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星】《中庸》“尊德性而道問學”章疏解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5-12-28 23:25:26
標簽:
韓星

作者簡介:韓星,男,西曆一九六〇年生,陝西藍田人,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教授。出版有《先秦儒法源流述論》《儒法整合:秦漢政治文化論》《儒教問題:爭(zheng) 鳴與(yu) 反思》《孔學述論》《走進孔子:孔子思想的體(ti) 係、命運與(yu) 價(jia) 值》等,主編《中和學刊》《中和叢(cong) 書(shu) 》。

 

 

《中庸》“尊德性而道問學”章疏解

作者:韓星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江淮論壇》2015年第6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十一月十八日戊寅

           耶穌2015年12月28日


 

摘要:本文在經學的視野下以思想史發展為(wei) 線索,對《中庸》“尊德性而道問學”章做了疏解,指出《中庸》“尊德性而道問學”是正式形成了儒家內(nei) 部德性與(yu) 學問的二元張力,延續至今。“尊德性”與(yu) “道問學”原本是統一的,可是後儒在不同時代的詮釋中各有創建,也各有偏向,到南宋鵝湖之會(hui) 達到了高峰,後來一分為(wei) 二。宋代“尊德性”與(yu) “道問學”並重,明代以“尊德性”為(wei) 主導,清代是“道問學”為(wei) 主流,百多年來“尊德性”與(yu) “道問學”斷裂,今日中國學界總體(ti) 上是偏於(yu) “道問學”。筆者注重思想史上整合“尊德性”與(yu) “道問學”的理路,認為(wei) 應該以中和之道來化解“尊德性”與(yu) “道問學”張力,尋求二者的整合,為(wei) 今天一些歧異提供重要的思想方法和哲學智慧。並提出了精英與(yu) 大眾(zhong) 結合、官方與(yu) 民間結合、體(ti) 製內(nei) 與(yu) 體(ti) 製外結合來複興(xing) 中國文化的思路。

 

關(guan) 鍵詞:中庸;尊德性;道問學;張力;整合

 

一、道與(yu) 學、道德與(yu) 學問

 

春秋時期魯國大夫叔孫豹就談到過對“死而不朽”的看法。他說:“大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不朽。”。(《左傳(chuan) ·襄公二十四年》)這裏,叔孫豹提出了“立德”、“立功”、“立言”這三種“不朽”。據注家解釋,立德的典範為(wei) 黃帝、堯、舜,立功的典範為(wei) 禹和稷,立言的典範則是魯國臧文仲這樣的史官。在這三種“不朽”中,跟本文所討論的德性與(yu) 學問有關(guan) 的是立德與(yu) 立言。

 

孔子對道與(yu) 學、道德與(yu) 學問的認識是比較走中道的,是基本兼顧的。儒家自孔子就非常重視“道”與(yu) “學”相輔相成,下學上達、由學致道的道路。《論語·子張》載子夏曰:“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學以致其道。”“肆”,有兩(liang) 種解釋,一說是官府製造器物的地方;另一解釋說,肆是市場中陳列器物之所。不論哪種解釋,我們(men) 都是說“肆”是百工學習(xi) 製作器物的地方,百工在這裏麵觀察、學習(xi) 、製作、揣摩,最後製作器物,而君子與(yu) 百工不同,君子之學不是為(wei) 了掌握一門技藝以謀生,而是下學上達,進而至於(yu) 道的境界。錢穆《論語新解》:“百工居肆中以成其器物,君子之於(yu) 道亦然。非學無以明道,亦無以盡道之蘊而通其變化。學者侈言道而疏於(yu) 學,則道不自至,又何從(cong) 明而盡之?致者,使之來而盡之之義(yi) 。君子終身於(yu) 學,猶百工之長日居肆中。”儒家“學”的範圍很廣,但這些為(wei) 學無不以“致道”為(wei) 指向,所走的無非是一條下學上達、由學致道的道路。

 

和道與(yu) 學相聯係的是道德與(yu) 學問的關(guan) 係。孔子認為(wei) 道德是做人的關(guan) 鍵與(yu) 核心,學問為(wei) 道德修養(yang) 服務。《論語·述而》篇載子曰:“誌於(yu) 道,據於(yu) 德,依於(yu) 仁,遊於(yu) 藝。”這是孔門大綱,不僅(jin) 強調修道、立德、依仁的形而上的追求,更重視遊藝的形而下的實踐。道、德、仁、藝是不同的層次,其中道、德、仁是形而上的層麵,道是做人為(wei) 學的根本,德者得也,得道也,是通過內(nei) 在一己修持而獲得對道的體(ti) 悟進而落實為(wei) 德性。“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中庸》),缺德無從(cong) 體(ti) 道,無德必定無道,道不遠人,就在德中。“仁”是道和德落實在人倫(lun) 日常中帶有血緣情感和經驗理性的人之為(wei) 人的根本,也是儒家的理想道德境界。“藝”是形而下的技能層麵,雖然是一個(ge) 字,然在孔子就是以六藝為(wei) 主,包含其他百工技能在內(nei) 的實踐性技能、技術。道、德、仁固然重要,但若無藝也是空懸的,固儒門又非常重視遊藝,君子也要遊於(yu) 藝,但不能停留於(yu) 此,還要由藝的形而下的層麵上升到道、德、仁的形而上的層麵。《論語·學而》載子曰:“弟子入則孝,出則弟,謹而信,泛愛眾(zhong) ,而親(qin) 仁。行有餘(yu) 力,則以學文。”“行有餘(yu) 力,則以學文”清楚地表明了道德實踐與(yu) 文化知識的輕重次序。《學而》篇緊接著又載子夏雲(yun) :“賢賢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與(yu) 朋友交言而有信。雖曰未學,吾必謂之學矣。”本章講了一個(ge) 人應該怎麽(me) 處理四種基本人倫(lun) 關(guan) 係:即夫妻、父子、君臣、朋友,這就是四倫(lun) 。朱熹《集注》:“四者皆人倫(lun) 之大者,而行之必盡其誠,學求如是而已。”如果能夠在生活實踐中修行好這四倫(lun) ,雖然沒有學什麽(me) ,也是真的有學問了。應該注意到,與(yu) 前章比較,子夏此論甚至有以德行代替學問的意思,有走向極端的傾(qing) 向。《論語·陽貨》載子曰:“由也,女聞六言六蔽矣乎?”對曰:“未也。”“居,吾語女。好仁不好學,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學,其蔽也蕩;好信不好學,其蔽也賊;好直不好學,其蔽也絞;好勇不好學,其蔽也亂(luan) ;好剛不好學,其蔽也狂。”仁、智、信、直、勇、剛這六個(ge) 方麵的道德如果不通過學習(xi) 來培養(yang) 就可能產(chan) 生弊端,這就肯定了學問在人的道德修養(yang) 中不可或缺的重要地位。概括起來,道德修養(yang) 是人生的根本,學問知識是實現道德的基本途徑。從(cong) 邏輯上說,道德重於(yu) 學問;從(cong) 事實上說,學問先於(yu) 道德。這就為(wei) 後來儒家“尊德性”與(yu) “道問學”的二元張力埋下了伏筆。

 

二、《中庸》“尊德性而道問學”

 

明確提出“尊德性”與(yu) “道問學”的是《禮記·中庸》:“故君子尊德性而道問學,致廣大而盡精微,極高明而道中庸,溫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禮。”從(cong) 《中庸》文本來看,“尊德性”的“性”就是其首章所說的“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的“性”,是指上天賦予人的本性。而“道問學”就是對二十章“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的概括。就這五句來看,應視為(wei) 一體(ti) ,其中後四句的內(nei) 容是對於(yu) “尊德性”與(yu) “道問學”內(nei) 涵的具體(ti) 展開,“致廣大、極高明、溫故、敦厚”都可以視為(wei) “尊德性”的內(nei) 容,“盡精微、道中庸、知新、崇禮”則可以視為(wei) “道問學”的要求。龔自珍曾雲(yun) :“孔門之道,尊德性,道問學,二大端而已矣。”[①]這是儒家正式形成了儒家內(nei) 部德性與(yu) 學問的二元張力,相應地還有諸如“博學”與(yu) “一貫”、博與(yu) 約、德性之知與(yu) 見聞之知、居敬與(yu) 窮理等。正如張舜徽先生概括的,“像戰國時期的儒家孟子,便偏重在尊德性方麵;荀子偏重在道問學方麵。漢代學者多半足走荀子的路,宋代學者多半是走孟子的路。而宋代學者之中,朱熹偏重在道問學方麵,陸九淵偏重在尊德性方麵。於(yu) 是兩(liang) 千年問所謂‘孟荀是非’、‘漢宋門戶’、‘朱陸異同’,成了長期封建社會(hui) 中學術界思想鬥爭(zheng) 的一個(ge) 主要內(nei) 容。”[②]張先生講“尊德性”與(yu) “道問學”“成了長期封建社會(hui) 中學術界思想鬥爭(zheng) 的一個(ge) 主要內(nei) 容”一句反映了曾經政治意識形態影響的痕跡,但他的基本判斷還是大致不錯。

 

三、漢唐對“尊德性”與(yu) “道問學”的詮釋

 

鄭玄的《禮記注》最早對上段話中的“尊德性”和“道問學”作了解釋:“德性,謂性至誠者;問學,學誠者也;道,猶由也;廣大,猶博厚也;溫,讀如燅溫之溫,謂故學之孰矣,後時習(xi) 之謂之溫。”意思是說,“德性”是“至誠”之性;“道”是取徑、道路;實現此“至誠”之性的途徑是“道問學”,修習(xi) “誠”的境界。何謂“誠”?《中庸》解“誠”說:“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誠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從(cong) 容中道,聖人也。”“誠”既然是“天之道”,人效法此天道,是乃人之“德性”,那也就是說,“誠”是人的天賦之“德”。具有這樣一種“至誠”德性的就是聖人。所以,君子要尊重、遵從(cong) 這樣的德性,以修習(xi) “誠”為(wei) 學問之道。這裏用了“問學”是從(cong) 人的主動性上強調要成為(wei) 聖人,就要修習(xi) 這種“至誠”的德性。孔穎達《禮記正義(yi) 》發揮鄭玄注解說:“君子尊德性者,謂君子賢人尊敬此聖人道德之性,自然至誠也;而道問學者,言賢人行道由於(yu) 問學,謂勤學乃致至誠也。致廣大而盡精微者,廣大謂地也,言賢人由學能致廣大,如地之生養(yang) 之德也。而盡精微,謂致其生養(yang) 之德既能致於(yu) 廣大,盡育物之精微,言無微不盡也。極高明而道中庸者,高明,謂天也,言賢人由學極盡天之高明之德。道,通也,又能通達於(yu) 中庸之理也。溫故而知新者,言賢人由學既能溫尋故事,又能知新事也。敦厚以崇禮者,言以敦厚重行於(yu) 學,故以尊崇三百、三千之禮也。”是說“德性”就是指人的道德性,具體(ti) 體(ti) 現為(wei) 聖人之性,是君子賢人應當尊敬的,從(cong) 而進達至誠境界,像孔子“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那樣的境界。“道問學”則是指君子賢人如何通過(由)問學、求知的途徑實現至誠的德性境界。尊德性其實是尊道,重在道德的堅守;道問學是行道,重在下學上達,實現道德境界,成就聖人人格。所以人生的根本目標是聖人至誠的道德境界,而實現此道德境界的途徑是讀書(shu) 致知。漢唐儒者的解釋顯然是以“尊德性”而成聖為(wei) 目標,以“道問學”而至誠為(wei) 途徑,所講清晰而樸實。

 

四、朱熹對“尊德性”與(yu) “道問學”的詮釋

 

宋儒對《中庸》“尊德性而道問學”的注釋以朱熹為(wei) 代表,朱熹《中庸章句集注》雲(yun) :“尊者,恭敬奉持之意。德性者,吾所受於(yu) 天之正理。道,由也。溫,猶燖溫之溫,謂故學之矣,複時習(xi) 之也。敦,加厚也。尊德性,所以存心而極乎道體(ti) 之大也。道問學,所以致知而盡乎道體(ti) 之細也。二者,修德凝道之大端也。不以一毫私意自蔽,不以一毫私意自累,涵泳乎其所已知,敦篤乎其所已能,此皆存心之屬也。析理則不使有毫厘之差。處事則不使有過不及之謬,理義(yi) 則日知其所未知,節文則日謹其所未謹,此皆致知之屬也。蓋非存心無以致知,而存心者又不可以不致知。故此五句,大小相資,首尾相應,聖賢所示入德之方莫詳於(yu) 此,學者宜盡心焉。”朱熹把這五句話代表的五個(ge) 方麵看成是一體(ti) 的,又以尊德性而道問學為(wei) 綱分成兩(liang) 列:致廣大、極高明、溫故、敦厚隻是“尊德性”;盡精微、道中庸、知新、崇禮隻是“道問學”;尊德性、致廣大、極高明、溫故、敦厚,此是大者五事,道問學、盡精微、道中庸、知新、崇禮,此是小者五事。“‘尊德性而道問學’一句是綱領。此五句,上截皆是大綱功夫,下截皆是細密功夫。”[③]在《玉山講義(yi) 》中朱熹又說:“蓋道之為(wei) 體(ti) ,其大無外,其小無內(nei) ,無一物之不在焉。故君子之學,既能尊德性以全其大;便須道問學,以盡其小。其曰致廣大,極高明,溫故而敦厚,則皆尊德性之功也。其曰盡精微,道中庸,知新而崇禮,則皆道問學之事也。學者於(yu) 此固當以尊德性為(wei) 主,然於(yu) 道問學亦不可不盡其力。要當時時有以交相滋益,互相發明,則自然該貫通達,而於(yu) 道體(ti) 之全無欠闕處矣。”(《朱文公文集》卷七十四)將尊德性解釋為(wei) “存心”、“道體(ti) 之大”,與(yu) 《大學》中的“正心誠意”對應;將“道問學”解釋為(wei) “致知”、“道體(ti) 之細”,於(yu) 《大學》中的“格物致知”對應。朱注把“德性”詮釋為(wei) 具有普遍意義(yi) 的“天之正理”,把德性與(yu) 問學分別界定為(wei) 道體(ti) 之大和道體(ti) 之細,一大一細,一大一小,其實也是一綱一目,要通過修德而凝道來實現人與(yu) 道體(ti) 即天理的合一,即他所說的“入德之方”。這樣看來,朱熹認為(wei) 二者相互補充,相互促進,共同構成一完整的道體(ti) 。此二者當然也不是簡單的一加一等於(yu) 二,而是有先後輕重之別的,因為(wei) 他又說:“然不先立得大者,不能盡得小者。”“蓋能尊德性,便能道問學,所謂本得而末自順也。”[④]可見,他還認為(wei) 二者是本末關(guan) 係。朱熹的注釋顯然是理學的進路,以道體(ti) 即天理為(wei) 依歸,具有哲學的形而上意蘊,比起漢唐來就更為(wei) 精細,但與(yu) 漢唐以聖人為(wei) 目標就不同。朱熹之所以這樣詮釋,是為(wei) 了救正當時學界流弊。他說:“今時學者,心量窄狹不耐持久,故其為(wei) 學略有些少影響見聞,便自主張,以為(wei) 至是,不能遍觀博考,反複參驗,其務為(wei) 簡約者,既蕩而為(wei) 異學之空虛,其急於(yu) 功利者,又溺而為(wei) 流俗之卑近,此為(wei) 今日之大弊,學者尤不可以不戒。”是針對當時學界心量不廣,略有所得,便自以為(wei) 是,或流於(yu) 佛學之空虛,或溺於(yu) 世俗的鄙陋而強調尊德性而道問學。

 

五、朱學與(yu) 陸學關(guan) 於(yu) “尊德性”與(yu) “道問學”的爭(zheng) 議

 

淳熙二年,應呂祖謙之約,朱熹與(yu) 陸九淵、陸九齡兄弟會(hui) 於(yu) 鵝湖,就為(wei) 學之方、教人之法問題進行辯論,詳情沒有記錄,據陸九淵門人朱亨道記載:“鵝湖講道,誠當今盛事。伯恭蓋慮朱、陸議論猶有異同,欲會(hui) 歸於(yu) 一,而定所適從(cong) 。……論及教人,元晦之意,欲令人泛觀博覽而後歸之約,二陸之意欲先發明人之本心,而後使之博覽。朱以陸之教人為(wei) 太簡,陸以朱之教人為(wei) 支離,此頗不和。”(《陸九淵集》卷三六《年譜》)在此之前,朱陸的思想分歧已相當明顯。呂祖謙的本意是要調合朱陸,不料在此會(hui) 上雙方依然各持已見,主要圍繞為(wei) 學方法展開爭(zheng) 論。朱熹主張“即物而窮其理”,從(cong) 博覽群書(shu) 和對外物的觀察來啟發內(nei) 心的知識,先博覽後歸於(yu) 簡約;陸九淵主張“先發明本心”,因為(wei) “心即理”,不必做讀書(shu) 窮理工夫。朱熹指出陸九淵教人太簡,陸九淵指出朱熹教人太支離,並賦詩互相責難,雙方各執已見,互不相讓,陸氏兄弟略占上風,結果不了了之,最終不歡而散。黃宗羲後來說朱學“以道問學為(wei) 主”,陸學“以尊德性為(wei) 宗”,遂後“尊德性”與(yu) “道問學”一分為(wei) 二。

 

其實朱陸各有其“尊德性”與(yu) “道問學”,當然,仔細比較起來朱熹強調尊德性而道問學與(yu) 陸學不同,正如陳來先生所指出的:“朱熹之尊德性與(yu) 陸學不同,不是專(zhuan) 求發明本心,而是取伊川‘涵養(yang) 須用敬’,強調主敬功夫。在外則莊嚴(yan) 齊肅,於(yu) 視聽言動、容貌辭氣上下功夫;在內(nei) 側(ce) 則主一無適,常切提撕,不令放佚。故從(cong) 朱熹看,陸門學者專(zhuan) 求什麽(me) 頓悟本心,而把人的日常基本行為(wei) 納入禮教規範方麵卻毫無作用,以致‘癲狂粗率而於(yu) 日用常行之處不得所安’成為(wei) 陸門的一個(ge) 普遍流弊。”“陸以尊德性即是存心、明心,是認識真理的根本途徑,道問學隻是其一種輔助鞏固的作用,而在朱熹看來,尊德性一方麵要以主敬養(yang) 得心地清明,以為(wei) 致知提供一個(ge) 主體(ti) 的條件;另一方麵對致知的結果加以涵泳,……因此,認識真理的基本方法是‘道問學’,‘尊德性’則不直接起認識作用。”[⑤]這促使他批評陸九淵“盡廢講學而專(zhuan) 務踐履,卻於(yu) 踐履之中要人提撕省察,悟得本心,此為(wei) 病之大者。要其操持謹質,表裏不二,實有過人者。惜乎其自信太過,規模窄狹,不複取人之善,將流於(yu) 異學而不自知耳。”(《朱文公文集》卷三十一《答張敬夫》)甚至後來直接在與(yu) 陸九淵的書(shu) 信往來中批評陸學“輕為(wei) 高論、妄生內(nei) 外精粗之別,以良心日用為(wei) 兩(liang) 截”(《朱文公集》卷三十六《答陸子靜》),從(cong) 中也看看出他自己其實是努力要做到內(nei) 外精粗不分,良心日用為(wei) 一體(ti) 的。

 

雖然朱熹在思想上對“尊德性”與(yu) “道問學”是兼顧的,但在實際上還是有所偏倚的,所以他自己曾自我總結說:“大抵子思以來教人之法,惟以尊德性、道問學兩(liang) 事為(wei) 用力之要。今子靜所說專(zhuan) 是尊德性事,而熹平日所論,卻是問學上多了。所以為(wei) 彼學者,多持守可觀,而看得義(yi) 理全不子細;又別說一種杜撰道理遮蓋,不肯放下。而熹自覺雖於(yu) 義(yi) 理上不敢亂(luan) 說,卻於(yu) 緊要為(wei) 己為(wei) 人上多不得力。今當反身用力,去短集長,庶幾不墮一邊耳。”(《朱文公文集》卷五十四《答項平父一》)並且常勸“同誌者兼取兩(liang) 家之長,不輕相詆訾”(《朱文公集》卷五十四《答諸葛誠》);顯然朱熹認為(wei) 自己偏於(yu) 問學,注意到了要“去短集長”,也希望他的學生不要互相攻擊,應該兼取兩(liang) 家之長。他批評陸九淵偏於(yu) 尊德性,對此陸九淵並不以為(wei) 然。陸九淵在得知朱熹的評價(jia) 之後發表了自己的看法,否定朱熹的“去短集長”之說。他稱:“朱元晦曾作書(shu) 與(yu) 學者雲(yun) :‘陸子靜專(zhuan) 以尊德性誨人,故遊其門者多踐履之士,然於(yu) 道問學處欠了。某教人豈不是道問學處多了些子,故遊某之門者踐履多不及之。’觀此,則是元晦欲去兩(liang) 短,合兩(liang) 長,然吾以為(wei) 不可。既不知尊德性,焉有所謂道問學?”(《陸九淵集•語錄上》)顯然,陸九淵並不認為(wei) 二者相互補充,相互促進的,而是認為(wei) 尊德性具有根本意義(yi) ,不能尊德性就無所謂道問學。當然,如前所述,由於(yu) 陸九淵理解的“尊德性”與(yu) 朱熹不同,並確實有否定“道問學”的傾(qing) 向,使朱陸之爭(zheng) 公開化、白熱化。所以全祖望在《象山學案》按語中概括評價(jia) 說:“象山之學,先立乎其大者,本乎孟子,足以砭末俗口耳支離之學。但象山天分高,出語驚人,或失於(yu) 偏麵不自知,是則其病也。”[⑥]可見,無論是朱熹還是陸九淵,他們(men) 都是尊德性與(yu) 道問學統一論者。但相比之下,朱熹比較強調二者的統一性,而陸九淵則偏頗明顯,對此,陳來先生論曰:“南康後,朱陸分歧之焦點似轉為(wei) 尊德性與(yu) 道問學的相互關(guan) 係,兩(liang) 者在為(wei) 學中的地位問題。朱熹以為(wei) 應當兩(liang) 進兼顧,而陸九淵則以為(wei) 必以尊德性為(wei) 主”[⑦]。

 

總之,他們(men) 的爭(zheng) 論表麵上是治學方法問題,實際上涉及理學與(yu) 心學不同的致思路向,說明他們(men) 對孔孟儒學他不同的理解。後人遂對朱陸之爭(zheng) 主觀上給予“德性”、“問學”的區別,此後不斷地影響了後來的學術史,及至清代,更由此誘導出了“漢宋之爭(zheng) ”這一重要的學術命題,形成了性理之學與(yu) 考據學之爭(zheng) 。

 

六、後儒對“尊德性”與(yu) “道問學”的整合

 

朱陸之爭(zheng) 反映了當時儒學內(nei) 部的思想張力,但不宜基於(yu) 門派甚或意氣而過分將其分為(wei) 二途,後世學者也應該從(cong) 儒家思想的整體(ti) 性出發,運用中道智慧進行整合。因此,我讚同黃宗羲的評述:“先生(指陸九淵——作者注,下同)之學,以尊德性為(wei) 宗,謂‘先立乎其大,而後天之所以與(yu) 我者,不為(wei) 小者所奪。夫苟本體(ti) 不明,而徒致功於(yu) 外索,是無源之水也’。同時紫陽(指朱熹——作者注,下同)之學,則以道問學為(wei) 主,謂‘格物窮理,乃吾人入聖之階梯。夫苟信心自是,而惟從(cong) 事於(yu) 覃思,是師心之用也’。兩(liang) 家之意見既不同,……於(yu) 是宗朱者詆陸為(wei) 狂禪,宗陸者以朱為(wei) 俗學,兩(liang) 家之學各成門戶,幾如冰炭矣。……況考二先生之生平自治,先生之尊德性,何嚐不加功於(yu) 學古篤行,紫陽之道問學,何嚐不致力於(yu) 反身修德,……二先生同植綱常,同扶名教,同宗孔、孟。即使意見終於(yu) 不合,亦不過仁者見仁,知者見知,所謂‘學焉而得其性之所近’。原無有背於(yu) 聖人,矧夫晚年又誌同道合乎!奈何獨不睹二先生之全書(shu) ,從(cong) 未究二先生之本末,糠秕眯目,強附高門,淺不自量,妄相詆毀!彼則曰‘我以助陸子也’,此則曰‘我以助朱子也’,在二先生豈屑有此等庸妄無謂之助己乎!”[⑧]黃宗羲比較二人學術理路的不同,認為(wei) 他們(men) 各有所側(ce) 重,各自強調一麵的同時,又兼顧另一麵:陸九淵尊德性,也有功於(yu) 學古篤行;朱熹道問學,也致力於(yu) 反身修德。所以不能把他們(men) 截然分開,把他們(men) 之間的分歧過分誇大。他們(men) 同植綱常,同扶名教,同宗孔、孟,是儒家思想的內(nei) 部張力。他批評後學各成門戶,幾如冰炭,糠秕眯目,強附高門,淺不自量,妄相詆毀。

 

明代程敏政也說:“學者猶未之有考焉,至謂朱子偏於(yu) 道問學、陸子偏於(yu) 尊德性,蓋終身不能相一也。鳴呼,是豈善言德行者哉?夫朱子之道問學,固以尊德性為(wei) 本,豈若後之講析偏綴者畢力於(yu) 陳言?陸子之尊德性,固以道問學為(wei) 輔,豈若後之忘言絕物者悉心於(yu) 塊坐連城?懼夫心性之學將複晦且幾於(yu) 世,而學者狂於(yu) 道之不一也,考見其故,詳著於(yu) 篇。(《篁墩文集》卷十六《<道一編>目錄後記》)李二曲還提出了自己的看法:“陸之教人,一洗支離錮蔽之陋,在儒中最為(wei) 儆切,令人於(yu) 言下爽然警省,有以自得;朱之教人,循循有序,恰守沫泗家法,中正平安,極便初學。要之,二先生均大有功於(yu) 世教人心,不可以輕低昂者也。若中先人之言,抑彼取此,亦未可謂善學也。”(《二曲集》卷四《靖江語要》。)

 

明代大儒王陽明對“尊德性”與(yu) “道問學”的理解基本上是沿著陸九淵一脈而來的,而他自己也努力在心學的構架中使“尊德性”與(yu) “道問學”取得統一。《傳(chuan) 習(xi) 錄》載以方問“尊德性”一條。先生曰:“‘道問學’即所以‘尊德性’也。晦翁言‘子靜以尊德性誨人,某教人豈不是道問學處多了些子’,是分尊德性、道問學作兩(liang) 件。且如今講習(xi) 討論,下許多工夫,無非隻是存此心,不失其德性而已。豈有尊德性隻空空去尊,更不去問學?問學隻是空空去問學,更與(yu) 德性無關(guan) 涉?如此,則不知今之所以講習(xi) 討論者,更學何事!”問“致廣大”二句。曰:“‘盡精微’即所以‘致廣大’也。‘道中庸’即所以‘極高明’也。蓋心之本體(ti) 自是廣大底,人不能‘盡精微’,則便為(wei) 私欲所蔽,有不勝其小者矣。故能細微曲折,無所不盡,則私意不足以蔽之,自無許多障礙遮隔處,如何廣大不致?”[⑨]這說明,在陽明的心目中,尊德性不能沒有內(nei) 容,這內(nei) 容就是道問學;道問學也不能隻是空空的,與(yu) 德性無關(guan) 。強調尊德性與(yu) 道問學的一體(ti) 性,但從(cong) 今天的觀點來看,大部分學者認為(wei) 這就否定了道問學的獨立價(jia) 值,所以是一種反智主義(yi) 傾(qing) 向。[⑩]這裏能否說是一種反智主義(yi) 值得深究,陽明又雲(yun) :“夫道必體(ti) 而後見,非已見道而後加體(ti) 道之功也;道必學而明,非外講學而複有所謂明道之事也。然世之講學者有二:有講之以身心者,有講之以口耳者。講之以口耳,揣摸測度,求之影響者也。講之以身心,行著習(xi) 察,實有諸己者也,知此則知孔門之學矣。”(《傳(chuan) 習(xi) 錄中》)他重視以身體(ti) 道的功夫修煉,由學以致道,批評當時學者講學不是身心之學,而是口耳之學,正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他認為(wei) 如果為(wei) 學僅(jin) 僅(jin) 以知識的形態存在,則仍不免具有外在於(yu) 人的性質;惟有融合於(yu) 內(nei) 在心性,化為(wei) 人的德性,知識才有意義(yi) ,才是體(ti) 道明道的大學問。他還說如果沒有內(nei) 在的德性,則“知識之多,適以行其惡也;聞見之博,適以肆其辯也;辭章之富,適以飾其偽(wei) 也。”(《傳(chuan) 習(xi) 錄中》)內(nei) 在的德性的一麵這裏就是“良知”,即上天稟賦與(yu) 人生命中不學而知的、不學而能的、先天具有的道德意識,是道的本體(ti) ,是人格的主體(ti) 性。一個(ge) 人樹立不起這樣的德性主體(ti) ,其知識越多、技能越高,對社會(hui) 不會(hui) 是做貢獻,反而可能造成巨大的破壞。他曾經在《送宗伯喬(qiao) 白岩序》中說:“學弈則謂之學,學文則謂之學,學道則謂之學,然而其歸遠也。道,大路也,外是荊棘之蹊,鮮克達矣。是故專(zhuan) 於(yu) 道,斯謂之專(zhuan) ;精於(yu) 道,斯謂之精。專(zhuan) 於(yu) 弈而不專(zhuan) 於(yu) 道,其專(zhuan) 溺也;精於(yu) 文詞而不精於(yu) 道,其精僻也。夫道廣矣大矣,文詞技能於(yu) 是乎出,而以文詞技能為(wei) 者,去道遠矣。”[11]可見,他非常擔心學棋藝專(zhuan) 於(yu) 道而沉溺其中,學文詞不精於(yu) 道流於(yu) 乖僻,文詞技能出於(yu) 道,學道能至遠大。隻有專(zhuan) 於(yu) 道,才謂之專(zhuan) ;精於(yu) 道,才謂之精。這樣看來,他也未必完全否定知識的價(jia) 值,而是擔憂知識沒有道的統攝出現流弊。王陽明最後用“致良知”與(yu) “知行合一”的觀點,最終使“尊德性”與(yu) “道問學”取得了統一。

 

明末清初之際的顧炎武抨擊陽明心學及其後學,攻其“語德性而遺問學”[12],“以明心見性之空言,代修己治人之實學”[13],實際上是反對陽明後學割裂尊德性與(yu) 道問學的關(guan) 係而片麵地“語德性”,卻並不是反對“語德性”本身。顧炎武對於(yu) 二者的關(guan) 係是強調“尊德性”為(wei) 先、為(wei) 主,“道問學”為(wei) 次、為(wei) 輔。他評價(jia) 李顒說:“中孚雖從(cong) 象山入手,而近頗博覽,與(yu) 吾交,亦更親(qin) 於(yu) 昔。”[14]他詮釋孟子“‘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然則但求放心,可不必學問乎?……孟子之意蓋曰:能求放心,然後可以學問。”[15]他教導他的外甥徐元文說:“必有濟世安民之識,而後可以考古論今”[16]。這裏“濟世安民之識”屬於(yu) “尊德性”範疇,“考古論今”屬於(yu) “道問學”範疇。意思很清楚,必先有“尊德性”而後可以“道問學”。

 

近代康有為(wei) 注《中庸》“尊德性而道問學”雲(yun) :“性有質性,有德性。德性者,天生我明德之性,附氣質之中而昭靈不昧者也。”“尊者以奉持德性為(wei) 主也,然人間世與(yu) 接為(wei) 抅,事理物理無盡也,非借途問學,雖生知之聖,亦不能通其名物象數,況其他乎?故以問學為(wei) 道路也。由此達彼,非由道路不能通至。故尊德性而不道問學,猶人終身整潔一室,而不覽天下山川之美;若道問學而不尊德性,則終身彷徨道路,而絕無一日家室之安。且足不出戶庭者,廣廈之敷陳必俗,堂室之結構不奇;終身不歸家室者,雖遊覽時或有懼,然而棲皇必嗟羈旅。故二者合之雙美,離之兩(liang) 傷(shang) ,此孔子之正道,子思之所親(qin) 傳(chuan) 。學者守此,自不惑於(yu) 歧途也。”[17]康有為(wei) 也是試圖使“尊德性”與(yu) “道問學”結合起來,以回歸原始儒家的思想。當然,康有為(wei) 的詮釋有與(yu) 其維新變法、建立孔教的思想與(yu) 實踐有關(guan) ,所以他後麵緊接著又說:“夫故者,大地千萬(wan) 年之陳跡,不溫尋之,則不知進化之由,雖欲維新而恐誤;新者,萬(wan) 物無窮盡之至理,不考知之,無以為(wei) 進化之法,雖勝古而亦愚。孔子甚愛古跡,尤好新法。”[18]這顯然是以自己維新思維對孔子、子思的解讀,離孔子、子思的思想是有一定距離的。

 

結語

 

通過以上在經學視野下對《中庸》“尊德性而道問學”章詮詮釋的重點梳理,我們(men) 發現,“尊德性”與(yu) “道問學”原本是統一的,可是後儒在不同時代的詮釋中各有創建,也各有偏向,到南宋鵝湖之會(hui) 達到了高峰,後來一分為(wei) 二。餘(yu) 英時先生從(cong) 中國古代學術的內(nei) 在理路上對“尊德性”與(yu) “道問學”進行梳理,提出了宋代是“尊德性”與(yu) “道問學”並重的時代,明代是以“尊德性”為(wei) 主導的時代,清代可以說是“道問學”獨霸的時代。[19]餘(yu) 先生的這一說法很重要,似乎有簡單化之嫌,但仍然是創見。進入近現代以後,從(cong) 內(nei) 在理路是沿著清代的“道問學”,從(cong) 外來影響上是接納了西方的“道問學”,所以,百多年來傳(chuan) 統文化的斷裂,“尊德性”與(yu) “道問學”也發生了斷裂,時至今日,中國學界總體(ti) 上是偏於(yu) “道問學”的,而這種“道問學”更多具有西學的蘊涵。這是中國學術自身發展的邏輯,也是受西方學術衝(chong) 擊的結果。今天,在學界最突出的問題是孔子所說的“為(wei) 己之學”與(yu) “為(wei) 人之學”。《論語·憲問》中說:“古之學者為(wei) 已,今之學者為(wei) 人。”“古”是指孔子心目中的理想社會(hui) ,“今”是指當時的現實社會(hui) 。孔子所謂“為(wei) 己”並非自私自利,而是為(wei) 了改造自己、變化氣質、自我完善、自我實現,絕不為(wei) 了任何外在的目的而放棄自己的原則。至於(yu) “為(wei) 人”則是看社會(hui) 需要什麽(me) ,就努力去迎合,以達到自己的追名逐利的目的。孔子用“為(wei) 已”否定“為(wei) 人”,意味著儒家將為(wei) 學的重點指向自我修養(yang) ,完善自我,成就理想人格,達到理想的人生境界,正是儒家思想的價(jia) 值取向。《論語注疏》曰:“古人之學,則履而行之,是為(wei) 己也。今人之學,空能為(wei) 人言說之,己不能行,是為(wei) 人也。範曄雲(yun) :‘為(wei) 人者馮(feng) 譽以顯物,為(wei) 己者因心以會(hui) 道也。’”意思是,古人學問之道是做人,是為(wei) 了修心正形,踐履道德;而今人學習(xi) 的目的則是能言而不能行,賣弄學問,給別人看的。現代新儒家杜維明對傳(chuan) 統儒家的“為(wei) 己之學”非常讚賞,認為(wei) 在人類現代化的進程中,儒家的為(wei) 已之學仍具有強大的生命力。他說:“在儒家的傳(chuan) 統裏,學做一個(ge) 完善的人不僅(jin) 是一個(ge) 首要關(guan) 切的問題,而且是終極關(guan) 切和全麵關(guan) 切的問題。”[20]追求為(wei) 己之學是儒家為(wei) 學的一貫之道。

 

值得注意的是,近幾年大陸國學熱、傳(chuan) 統文化熱,民間也出現了偏於(yu) “尊德性”的現象。一些民間人士出於(yu) 對學界“道問學”的不滿,對學者偏見愈甚,對學問偏頗愈大,於(yu) 是走了另一極端,幾乎完全否定了學術研究,經典研讀,一味強調踐行,甚至流入怪、力、亂(luan) 、神而自以為(wei) 是,陷入了《中庸》二十八章批評的“愚而好自用,賤而好自專(zhuan) ,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如此者,災及其身者也”而不自知。這樣,就造成目前學界與(yu) 民間的兩(liang) 張皮,甚或相互不服氣、不信任、相互背離等,其根源與(yu) 近代以來割斷“尊德性”與(yu) “道問學”有密切關(guan) 係。

 

怎麽(me) 處理“尊德性”與(yu) “道問學”的分裂?我想應該以中和之道來化解“尊德性”與(yu) “道問學”張力,尋求二者的整合,使我們(men) 的學術、思想、文化獲得健康良好的發展。因此,今天我們(men) 重新討論這個(ge) 問題,無論是從(cong) 儒家自身的現代發展,還是從(cong) 當今學術、思想、文化來看,二者的統一都具有非常重要的理論意義(yi) 及實踐意義(yi) 。首先,在儒家思想史上,“尊德性”與(yu) “道問學”的張力並不是一件壞事,而是對儒學的發展具有重要的促進作用,顯示了儒學發展的內(nei) 在動力,顯示了儒學有持久的生命力。其次,尋求“尊德性”與(yu) “道問學”的統一,將為(wei) 解決(jue) 當今中國思想文化存在的諸儒學界的“為(wei) 己之學”與(yu) “為(wei) 人之學”、教育方麵的人文素質與(yu) 專(zhuan) 業(ye) 知識學習(xi) 以及“科學理性與(yu) 倫(lun) 理價(jia) 值”,“科學與(yu) 道德”,“自然與(yu) 人文”,“自然主義(yi) 和人類中心主義(yi) ”,“真與(yu) 善”,“知識與(yu) 價(jia) 值”等等之間的歧異提供重要的思想方法和哲學智慧。為(wei) 此,我曾經提出了三結合:精英與(yu) 大眾(zhong) 結合、官方與(yu) 民間結合、體(ti) 製內(nei) 與(yu) 體(ti) 製外結合來複興(xing) 中國文化的思路。

 

這些問題實際上是百多年來中西古今文化衝(chong) 突產(chan) 生的問題,解決(jue) 這樣的問題必須對19世紀以來中西文化衝(chong) 突,西學東(dong) 漸,西風壓倒東(dong) 風,乃至全盤西化所逐漸形成的以西方的思路、學理對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誤解、誤讀進行正本清源,對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有同情的了解,深刻的理解,正確的詮解,重建中國文化的主體(ti) 性,重建文化自信,立足中國當代社會(hui) 實踐,以強烈的曆史使命感和社會(hui) 責任感,以積極的探索精神和創新精神,努力打造具有中國特色、中國風格、中國氣派的話語體(ti) 係,以實現中國的全麵崛起,自立於(yu) 世界民族之林。

 

注釋:

 

[①]《龔自珍全集》第三輯《江子屏所著書(shu) 序》。

 

[②]張舜徽:《張舜徽集·清儒學記》,華中師範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261-262頁。

 

[③]《朱子語類》四,黎靖德編,中華書(shu) 局1994年,第1588-1590頁。

 

[④]《朱子語類》四,黎靖德編,中華書(shu) 局1994年,第1588-1589頁。

 

[⑤]陳來:《朱子哲學研究》,三聯書(shu) 店2010年,第443、460頁。

 

[⑥]黃宗羲、全祖望:《宋元學案》第三冊(ce) ,中華書(shu) 局1986年,第1885-1887頁。

 

[⑦]陳來:《朱子哲學研究》,三聯書(shu) 店2010年,第460頁。

 

[⑧]黃宗羲、全祖望:《宋元學案》第三冊(ce) ,中華書(shu) 局1986年,第1884頁。

 

[⑨]吳光等編校:《王陽明全集》上,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第138頁。

 

[⑩]邱忠善等:《尊德性與(yu) 道問學——論陽明心學中的反智主義(yi) 傾(qing) 向》,《華僑(qiao) 大學學報>(人文社會(hui) 科學版),2001年第4期。

 

[11]吳光等編校:《王陽明全集》上,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第255頁。

 

[12]《日知錄》卷七《予一以貫之》。

 

[13]《日知錄》卷七《夫子之言性與(yu) 天道》。

 

[14]《亭林餘(yu) 集》,《又〈與(yu) 潘次耕劄〉》。

 

[15]《日知錄》卷七《求其放心》。

 

[16]《曆代宅京記》徐元文序引。

 

[17]康有為(wei) :《孟子微中庸注禮運注》,中華書(shu) 局1987年,第219-220頁。

 

[18]康有為(wei) :《孟子微中庸注禮運注》,中華書(shu) 局1987年,第220頁。

 

[19]餘(yu) 英時:《文史傳(chuan) 統與(yu) 文化重建》,三聯書(shu) 店2004年,第203頁。

 

[20]杜維明:《儒家思想新論——創造性轉換的自我》,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49頁。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