朱熹的格物致知說所存在的缺陷作了具體(ti) 分析。盡管如此,胡適還是強調朱熹的格物致知說內(nei) 涵現代科學精神,指出:“宋儒的格物說,究竟可算得是含有一點歸納的精神。‘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窮之’一句話裏,的確含有科學的基礎。”而且,他還進一步引述《朱子語類》中的兩(liang) 段語錄:“今登高山而望,群山皆為(wei) 波浪之狀,便是水泛如此,隻不知因什麽(me) 事凝了”,“嚐見高山有螺蚌殼,或生石中。此石即舊日之土,螺蚌即水中之物。下者卻變而為(wei) 高,柔者卻變而為(wei) 剛。此事思之至深,有可驗者”,並且明確指出:“這兩(liang) 條都可見朱子頗能實行格物。他這種觀察,斷案雖不正確,已很可使人佩服。西洋的地質學者,觀察同類的現狀,加上膽大的假設,作為(wei) 有係統的研究,便成了曆史的地質學。”顯然,對於(yu) 朱熹的格物致知說,胡適既肯定其中具有科學的內(nei) 涵,並認為(wei) 朱熹通過格物,觀察自然,取得了一定的成就,同時又指出其作為(wei) 科學方法,本身存在著很大的缺點。胡適從(cong) 科學的角度詮釋朱熹的格物致知說,從(cong) 中發掘內(nei) 涵的現代科學精神,對於(yu) 當時的學術界影響頗大。1926年,朱謙之所撰《〈大學〉研究》一文對朱熹的格物致知說作出闡釋。他完全讚同胡適的觀點,認為(wei) 朱熹《大學章句》的“補格物傳(chuan) ”,“的確是含有一點歸納的精神,的確含有科學的基礎的方法論”。針對當時有學者認為(wei) 朱熹的格物致知說旨在“‘一旦豁然貫通’時的‘表裏精粗無不盡,而吾心之全體(ti) 大用無不明’”的絕對真理,而不同於(yu) 科學,朱謙之指出:“雖然他們(men) 所求者,或者不是這個(ge) 物的真理,那個(ge) 物的真理,乃是‘至於(yu) 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貫通’的哲學上的絕對真理。但他們(men) 的哲學是以科學方法為(wei) 依據,這一點無論如何是不能否認的。”同年,李石岑的《人生哲學》在討論朱熹人生觀時則明確指出:“朱晦庵的格物,完全是本著程頤川‘今日格一件,明日又格一件’的精神,和近代科學上歸納的研究法很相似。他這種說法,影響於(yu) 中國學術界很不小。後來由明而清,有許多看重知識、看重考證的學派,可以說大半是受了這種格物說的暗示。”1929年出版的周予同《朱熹》從(cong) 認識論的角度詮釋朱熹的格物致知說,指出:“其論理的方法為(wei) 歸納,而含有近代科學之精神。”。1930年,常乃惪的《中國思想小史》指出:“朱氏之學本從(cong) 格物入手,他的窮理致知之說,實在是近代科學家的態度。”同年,吳其昌發表《朱子之根本精神——即物窮理》,其中認為(wei) ,朱熹“實有‘實驗’精神”,而這是“中國稚弱的原始的科學思想之種子”。一直有學者堅持從(cong) 科學的角度詮釋朱熹的格物致知說,或是分別從(cong) 科學和理學的角度加以詮釋。1936年,牟宗三發表《朱王對話——向外求理與(yu) 向內(nei) 求理》,認為(wei) 朱熹的“即物窮理”具有三個(ge) 涵義(yi) :(1)科學家可以應用;(2)我們(men) 道學家可以應用;(3)理是普遍的存在,在科學家為(wei) 物理,在道學家為(wei) 倫(lun) 理。他還說:“科學家因‘即物窮理’而得概然之自然律;道學家因‘即物窮理’而時時警惕以歸於(yu) 至當。”顯然肯定了朱熹的格物致知說對於(yu) 科學研究的價(jia) 值。1945年,熊十力的《讀經示要》出版,其中雖然對朱熹的格物致知說有所疑義(yi) ,但仍然肯定其對於(yu) 科學的價(jia) 值,指出:“朱子以致知之知為(wei) 知識,雖不合《大學》本義(yi) ,卻極重視知識。……且下啟近世注重科學知識之風。程、朱說理在物,故不能不向外尋理。由其道,將有產(chan) 生科學方法之可能。”這一觀點實際上包含了對於(yu) 朱熹的格物致知說內(nei) 涵現代科學精神的推崇。1948年,嚴(yan) 群發表《〈大學〉“格物”“致知”朱子補傳(chuan) 解》,其中指出:“嚐謂朱子‘補傳(chuan) ’不及數百言,顧於(yu) 知識之形成,及其主觀客觀之條件,皆已具其端倪,實與(yu) 近代西哲之知識論相發明,而‘即物窮理’之論尤與(yu) 科學精神相脗合,惜乎後儒之識淺,而不能竟其緒也。”明確認為(wei) 朱熹的格物致知說與(yu) 近代西方哲學的知識論以及科學精神相一致。需要指出的是,民國時期,不少學者或是認為(wei) 朱子學為(wei) 宋代理學之集大成,或把朱子學看作救世之良藥,或以為(wei) 朱子學內(nei) 涵現代科學精神,所表現出來的對朱子學的推崇,與(yu) 以往單純的盲目崇拜是完全不相同的,而更多的是一種實事求是的學術研究,因而對於(yu) 朱子學,在肯定中又有批評,在批評中則有肯定,能夠推動朱子學研究的發展。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