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guan) 學”的精神

作者：陳來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十一月廿三日癸未

           耶穌2016年1月2日

“關(guan) 學”指“關(guan) 中之學”，一般特指宋明儒學在今陝西關(guan) 中地區的發展。關(guan) 學也有不同的發展階段，如宋代道學主流的“濂、洛、關(guan) 、閩”，其中的關(guan) 學就是專(zhuan) 指北宋時期的關(guan) 學。一般認為(wei) ，北宋中期的張載及其思想是關(guan) 學的代表形態。張載講學時便常常談及“關(guan) 中學者”，他與(yu) 河南的二程論學，多介紹關(guan) 中學者的看法。二程自視甚高，但對關(guan) 中學者很為(wei) 推重，他們(men) 說“自是關(guan) 中人物剛勁敢為(wei) ！”二程盛讚張載的《西銘》，說“須得子厚（張載字）如此筆力，他人無緣作得！”意思也是說隻有關(guan) 中學者的剛健力量才能作出《西銘》這樣的大作品。

《宋元學案》序錄說“關(guan) 學之盛，不下洛學”，這是指北宋中後期。又說永嘉諸子“兼傳(chuan) 關(guan) 學”，這是講南宋時關(guan) 學仍有傳(chuan) 承之緒。《明儒學案》三原學案也用“關(guan) 學”之稱，以描述明代關(guan) 中之學。關(guan) 中是一地域觀念，故關(guan) 學的說法表達了重視地域地理的因素。關(guan) 學的特點，黃宗羲曾說“關(guan) 學世有淵源，皆以躬行禮教為(wei) 本”，而這一特點人們(men) 多認為(wei) 與(yu) 關(guan) 中“風土之厚”有關(guan) ，古代研究關(guan) 學的學者認為(wei) ，“關(guan) 中之地，土厚水深，其人厚重質直，而其士風亦多尚氣節而勁廉恥”。

半個(ge) 世紀以來，對關(guan) 學的了解，往往從(cong) “以氣為(wei) 本，以禮為(wei) 教”去突出其特點。這種理解突出躬行實踐，但忽略了價(jia) 值和境界。其實，我認為(wei) 更重要的可能還是從(cong) “橫渠四句“和橫渠《西銘》去了解張載和關(guan) 學的精神及其貢獻。換句話說，對張載或關(guan) 學的認識決(jue) 不能離開我們(men) 對宋代儒學主流，對宋代道學總體(ti) 的認識和評價(jia) 。照二程說，《西銘》是北宋道學最重要的文獻，代表了道學最高的精神追求。而橫渠四句“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開顯了儒家的廣闊胸懷，即為(wei) 世界確立文化價(jia) 值、為(wei) 人民確保生活幸福、傳(chuan) 承文明創造的成果、開辟永久和平的社會(hui) 願景。《西銘》是哲學的、倫(lun) 理的，四句更是社會(hui) 的、價(jia) 值的，二者有不同側(ce) 重。四句突出了道學的價(jia) 值理想，《西銘》指引出道學的宇宙意識，而張載的思想整體(ti) 是把高天和厚土結合一起，頂天立地、天人合一，故橫渠四句和橫渠《西銘》是關(guan) 學對宋明儒學主流精神與(yu) 核心價(jia) 值的主要貢獻。四句的意義(yi) 在宋代還不甚突出，但在明代以後越來越為(wei) 人們(men) 所重視，其影響直至當代中國，塑造了中國知識分子的誌向和心胸。在這個(ge) 意義(yi) 上說，橫渠四句和橫渠《西銘》構成了關(guan) 學對中國文化發展的突出貢獻。

《西銘》把古代的仁孝思想大大延伸，把孔孟的孝親(qin) 、仁民、愛物、事天一體(ti) 貫通，發展了“以天下為(wei) 一家，以中國為(wei) 一人”的思想，擴大了仁愛的範圍；《西銘》把孝親(qin) 、仁民、愛物、忠君都看作對天地父母、對天地大家行其大孝，從(cong) 而大大提高了對道德行為(wei) 的覺解，使人們(men) 從(cong) 天地宇宙的角度理解個(ge) 人的道德義(yi) 務和窮達死生。《西銘》是以萬(wan) 物一氣的思想為(wei) 其基礎的，後來張載弟子呂大臨(lin) 提出“凡厥有生，均氣同體(ti) ”和“物我兼體(ti) ”，發揮了張載“視天下無一物非我”的萬(wan) 物一體(ti) 境界。物我兼體(ti) 即物我一體(ti) 、萬(wan) 物一體(ti) ，這些主張與(yu) 二程洛學的“仁者與(yu) 物同體(ti) ”思想是完全一致的。相比起來，二程的“仁者與(yu) 物同體(ti) ”境界固然突出了博愛精神，但聯係人倫(lun) 日用不直接；而《西銘》境界高遠，卻聯係著人倫(lun) 日用，從(cong) 更高的層次去理解人倫(lun) 日用，體(ti) 不離用。這也應是為(wei) 什麽(me) 朱子對二程的同體(ti) 一體(ti) 說有所不滿，但對《西銘》則無間言的理由。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可以說，關(guan) 學的精神就是《中庸》所說的“極高明而道中庸”，既追求博大高明的價(jia) 值境界，又密切聯係人倫(lun) 生活的日用實踐。

《西銘》經程門的表彰，其地位在南宋前期已經幾乎與(yu) 四書(shu) 中的《大學》比肩，南宋儒學各家都把《西銘》視為(wei) 經典，給予高度肯定，以至於(yu) 後人稱《西銘》為(wei) “有宋理學之宗祖”。正是《西銘》成為(wei) 道學的經典及其影響的擴大，也引起了南宋淳熙年間反道學人士對《西銘》的攻擊。他們(men) 批評時人“尊《西銘》而過於(yu) 六經”，批評《西銘》把君主說成與(yu) 一切人同出於(yu) 天地父母，使君主和人民成了兄弟，是“易位亂(luan) 倫(lun) ”，意味著《西銘》消減了君主的絕對權威，縮小了君臣間的距離。其實這些對《西銘》的攻擊，恰好證明了《西銘》在當時的重要地位和在政治思想上涵有的進步意義(yi) 。

不僅(jin) 北宋與(yu) 張載同時的二程以及他們(men) 的後學對《西銘》推崇至極，而且宋代道學的總結者朱子大力推崇張載“心統性情”的思想，認為(wei) 這個(ge) 思想與(yu) 二程“性即理也”的思想同樣是“顛撲不破”的真理，在道學體(ti) 係中具有特別重要的地位，朱子還高度肯定張載的“氣質之說”。可見，我們(men) 論及關(guan) 學的思想文化貢獻，不能隻就張載論張載，就關(guan) 學論關(guan) 學，更要看主流道學對關(guan) 學的認識、評價(jia) 、吸收、肯定。道學的宇宙論、心性論、功夫論、境界論都有取於(yu) 張載的學說，而且不是一般的吸取，是作為(wei) 重要的核心命題來吸取的，這些證明張載思想對道學具有的發端和奠基的意義(yi) ，張載本人也屬於(yu) 道學的創立者群體(ti) ，宋代的關(guan) 學本身就是兩(liang) 宋道學建構的重要組成部分，這是我們(men) 研究關(guan) 學不可忽視的兩(liang) 方麵。

《宋元學案》的橫渠學案說張載“其學以易為(wei) 宗，以中庸為(wei) 的，以禮為(wei) 體(ti) ，以孔孟為(wei) 極……循古禮為(wei) 倡……於(yu) 是關(guan) 中風俗一變而至於(yu) 古”。又說“關(guan) 中學者鬱興(xing) ，得與(yu) 洛學爭(zheng) 先”。明道學案“關(guan) 中學者躬行之多，與(yu) 洛人並”。可見當時多以關(guan) 學、洛學並提。二程當時亦稱關(guan) 中學者為(wei) “關(guan) 中諸公”“陝西諸公”。在宋代，關(guan) 學與(yu) 河南的洛學關(guan) 係密切，在明代，關(guan) 學與(yu) 山西的河東(dong) 之學關(guan) 係密切，可見與(yu) 其他一切有地域特色的學術一樣，關(guan) 學的發展也總是在與(yu) 其他學術體(ti) 係互聯互通中實現的。北宋嘉祐熙寧間，形成了二程、張載為(wei) 核心的北宋道學的交往網絡，而程張的思想主張共同地形成了北宋道學的主流。目前學界多關(guan) 注把張載作為(wei) 關(guan) 中學派的代表，這是無可非議的。但也要指出，若隻把張載定位於(yu) 此，無形之中可能會(hui) 隻突出了張載關(guan) 學對地域文化的貢獻，成為(wei) 地域文化的代表，而容易掩蓋、忽略了他對主流文化—道學的貢獻。我們(men) 把張載作為(wei) 道學創立者之一，把張載與(yu) 道學聯結起來，而不把他限定在關(guan) 學文化，正是為(wei) 了突顯關(guan) 學對主流思想的貢獻。關(guan) 學在曆史上的不斷發展不僅(jin) 是對以往關(guan) 中學術的傳(chuan) 承，也是對全國學術思想的吸收、回應和發展，積極參與(yu) 了各個(ge) 時代主流思想的建構，是“地方全國化”的顯著例子。

儒學的普遍性和地域性是辯證的關(guan) 係，這種關(guan) 係用傳(chuan) 統的表述可謂是“理一而分殊”，統一性同時表達為(wei) 各地的不同發展，而地域性是在統一性之下的地方差別，沒有跳出了儒學普遍性之外的地域話語，也不可能有離開全國文化總體(ti) 性思潮涵蓋的地方儒學。不過，地域文化的因素在古代交往還不甚發達的時代，終究是不能忽視的，但要弄清地域性的因素表現在什麽(me) 層次和什麽(me) 方麵。如近世各地區的不同發展，主要是各地的文化傳(chuan) 統之影響，而不是各地的經濟-政治結構的不同。所以，問題的關(guan) 鍵不在於(yu) 承認不承認地域性的因素，而在與(yu) 如何理解和認識、掌握地域性因素對国际1946伟德的作用。

近幾十年來，與(yu) 其他省份多側(ce) 重“文化”的展示不同，陝西非常關(guan) 注“關(guan) 學”的總結發掘。換言之，其他省份多是宣傳(chuan) 展示廣義(yi) 的地域文化的特色，包括人物、曆史、風物、民俗、詩文等，而陝西的“關(guan) 學文庫”工程更多關(guan) 注的是學術思想史意義(yi) 上的地域學術的傳(chuan) 統。這是很不相同的。

“關(guan) 學文庫”是國家十二五重點圖書(shu) 出版規劃項目，內(nei) 容包括兩(liang) 大係列，即文獻整理係列和學術研究係列。文獻整理係列含二十幾位曆史上關(guan) 學學者的文集的整理，學術研究係列含十幾種研究的著作，兩(liang) 個(ge) 係列共四十餘(yu) 冊(ce) ，洋洋大觀。文集的整理不僅(jin) 細密精審，而且以文獻的研究為(wei) 基礎，如新編張子全書(shu) ，其中的《補遺》收入了三種佚書(shu) 以及其他相關(guan) 文獻，與(yu) 通行本張載集二十八萬(wan) 字相比，增加到五十多萬(wan) 字，成為(wei) 最完備的張載著作集。關(guan) 學文庫不僅(jin) 把關(guan) 學的主要資料全部收攬其中，而且通過研究著作係統展示了當代關(guan) 學研究的新成果、新水平。因此，這一工程的完成是中華文化傳(chuan) 承創新的一項重大貢獻，值得祝賀。正如張豈之先生在總序中所指出的，關(guan) 學文庫以繼承、弘揚、創新中華文化為(wei) 宗旨，以文獻整理的係統性、學術研究的創新性為(wei) 特點，是我國第一部關(guan) 於(yu) 綿延八百餘(yu) 年的關(guan) 中国际1946伟德的基本文獻整理與(yu) 全麵研究的大型叢(cong) 書(shu) 。這項重點文化工程的完成，對於(yu) 完整呈現關(guan) 學的曆史麵貌、發展脈絡和鮮明特色，彰顯關(guan) 學精神、推動傳(chuan) 統文化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都具有重要意義(yi) 。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