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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法生作者簡介:趙法生,男,青州市人,西曆一九六三年生,文學學士,經濟學碩士,哲學博士,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副研究員、世界宗教研究所儒教研究室主任。 |
何謂鄉(xiang) 村儒學?輸血急救凋敝鄉(xiang) 村,完成儒學現代轉型
作者:趙法生(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臘月十四日甲辰
耶穌2016年1月23日
【編者按】
近日,“全球未來論壇”微信群舉(ju) 行了一場主題為(wei) “鄉(xiang) 村儒學的緣起與(yu) 意義(yi) ”的在線講座。主講人為(wei) 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儒教研究室主任趙法生,主持人徐治道。
趙法生是近年來相當活躍的中生代儒家學者。他觀照鄉(xiang) 村與(yu) 底層,致力以儒家道德重建鄉(xiang) 土文明,堅持身體(ti) 力行,在山東(dong) 尼山聖源書(shu) 院發起鄉(xiang) 村儒學大講堂,定期向村民宣講儒學,在其儒學同仁中可謂獨樹一幟。
為(wei) 什麽(me) 要發起鄉(xiang) 村儒學實驗?在追求現代化和城市化的今天,重新認識鄉(xiang) 土文明的意義(yi) 何在?重建儒學在鄉(xiang) 村的教化體(ti) 係,具體(ti) 怎麽(me) 做?趙法生在講座中一一道來。本文在講座實錄基礎上整理而成,已經主講人審定,澎湃新聞獲獨家授權編輯刊發。
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要發起鄉(xiang) 村儒學實驗?

山東(dong) 尼山聖源書(shu) 院主樓。孫興(xing) 建 圖
我們(men) 尼山聖源書(shu) 院的一些學者和工作人員,在書(shu) 院領導牟鍾鑒、王殿卿、劉示範等先生的支持下,從(cong) 2013年初開始,在孔子的誕生地尼山周圍的鄉(xiang) 村,進行鄉(xiang) 村儒學實驗,前期參加活動的主要有劉示範、顏炳罡、陳洪夫、王連起、孔為(wei) 峰、張穎欣、金英濤、陳春和我本人。發起這一場實驗,主要是基於(yu) 以下幾個(ge) 方麵的考慮:
第一,鄉(xiang) 村文化的沙漠化。傳(chuan) 統中國的鄉(xiang) 村可以說是文化的蓄水池,遍布鄉(xiang) 村的私塾培養(yang) 了鄉(xiang) 村的文化人,孕育了數千年耕讀傳(chuan) 家的傳(chuan) 統。村裏的祠堂、土地廟、關(guan) 帝廟、河神廟、火神廟以及其他異彩紛呈的民間信仰,滿足了普通村民的超驗追求,提供了對於(yu) 人生終極意義(yi) 的答案,是鄉(xiang) 下人的安身立命之地。不僅(jin) 如此,鄉(xiang) 村私塾培養(yang) 了大多數的讀書(shu) 人,他們(men) 科舉(ju) 考試中金榜題名,晉身到士大夫階層,但是到了退休的時候依然返回到鄉(xiang) 村,成為(wei) 鄉(xiang) 紳,在那裏搞教化、做慈善,反哺鄉(xiang) 村的文化。像做官做到參知政事的範仲淹,退休之後就回蘇州老家,在那裏辦了義(yi) 學、義(yi) 莊,興(xing) 一方教化。
近代以來,中國社會(hui) 結構發生了重大變化,尤其是城鄉(xiang) 關(guan) 係發生了重大變化。其中最大的變化之一是文化人離開鄉(xiang) 村之後就一去不返。不單是高學曆的文化人,現在來看即使是高中生,也不會(hui) 在農(nong) 村繼續生活下去。就連那些沒有文化的年輕人也在逃離農(nong) 村,到城裏去尋找自己的樂(le) 土。於(yu) 是,現在農(nong) 村成了留守婦女、兒(er) 童和老人的世界。這種情況,在中國三千多年的曆史上從(cong) 未出現過的。梁漱溟曾把中國近代以來的曆史看作是破壞鄉(xiang) 村文化的曆史,從(cong) 文化人一批批離開鄉(xiang) 村不再複返的現實看,也可以稱之為(wei) 鄉(xiang) 村逐漸失血的曆史。知識分子離開鄉(xiang) 村一去不返,將鄉(xiang) 村隔絕於(yu) 現代文明。而近代以來對於(yu) 儒家文化各種社會(hui) 載體(ti) 的有組織的肆意摧殘(尤其在文化大革命期間達到了頂峰),已將鄉(xiang) 下的傳(chuan) 統文化破壞殆盡。目前的鄉(xiang) 村不僅(jin) 在經濟上麵臨(lin) 著過大的城鄉(xiang) 差距,在文化上與(yu) 城市的差距更大。
最近十多年,全國範圍內(nei) 撤並鄉(xiang) 村小學之舉(ju) ,使得鄉(xiang) 村的文化生態失衡更加嚴(yan) 重。教育部門為(wei) 此尋找的理由是:鄉(xiang) 下學生生源減少。多少有點文化史常識的人都知道,傳(chuan) 統的私塾一般也就十來個(ge) 學生,有的隻有幾個(ge) 學生。為(wei) 什麽(me) 那樣貧窮的年代,那樣少的學生,村莊裏都會(hui) 有一個(ge) 私塾呢?難道當代中國人對於(yu) 鄉(xiang) 村教育重要性的認識還不及傳(chuan) 統國人?鄉(xiang) 村小學的大規模撤並,使得城鄉(xiang) 之間的差距,不僅(jin) 是在經濟上越拉越大,在文化和教育上也越拉越大,加速年輕人逃離鄉(xiang) 村,因為(wei) 為(wei) 了下一代他們(men) 也不得不這樣做。
人們(men) 眼下時常講“留守”的鄉(xiang) 村,“386199部隊”(婦女兒(er) 童老人)的鄉(xiang) 村,最可怕的就是沒有了文化人的鄉(xiang) 村,沒有了人生信仰的鄉(xiang) 村,沙漠化的鄉(xiang) 村。起碼的文化水準是建立文明社會(hui) 的必要條件。目前鄉(xiang) 村秩序的紊亂(luan) 部分原因在於(yu) 鄉(xiang) 村治理結構,部分原因則在於(yu) 文化沙漠化。
第二,鄉(xiang) 村麵臨(lin) 比較嚴(yan) 重的家庭倫(lun) 理問題。大家知道,儒家一向重視倫(lun) 理,而家庭倫(lun) 理的根本在於(yu) 孝道。《論語》上說:“孝悌也者,其為(wei) 仁之本與(yu) !”由於(yu) 缺乏公共空間和公共理性,傳(chuan) 統中國人公德不彰。但私德相對較好,這首先歸功於(yu) 中國悠久的家教文化,包括家譜、家禮、家訓、家族祠堂等。
但是,近代以來,特別是到了“文革”,家教文化傳(chuan) 統被全麵打倒,人倫(lun) 底線坍塌,維係家庭組織的一些基本人倫(lun) 價(jia) 值被解構,使家庭麵臨(lin) 一係列嚴(yan) 峻問題。尤其是孝道方麵。目前,鄉(xiang) 村老人和城市老人一個(ge) 最大的差別在於(yu) :前者沒有退休金。像尼山一帶,六十歲以上的老人每人每月隻有70元補貼,數量太小,對維係老人日常開支作用不大。因此,鄉(xiang) 村老人一旦失去勞動能力,他的生活與(yu) 生命就完全交托給了子女。但子女是否願意承擔這份義(yi) 務,就完全看他們(men) 的心態了。對於(yu) 農(nong) 民而言,兒(er) 女的孝心就是他們(men) 的退休金。如果沒有孝心了,鄉(xiang) 村老人就沒有活路可言。
根據我們(men) 的調查,在各地鄉(xiang) 村,不孝敬老人的情況很多,不孝者並不感到臉上無光,其他人也並不譴責他們(men) ,表明維係鄉(xiang) 村孝道的輿論氛圍已經淡化。鄉(xiang) 村孝道的式微,是對傳(chuan) 統文化進行大批判和改革開放以來一切向錢看這雙重因素作用的結果。孔子當年曾經感歎:養(yang) 老人不是養(yang) 牲口。但是,一旦孝道的觀念淪落,一旦金錢至上的觀念占了上風,農(nong) 民們(men) 就寧願養(yang) 牲口不養(yang) 老人,因為(wei) 前者可以掙錢而後者隻能賠錢。我們(men) 在調查一個(ge) 村子時,村主任就告訴我們(men) ,前不久一位兒(er) 媳婦公然在大街上打他婆婆的耳光,但主任以為(wei) 這是村民的家務事,不好管,況且這樣的事情又很多,管不過來。實際上,在唐律中有規定,子女毆打自己的父母的罪過等於(yu) 謀逆。按照傳(chuan) 統禮法,一個(ge) 人毆打別人的父母是法律問題,毆打自己的父母是人性問題,是人倫(lun) 底線問題。
我們(men) 調查中還發現,“老人房”十分普遍。什麽(me) 叫“老人房”?兒(er) 女一結婚,老人就要搬出來,搬到遠處一個(ge) 又矮又小的房子裏,單獨在那裏生活,居住條件很差,但這還不是最關(guan) 鍵的。更重要的問題在於(yu) ,大多數“老人房”離兒(er) 女很遠,如果老人半夜突發疾病,後果不堪設想。有的甚至在報喪(sang) 時,連老人幾點去世的都說不清楚。老人似乎也已經習(xi) 慣了此種待遇,有的在兒(er) 子談女朋友時就已經主動表態,一旦他們(men) 結婚,自己就主動搬出。這在很大程度上是子女放棄了對老人日常照顧和贍養(yang) 的義(yi) 務,與(yu) 遺棄老人很接近了。
另外,鄉(xiang) 村老人自殺問題也引起了學者的注意。華中科技大學鄉(xiang) 村治理研究中心的四位教授花了幾年時間,調查鄉(xiang) 村老人自殺問題,寫(xie) 了長篇報告,已經在中國青年報刊登了。他們(men) 發現的事實令人吃驚,在湖北京山縣等地,農(nong) 村老人自殺率接近30%。我曾經與(yu) 參與(yu) 調查的桂華博士交談過,他告訴我,他們(men) 的調查都是用嚴(yan) 格的統計學來進行的,覆蓋麵涉及十個(ge) 省,出現較高鄉(xiang) 村老人自殺現象的不止一個(ge) 省。中國曆史上有非常貧窮的時代,有戰亂(luan) 頻仍的時代,但是出現這麽(me) 多老人自殺的,恐怕曆史上沒有過。正如法國社會(hui) 學家塗爾幹的研究所表明的,自殺主要是一種精神現象。物質的貧窮或工作的壓力都不足以使一個(ge) 人自殺,自殺的主要原因是絕望。社會(hui) 學者對於(yu) 鄉(xiang) 村老人自殺的調查也證實了此種觀點,老人自殺的主要原因在於(yu) 老無所養(yang) ,老無尊嚴(yan) 。這說明鄉(xiang) 村的文化生態出現了嚴(yan) 重的問題。
第三,鄉(xiang) 村的傳(chuan) 統文化體(ti) 係被摧毀之後,外來宗教在鄉(xiang) 村快速傳(chuan) 播。這幾年,基督教及其一些變種在鄉(xiang) 村傳(chuan) 播很快。基督教是合法宗教,公民也有信仰自由。但是,如果某種宗教在基層社會(hui) 傳(chuan) 播過快,導致鄉(xiang) 村文化結構出現失衡,就是一個(ge) 值得注意的問題了。據專(zhuan) 家統計,到1949年為(wei) 止,中國基督徒總量約七十萬(wan) 人左右;而“文革”結束後,中國基督徒的數量以每年七十萬(wan) 人的速度增長,至今已是一個(ge) 十分龐大的數字。
在孔子的故裏也不例外。我們(men) 在調查中還發現了基督教的而一些異化變種。現在農(nong) 村基本上是一些沒有文化的老弱婦幼,在這種沒有文化的環境當中,宗教的傳(chuan) 播很容易發生異化。有一次,我到一個(ge) 村子裏去做調查,到一位老大娘家裏去做家訪,發現她家裏牆上貼滿了耶穌像,我問她:“大娘,看來你是信主的?”她說:“是,我信主啊。”我問她:“那你現在去不去做禱告啊?你多長時間去參加一次聚會(hui) 啊?”她說:“我原來每周都去,現在這段時間不去了。”“為(wei) 什麽(me) 呢?”她說:“去就打人。”我說:“怎麽(me) 打人呀?耶穌主張愛人,不會(hui) 打人。”她說:“去了,先打你一頓,然後再講道。打我的人說主耶穌要考驗你。”這顯然是鄉(xiang) 下傳(chuan) 歪了的基督教。我就勸她:“大娘,你以後不能再去了,這個(ge) 教已經傳(chuan) 歪了,這不是正宗的基督教了。”從(cong) 媒體(ti) 報道的情形看,這些異化的“教門”(當地農(nong) 民的說法)在鄉(xiang) 村並非個(ge) 別現象。
目前鄉(xiang) 村的文化沙漠化,鄉(xiang) 村老人自殺等問題表明,鄉(xiang) 土文明在一些方麵已經突破了文明的底線。鄉(xiang) 村文化與(yu) 鄉(xiang) 土文明需要輸血式急救,需要那些關(guan) 心鄉(xiang) 村的人、城裏人返回來重建鄉(xiang) 土文明。基於(yu) 以上考慮,我們(men) 開始著手鄉(xiang) 村儒學實驗。我們(men) 中許多是“文革”後從(cong) 農(nong) 村考出來的大學生,也屬於(yu) 前麵所說走出鄉(xiang) 村後就一去不返的人。我們(men) 和後代都已經變身為(wei) 城裏人,我們(men) 這些曾經的鄉(xiang) 下孩子也不可能再回農(nong) 村生活了,但是農(nong) 村依然是我們(men) 魂牽夢繞的故鄉(xiang) 。
作為(wei) 一個(ge) 儒家學者,別無所長,如果能夠為(wei) 鄉(xiang) 村的文化重建做一些工作,對於(yu) 自己或許是一種心靈的安慰。另外,當時選擇尼山的鄉(xiang) 村,也有這樣一個(ge) 考量:現在許多人都在談儒學複興(xing) ,如果儒學在它的發源地都無法有效地發揮其教化作用,所謂的儒學複興(xing) 也就隻能是口號了。
在追求現代化和城市化的今天,重新認識鄉(xiang) 土文明的意義(yi) 何在?

山東(dong) 省濟寧市泗水縣聖水峪鎮官莊村鄉(xiang) 村儒學講堂外觀。孫興(xing) 建 圖
近代以來,中國人逐漸形成了一種根深蒂固的觀念,認為(wei) 現代化就是城市化,而“農(nong) 村”這兩(liang) 個(ge) 字就意味著落後和愚昧。所以,現代化就是要消滅鄉(xiang) 村。其實,這是一種十分片麵的觀點,遺棄了為(wei) 孔子所珍視的中道智慧,思想方式陷入了二元對立的窠臼。比如,我們(men) 一定要徹底打倒孔子才能實現現代化,我們(men) 一定要拆掉北京古城才算是新北京,我們(men) 必須消滅鄉(xiang) 村才能完成工業(ye) 化……諸如此類,其實是一種思想文化領域的鬥爭(zheng) 理論,比政治領域的鬥爭(zheng) 說更加可怕。
就現代化過程中的城鄉(xiang) 關(guan) 係而言,它遠非消滅鄉(xiang) 村這樣簡單。發達國家近期出現的逆城市化現象恰恰說明,現代化絕不能簡單等同於(yu) “非農(nong) 化”。發達國家依然有大量的鄉(xiang) 村區域,鄉(xiang) 村本身並沒有隨著現代化進程而凋敝,反而生機盎然,透露著富庶和諧的氣象。在現代社會(hui) ,盡管鄉(xiang) 村在GDP中所占的比重已經顯著降低,但是,文明不等於(yu) GDP。從(cong) 人類文明本身的結構看,工業(ye) 文明代表了人類征服利用大自然的一麵,農(nong) 耕文明則更代表了人類與(yu) 自然和天道之間的和諧。文明的維係和存續,依賴這兩(liang) 方麵的平衡,也就是天人之際的平衡。因此,鄉(xiang) 土文明與(yu) 工商文明構成了陰陽互補的兩(liang) 極,二者不是單純的一分為(wei) 二,而是合二而一。
此外,從(cong) 文明史的角度看,鄉(xiang) 土社會(hui) 中隱藏著人類文明更為(wei) 本原性的精神力量。盡管工商文明在製度建構和科學知識方麵成就斐然,但是,農(nong) 耕文明迄今為(wei) 人類提供了最主要的宗教信仰和哲學思想。正如大自然是人類永恒的家園一樣,這些來自農(nong) 耕文明中的偉(wei) 大宗教與(yu) 哲學,今天依然為(wei) 現代人類提供著必不可少的精神滋養(yang) 。如果說,工商文明代表著人類在製度建構與(yu) 理性推進方麵的巨大成就,那麽(me) 發達的理性與(yu) 知識,依然需要古老的農(nong) 耕文明所孕育的宗教信仰情懷來引導。人不僅(jin) 要有理性,還要有情懷,不僅(jin) 要有知識,還要有信仰。
前不久在北京召開的鄉(xiang) 村儒學研討會(hui) 上,著名學者李存山先生指出,鄉(xiang) 村是城市的根,鄉(xiang) 村儒學是城市儒學的根,鄉(xiang) 土文明是城市文明的根。從(cong) 文明史的源流來看,人類最早的文明發源於(yu) 鄉(xiang) 村,鄉(xiang) 村文明是孕育人類文明的文化母體(ti) ,就像天地是孕育了萬(wan) 物的自然一樣。正因為(wei) 如此,盡管英國是一個(ge) 現代國家,但是,英國人卻說他們(men) 的精神在鄉(xiang) 村。
從(cong) 再生產(chan) 的方式而言,農(nong) 業(ye) 文明以對大自然最小程度的破壞來展開其物質生產(chan) 活動,維係人類自身的再生產(chan) ,這比工業(ye) 文明要集約得多,合理得多。現代工業(ye) 文明是物質主義(yi) 的,它僅(jin) 僅(jin) 將宇宙天地萬(wan) 物看作是自己的消費對象,不惜任何代價(jia) 滿足自己欲望的需求,這種文明下的人其實已經把自己降低到腔腸動物的水平,腸胃的滿足和感官的舒服就是一切,這是人性的蛻化,更將文明置於(yu) 一種危險的境地。
但是,在現代中國,農(nong) 業(ye) 與(yu) 現代化是對立的這一思想是如此深入人心。不僅(jin) 決(jue) 策者們(men) 這樣認為(wei) ,知識界這樣認為(wei) ,社會(hui) 大眾(zhong) 這樣認為(wei) ,甚至連農(nong) 民本身也這麽(me) 認為(wei) ,連農(nong) 民自己都認為(wei) 做農(nong) 民是沒有出息的,是愚昧落後的,仿佛那是一種天生的原罪。南京大學社會(hui) 學家張玉林教授把這種觀念稱之為(wei) “賤農(nong) 主義(yi) ”。這種觀念,既是我國長期以來城鄉(xiang) 二元政策的產(chan) 物,又反過來加劇了城鄉(xiang) 失衡,對現代中國社會(hui) 產(chan) 生了極大的影響。
我們(men) 相信,儒學的根在鄉(xiang) 村。梁漱溟、費孝通等前輩學者都曾對鄉(xiang) 土社會(hui) 與(yu) 儒學的內(nei) 在聯係作過深入考察。我國最早的“村規民約”北宋的《呂氏鄉(xiang) 約》、明代泰州學派以及梁漱溟的鄉(xiang) 村建設等,也為(wei) 鄉(xiang) 村儒學的發展做了有意義(yi) 的探索。今天,在儒學遭受空前的摧殘之後,它的複興(xing) 也必須遵循歸根複命的規律,從(cong) 最為(wei) 荒漠化的鄉(xiang) 野開始進行靈根再植。
在儒學的一切民間傳(chuan) 播體(ti) 係被摧毀、儒學根部的生機殆絕的情境下,試圖將其變為(wei) 政治意識形態,走所謂的上行路線,不但有違現代社會(hui) 政教分離的基本法則,會(hui) 窒息儒家的思想活力,而且是顛倒本末之舉(ju) 。打個(ge) 未必完全妥當的比方,這好比是想讓一棵樹倒著生長,先栽花朵,次栽枝葉,再栽樹幹,最後去栽種樹根。世界上有這樣栽種成功的樹木嗎?因此,所謂“政治儒學”之說,是本末倒置的癡心妄想,於(yu) 儒學的當代複興(xing) 有害無益。
重建儒學在鄉(xiang) 村教化體(ti) 係,具體(ti) 怎麽(me) 做?
鄉(xiang) 村儒學實驗的目的,是要重建儒學在鄉(xiang) 村的教化體(ti) 係,重建村民的人生信仰,以解決(jue) 當代儒學魂不附體(ti) 的時代難題。為(wei) 此,我們(men) 主要做了以下幾方麵的工作:

山東(dong) 省濟寧市泗水縣聖水峪鎮官莊村鄉(xiang) 村儒學講堂現場聽課的村民。孫興(xing) 建 圖
1、建立固定化的鄉(xiang) 村儒學講堂。在鄉(xiang) 村弘揚儒學,以及開展任何教化,首先要有一個(ge) 固定的場所,就像佛教需要寺廟,基督教需要教堂一樣。
鄉(xiang) 村儒學講堂的發展,經曆了“農(nong) 民進書(shu) 院”和“書(shu) 院下鄉(xiang) 村”的過程。第一個(ge) 講堂就設在書(shu) 院裏,因為(wei) 書(shu) 院附近就有三個(ge) 村莊。後來,我們(men) 把講堂設到村莊裏,開始是一個(ge) ,後來到三個(ge) ,第二年在整個(ge) 聖水域鎮共建了七個(ge) 村級講堂。另外還在縣城建立了一個(ge) 社區儒學鄉(xiang) 鎮法庭。我們(men) 的鄉(xiang) 村儒學講堂形成了一套常態化的學習(xi) 製度,每半個(ge) 月一次。中國古代傳(chuan) 統的鄉(xiang) 村儒學會(hui) 講,定在初一和十五,也是兩(liang) 次。我們(men) 則是在每個(ge) 月的中間和最後一個(ge) 星期六。
鄉(xiang) 村儒學講堂是給村民講儒學的地方,也是村莊的公共文化場所。有沒有這一個(ge) 場所對鄉(xiang) 村至關(guan) 重要。華中科技大學參加調查鄉(xiang) 村老人自殺的桂華博士告訴我,他們(men) 在調查中發現,某一個(ge) 村莊因為(wei) 有一棵老槐樹,老人的自殺率就降低下來。為(wei) 什麽(me) 呢?因為(wei) 這棵老槐樹就是一個(ge) 公共空間,為(wei) 農(nong) 村老人提供了一個(ge) 說心裏話的地方,心裏的苦水一旦可以傾(qing) 倒出來,也就不再那麽(me) 苦了,自殺率因此可能降低。
我們(men) 一開始去的時候,村民並不知道這個(ge) 鄉(xiang) 村儒學講堂是幹什麽(me) 的,甚至抱著幾分警覺,以為(wei) 又是來騙錢的。而且,雖然當地是孔子的老家,可村民們(men) 對孔子其人其學也是一問三不知,不知道學習(xi) 孔夫子有什麽(me) 意義(yi) 。農(nong) 民是沒有星期天休息日的概念的,他們(men) 沒有閑暇,為(wei) 了把他們(men) 吸引進來聽課,頭幾次講課時,對堅持聽課到底的村民我們(men) 都會(hui) 發一點兒(er) 禮物。說起來都是些微不足道的生活品,第一次每人一袋洗衣粉,第二次一塊肥皂,第三次每人就發一個(ge) 塑料盆,也算是教化的方便法門吧,體(ti) 現了對於(yu) 聽課村民的體(ti) 諒和鼓勵。因為(wei) 頭兩(liang) 次發了禮物,加上講課效果還不錯,第三次就來了120多人,結果買(mai) 的塑料盆不夠了,多虧(kui) 村主任喊了一聲“村幹部同誌們(men) 就發揚風格不要了!”這樣三次講課之後,村民感到聽課有收獲,就不用再發獎品而農(nong) 民依然會(hui) 前來聽講了。
鄉(xiang) 村儒學講堂的聽眾(zhong) 主要有老人、中年婦女和兒(er) 童三部分。其中老人和中年婦女占百分之七八十。初期我們(men) 曾經擔心這樣的聽眾(zhong) 結構是否有意義(yi) ,因為(wei) 基本沒有青壯年,而孝道教育是鄉(xiang) 村儒學的重點,那麽(me) ,教化的對象究竟是誰?誰來落實孝道呢?實踐證明這種擔心是多餘(yu) 的,因為(wei) 文化如同空氣,是可以傳(chuan) 播的。隻要一個(ge) 人來聽,就可以影響全家;隻要部分人來聽,就可以影響全村。影響力的主要來源是榜樣的示範。這一點,其他各地的鄉(xiang) 村儒學也提供了相似經驗。比如調研福建省涵江縣霞浦村時,我也給村民提出了同樣的問題。他們(men) 的講堂最多可以坐100多人,可這卻是一個(ge) 5000多人的巨型村莊,100人如何能夠影響5000人呢?一個(ge) 姓周的村民回答:“人少,可是影響不小。以我來說,我過去是村裏有名的賭徒,家徒四壁,無可救藥了,現在我都改了,在村裏引起很大反響。我們(men) 村的一個(ge) 兒(er) 媳婦,原來以不孝公婆著稱,經過學習(xi) 像是換了個(ge) 人一樣,家庭和諧幸福,她的事跡傳(chuan) 遍了全村。另外,講堂的義(yi) 工們(men) 無私奉獻,掃街修路,村民們(men) 看在眼裏,記在心裏,自然會(hui) 受到影響的。”他的話,基本上道出了鄉(xiang) 村儒學講堂何以有效的原因所在。
2、形成一支專(zhuan) 業(ye) 化的鄉(xiang) 村儒學誌願者隊伍。就像基督教要有牧師,佛教要有僧人一樣,儒學的重建要有專(zhuan) 門的傳(chuan) 道者。一開始,是我們(men) 幾個(ge) 學者到農(nong) 村去傳(chuan) 播儒學,後來實驗點多了,我們(men) 就在本地發動了一批誌願者。這些誌願者,有的是退休幹部,有的是退休教師,也有在職老師,還有做企業(ye) 的老板,等等。這些人都是無償(chang) 盡義(yi) 務來為(wei) 農(nong) 民傳(chuan) 授國學的。有的誌願者表現出很高的奉獻精神,不但免費去給農(nong) 民講課,還自費給聽課的群眾(zhong) 買(mai) 一些小禮物,有的給孩子買(mai) 文具,有的給義(yi) 工村民買(mai) 錄音機,還有的八月十五前後做調查時會(hui) 給農(nong) 民買(mai) 月餅。這支誌願者隊伍,對鄉(xiang) 村儒學的開展發揮了關(guan) 鍵的作用。

鄉(xiang) 村儒學講堂的誌願者。孫興(xing) 建 圖
3、建立一套鄉(xiang) 村儒學的傳(chuan) 播體(ti) 係。這套體(ti) 係包括課堂和課外兩(liang) 方麵。
課堂教學要有教師、教材、教法等,它不同於(yu) 學曆教育,目的不是考試升學,它是修身做人的教育、信仰的教育,正是目前國民教育中所欠缺的。這就決(jue) 定了講課的方式不能是“滿堂灌”,不像知識的傳(chuan) 授,尤其不能講抽象大道理。村民是不會(hui) 客氣的,如果聽不懂,他們(men) 搬起板凳就回家去了,因為(wei) 家裏還有一大堆活兒(er) 要幹呢。這不是指大道理不重要,而是說你要把道理講得村民願意聽。其實,給村民講課並不是沒有道理可言,你要學會(hui) 給抽象的義(yi) 理塗上形象的奶油,村民就能接受。這就涉及“理”與(yu) “事”之關(guan) 係。佛教之華嚴(yan) 宗就認為(wei) 理事相即,理在事中,全理即事,理逐事彰。講故事談體(ti) 會(hui) 是讓村民明理的最好方法。我們(men) 在課堂上講鄉(xiang) 村裏一些感人的家庭故事,以及祖祖輩輩流傳(chuan) 下來教人的老道理,村民最願意聽。
尤其是要讓村民們(men) 知道要從(cong) 我做起,不仁不孝對誰都沒有好處。我們(men) 在鄉(xiang) 村儒學活動中發現了一個(ge) 真實的案例。炎熱夏天,一對夫婦正在揮汗如雨建房子,五歲的孩子在一旁喊餓,鬧著回家吃飯,母親(qin) 訓斥道:“你就知道餓,還不到十一點半呢!沒看見我和你爸爸正在蓋房子嗎?”孩子問:“媽媽,我們(men) 不是有房子嗎?為(wei) 什麽(me) 還要蓋新的?”媽媽說:“孩子,沒看見你爺爺奶奶嗎?他們(men) 年紀大了,又聾又髒,還常生病,以後就放到這裏來,讓他們(men) 自己住,咱們(men) 好省心!”這其實就是我剛才說的“老人房”。那孩子一聽明白了,說:“媽媽,我不餓了,你們(men) 好好蓋吧,蓋結實一些。”媽媽問:“蓋這麽(me) 結實幹嘛?”兒(er) 子回答:“等你們(men) 老了,我把你們(men) 也送過來”。孩子的回答不僅(jin) 讓他的媽媽心驚肉跳,也讓每一個(ge) 聽故事的村民心裏咯噔一下。儒家雖然不太講報應,但正如《詩經》所言:“慎乎慎乎,出乎爾者,反乎爾者。”那些不孝敬老人者,已經為(wei) 他們(men) 的子女樹立了最好的反麵教材,他們(men) 的一切行為(wei) ,將來都會(hui) 反作用到他們(men) 自己身上。
除了課堂之外,還有不少課外活動。課內(nei) 課外、家內(nei) 家外的活動結合起來,構成了鄉(xiang) 村儒學傳(chuan) 播體(ti) 係的內(nei) 容。這個(ge) 體(ti) 係包括以下幾方麵:
第一,行孝道。孝道是現在農(nong) 村最突出的問題,也是農(nong) 村的老年人、中年人包括青年人都關(guan) 心的問題。所以,一開始我們(men) 就決(jue) 定,給農(nong) 村講什麽(me) 呢?先講孝道,結果效果非常好。記得當時村主任說,來聽的老人有好幾位都掉淚了,聽完課了回家還在掉淚。什麽(me) 原因呢?我說肯定是老人在家受委屈了,我們(men) 講課的內(nei) 容觸動了他的心弦。
不單是講孝道,最重要是要踐行孝道。我們(men) 不斷從(cong) 村裏找一些踐行孝道的典型,讓他們(men) 介紹他們(men) 行孝的經驗,以此來表彰先進,帶動後進。還會(hui) 給前來聽課的孩子布置孝道作業(ye) 。
第二,學經典。讀的經典不能是很複雜的,必須淺顯易懂。我們(men) 一開始講的就是《弟子規》,後來也講一些《孝經》、《三字經》,有時候也講一點《了凡四訓》,或者是《王鳳儀(yi) 講道錄》。講讀的經典,我總結的模式就是:聖書(shu) 加善書(shu) 。聖書(shu) 就是儒家經典,善書(shu) 就是中國傳(chuan) 統的勸善經典。現在,民間自發的鄉(xiang) 村儒學以講善書(shu) 為(wei) 主,缺乏聖書(shu) 的引導;學界主導的教學又以聖書(shu) 為(wei) 主,很少涉及善書(shu) 。其實,將兩(liang) 者結合起來才是鄉(xiang) 村儒學所需要的。
但是不管善書(shu) 還是聖書(shu) ,講法與(yu) 學校的應試教育大不一樣。這裏講經典應該故事化、生活化、體(ti) 驗化,而且要注意和村民的互動溝通。有的誌願講師非常善於(yu) 和村民溝通,他講著講著就走到村民中間,讓這個(ge) 大嫂回答一個(ge) 問題,讓那個(ge) 大嫂背誦幾句,還會(hui) 隨機請人上講台唱歌,活躍課堂氣氛。
第三,習(xi) 禮樂(le) 。中國文化本來是種禮樂(le) 文明,但是我們(men) 現在可說是禮壞樂(le) 崩,這個(ge) 問題已經引起了全社會(hui) 的廣泛注意。我們(men) 鄉(xiang) 村儒學課堂就要從(cong) 最基本的生活禮儀(yi) 教起。我們(men) 每次上課前,都要播放一點孝道歌曲,儒家的教化歌曲。另外,每次上課前,會(hui) 讓孩子們(men) 都走上前台給在座的長輩鞠兩(liang) 個(ge) 躬,然後所有人站起來給孔老夫子像鞠四個(ge) 躬。另外,我們(men) 也會(hui) 請一些專(zhuan) 家給老百姓講一些生活禮儀(yi) ,像婚禮、冠禮、喪(sang) 禮,講一些傳(chuan) 統禮儀(yi) 和他們(men) 本地的禮儀(yi) 結合起來。
第四,社會(hui) 救助。當地有些老人生活十分困難,我們(men) 就幫助他們(men) ;有些兒(er) 童因為(wei) 家庭困難失學了,就幫助他們(men) 恢複上學。我們(men) 發現有個(ge) 村子裏,高血壓病人特別多,“三高”病人特別多,我們(men) 就從(cong) 濟南請來心內(nei) 科大夫給他們(men) 治療“三高”,講解一些防治“三高”的知識,受到村民熱烈歡迎。每逢過年,我們(men) 還會(hui) 對村裏困難家庭進行救濟。我們(men) 在村裏還搞了個(ge) “安懷基金”,“安懷”之名來自孔子的一句話:“老者安之,少者懷之”。目前,即使在孔子的老家,老者不得安,少者不得懷的現象也不少,這一基金就是為(wei) 了解決(jue) 這個(ge) 問題的。除了我們(men) 自己捐款外,還組織村民捐款。我們(men) 希望類似基金能夠做起來,讓更多老人孩子受益。
第五,營氛圍。人是環境的產(chan) 物,氛圍的營造非常重要。在試點村,每天早晨七點就要播放《弟子規》和孝道歌曲,像《跪羊圖》、《感恩一切》、《婆婆也是媽》等,天長日久,日積月累,對村裏文化氛圍的改善很有意義(yi) 。我們(men) 還舉(ju) 行了一些評比活動,讓農(nong) 民自己來投票,評選他們(men) 的好媳婦、好婆婆、好家庭。還根據農(nong) 民的要求,請縣裏的劇團來村裏表演文化節目,尤其是一些和孝道、傳(chuan) 統文化、家庭倫(lun) 理相關(guan) 的節目,非常受農(nong) 民歡迎。
第六,立鄉(xiang) 約。鄉(xiang) 約是傳(chuan) 統中國鄉(xiang) 村自治的主要依據。近代以來,這個(ge) 傳(chuan) 統實際上也被丟(diu) 棄了。據我們(men) 調研,目前有些村子也有鄉(xiang) 規民約,但基本上是硬性的、法律法規式的規定,隻是單方麵要求村民不做什麽(me) ,比如不許偷東(dong) 西、不許超生、不許亂(luan) 倒垃圾、不許打架等等。隻有這麽(me) 多“不許”,沒有心性的啟發、人心的喚醒,它就成了法家,而不是儒家。儒家的鄉(xiang) 約是建立在自我省察基礎上的,建立在農(nong) 民自覺自願基礎上的。現在的所謂鄉(xiang) 約實際上已經變形。因為(wei) 儒家的傳(chuan) 統沒有了,所謂的鄉(xiang) 約也就名存實亡了。
截至目前,鄉(xiang) 村儒學實驗產(chan) 生了哪些效果?

山東(dong) 濟寧泗水縣聖水峪庠廠鄉(xiang) 村儒學大講堂現場。孫興(xing) 建 圖
不管是講課,還是進行各種教化活動,最重要的是你本身的言行。儒家是知行合一的學問,是重視身教的學問,你的口才再好,還不如你真心對村民好,不如你做得好。鄉(xiang) 村儒學誌願講師中,成效最好的不一定是那些講得最好的人,但一定是那些做得最好的人。你口中所說的,隻有你做到了,村民才會(hui) 信服。否則,你講得全是真理,村民也不相信。就其現實形態看,儒學的本質是學儒,是出則孝如則悌的德性修養(yang) ,如果把它當成了隻說不做的知識,心口不一,知行為(wei) 二,那就變成了口頭禪,既不能修己,更不能安人。
頭半年的效果並不是很明顯,村民有時候嫌講課的次數太多。到了2013年的八月份,講了大半年了,管不管用呢?老百姓能聽進多少去呢?我們(men) 心裏沒底。真正的教化效果顯現出來,是到了年底,到了過春節的時候。因為(wei) 過春節是我們(men) 中國人最隆重的節日,也是一個(ge) 孝親(qin) 敬老的節日。平時村民各忙各的,但這個(ge) 時候再忙,也要關(guan) 注一下老人,走親(qin) 訪友等。
到了年底,很多農(nong) 民告訴我們(men) ,村子裏變了,尤其是孝道的正氣被樹立起來了。不管關(guan) 起門來在家裏怎麽(me) 樣,至少現在村子裏沒有人敢公開不孝敬老人了。有些原來非常不孝的人,也有了很大轉變。有個(ge) 以前打婆婆的兒(er) 媳婦,到了年底會(hui) 給她婆婆買(mai) 了一身新衣服送過去,這是以前從(cong) 來沒有過的事情,她的婆婆自然非常激動。後來這個(ge) 兒(er) 媳婦還經常用三輪車帶婆婆趕集。還有位老大娘有三個(ge) 兒(er) 子,那是山區,生活水平比較低,每個(ge) 兒(er) 子每年給的贍養(yang) 費隻有200元,即使這麽(me) 少,二兒(er) 子還從(cong) 來不給,二兒(er) 媳婦還經常挑老人家的毛病。經過一年的學習(xi) ,二兒(er) 媳婦到臘月二十八會(hui) 主動送來200元,還請婆婆回家過年。她婆婆當時也是住在一個(ge) 又破又舊的“老人房”裏,結果婆婆不敢去。到了第二天,二兒(er) 子又來請她,這老婆婆才放心回去過年,回去發現,這次變了,全家人待她若上賓。
除了孝道之外,村裏的社會(hui) 風氣也有較為(wei) 明顯的改善,這是我們(men) 沒有料到的,因為(wei) 我們(men) 一開始目標隻定位在家庭倫(lun) 理。經過一年學習(xi) ,村裏偷東(dong) 西的明顯減少了。原來一到秋天,就有幾個(ge) 人到坡裏偷東(dong) 西,村民稱之為(wei) “秋裏忙”,尤其是收花生的時候,得搶收,收下來趕緊運到家裏,不注意就讓別人拉走了。但現在沒事了,村民在大街上曬花生都不要緊。還有村裏罵街的明顯減少。罵街曾是村裏的一道風景,有些人與(yu) 他人有矛盾,平時不好說,喝了酒就到街上叫罵,罵得話特別難聽,對村裏的文明影響很壞。經過一年的學習(xi) ,罵街的消失了。其中有一個(ge) 村莊叫做小官莊,講堂開了五個(ge) 月,村主任要請我們(men) 吃飯,他說:“講堂管用了,鄰裏關(guan) 係有了改善,罵街的也收斂了。前幾天在街上碰見一個(ge) 老大爺,此人以前經常罵街。我看他披著棉襖,像是剛喝過酒,鼻子紅紅的,又要開罵,正巧讓我碰見了,便對他說了一句:‘你也學了五個(ge) 月《弟子規》了,還好意思罵街嗎?’一聽這句話,他轉身跑進家裏,把大門閉起來,不好意思出來了。要是原來的話,我越批評他,他罵得越厲害。從(cong) 前,碰上罵街的,我隻能趕緊跑回家裏去,將高音喇叭放開,與(yu) 他比個(ge) 高低,別無良策啊!”另外,村裏的衛生也有顯著改善,原來經常要打掃五六車子的垃圾,現在一兩(liang) 車就可以了,因為(wei) 村民自覺了,會(hui) 往前走幾步將垃圾放進垃圾箱裏了。根據我在福建、河北、山東(dong) 各地所做的調查,鄉(xiang) 村儒學隻要紮實開展,堅持一年左右,都會(hui) 有以上各種效果。這說明,鄉(xiang) 村倫(lun) 理問題具有相似的症狀。

講堂外,來聽課的村民的車輛排放整齊。孫興(xing) 建 圖
開展鄉(xiang) 村儒學的目標是什麽(me) ?
到目前為(wei) 止,鄉(xiang) 村儒學在山東(dong) 已經開展了三年時間。2015年的發展尤其明顯,不但在山東(dong) 繼續推廣,也波及北京、河南和湖北等省市。目前,山東(dong) 已經有兩(liang) 個(ge) 地級市、四個(ge) 縣級市和一些鄉(xiang) 鎮在全麵開展鄉(xiang) 村儒學實驗,從(cong) 數量與(yu) 規模看,似乎已經超出了當年梁漱溟先生的鄉(xiang) 村建設。但鄉(xiang) 村儒學和梁先生的鄉(xiang) 村建設,角度和重點有所不同,尚不及梁先生的實驗紮實深入。
目前,山東(dong) 的鄉(xiang) 村儒學大體(ti) 有三種模式:一種是以尼山為(wei) 代表的、學者主導的實驗,依托書(shu) 院,學者主持,發動和組織誌願者開展工作,基本特征是民辦公助;第二種是由政府推動的鄉(xiang) 村儒學模式,山東(dong) 省政府將鄉(xiang) 村儒學和社區儒學納入了公共服務體(ti) 係,省文化廳在山東(dong) 百餘(yu) 家圖書(shu) 館設立了尼山書(shu) 院,推進鄉(xiang) 村儒學;第三種是純粹民間發起的鄉(xiang) 村儒學,教學、人員與(yu) 資金完全民辦。這三種模式各有所長,到底哪一種能夠長期堅持下去,逐步體(ti) 係化,能在當地紮下根來,還需要時間的檢驗。將來能夠有所成就的,必然是能夠將鄉(xiang) 村儒學變成一種群眾(zhong) 自身的文化組織,完成儒學在鄉(xiang) 村的內(nei) 生化、體(ti) 係化和專(zhuan) 業(ye) 化的模式,這樣才能最終紮下根來並傳(chuan) 之後世。
目前,基督教已經在鄉(xiang) 村紮下根了。他們(men) 擁有家庭教會(hui) 和教堂,有大批富有犧牲精神的傳(chuan) 道者,有完備的傳(chuan) 播體(ti) 係。與(yu) 基督教比較,鄉(xiang) 村儒學還什麽(me) 都不是。如果說基督教是正規軍(jun) 的話,鄉(xiang) 村儒學連遊擊隊都算不上,尚處於(yu) 體(ti) 係化過程的開端,尤其缺乏專(zhuan) 業(ye) 化和高水準的儒學誌願者隊伍,完全依賴外力的推動。鄉(xiang) 村儒學的前途在於(yu) ,有沒有可能形成一批有素質、有奉獻精神的職業(ye) 化誌願者隊伍,以傳(chuan) 道授業(ye) 為(wei) 誌業(ye) 。這也是鄉(xiang) 村儒學目前麵臨(lin) 的最大挑戰。我們(men) 2015年分別在尼山和聊城,舉(ju) 辦了兩(liang) 期鄉(xiang) 村儒學誌願講師培訓班,就是為(wei) 了解決(jue) 這個(ge) 瓶頸。

來聽鄉(xiang) 村儒學講堂的不僅(jin) 有老年人,也有很多青壯年。孫興(xing) 建 圖
那麽(me) ,鄉(xiang) 村儒學將來要達到一個(ge) 什麽(me) 樣的目標?根據我不成熟的考慮,鄉(xiang) 村儒學要返本開新,最終實現三堂合一,以完成儒家在鄉(xiang) 村再造傳(chuan) 播體(ti) 係的重構。哪三堂?第一就是學堂,第二是祠堂,第三是道堂。
首先,我們(men) 看學堂。傳(chuan) 統中國的鄉(xiang) 村是一個(ge) 文化蓄水池,涵養(yang) 了整個(ge) 民族的文化。有三種文化組織在支撐它,第一就是鄉(xiang) 村學堂也就是私塾。私塾主要教學生學經典、學做人,也正是我們(men) 現代中小學教育中最缺乏的東(dong) 西。私塾對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作用極大,我們(men) 在一些古典小說像《聊齋誌異》、《儒林外史》中,所看到的私塾先生多是一幅寒酸、固陋的形象,這種文學形象反映了私塾先生的生存狀態,卻並沒有反映他們(men) 的曆史文化貢獻。比較一下私塾先生和基督教文明中的牧師,可以發現私塾先生在傳(chuan) 統中國所起的作用,要遠遠大於(yu) 牧師在西方社會(hui) 所起的作用,因為(wei) 私塾先生培養(yang) 了兩(liang) 個(ge) 重要階層,一是國家文官階層,也就是士大夫階層;二是鄉(xiang) 紳階層,也就是承擔民間自治的社會(hui) 階層。這兩(liang) 個(ge) 至關(guan) 重要的社會(hui) 管理階層,就是不起眼私塾先生們(men) 培養(yang) 起來的。近代以來私塾被國家強製取締,留下了一個(ge) 巨大的文化空間,由誰來教導農(nong) 村人做人、教給他們(men) 基本的人生觀價(jia) 值觀?在這些方麵,鄉(xiang) 村儒學誌願講師可以承擔起相應職能。當然,他們(men) 要先經過培訓,也要完成儒學與(yu) 現代思想的匯通,因為(wei) 我們(men) 畢竟是生活在二十一世紀。
第二是祠堂。祠堂是傳(chuan) 統中國最為(wei) 普及的信仰場所和文化場所,具有慎終追遠和人生禮儀(yi) 教育之功能。傳(chuan) 統中國人的一切人生禮儀(yi) ,像冠禮、婚禮、喪(sang) 禮、祭禮都是以祠堂為(wei) 中心來進行的,它非常重要。祠堂同時也是社會(hui) 自治和宗族慈善救助的重要係統。如果有祠堂,今天很多老人就不會(hui) 淪落到自殺的地步,依然會(hui) 有一個(ge) 共同體(ti) 在庇護著這些已經沒有生存能力的老者。祠堂在“文革”當中統統被當作“四舊”搗毀,盡管近年來在福建、廣東(dong) 等地又複建了一些,但它目前的功能與(yu) 曆史上曾有的功能已不可同日而語。實踐證明,現在的鄉(xiang) 村儒學講堂,可以在重建家庭倫(lun) 理、組建老人互助組織等方麵發揮重要作用,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傳(chuan) 統祠堂的某些作用。現在我們(men) 畢竟由農(nong) 業(ye) 文明進入了工業(ye) 文明,由熟人社會(hui) 進入了陌生人社會(hui) ,不可能每個(ge) 家族都去建自己的祠堂,這已經不現實了。何況經過五代人的文化斷層,祠堂在中國北方已經被遺忘,複建的可能已基本不存在。現代鄉(xiang) 村需要一個(ge) 具有更高社會(hui) 理性和包容性的公共文化空間,而鄉(xiang) 村儒學講堂,就像猶太教的會(hui) 堂一樣,可以作為(wei) 這一文化載體(ti) 的初始胚胎,覆蓋全村,包括所有姓氏,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來講,它是對祠堂的一種曆史性超越。
第三,在傳(chuan) 統中國有很多道堂。比如從(cong) 前大概所有村莊都會(hui) 有土地廟、五道廟或關(guan) 帝廟等,當然還有一些儒釋道的其它教化信仰場所。這些場所對學堂和祠堂是很好的補充。像五道廟或土地廟,鄉(xiang) 村人在死後要先來這裏報到,人死之後要有一個(ge) 去處。如果說私塾先生和鄉(xiang) 紳以及父輩告訴你應該怎麽(me) 活,人活著應該遵守哪些人文道德底線,活著的意義(yi) 在哪裏;那麽(me) 這些道堂就告訴你,人死了以後去哪裏,去那裏幹什麽(me) 等等。這些東(dong) 西也在“文革”期間被統統搗毀,短暫的政治狂熱過去之後,村莊陷入了無意義(yi) 的空白之中。人生失去意義(yi) ,沒有價(jia) 值,活著不知道如何去活,死後不知道去哪裏。這樣,人們(men) 就會(hui) 無所敬畏,無所不為(wei) ,肆無忌憚。鄉(xiang) 村儒學講堂也可以加進一些信仰的成分,要解決(jue) 村民關(guan) 於(yu) 人生意義(yi) 的困惑,讓他們(men) 精神上有所皈依。
最後,我想強調的是,鄉(xiang) 村儒學講堂不但要替代傳(chuan) 統中國鄉(xiang) 村社會(hui) 中學堂、祠堂和道堂的功能,而且要提升它的公共性和現代性,讓它與(yu) 現代社會(hui) 更好銜接。鄉(xiang) 村儒學絕對不是單純的複古,同時還要完成儒學的現代轉型。我們(men) 搞儒學教化一定是和現代社會(hui) 的理念與(yu) 形態相結合的一種新的儒學。
責任編輯:葛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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