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樸已是儒家，李澤厚們(men) 仍是五四下的蛋

——在“儒學研究的現狀檢討和未來展望——龐樸先生逝世周年追思座談會(hui) ”上的發言

作者：陳明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獨家首發

時間：孔子2567年暨耶穌2016年1月2日

【編者按：西曆2015年12月26日，由山東(dong) 大學儒家文明協同創新中心、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主辦，以“儒學研究現狀檢討與(yu) 未來展望”為(wei) 主題的龐樸先生逝世一周年追思會(hui) 及學術研討會(hui) 在北京召開。龐樸先生的故交好友、門生弟子齊聚一堂，共同緬懷先生為(wei) 中國文化和儒學做出的貢獻，並對當前儒學的發展進行深入討論。中央社會(hui) 主義(yi) 學院黨(dang) 組書(shu) 記兼第一副院長葉小文，以及劉夢溪、陳來、牟鍾鑒、薑廣輝、周桂鈿、李中華、李存山、陳衛平、陳明、朱漢民、景海峰、王學典、黃愛平、梁濤、曹峰等來自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北京大學、清華大學、中國人民大學、北京師範大學、山東(dong) 大學、華東(dong) 師範大學、中央民族大學、湖南大學、中國政法大學、中南大學、深圳大學、中國藝術研究院、首都師範大學、曲阜師範大學、《光明日報》、《中華讀書(shu) 報》等高校、科研單位、新聞媒體(ti) 的40餘(yu) 位著名學者參加了研討會(hui) 。此文為(wei) 陳明先生的發言記錄，特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獨家發表，以饗讀者。】

儒學研究的現狀檢討和未來展望——龐樸先生逝世周年追思座談會(hui) 現場

陳明先生在“儒學研究的現狀檢討和未來展望——龐樸先生逝世周年追思座談會(hui) ”現場發言

在我看來，龐先生就是個(ge) 儒家。

咱們(men) 會(hui) 議的條幅寫(xie) 的是“儒學研究的現狀檢討和未來展望——龐樸先生逝世周年追思座談會(hui) ”，一個(ge) 檢討，一個(ge) 展望，一個(ge) 追思，但迄今為(wei) 止的發言，都是講追思比較多，檢討和展望則很不夠。我覺得，明確龐先生的儒家定位，檢討和展望才會(hui) 有意義(yi) 的切實的展開。我們(men) 可以設想一下，龐先生如果沒有離開，或者泉下有知，對這個(ge) 題目他又會(hui) 怎麽(me) 說怎麽(me) 做？或者，對我們(men) 怎麽(me) 說、怎麽(me) 做會(hui) 如何表現他的意見、讚成或反對？

龐先生是儒家，從(cong) 為(wei) 人來講，大家都說了很多。怎麽(me) 判斷儒家？近代以來主張中體(ti) 西用的就是儒家。左派是講階級論的，講普世價(jia) 值或方法上是普遍主義(yi) 者；右派講個(ge) 人本位，自由和權利等優(you) 先，也是以普遍主義(yi) 為(wei) 方法論。儒家也有一個(ge) 脈絡，由曾國藩，張之洞，康有為(wei) 等為(wei) 代表，在中西文化相遇的時候堅持文化本位主義(yi) 或文化本位立場，就是主張或堅持中體(ti) 西用，馮(feng) 友蘭(lan) 先生曾經作過概括。二十年前寫(xie) 過一篇文章，就是以認同中體(ti) 西用作為(wei) 衡量近現代學者是否為(wei) 儒家的標準。龐先生在後來的訪談中明確主張中體(ti) 西，可見其理念上就是儒家的。當然，他走到這一步有一個(ge) 過程，更早的時候不說，80年代他講文化的民族性，這就是開始或根據。我認為(wei) 這跟他小時候跟他爺爺學習(xi) 傳(chuan) 統蒙學如三字經之類有關(guan) ，跟他這人有性情有關(guan) ，跟他沒有上北大哲學係，而是在人大學馬列有關(guan) ——要是在北大跟著一些還不錯的哲學老師很可能就會(hui) 生出哲學家夢，把自身的情懷，本土的地方性知識覆蓋掉而耽誤一生。

所以，他愛講的什麽(me) 《小邏輯》、文化熱中寫(xie) 的物質、製度、價(jia) 值的文化結構三層次之類，都是很外在的東(dong) 西知識或舶來品——同是和平出版社出的殷海光的“中國文化展望”就有，並顯然是發在龐先生前麵。當時也許有點影響，但那隻是因為(wei) 整體(ti) 的認知水平實在有點太低，現在看完全是卑之無甚高論。今年五四的時候，我說餘(yu) 英時、李澤厚、資中筠、袁偉(wei) 時，還有我的老師餘(yu) 敦康，他們(men) 都是“五四下的蛋”，李澤厚聽後非常惱火，說如果他是五四下的蛋那我陳明就是張之洞放的屁！五四是他們(men) 這一撥人共同的思想圖騰，也是他們(men) 共同的思想罩門。龐先生不在此列，雖然他對五四也戀戀不舍，但還是保持著反思的清醒和能力。1989年他寫(xie) 了兩(liang) 篇紀念五四的文章，但文章很有節製，在我看來有抽象肯定具體(ti) 否定的意思。我這麽(me) 說，是因為(wei) 1992年他當我的博士論文評閱人寫(xie) 的評閱意見書(shu) 裏有證據，他認為(wei) 我的研究標誌著五四以來那種否定傳(chuan) 統的西化思維方式的終結，標誌著青年一代從(cong) 自己的傳(chuan) 統出發思考文化問題的開始。

龐先生是個(ge) 很文藝的人。他的文字激情澎湃，有點誇張，現在看來真是有思想的根據，我覺得當時他應該對我有知音的感覺，對我的那種否定五四文化激進主義(yi) 的傾(qing) 向是認可的。文化的民族性不隻是一個(ge) 簡單的私人領域裏，個(ge) 人領域的情感問題或道德選擇的問題，由此可以引申出很多的文化哲學、文化政治學原則。他給《原道》的文章是談亨廷頓的“文明衝(chong) 突論”，可見他是有這方麵的意識和感覺。亨廷頓命題裏的文化就是政治的，跟認同、國家建構和國族建構都有關(guan) 係。亨氏就認為(wei) 基督教是美國的公民宗教，不知道龐先生後來認可我的儒教公民宗教說是否與(yu) 此有關(guan) ？解決(jue) 這些問題，左派以階級為(wei) 基礎，右派以個(ge) 人為(wei) 基礎，龐先生抓的是民族的概念。這也是近代以來以曾國藩、張之洞、康有為(wei) 為(wei) 代表的主流的儒家的主張。現在，大陸新儒家們(men) 又開始重申這點，幾十年的空白地帶，我們(men) 可以依稀看到龐先生的身影。

從(cong) 這樣一種儒家的立場來進行現狀檢討、未來展望，我們(men) 會(hui) 得到什麽(me) 樣的啟示和要求呢？從(cong) 文化的角度理解儒家學說及其價(jia) 值意義(yi) ，很大程度上就是從(cong) 宗教的角度理解儒家學說的價(jia) 值意義(yi) 。當時人們(men) 幾乎是不加反思不容置疑的把儒家學說定位為(wei) 哲學，納入哲學的框架解讀，而對宗教則想當然地視為(wei) 負麵的東(dong) 西，認知上低下道德上負麵，像大名鼎鼎權重一時的蔡元培先生就荒唐地提出了“美育代宗教”的主張——美育代宗教，代得了麽(me) ？美育是什麽(me) ？宗教又是什麽(me) ？我的老師餘(yu) 敦康是馮(feng) 友蘭(lan) 的學生，80歲時開會(hui) 還念念不忘哲學家，我說做一個(ge) 儒家多好，哲學是什麽(me) ？他無限崇敬的哲學家馮(feng) 友蘭(lan) ，用新實在論處理宋明理學就哲學了嗎？新實在論在美國也不過是曇花一現的東(dong) 西！可我們(men) 現在的主流學界還是這樣執迷不悟。這是要檢討的。

展望，則是從(cong) 文化的民族性出發，由文化與(yu) 民族的關(guan) 係之討論，深入到中華民族近代命運現代挑戰的問題，進而麵對一個(ge) 古老帝國在現代衝(chong) 擊下如何轉型，如何探索自己的現代的國家形態的問題，如何在這樣一個(ge) 多元世界、多元族群的環境裏既尊重文化的差異，又維持某種共同的文化認同的問題，並且在這樣的問題論域裏思考儒家文化地位作用及其實現方式。我相信這裏的邏輯是通順的，它將遭遇的挑戰及其我們(men) 應該遵循的思路以及可能提出的方案，龐先生是會(hui) 含笑稱許的。

我希望山東(dong) 大學的儒學高等研究院能夠繼承龐先生這筆思想遺產(chan) ，做些紮實的計劃，這樣，這個(ge) 會(hui) 也就有了超出簡單追思的思想史的意義(y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