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養(yang) 的現代意義(yi) （修訂版）

作者：方朝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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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十月廿五日丙辰

            耶穌2015年12月6日

各位領導、各位朋友：

大家好！很榮幸到天台和合文化園與(yu) 大家一起交流。天台山是久負盛名的文化聖地，能夠到這裏來，我感到非常榮幸。

我今天報告的題目是《靜養(yang) 作為(wei) 修身思想的現代意義(yi) 》。這個(ge) 題目可以從(cong) 很多不同角度來講。人們(men) 通常容易把修身當作養(yang) 生來理解。嚴(yan) 格來講，修身與(yu) 養(yang) 生是有區別的。一般人講養(yang) 生，主要是為(wei) 了長壽，而修身主要是人格是否完善的問題，比較重視心理的健康。

這裏我想重溫一下一個(ge) 在中國家喻戶曉的故事，即《三國演義(yi) 》中的空城計。根據小說，這則故事發生在公元228年的西縣，諸葛亮同兩(liang) 千名文官搬運糧草的時候，遭遇司馬懿率15萬(wan) 大軍(jun) 直逼城下。在萬(wan) 般無奈的情況下，諸葛亮想出了空城計來麻痹敵人，最後成功脫險。

《三國演義(yi) 》中的諸葛亮，人們(men) 常說他神機妙算、智商過人。其實，從(cong) 空城計的具體(ti) 過程可以發現，故事主要不是說明諸葛亮多麽(me) 神機妙算，而且展示他與(yu) 司馬懿之間的心理對決(jue) 。諸葛亮是在沒有退路的情況下，才想出了空城計。所以他使用空城計，不如說是賭一把。人在萬(wan) 般無奈的情況下，也隻能這樣做。

要理解這則故事中的哲理，我們(men) 還要認識到，諸葛亮遇到的不是像張飛這樣的猛將，而是一位像足智多謀的軍(jun) 事家。如果他遇到的是張飛，很可能張飛會(hui) 立即衝(chong) 進城去，毫不猶豫地將諸葛亮生擒活捉。但是司馬懿與(yu) 張飛不同，他非常謹慎，不隨便冒險。當他看到諸葛亮彈琴的時候，想到的是細心傾(qing) 聽諸葛亮的琴聲。因為(wei) 他自信，以他對音樂(le) 的掌握，隻要諸葛亮彈琴的時候有半點慌亂(luan) ，他一定能聽出來。但是經過非常認真的傾(qing) 聽，他發現諸葛亮的琴聲沒半點破綻。所以他斷定城中必定有埋伏。他說了這樣一段話：

心亂(luan) 則音噪，

心靜則音純，

心慌則音誤，

心泰則音清。

如果諸葛亮心裏紊亂(luan) ，音色會(hui) 出現急噪；如果他內(nei) 心寧靜，音色會(hui) 顯得純粹；如果他心中發慌，細節難免失誤；如果他泰然自若，琴聲會(hui) 清脆悅耳。

這就是司馬懿與(yu) 諸葛亮之間高手相遇時見招拆招的心理較量。隻有對司馬懿這樣的軍(jun) 事家、戰略家、一位文韜武略的大將軍(jun) ，諸葛亮才能通過彈琴這種方式來麻痹他。假如是張飛或者關(guan) 羽這樣的將領，諸葛亮都不可能采用這種方式。而諸葛亮成功脫險的關(guan) 鍵，在於(yu) 他在千鈞一發的關(guan) 鍵時刻，真正做到了神閑氣定、心如止水，這也決(jue) 不是沒有經過專(zhuan) 門修煉的常人所能做到的。

周瑜、諸葛亮、司馬懿都是三國時期最傑出的軍(jun) 事家，這三位軍(jun) 事家在謀略上不相上下，同時他們(men) 又都共同愛好音樂(le) 。在生死對決(jue) 的緊要關(guan) 頭，他們(men) 有時會(hui) 通過彈琴這一方式來舒發自己。彈琴對他們(men) 來說，不僅(jin) 是表達感情，也是檢驗修養(yang) 。古人知道，在最緊張激烈的戰鬥中，能否保持超然淡定的情懷、神態自若的心境，是決(jue) 定成敗的關(guan) 鍵。沒有這種心理素質，一個(ge) 軍(jun) 事家很難在瞬息萬(wan) 變中應對自如。

當然空城計未必真有其事，但是這不妨礙我們(men) 欣賞其中的修身思想。它確實反映了古人非常重視靜養(yang) 。類似這方麵的思想在古人那裏比比皆是。例如，孔子說：“知者動、仁者靜”（《論語·雍也》）。知者即智者，就是聰明人。聰明人總認為(wei) 自己動得越多、越厲害，得到的好處就越多。而仁厚之人則內(nei) 心世界一片寧靜。儒家經典《大學》中講：“靜而後能安。”一個(ge) 人的情緒平靜不下來，他的精神永遠不能寧靜安逸，也不可能做到忙而不亂(luan) 、心如止水。諸葛亮也有一段名言：“非澹泊無以明誌，非寧靜無以致遠”（《誡子書(shu) 》）。隻有真正安靜下來的人，才能越走越寬廣。今天的人們(men) 做事浮躁功利、遇事急不可待、有事方寸大亂(luan) ，心理素質跟古人相比差多了。

那麽(me) ，如何保持一顆安靜的心？

《菜根譚》裏麵有一段話：“從(cong) 靜中觀物動，向閑處看人忙”。這是講人需要積極地、有意識地讓自己的心從(cong) 複雜世事中超脫出來，不要太多地卷入生活的旋渦不能自拔。

每個(ge) 人都難免會(hui) 受到時代潮流的影響，難免跟風，隨著他人動。在隨他人動的同時，我們(men) 還能否保持一顆寧靜的心，從(cong) 而保持一顆清醒的頭腦，在關(guan) 鍵的時候不犯錯誤?

“向閑處看人忙”，我們(men) 每天睜開眼睛的第一刻起，就要忙碌起來，在忙的同時是否還能保持一顆超脫的心？上世紀90年代是全民下海經商的時代，俗語道“造原子彈的不如賣茶葉蛋的”。當時讓我身邊不少朋友、老師下海經商，不願意呆在學校的清貧崗位。但到了90年代末，大學教師的待遇有了大幅提高。當初下海的一些人又開始回歸學校，但可能已經耽誤了太多不必要的時光。

所以在麵對時代潮流的時候，我們(men) 的選擇和決(jue) 定在多大程度上建立在清醒的自我判斷之上，又在多大程度上是因為(wei) 擔心落伍於(yu) 他人。有時我們(men) 僅(jin) 僅(jin) 因為(wei) 怕被人瞧不起，而違心地去做自己並不感興(xing) 趣的事。我們(men) 的很多選擇，包括婚姻、工作等最重要事情上的選擇，是否摻雜了不應有的虛榮心或貪心，是否會(hui) 因為(wei) 自己一時的懦弱而將來後悔，是否真正有意義(yi) ，這些都需要一顆冷靜的心才能想清楚。盲目追逐時代的潮流，恰恰是《茶根譚》那段話所反對的。

這正好可以說明為(wei) 什麽(me) 古代學者非常重視靜坐和靜養(yang) 。據說宋代學者呂大臨(lin) ，每天靜坐時雙腳搭在家門口的一塊巨石上，久而久之，人們(men) 發現石頭上陷進去兩(liang) 個(ge) 跟他腳掌形狀一樣的腳窩（這則材料憑記憶，待查證）。明代學者王陽明教學生時，同樣非常重視靜坐。不少學生不遠千裏投奔到他的門下，他讓學生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家靜坐。等靜坐到心如止水、神閑氣定的時候，再來討論孔孟之道、《四書(shu) 五經》。

在今天這個(ge) 浮躁的歲月，我們(men) 每個(ge) 人都應靜坐、靜養(yang) 、靜心。我在清華上的一門課，每次上課之前，所有學生跟我一起靜坐5分鍾。每學期課程結束時，學生提交的論文裏有三分之二以上討論靜坐。這說明什麽(me) 呢，說明我每周滔滔不絕地講了80分鍾課，其效果還不如那5分鍾一句話不講。我跟學生們(men) 也提出，能不能在課程結束後，每天保持靜坐，遇大事之前靜坐，心情不好的時候靜坐，有閑暇時間時靜坐？（本文為(wei) 2015年12月6日在天台山和合文化園首屆論壇上的發言整理稿）

責任編輯：梁金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