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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海峰作者簡介:景海峰,男,西元1957年生,寧夏賀蘭(lan) 人。現任深圳大學文學院院長、國學研究所所長、哲學係教授。著有《熊十力》《梁漱溟評傳(chuan) 》《中國哲學的現代詮釋》《新儒學與(yu) 二十世紀中國思想》《熊十力哲學研究》《詮釋學與(yu) 儒家思想》《中國哲學的當代探索》等,執編《中國文化與(yu) 中國哲學》《文化與(yu) 傳(chuan) 播》等。 |
專(zhuan) 訪景海峰:儒學回歸主流路還很長 需“共業(ye) 合力”
作者:景海峰 柳理
來源:鳳凰網(2015年12月9日)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十月廿八日己未
耶穌2015年12月9日

深圳大學文學院院長、國學研究所所長景海峰教授
【導言】
2015年11月底,來自海內(nei) 外的近百名學者專(zhuan) 家齊聚深圳,就“儒學的曆史敘述與(yu) 當代重構”這一主題展開研討,這是連續四年來,深圳大學就“儒學與(yu) 當今社會(hui) ”這一重大課題舉(ju) 辦的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這一學術品牌的重要發起人和組織者,是深圳大學文學院院長、國學研究所所長景海峰教授。利用會(hui) 議的間隙,這位謙和的學者接受了鳳凰國學主編柳理的獨家專(zhuan) 訪,兩(liang) 個(ge) 多小時,話題從(cong) 他的恩師、已故著名學者湯一介先生聊到大陸與(yu) 台灣新儒家之爭(zheng) ,從(cong) 儒學如何回歸現代主流聊到國學教育在當下的發展瓶頸,景海峰教授對學界之關(guan) 注,對儒學發展之思考,對國學教育實踐的看法,談吐之間溫厚而不乏銳見。以下為(wei) 訪談實錄:
為(wei) 什麽(me) 說湯一介先生是“現代意識的君子儒”
鳳凰國學:湯一介先生離開我們(men) 已經一年多了,眾(zhong) 所周知,您與(yu) 湯先生淵源很深,師從(cong) 他有很多年,而且您三十多年來一直在致力於(yu) 國學的研究與(yu) 傳(chuan) 播,那麽(me) ,您能否談談湯先生在中華傳(chuan) 統文化傳(chuan) 承中的貢獻和定位,以及對當代學人的啟示。
景海峰:湯一介先生過世後,包括去參加他的追悼會(hui) 的路上,我一直都在想他這一生,他在這個(ge) 時代的典範意義(yi) 。因為(wei) 一個(ge) 大學者,或者對所處時代留下深刻印記的人物,他總是有時代性的標誌意義(yi) 。我當時就在想,湯先生在這一輩學者裏邊是比較突出的代表,應該怎麽(me) 去給他的特征做一個(ge) 概括?當時想了三句話:
一是大變革時代思想轉型的探索者。這是從(cong) 粉碎四人幫之後、改革開放以來整個(ge) 中國思想文化的時代轉換這個(ge) 角度來談的。因為(wei) 湯先生在80年代開始的幾十年中,所做的很多工作都跟這個(ge) 大的思想轉變的時代背景聯在一起。
二是中華文化複興(xing) 的領路人。這是從(cong) 他所從(cong) 事的專(zhuan) 業(ye) 來看的。湯先生是研究中國哲學的,儒釋道,傳(chuan) 統國學,包括後來主持《儒藏》編纂,他的學術主業(ye) 就是傳(chuan) 統文化。而在這個(ge) 過程中他所扮演的角色以及所做出的貢獻,又跟整個(ge) 中國文化複興(xing) 的大潮相關(guan) 聯。
三是他個(ge) 人的品格特征,是具有現代意識的君子儒。這可從(cong) 兩(liang) 點理解:一是他研究儒家,知行合一,從(cong) 他身上能體(ti) 現出中國傳(chuan) 統儒家的人格色彩,對治學為(wei) 人的理想有一套價(jia) 值標準和要求,這是傳(chuan) 統意義(yi) 上的。但畢竟在今天這個(ge) 時代,他又不是所謂士大夫的那種狀態,他是一個(ge) 大學教授,是一個(ge) 學者,是一個(ge) 現代意義(yi) 上的儒學研究者,所以第二點就是他具有現代意識。在他身上,把“君子儒”和“現代”這兩(liang) 點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nei) 盡其所能地進行了結合。從(cong) 他身上,能體(ti) 現出這兩(liang) 點在今天這個(ge) 時代可以做到的一個(ge) 比較好的理想融合,既有傳(chuan) 統的君子之風,同時又能與(yu) 時俱進,而不是隻追求傳(chuan) 統的複歸,因為(wei) 湯先生是有很強的現代意識的,他的學問體(ti) 現了這種現代的精神和價(jia) 值。
後來在樂(le) 黛雲(yun) 先生主編的《跨文化對話》輯刊中,我本來想用“君子儒”這個(ge) 題目,但樂(le) 先生覺得這個(ge) 傳(chuan) 統的意味濃了點,後來就用了我另一個(ge) 演講的題目,叫“湯一介先生的學術與(yu) 時代精神”,這就是現代描述了。這篇紀念文字刊登在最新一期《跨文化對話》中,文章標題也作為(wei) 整個(ge) 湯一介先生紀念專(zhuan) 欄的一個(ge) 通題。可我還是比較傾(qing) 向於(yu) 強調湯先生的人格與(yu) 我們(men) 傳(chuan) 統的聯接,當然他是一個(ge) 現代的、有時代感的學術帶頭人,但在他身上,那種氣質跟現在的很多學者不一樣,是令人景仰、令人神往的這種氣質,這實際上跟文化傳(chuan) 統有密切的關(guan) 係,因此用“君子儒”這個(ge) 概念更好。這是湯先生過世之後我一直在思考的一個(ge) 問題。
今天我們(men) 往往按照純現代意識的職業(ye) 標準來要求知識分子,你是大學教授,按理說你隻要完成大學教授的角色要求就可以了。而道德上的意義(yi) 實際上是附加的,與(yu) 職業(ye) 角色沒有必然的聯係。這樣就與(yu) 中國傳(chuan) 統的所謂“士”或“士大夫”角色有個(ge) 斷裂,實際上也是一個(ge) 時代的斷裂,這就造成了一種困惑。比如說今天從(cong) 事教育工作的,一般的老百姓對教師職業(ye) 會(hui) 有比其他職業(ye) 更高的附加要求,也就是說對其道德的要求會(hui) 更高一些。你教書(shu) 育人,你講的東(dong) 西可能你自己還得去做,學為(wei) 人師,行為(wei) 世範,你得做出個(ge) 榜樣來。這些意識是跟傳(chuan) 統有關(guan) 的,但今天的現實情況是,這兩(liang) 個(ge) 東(dong) 西實際上是處在一種分離狀態,而且從(cong) 現代或西方對這個(ge) 職業(ye) 的標準看,它也並不講求這些。中國傳(chuan) 統士大夫或從(cong) 事禮樂(le) 教化的人則不一樣,他得知行合一。所以這就是我們(men) 時代的一個(ge) 困惑。那麽(me) 我講的這個(ge) “具有現代意識的君子儒”,就是想把這個(ge) 問題稍微再強調一下。湯先生在這方麵應該說是做得比較好的,所以在學界,在大家的心目中,他受人尊敬,受人景仰。

湯一介先生(左五)與(yu) 深大國學所參與(yu) 《儒藏》項目的同仁在一起
鳳凰國學:您師從(cong) 湯一介先生有多少年?
景海峰:如果從(cong) 我本科上的第一門課算,應該是從(cong) 1980年開始,大三的時候。後來我的本科畢業(ye) 論文就是他指導的,讀研究生又師從(cong) 於(yu) 他。1984年秋,湯一介先生在深圳大學創辦國學研究所(這是改革開放之後國內(nei) 打出的第一麵“國學”大旗),我第二年研究生畢業(ye) 之後就過來了。
鳳凰國學:您從(cong) 學於(yu) 湯先生的時候,他的教學方式很嚴(yan) 嗎?
景海峰:他不是那種嚴(yan) 師,他比較溫和,待人特別寬厚。當然在學術上他一絲(si) 不苟,每一個(ge) 環節的具體(ti) 細微的要求,他都會(hui) 做到。但處理方式上不是那種嚴(yan) 厲的。
鳳凰國學:大師有很多種風格,比如有金剛怒目型的,也有春風化雨型的,那麽(me) 湯老師屬於(yu) 哪種類型的呢?
景海峰:湯先生應該是屬於(yu) 春風化雨型的,不光學生,還有同事以及社會(hui) 上的人士跟他打交道,對他的印象都是非常溫和、彬彬有禮的,都是與(yu) 人為(wei) 善、替別人著想的那種類型。
鳳凰國學:但我們(men) 說這種“君子儒”,或者“士大夫精神”,總是除了溫厚的一麵,還會(hui) 有個(ge) 性的一麵,尤其對現實的不平或者文化的亂(luan) 象。
景海峰:所以儒家精神裏麵,絕對不會(hui) 不講原則,不會(hui) 是像孔子所批的“鄉(xiang) 願”的那種柔順。而是一種柔中有骨、柔中有剛的形態,他有他的尺度和原則,而且這種尺度和原則就體(ti) 現了士大夫的精神,以天下為(wei) 己任,勇擔道義(yi) 。在這方麵,湯先生改革開放後在那種學術研究的環境下,便做得非常突出。
1983年湯先生等人開始籌辦中國文化書(shu) 院,那時中國的改革開放處於(yu) 一種文化複蘇的狀態,還有很多“左”的遺風。他在那種環境下甘願來做這個(ge) 事情,特別是為(wei) 文化大討論的興(xing) 起,做出了很大的貢獻。當時的時代主調是文化複蘇,是思想解放,有各種流派出現。湯先生的中國文化書(shu) 院是弘揚傳(chuan) 統文化的一麵旗幟,但又不是完全複舊,不是90年代以後學界趨向於(yu) 保守的那種狀態,而是開放型的,是考慮如何在打開國門之後跟外部世界進行文化的交流與(yu) 互動。所以那時候他請來的一些人,做的一些活動,都是在中西文化比較的視野下進行的,是一種現代視域下的學術複興(xing) ,同時保有對傳(chuan) 統的敬意和弘揚中國文化這樣一個(ge) 主調。這在那個(ge) 時代很難得,一方麵要開放,要和西方有交流和互動;另一方麵要考慮如何把優(you) 秀的傳(chuan) 統文化複興(xing) 起來。這中間遭遇了很多困難和挑戰,一言難盡,所以做這種大事光靠“溫厚”能應對的了嗎?
儒學還很邊緣陸台沒必要形成對峙
鳳凰國學:關(guan) 於(yu) 最近比較熱鬧的大陸與(yu) 台灣新儒家之爭(zheng) 。這次爭(zheng) 論衍生出了很多新話題,比如站在學術之外來看這場辯論,不少局外人就說,你們(men) 儒家到底在幹什麽(me) ,為(wei) 什麽(me) 要在內(nei) 部爭(zheng) 得這麽(me) 一塌糊塗?您怎麽(me) 看待這個(ge) 問題?
景海峰:這個(ge) 說來話長,因為(wei) 整個(ge) 過程我也沒有發言,但實際上我可能是了解比較清楚的人之一。因為(wei) 我的碩士論文就是研究熊十力的,而且80年代早期中國文化書(shu) 院對“新儒家”的介紹和傳(chuan) 播,實際上是帶了一個(ge) 頭,像《梁漱溟全集》就是由中國文化書(shu) 院組織編的。湯一介先生和武漢大學的蕭萐父先生發起整理熊十力的著作,後來編了《熊十力全集》。而梁漱溟、熊十力都是“新儒家”的開山式人物,也是現代所謂“保守主義(yi) 思潮”的重要代表。當時他們(men) 的著作都不怎麽(me) 流傳(chuan) ,一般人很難見到,最早來整理他們(men) 著作的就是中國文化書(shu) 院,是湯先生他們(men) 組織的。在當時,我的研究生論文就是做熊十力的。所以說在大陸包括郭齊勇等,我們(men) 是最早專(zhuan) 門研究新文化運動之後的這些“保守主義(yi) 思潮”代表人物的,對“新儒家”的問題或學術脈絡,應該是了解比較早的,所研究的領域,包括寫(xie) 的一些東(dong) 西,都與(yu) 所謂“新儒家”這個(ge) 話題有關(guan) 。
今年年初,李明輝正好在我這兒(er) 開會(hui) ,他說澎湃的記者對他進行了一個(ge) 專(zhuan) 訪,可能會(hui) 引來一些麻煩,果然不久這個(ge) 話題就被有些人炒起來了。在我看來,這隻是一個(ge) 小插曲,可能激起了一些浪花,引起了一些爭(zheng) 論,引來了一些反思,反思裏麵有非議也有稱讚,更多的是不予置評的態度。而不介入、不插嘴,並不代表大家沒有自己的看法,隻是不願說或不便說罷了,這個(ge) 情況比較複雜。就這個(ge) 事情而言,在整個(ge) 新儒家的研究當中,在兩(liang) 岸三地的儒學研究互動或者新時代儒學的推進中,隻是一個(ge) 小事件。
大概十年前,2005年秋,在武漢大學開第七屆當代新儒學國際學術會(hui) 議時,方克立先生提出“大陸新儒家”這個(ge) 概念,當時他本人沒來參加,提供了一個(ge) 相當於(yu) 賀信加發言稿的東(dong) 西,裏麵說到要重視對“大陸新儒家”的研究。而此前一年,2004年,是所謂“文化保守主義(yi) 年”,標誌之一就是蔣慶在他的陽明精舍請了幾個(ge) 人,做了一個(ge) 文化宣言活動,被認為(wei) 是“大陸新儒家”出現的一種標誌,大概就是這麽(me) 回事。當時出席會(hui) 議的很多學者對這個(ge) 話題可能都不以為(wei) 然,大家也沒有把它當回事,隻覺得是一個(ge) 新奇的說法。就是因為(wei) 大陸研究儒學的這些學者,對蔣慶的一些做法,大家都知道有這個(ge) 事情,但是經方克立先生這麽(me) 一概括,好像是給了一個(ge) 學派或者思潮已經成型的感覺。我覺得大家當時不是很認可這個(ge) 說法,也沒有特別去理會(hui) ,或許也沒有多少人把它當回事。但是這封信等於(yu) 拋出來了一頂“帽子”,後來有人就借著這個(ge) 話頭把文章一直做下來了。
我的理解,它實際上就是一個(ge) 偶然事件。方先生當時是什麽(me) 心態?這隻能從(cong) 之前的思路去看,從(cong) 他以前批評羅義(yi) 俊、批評蔣慶的那些文字,包括90年代初開始,陳明辦《原道》時,方克立先生的那些批評,從(cong) 這些脈絡來看,他當時肯定不是從(cong) 褒揚的意思來提出這個(ge) 概念的。因為(wei) 這個(ge) 思想過程,這個(ge) 問題的演進,是有前因後果的,並不是突然就冒出來這麽(me) 一個(ge) 話頭。方先生在這前麵是一個(ge) 批評者,而且是很嚴(yan) 厲的批評態度,突然到2005年寫(xie) 了這麽(me) 一個(ge) 東(dong) 西,而且還用了“大陸新儒家“這個(ge) 概念,說這是一個(ge) 值得注意的動向,這個(ge) 概念肯定不是褒揚的意思。但是這個(ge) 詞後來一經炒作,就跟方克立提出時的初衷不是一回事了,很多人說這是有些人把它接過來做了變調,“自我加冕”了。
所以我是這麽(me) 看的。當然,從(cong) 蔣慶、陳明他們(men) 的一些文字看,他們(men) 有自己的想法,也有他們(men) 的一些特點,比如談儒學如何複興(xing) ,尤其是如何在這個(ge) 新的時代恢複它的主體(ti) 性等等。因為(wei) 過去儒學是“封資修”,是被打翻在地的,後來隻是說給它平反,然後給了一定的地位,但它始終在主流文化當中處於(yu) 邊緣的狀態。盡管現在“國學熱”的勢頭越來越盛,但從(cong) 總體(ti) 的地位來講,儒學還是比較邊緣的。他們(men) 的想法可能就是要恢複儒學的主體(ti) 地位,大概是這個(ge) 念頭比較強。我覺得現在儒學當然還是邊緣的,從(cong) 整個(ge) 現實的狀況來講,從(cong) 文化教育的主流基調來講,從(cong) 它對老百姓日常生活的影響以及整個(ge) 社會(hui) 的信念和思想狀況來講,它肯定還是一個(ge) 邊緣的東(dong) 西,肯定不能說它已經是一個(ge) 主流、主體(ti) 的身份。
鳳凰國學:大陸和台灣的“新儒家”學者之間發生的辯論,從(cong) 見諸媒體(ti) 的各種意見看,是不是也折射出兩(liang) 岸在儒家現代性方麵的方向有很大分歧?這是當下發展儒學的重點嗎?
景海峰:實際上從(cong) “五四”之後,“新儒家”麵對的問題就是怎樣保留儒學的時代地位,就是要爭(zheng) 思想地盤。因為(wei) 當時有被掃地出門、徹底否定之虞,那就要說明儒學還有存在的價(jia) 值,還有它的時代意義(yi) 。所以說新儒家的起點,就是要對抗全盤西化、對抗徹底否定儒家或者徹底反傳(chuan) 統的那種潮流,要給儒學做一個(ge) 時代意義(yi) 的闡釋。當時像梁漱溟、熊十力這些先生,他們(men) 就是先要肯定儒學的這種時代價(jia) 值,探討其存活的可能性,然後再來尋找那些能跟時代潮流相結合的方麵,比如科學、民主。儒學在這種嚴(yan) 酷的時代條件下,狀態和地位慢慢在發生變化,過去很長一段時間是比較艱難的,大概這幾十年,特別是90年代以後,才慢慢地得到了恢複,大家比較多地從(cong) 正麵來談、來肯定,這是一個(ge) 很大的時代轉向。
那麽(me) 今天,我覺得它還是要麵對一個(ge) 如何走向世界的問題。因為(wei) 在今天,儒學絕對不隻是在中國文化特有的這種境遇之下,來考慮傳(chuan) 統與(yu) 時代如何結合的問題,如何解決(jue) 所謂傳(chuan) 統與(yu) 現代性的關(guan) 係。實際上每一種文明形態、每一個(ge) 民族—國家,可能都麵臨(lin) 著這些類似的問題,這不光是中國所獨有的,也不光是傳(chuan) 統儒家如何向現代轉化的路徑問題,不能隻是簡單設想回到儒學本身去思考。實際上在全球化的格局下,儒學有不斷演進和變化的可能,而未來的走向有許多不確定的因素,不是說可以按照我們(men) 的設定就能完全控製的。
剛才講到的新儒家的問題,在1949年以後、改革開放之前,大陸已經沒有這個(ge) 接續了,也沒有這種說法,過去走這個(ge) 路的學者,他們(men) 的工作大部分都改弦易轍,大部分都不是按照這個(ge) 路徑來做了,隻是把它做成文獻的研究,個(ge) 別的有一些創作,但在那個(ge) 時代也沒有什麽(me) 影響。港台地區因為(wei) 特殊的環境,可能跟三、四十年代的新儒學傳(chuan) 統有一定的延續,甚至接著往前發展了。到80年代,大陸改革開放,才有儒學的重光,當時中國文化書(shu) 院的工作基本上是一個(ge) 複蘇的狀態。後來隨著海峽兩(liang) 岸學術交流的深化,互動的加強,實際上新儒學的問題已不隻是1949年之後港台所獨有的東(dong) 西了,大陸的儒學也在複興(xing) 。而在這個(ge) 過程中,大陸接受了很多港台儒學工作的成果。尤其是像唐君毅、牟宗三這些人物,對大陸的儒學研究發生了很大的影響。這種互動和交流,其實是一個(ge) 一體(ti) 化的狀態,對改革開放之後、尤其是中國經濟崛起後的新的文化格局產(chan) 生了影響。在這個(ge) 新的格局之中,當然有過去港台所積累的一些資源。
但有沒有所謂“港台新儒家”與(yu) “大陸新儒家”之別,我覺得在早期可能有這個(ge) 概念,因為(wei) 當時是有個(ge) “港台新儒家”。就像那時所談的“港台文學”,因為(wei) 它是個(ge) 封閉狀態,三十年隔絕,老死不相往來,大陸完全不了解,對這個(ge) 陌生的東(dong) 西,給它冠一個(ge) 港台之名,所以當時就有個(ge) “港台文學”。我們(men) 也把海外的新儒家叫“港台新儒家”,這些概念是有特定時代的含義(yi) 在裏麵的,有它的合理性。但隨著改革開放之後的互動與(yu) 交融,現在再去強調這個(ge) “港台新儒家”,然後對應著又製造出來一個(ge) “大陸新儒家”的概念,我覺得這個(ge) 意義(yi) 和當初就不一樣了,有點怪怪的用意在裏麵。這明顯是在強化這兩(liang) 個(ge) 概念的對立性,有點有意為(wei) 之的意思,造成了一種強烈的對峙感。這顯然跟80年代初,學術領域對港台地區的那種自然概括是兩(liang) 樣東(dong) 西,不是以前那個(ge) 概念的簡單延續了。
所以,對所謂“大陸新儒家”和“港台新儒家”這樣的炒作,我是不太讚成的。我們(men) 要思考,這究竟對推動儒學的複興(xing) 有什麽(me) 意義(yi) ?大陸與(yu) 港台當然有差別,三十年的分離所形成的隔膜感,包括今天台灣地區所麵臨(lin) 的諸多社會(hui) 問題、文化現象,它的關(guan) 切和大陸改革開放之後所麵對的問題、所表達的關(guan) 切,那肯定會(hui) 有差別,這是難免的,這種地域之間的區別是自然的。當然,那三十年或者今天的意識形態、政治製度背景的差別,所造成的隔膜更多,對文化的投射或者說割裂的影響就更大一些。但如果強化這個(ge) ,都打區域牌,最後這個(ge) 論題裏麵的主角——儒家究竟是什麽(me) ?難道儒家隻適用於(yu) 這個(ge) 區域,對另一個(ge) 區域就是另一副麵貌嗎?我們(men) 要強調儒家的共有價(jia) 值,儒家思想有很多普遍的東(dong) 西,它的價(jia) 值理念,包括我們(men) 在今天這個(ge) 時代來弘揚儒學、複興(xing) 儒學,應該更多地思考麵對整個(ge) 世界的普遍的東(dong) 西。而過分強調它的區隔性,甚至人為(wei) 製造出尖銳的對峙感,好像儒學剛有個(ge) 好苗頭就打起來了,那你到底是在複興(xing) 儒學還是在給儒學抹黑?
所以我覺得還是要多做一些紮紮實實的學術推進工作,包括麵向社會(hui) 大眾(zhong) 的宣傳(chuan) 普及工作,應該致力於(yu) 這些方麵。我想台灣的學者也在想這些問題,怎麽(me) 樣把唐(君毅)牟(宗三)時代那些比較枯燥的、比較玄思的形態跟民眾(zhong) 的日常生活結合起來。因為(wei) 在(唐牟)他們(men) 那個(ge) 時代,關(guan) 在一個(ge) 小房間裏思考這些問題已經很不容易了,當時也沒有現實的條件,在那個(ge) 時代不可能做普及工作。今天有這個(ge) 條件了,台灣的學者也在做推廣普及的工作,在做所謂培植“草根性”的工作。那大陸的儒學研究也是一樣,除了在大學做學術研究之外,很多推進儒學的學者也在關(guan) 注這個(ge) 問題,比如辦書(shu) 院,做民間推廣活動等。大家都是這個(ge) 思路,才可以將儒學真正紮根於(yu) 中華大地,在未來的新文化建設中發揮它特有的力量。如果非要說你們(men) 那個(ge) 是港台新儒學,我們(men) 這個(ge) 是大陸新儒學,我覺得沒有必要性,沒有必要在這個(ge) 過程中先劃出一個(ge) 彼此相斥的範圍來。
儒學回歸現代主流路還很長學院派與(yu) 民間派需“共業(ye) 合力”
鳳凰國學:中共十八大以來,習(xi) 近平對傳(chuan) 統文化的推崇已是天下共知,這讓很多研究傳(chuan) 統文化的學者感到興(xing) 奮。您覺得他上來後這一係列弘揚傳(chuan) 統文化的舉(ju) 措,會(hui) 促使或者刺激儒家回到“主流”嗎?
景海峰:中華文化複興(xing) ,跟治國方略的主體(ti) 意識還不是一個(ge) 概念。所以你說的這個(ge) 問題我覺得比較複雜,所謂的“主流”有幾個(ge) 含義(yi) 在裏麵。
一個(ge) 就是說,回到過去儒家所具有的那種社會(hui) 政治與(yu) 生活的角色,這是不可能的,這完全是一種幻想。因為(wei) 你從(cong) 現實的或今天的世界格局來看,盡管有很多國家形態,它是向所謂的民族主體(ti) 性回歸,民族文化扮演著非常重要的角色。在今天這樣一個(ge) 時代,我覺得,比如說要“以儒治國”,或者說要讓儒家成為(wei) 一個(ge) 指導性的思想,那肯定是一個(ge) 幻想。我覺得這個(ge) 是不可能的。
另外一個(ge) 所謂“主流”的意思,可能就是學術主流的態勢,或者是學術中心的地位,或者說以儒家的價(jia) 值原則來設計一種新的文化形態,這是有可能的。就是說在學術形態裏麵,儒家成為(wei) 一個(ge) 帶有某種主流價(jia) 值或主流態勢的存在,或者對未來的新的文化架構,它能起到一種引領或是主導性的作用。這個(ge) 是有可能的。
但是你說像第一種,要恢複到曆史上的那種儒家角色和身份是不可能的。因為(wei) 盡管它不像有些國家形態那樣政教合一,但是那種儒家它是與(yu) 君權高度結合在一起的,它在國家的整個(ge) 政治生活當中是具有威權性的。君主專(zhuan) 製時代的那種儒學形態不可能在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再浮現出來。如果僅(jin) 從(cong) 學術層麵或是民族文化複興(xing) 的主體(ti) 意識來看,它具有某種中心的地位,或者說它的價(jia) 值能夠發揮某種指導作用,這是有可能的,當然這還有發展的空間。從(cong) 上世紀80年代改革開放以來,90年代的傳(chuan) 統文化複興(xing) 大潮之後,現在還沒有走到一個(ge) 好像是到了頂點的那種狀態,所以這個(ge) 潮流還在繼續往前推進。大家還在探索這個(ge) 路應該怎麽(me) 走,走得更順暢,走得更好,大家都還在探討。
過去的儒學,如果單從(cong) 政治層麵著眼,它基本上是退出曆史舞台了。就是從(cong) 晚清之後,它跟現代民主國家的架構和基本的政治原則都分離了。這些完全是“另起爐灶”的,跟儒家沒有什麽(me) 關(guan) 係。第二個(ge) 層麵就是作為(wei) 學術研究的對象,在很長的一段曆史時期,都隻是把它作為(wei) 一種博物館的東(dong) 西,作為(wei) 一堆曆史材料來進行整理,它不是對我們(men) 的現實生活有指導意義(yi) 的文化形式。大概從(cong) 上世紀90年代之後,慢慢地這種心態有了扭轉。儒學不光是一種曆史文獻,不光是一個(ge) 曆史陳跡,它在我們(men) 今天的文化建構當中依然有它的價(jia) 值呈現和轉化的可能性。這個(ge) 意義(yi) 就是從(cong) “死灰複燃”變成“蓬蓬勃勃”,文革的時候,儒學到了萬(wan) 劫不複的境地,它完全是負麵的價(jia) 值、是前進的包袱,那現在給它平反了,恢複了研究和表達的合法性,但怎樣使它轉化成我們(men) 今天生活中具有生命力的思想源泉,這個(ge) 路還很長。現在人們(men) 有這個(ge) 意識了,也在做這方麵的推進工作,但並不意味著儒學的價(jia) 值在今天的現實生活裏麵已經是一種活生生的東(dong) 西。它還處在一種複原的狀態,是恢複記憶的過程。
鳳凰國學:那麽(me) 在今天,你們(men) 做儒學的研究與(yu) 傳(chuan) 播,它的現代價(jia) 值該怎麽(me) 評估?
景海峰:在很長一段時間裏,儒學的負麵印記太多,尤其是留在老百姓日常記憶裏的東(dong) 西,像我們(men) 這幾代人,基本上是在反傳(chuan) 統的教育和風潮之下成長起來的,當時流行的很多東(dong) 西都是負麵的。近些年通過儒學的傳(chuan) 播,對前幾代人的記憶慢慢在扭轉,現在的情況已經在好轉了。過去一提儒學都是標簽化或者臉譜化的東(dong) 西,都是不太好的方麵。我覺得這個(ge) 扭轉的工作已經做了很多,也卓有成效。
但現在可能更為(wei) 急切的是新一代,他們(men) 既沒有原來的記憶,現在又麵臨(lin) 著網絡化、文化碎片化和淺薄化的大格局,在這種情況下,作為(wei) 一種帶有傳(chuan) 統根本性的、屬於(yu) 曆史資源的東(dong) 西,怎麽(me) 能夠在這樣的環境下獲得一席之地,來打動人心?我覺得這個(ge) 挑戰可能比剛才說的隻是恢複或者扭轉記憶來得更加艱難,所麵臨(lin) 的挑戰也更大。不光是儒家,包括整個(ge) 植根於(yu) 古典的精致文化,帶有一種人文關(guan) 懷和精神祈向的文化,都麵臨(lin) 著一種共有的挑戰。因為(wei) 網絡化時代它可能更多地關(guan) 注和敏感於(yu) 一些急功近利的、和現實生存有直接關(guan) 聯的東(dong) 西,或者注意力在經濟生活方麵,而對稍微形而上一些的,或者儒學所講的那一套東(dong) 西,很難有切身的感受和親(qin) 近性。這種時代隔膜對下一代來說,是與(yu) 生俱來的,跟前幾代人還不一樣,前麵的人複原還有一個(ge) 根由,有可以連接處,而對於(yu) 新一代、“新新代”來講,可能根本上對這些就是隔閡的,所以儒學麵臨(lin) 的可能是重新置入的問題,而不是一個(ge) 恢複的問題。
鳳凰國學:您提到的“新一代”,現在有稱之為(wei) "網生代",就是伴隨網絡而生的一代。在這一代人的身上,跟他們(men) 講這些,他們(men) 可能會(hui) 有很大的隔膜。那麽(me) 在傳(chuan) 統文化的傳(chuan) 播上,有沒有可能以碎片化來適應碎片化,或者說以快速化、實用性來適應這種快速化、實用性呢?
景海峰:我覺得現在麵臨(lin) 的可能就是研究推廣儒學、或者做跟儒學相關(guan) 的事業(ye) ,都要有一個(ge) 分工的概念,有一個(ge) 相互的包容和理解。因為(wei) 各自要處理的問題或者方式,不會(hui) 有一個(ge) 統一不變的標準。可能過去對儒學的研究、弘揚、傳(chuan) 播有比較一致的方式,應該怎麽(me) 去講,怎麽(me) 去弘揚儒學,怎麽(me) 樣把儒學的這些精髓能把握住,那時候可能容易達成一個(ge) 共識,在方式上有普遍的標準和要求。但在今天這個(ge) 時代,這種複雜度變強了,如果大家都說那個(ge) 才是儒學,才是符合儒學標準的,可能就會(hui) 發生很大的問題,有很大的危機。所以我覺得在心態上要有調整,要適應,要承認這種多樣性,承認“他者”。別人也在做儒學,不要認為(wei) 儒學傳(chuan) 播的方式隻有一個(ge) 標準,應該有一種包容性,這對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來說尤為(wei) 重要。
因為(wei) 這是一個(ge) 文化多元主義(yi) 的時代,文化的互動與(yu) 互融,各種文化因素之間的穿插、交匯、重疊是很複雜的格局,如果還用一種很簡單的心態,一種排他性很強的心態來麵對,顯然不利於(yu) 儒學在今天的重植,尤其是對下一代來講,你的觀念性太強,覺得隻能這麽(me) 去做、去說、去要求,最後那種反彈性、排異性就會(hui) 被激發起來,反而不利於(yu) 儒學的普及。
學院派現在有一種心態,就是所謂的嚴(yan) 謹。這種一律化的學術標準,對學院派來講是一種很大的、致命的製約,一旦有了這個(ge) 觀念,對很多東(dong) 西是看不慣的,是很難接受的。所以我強調要有一個(ge) 分工的概念,認定不同的角色,承認不同的方式,你可以堅持你的那種,我也可以堅持我的這種,但是你不能要求所有人都按照同一個(ge) 路子來講儒學。
鳳凰國學:是的,“學院派”和“民間派”本應該攏在一起的,相互尊重包容。當然,這裏麵也有學院派和民間推廣組織之間的關(guan) 係問題。現在問題很大的是,伴隨著近年的國學熱,我們(men) 看到各種各樣的國學班、蒙學館,也出現很多所謂的民間“大師”、“導師”,如果沒有基本的標準,豈不是也很麻煩?
景海峰:民間社會(hui) 本來就是很複雜的,曆來如此。在曆史上儒家的中堅人物,宋明時代那些理學大師,他們(men) 也麵臨(lin) 著這些問題,所以不管是“辟佛老”,還是對民間“雜祀”的排斥或者嚴(yan) 厲批評,當時都麵臨(lin) 著這樣的問題。所以它不是一個(ge) 新的話題。隻不過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對各種文化的理解與(yu) 寬容,與(yu) 古典時代那種封閉的、獨尊的形態已不大一樣了。它跟現代文明的特質是聯係在一起的,相對比較包容,能夠容納各種異質的東(dong) 西,眾(zhong) 聲喧嘩,雜音相伴,反而可能是一種常態。因此要給它一些關(guan) 注,或者說要懂得“承認”。在堅持自身特色的前提之下,對別的東(dong) 西也要有一種包容的心態。過去可能不大容易做到,但在現代的文化形態下,必須要這樣做。不這樣的話,等於(yu) 自己把自己孤立起來了。
鳳凰國學:但換個(ge) 角度來說,因為(wei) 魚龍混雜,所以必然要有“以正視聽”的東(dong) 西出現。過去有一個(ge) 詞叫“衛道士”,您覺得今天的國學傳(chuan) 播,需不需要一些“衛道士”以保持國學的純度呢?
景海峰:學術的眼光和批判精神是必須的,因為(wei) 一般的老百姓對這些東(dong) 西無法分辨,他隻能隨著潮流被撥弄來撥弄去,順著自己的興(xing) 趣甚至是欲望走。但作為(wei) 社會(hui) 思想的引領者、社會(hui) 價(jia) 值塑造的承擔者,知識分子,或者說,所謂的儒家,應該是有自己的原則的。他們(men) 對傳(chuan) 統文化的價(jia) 值及其精神的把握,應該比一般的老百姓要全麵,因為(wei) 他們(men) 的資源、他們(men) 對曆史的了解與(yu) 辨別,眼界應該比一般民眾(zhong) 要開闊,從(cong) 他們(men) 的社會(hui) 身份來講應該承擔這種責任:一種引領和調節的責任。
隨波逐流甚至是取媚的態度,顯然不是儒家的正確態度。所以一方麵應該寬容,不要什麽(me) 東(dong) 西都唯我獨尊,不要有太強的排他性。那會(hui) 置自己於(yu) 孤立無援的地步,也不會(hui) 見容於(yu) 其他思想力量。但另一方麵,並不是說要放棄原則,對社會(hui) 上很多不符合儒家價(jia) 值的現象,甚至是那些打著傳(chuan) 統文化旗號的所謂“大師”們(men) ,應該給以嚴(yan) 厲的批評。我覺得這二者不矛盾,但不能說始終以一個(ge) 戰鬥者的姿態,人家稍微一露頭就去大加批判,就要“滅掉”,這也不是一個(ge) 正確的態度。
鳳凰國學:研究者能夠主動承擔大眾(zhong) 傳(chuan) 播的責任當然就更好,可以降低念錯經、傳(chuan) 錯道的風險。不過研究與(yu) 傳(chuan) 播畢竟是有分工的,怎麽(me) 處理好這兩(liang) 者的關(guan) 係呢?
景海峰:我覺得還是要放在現代社會(hui) 的大背景下來看待這個(ge) 問題,弘揚儒學畢竟是有分工的,不可能指望學者們(men) 都走出校門,都去做普及推廣的工作,那就跟大學教授的身份沒關(guan) 係了。這跟中國古代不一樣,古代是通貫的,今天社會(hui) 的職業(ye) 分工更細,角色分配很鮮明。大學教授他還是有一個(ge) 本位的問題,所以社會(hui) 上也不要過多指責大學教授,說你們(men) 都隻是坐在象牙塔鑽故紙堆。你不能指望學者們(men) 天天背一個(ge) 書(shu) 包到鄉(xiang) 下、進社區去搞宣講,那跟大學教授的身份也不相符。所以我有時候就想,這種兩(liang) 極衝(chong) 撞的心理不能太偏激,需要相互的寬容與(yu) 理解。有些大學教授也被逼得很厲害,常常覺得自己很慚愧,天天講儒學,但跟社會(hui) 的要求好像脫節。
儒家學者當然負有傳(chuan) 播的責任。普及推廣的工作,是應該去關(guan) 注,但現代社會(hui) 畢竟是一個(ge) 職業(ye) 分化、術有專(zhuan) 攻的格局。不能一講儒家,就說大學教授你不去做這些工作你就不是儒家。另一個(ge) 方麵,大學教授對民間的東(dong) 西也要有一些理解,要有寬容的心態。如果按你自己的學術標準和嚴(yan) 謹性去硬套民間的一些東(dong) 西,一套就成照妖鏡了,這也不是,那也不是,一無是處。
我覺得研究與(yu) 傳(chuan) 播的角色劃分很重要。因為(wei) 儒學的振興(xing) 需要共業(ye) 合力,就是從(cong) 不同的角度把自己的力量發揮出來、發揮到最好,“眾(zhong) 人拾柴火焰高”吧,有專(zhuan) 門往裏麵加柴枝的,也有煽風搖旗的,從(cong) 不同的角度使這個(ge) 火旺起來。
鳳凰國學:這中間還需要一個(ge) 橋梁,在學術研究和大眾(zhong) 普及之間。
景海峰:是的,這中間媒體(ti) 的作用很重要。過去知識分子、士大夫跟民眾(zhong) 之間是一種圓融的關(guan) 係,知識人自己就可能完成教化傳(chuan) 遞的工作。但在今天這個(ge) 時代,由於(yu) 傳(chuan) 播渠道的多樣性和複雜性,信息如何選擇,如何處理,這太複雜了,一定要有好的紐帶和橋梁,傳(chuan) 媒在這中間起到一種相互間有效溝通和理解的作用。這個(ge) 非常重要,你們(men) 國學頻道在這方麵做得很好。如果各個(ge) 網站都有這種意識,把這種責任承擔起來,那麽(me) 大學教授跟民間的儒學愛好者踐行者的互動就會(hui) 通暢起來。
國學“上戶口”有瓶頸深大策略是用事實突破名分問題
鳳凰國學:從(cong) 1984年創辦起,深圳大學的國學研究所做了30多年,從(cong) 國學人才的培養(yang) 方麵看,你們(men) 做到什麽(me) 程度了?
景海峰:深大國學研究所是改革開放後第一個(ge) 以“國學”命名的研究機構。當然那個(ge) 時候也不是說湯一介先生有先見之明,預見到多年後會(hui) 出現“國學熱”。因為(wei) 湯老師的父親(qin) 湯用彤先生那個(ge) 時代,北大就有“國學門”,胡適他們(men) 也辦過《國學季刊》。湯一介先生對國學的概念應該是由於(yu) 家學淵源,這些線索和記憶對他來說並不陌生。所以當時說要辦一個(ge) 研究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機構,他就想到了“國學”這個(ge) 詞,當然那個(ge) 時候“國學”是不流行的,一般人也不知道什麽(me) 叫“國學”。
我們(men) 從(cong) 2010年開始在本科籌辦國學班,叫“國學精英班”,“精英班”這個(ge) 名字實際上也可以說是培養(yang) 的一個(ge) 目標。它麵向全校二次招生,按照實驗班、特長班的標準,實行小班教學、學術導師製,給了比較優(you) 厚的一些政策,包括經費等各方麵。與(yu) 普通學生相比,首先是對他們(men) (國學精英班)的要求更嚴(yan) 格一些,平時的課業(ye) 也更重,課下的活動安排也比較多。另外對學生的關(guan) 注度也很高,一般老師可能對學生下課後就不怎麽(me) 管了,但“國學精英班”的老師對這些學生盯得比較緊,現在已經辦了第四年,明年六月份就有畢業(ye) 生了。這個(ge) 專(zhuan) 業(ye) 帶有教改或者說實驗的性質,我們(men) 的課程設置完全按照打通文史哲這麽(me) 一個(ge) 方式,但不是文史哲的簡單拚盤,而是另一個(ge) 思路:以經典教育為(wei) 主,輔之以文史哲的基礎課程。還有“國藝”方麵,即除了書(shu) 本知識以外,會(hui) 在教學、實習(xi) 中安排跟國學有關(guan) 的修身實踐活動,比如琴棋書(shu) 畫,以及跟社會(hui) 的接觸等等。
鳳凰國學:現在希望教育部開設國學學科的聲音也很多,像郭齊勇先生就一直呼籲給國學教育“上戶口”“發牌照”,您覺得開設專(zhuan) 門的國學學科,現在的可行性大嗎?
景海峰:就可行性而言,現在還存在相當的瓶頸。內(nei) 部就是文史哲之間相互的融合與(yu) 定位的問題。現在各學校的情況不一樣,有些是依托在哲學,有些是依托在曆史或文學,各自為(wei) 政,或者是輪流坐莊,最後可能把這個(ge) 專(zhuan) 業(ye) 內(nei) 容弄得“東(dong) 拉西扯”,學生也無所適從(cong) 。
我們(men) 深大好在文學院等於(yu) 是人文學院,文史哲在同一個(ge) 教學單位,課程的安排、師資的調配等,都沒有什麽(me) 障礙。相對來講,從(cong) 體(ti) 製上保證了它的完整性,運行起來還是比較方便的。現在(國學專(zhuan) 業(ye) )最大的問題,可能就是文史哲內(nei) 部的定位和理解問題,即“國學”到底是偏文獻、偏曆史,還是偏向於(yu) 按中國哲學的係統,比如說,經學可能偏哲學了,而詩詞歌賦等則是偏文學發展,這樣內(nei) 部就不統一,外人就更困惑了。像教育部就會(hui) 覺得你們(men) 自己內(nei) 部都不統一,內(nei) 部意見還存在分歧。這個(ge) 我覺得問題挺大。大家都用心良好,但最後效果是裂散的,這是內(nei) 部的問題。
外部就是現有學科,在教育管理部門的承認度問題。因為(wei) 國學專(zhuan) 業(ye) 跟現在的中文、哲學、曆史等專(zhuan) 業(ye) 肯定難免有重疊,這是很難避免的,包括課程設置、學生培養(yang) 目標,以及其他的環節上,肯定都會(hui) 有一些重合,這個(ge) 問題怎麽(me) 處理,也挺難的。可能外界會(hui) 有一些質疑,說你已經有曆史、哲學等這些學科,你再搞一個(ge) 國學專(zhuan) 業(ye) ,重床疊架,意義(yi) 何在?培養(yang) 的學生和文史哲專(zhuan) 業(ye) 有何區別?他們(men) 可能會(hui) 提出這樣一些疑問。所以說來自外部的阻力當然也很大,包括教育管理部門,它要設置一個(ge) 學科,當然就要考慮與(yu) 現有學科的關(guan) 係、相互的匹配問題。所以這個(ge) 還要再想一些辦法。
我們(men) 現在的思路是先做起來再說,至於(yu) 名分、身份、“戶口”這些問題,可能到時就水到渠成迎刃而解了。中國的問題就是這樣,有些東(dong) 西一開始踢皮球推來推去,等到條件成熟可能忽然一下就解決(jue) 掉了。我們(men) 現在就實實在在的做一個(ge) 實驗性的探索,這個(ge) 路邊走便總結,把一些摸索的事情先做起來。包括跟現在的文史哲怎麽(me) 區別,自己先要解決(jue) 這些問題,不能貼個(ge) 標簽換湯不換藥,那意義(yi) 不大,既然要搞一個(ge) 新的專(zhuan) 業(ye) ,就要有自己的特色,培養(yang) 一些文史哲等一般學科不能培養(yang) 的人才。總之,得先做起來,用事實來突破名分的問題,這是我們(men) 現在的一個(ge) 思路。我們(men) 現在的課程設置,整個(ge) 教學環節的安排,有意地跟文史哲專(zhuan) 業(ye) 保持一些區別,現在已經做了四年了。
責任編輯:梁金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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