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鋒 姚中秋 談火生 李筠】治道與政體:理解中國政治的傳統視野和現代資源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5-12-09 19:5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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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道與(yu) 政體(ti) :理解中國政治的傳(chuan) 統視野和現代資源

作者:任鋒  姚中秋  談火生  李筠

來源:《天府新論》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原載於(yu) 《天府新論》2015年第6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四月十五日戊申

             耶穌2015年6月1日

 

作者簡介:

任  鋒,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政治學係副教授。

姚中秋,北京航空航天大學人文與(yu) 社會(hui) 科學高等研究院教授。

談火生,清華大學政治學係副教授。

李  筠,中國政法大學政治與(yu) 公共管理學院講師。

注:作者排名以發言先後為(wei) 序。

 

2015年4月13日,中國政法大學政治與(yu) 公共管理學院聯合弘道書(shu) 院舉(ju) 辦了一場以“治道與(yu) 政體(ti) ”為(wei) 主題的致公論壇,這也是弘道書(shu) 院今年著力推廣的“儒學與(yu) 政治學係列對話”的第一場。此次對話的四位嘉賓對於(yu) 中、西政治思想研究各有專(zhuan) 長。圍繞這一主題,四位嘉賓各抒己見,交相駁難,就理解中國政治的傳(chuan) 統視野和現代資源展開了一次中西之間的激烈碰撞。

 

重新理解中國治道傳(chuan) 統與(yu) 中國政治發展之關(guan) 係

 

任  鋒:作為(wei) 第一位發言人,我先進行一個(ge) 觀點的陳述。我基本上是一個(ge) 拋磚引玉型的陳述,也就是說,我們(men) 在“治道與(yu) 政體(ti) ”之下要講什麽(me) 東(dong) 西。我大概先拋三個(ge) 觀點。

 

第一點,理解中國政治發展。目前我關(guan) 注到一個(ge) 非常有趣的動向,或者說我認為(wei) 這個(ge) 動向也包含了一個(ge) 極為(wei) 重要、極為(wei) 關(guan) 鍵的理論性問題。這個(ge) 理論性問題是什麽(me) 呢?就是當我們(men) 在理解中國政治發展的時候,現在有很多人越來越強調在中國政治發展的兩(liang) 個(ge) 基本的階段之間的關(guan) 係,一個(ge) 就是中國傳(chuan) 統的政治發展,一個(ge) 就是20世紀以來的中國政治發展,或者說更具體(ti) 地聚焦到這樣一個(ge) 60多年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政治發展。也就是說,在中國傳(chuan) 統政治和在這樣一個(ge) 60多年以來、或者說30多年以來的中國政治發展之間,它們(men) 是一個(ge) 什麽(me) 關(guan) 係。再換句話說,當我們(men) 理解我們(men) 身處的這60多年中國政治發展的時候,我們(men) 越來越提倡把它放到一個(ge) 更為(wei) 寬廣的中國政治傳(chuan) 統的發展脈絡當中去理解,而不是就這60年論這60年、就當代論當代。

 

所以說,我認為(wei) 這是一個(ge) 非常重要的動向,把當代中國政治發展放到整個(ge) 中國文明傳(chuan) 統、整個(ge) 文明政治發展當中去進行理解。其實,這樣一個(ge) 發展,如果我們(men) 大家都明白20世紀中國的世紀精神的話,會(hui) 頗值得玩味。我覺得裏麵有一個(ge) 吊詭,就是我們(men) 現代中國的開端,整整一百年前1915年開始的新文化運動。也就是說,20世紀中國革命的世紀,它的開端是新文化運動。新文化運動的一個(ge) 重大的精神趨向是打倒過去的政治傳(chuan) 統,和它求一個(ge) 割裂,求割裂之後謀現代發展。但是,經過一百年之後,我們(men) 恰恰走到另外一個(ge) 方向。就是說,我們(men) 如果要理解當代中國政治發展,我們(men) 是需要引用傳(chuan) 統的政治資源來加以解釋,甚至加以辯護,乃至加以規範和導向,這是一個(ge) 非常具有吊詭性、悖論性的動向。特別是當從(cong) 事這樣一個(ge) 解釋中國政治發展的人是持一種社會(hui) 主義(yi) 立場,或者是持寬泛的、西化的自由主義(yi) 立場的時候。

 

反過來從(cong) 另外一方麵看,這也是一件好事。為(wei) 什麽(me) 呢?其實我在想,當我們(men) 遇到像官方意識形態的“三個(ge) 自信”的時候,製度自信、理論自信、道路自信,這“三個(ge) 自信”提出來也是很有意味的,說明我們(men) 到了一個(ge) 節點,這個(ge) 節點就是我們(men) 要就共同體(ti) 自身的發展傳(chuan) 統,樹立起一種更為(wei) 清晰自覺的主體(ti) 意識,或者叫主體(ti) 性。其實,這個(ge) 主體(ti) 性或主體(ti) 意識一定是要放在共同體(ti) 的傳(chuan) 統發展、共同體(ti) 傳(chuan) 統內(nei) 在的規則發展當中來立意、來談論其精神自覺的。而這個(ge) 精神自覺除了自信,當然還有反思和批評,隻有這樣才能有全麵、充分的成熟,也就是說政治的成熟。

 

在這個(ge) 第一點的意思上,我講第二點。上麵的內(nei) 容其實就涵括,怎麽(me) 樣理解儒家傳(chuan) 統,與(yu) 西方傳(chuan) 統,尤其是西方現代性傳(chuan) 統,以及當代中國,這三角之間的關(guan) 係。在理解這三角關(guan) 係的時候,我們(men) 可以把這個(ge) 問題聚焦到我們(men) 現在關(guan) 心的政治學理論當中的核心問題,我今天是把它聚焦到治道問題上,或者說一會(hui) 兒(er) 還會(hui) 涉及的一些相關(guan) 名詞或概念:政道、政體(ti) ,聚集到這樣一些關(guan) 鍵概念上。在這個(ge) 治道問題上,我現在想要跟大家匯報,對於(yu) 這個(ge) 問題,對於(yu) 圍繞治道、政體(ti) 等一係列核心問題,在儒家傳(chuan) 統、西方現代、當代中國這個(ge) 三角關(guan) 係之間,我目前觀察到的是有兩(liang) 種理論和国际1946伟德上的處理。我分別把它們(men) 命名為(wei) :一種是民主主義(yi) 的自由主義(yi) ;一種是民主主義(yi) 的社會(hui) 主義(yi) 。

 

“民主主義(yi) 的自由主義(yi) ”,我認為(wei) 可以從(cong) 當代新儒家牟宗三先生的“新外王哲學”來加以勾勒。牟先生除了現代新儒學“內(nei) 聖”一麵的發展、康德哲學引入的發展之外,在政治哲學方麵有所謂的“新外王三書(shu) ”:《政道與(yu) 治道》《曆史哲學》《道德的理想主義(yi) 》。特別是《政道與(yu) 治道》提出了概念上的一個(ge) 突破,也就是政道與(yu) 治道之劃分。他的劃分非常有意思,我說他是概念突破,其實是一種概念的創新。他認為(wei) ,政道關(guan) 涉到一個(ge) 政治體(ti) 的根本的性質、權力的來源;而治道是在這個(ge) 根本性質、權力來源之下來具體(ti) 地談論權力的安排、近乎技術性問題的意義(yi) 。在進行了這種概念區分之後,他的一個(ge) 論點是,中國政治傳(chuan) 統一向是治道發達,而政道稀缺,或政道缺乏。由此他認為(wei) ,現代中國如果要經曆一個(ge) 提升,現在的發展一定要在政道上有所突破,而這個(ge) 政道突破主要應該落實為(wei) 民主和科學的發展,在政治上主要是民主的發展。因此,他是以民主,不僅(jin) 是人民主權精神意味上,而且是在民主政體(ti) 意味上,把這個(ge) 政道給落實了。從(cong) 這個(ge) 民主主義(yi) 的政道理解來反觀中國政治傳(chuan) 統發展的時候,他認為(wei) 中國政治傳(chuan) 統在這方麵非常貧弱。我把它稱之為(wei) “民主主義(yi) 的自由主義(yi) ”。很有意思的是,它是由一個(ge) 現代新儒家當中最具有原創性、最具有係統構造性的新儒家來提出的。

 

另外一種,我把它稱之為(wei) “民主主義(yi) 的社會(hui) 主義(yi) ”,我覺得這個(ge) 思想的路向可以從(cong) 政治學者王紹光看出。根據他對中國當代政治發展的理解,而溯源返回到中國政治傳(chuan) 統當中提出了一個(ge) 政道思維和政體(ti) 思維的二分法。他的思想出發點是要批判在現代中國知識人當中非常流行的、他稱之為(wei) “政體(ti) 決(jue) 定論”的思維。也就是說,中國的問題為(wei) 什麽(me) 沒有解決(jue) 好?是政體(ti) 有問題,是體(ti) 製有問題,中國的很多很多問題最後都歸結為(wei) 體(ti) 製問題,而他認為(wei) 這是一個(ge) 簡單偷懶的、帶有典型西方意義(yi) 的“政體(ti) 決(jue) 定論”的思維。他認為(wei) ,中國的文明、中國的政治傳(chuan) 統恰恰不是“政體(ti) 決(jue) 定論”,而是“政道思維”。政道思維是什麽(me) 意思呢?政道包括:治道、治術、治製。治道就是提出了政治的理念是什麽(me) 、目標是什麽(me) ;治術和治製提出了達到這些理念和目標的方法是什麽(me) 。他認為(wei) 這些理念也包含了政體(ti) 的內(nei) 容,但政體(ti) 的內(nei) 容從(cong) 來不是中國政治人、政治家、政治思想家思考的重點問題。因此,在中國政治的發展當中,也需要我們(men) 不陷入西方文明代表的“政體(ti) 決(jue) 定論”,而應該繼承中國政道思維的傳(chuan) 統。他認為(wei) ,當代中國的政治發展恰恰是最好地體(ti) 現了傳(chuan) 統的政道思維。在這個(ge) 方麵,他使用“政道”這個(ge) 詞的時候,和牟先生使用“政道”這個(ge) 詞是不一樣的。他使用“政道”這個(ge) 詞,其實恰恰是指牟先生的“治道”,而他的評價(jia) 是和牟先生恰恰相反的。也就是說,他認為(wei) 中國的這個(ge) 治道是非常棒的,要比西方那個(ge) 政體(ti) 棒得多,我們(men) 不必陷入政體(ti) 的那個(ge) 論述。

 

這是我所謂的“民主主義(yi) 的自由主義(yi) ”和“民主主義(yi) 的社會(hui) 主義(yi) ”在論述中國政治發展的時候,提出的一些概念區分以及理論上的一些觀點。可以看出,我們(men) 當代中國政治思想概念的類似發展,無一不是緊密地受製於(yu) 他們(men) 身處的當代中國實踐的發展脈絡,而他們(men) 往往是受刺激於(yu) 實踐脈絡的發展,或者說從(cong) 這裏麵吸取了很多經驗和教訓之後,再返回到對於(yu) 中國政治傳(chuan) 統的理解與(yu) 再闡釋。這是他們(men) 共同的學術思想的特征。

 

這個(ge) 路徑有什麽(me) 問題呢?就是當他們(men) 無論是從(cong) 自由主義(yi) 的立場、還是從(cong) 社會(hui) 主義(yi) 的立場,嚐試提出一套中國政治傳(chuan) 統的自我理解與(yu) 理論闡發的時候,我覺得他們(men) 對於(yu) 中國政治傳(chuan) 統自身比較客觀的了解都顯得不足,無論是牟先生還是王教授,都顯得不足。這個(ge) 情況跟現在我們(men) 看到的這個(ge) 領域的學術發展也同樣如此。也就是說,中國政治傳(chuan) 統無論從(cong) 製度史、思想史方麵,自身理解的積澱,從(cong) 政治學理論發展來說是非常貧乏和薄弱的。但是,我們(men) 現在忽然看到實踐中的很多東(dong) 西需要解釋的時候,我們(men) 趕快跑到傳(chuan) 統拿出一些概念來進行解釋,很容易就出現一些似是而非的理論,或者說一些似是而非的發揮。比如說,我們(men) 看到當代中國的發展很好,我們(men) 就把它做一個(ge) 全麵性的解釋,比如說中國模式。然後,論證中國模式和傳(chuan) 統之間有很強的對接性,於(yu) 是我們(men) 就把二者溝通起來。像王紹光,就把政道和政體(ti) 徹底類型化差異化了,中國是講政道、西方是講政體(ti) ,而且以特殊主義(yi) 的方式把它呈現出來。

 

我覺得需要防止“以理限事”,你這個(ge) 理還未必是充分揭示的理,但是你就把它當作完成態的智慧,這樣可能限製你實際從(cong) 事的活動的發展。或者“以事裁理”,現在這個(ge) 政治實踐沒有完成,還不是一個(ge) 完全成熟的果子,你就用一套自認為(wei) 是成熟的理論來解釋它。所以說,在這一點上,我們(men) 是需要謹慎、耐心的。

 

第三點,我們(men) 應該怎麽(me) 樣來麵對中國的治道傳(chuan) 統和中國政治發展二者間關(guan) 係的問題。我覺得,沒有偷懶的辦法,首先你肯定要對中國治道傳(chuan) 統有比較深入的了解,有比較經得起事實和理論雙重檢驗的一套研究,作為(wei) 進一步運用的基礎。那這套東(dong) 西不是臨(lin) 時抱佛腳就能有的,比如說治道,我剛才講的兩(liang) 個(ge) 路向都在講政道、治道。實際上我們(men) 看中國傳(chuan) 統,政道和治道是一個(ge) 意思。也就是說,中國傳(chuan) 統當中的治道是用得非常多的、頻率非常高的一個(ge) 詞語,有時候也用政道,但二者基本上是同樣一個(ge) 意思。學術界有人做了一個(ge) 研究,我也很早關(guan) 注到這個(ge) 問題。但是我們(men) 要思考的一點就是,為(wei) 什麽(me) 中國傳(chuan) 統當中用這個(ge) 概念,是在等同意義(yi) 上運用的,政道就是治道,而現在又做了一些區分,乃至做了一些對立的差異,這是一個(ge) 很有意思的問題。這就要逼迫我們(men) 思考,中國人怎麽(me) 理解治道,中國人怎麽(me) 理解政道?幾千年形成這樣一種思維的體(ti) 係,那這個(ge) 體(ti) 係的特質是什麽(me) ?我覺得,這是最值得花費力氣去鑽研的一個(ge) 問題。

 

我在這方麵非常受益的是,我的導師張灝先生,早於(yu) 上世紀80年代提出了一個(ge) 關(guan) 於(yu) “經世思想”的體(ti) 係性分析。也就是說,在經世思想體(ti) 係裏麵,他用了傳(chuan) 統的術語來呈現,一個(ge) 是治道層次,一個(ge) 是治法層次。治道是什麽(me) ?治道是政治的基本原則,是一個(ge) 政治係統能夠得以建構起來的根本原則。治法是什麽(me) ?治法是這個(ge) 原則所需要的一些製度、政策、技術等等。當古人在用治道概念的時候,我們(men) 要清楚,用現代人的話來翻譯,其實是牽涉到三個(ge) 層麵。當然,我這是概括地講,其實這個(ge) 思想史和政治史的發展是一個(ge) 數千年的過程。哪三個(ge) 層麵?第一、秩序的基本原理是什麽(me) ,基本秩序的原理,包括了社會(hui) 秩序、經濟秩序、政治秩序、文化秩序;第二、它的憲製是什麽(me) ,這個(ge) 憲製就是說,這個(ge) 秩序當中作為(wei) 一個(ge) 政治體(ti) 構成性的、規範性的一些規則是什麽(me) ;第三、我們(men) 一般意義(yi) 上講的那個(ge) 政體(ti) ,就是西方意義(yi) 上講的這個(ge) 政體(ti) 。

 

我們(men) 要把握這三個(ge) 層麵,我剛才講張灝先生那個(ge) 論述是完全依據程伊川先生的一個(ge) 概括。小程在一個(ge) 劄子裏麵就區分了“治之道”和“治之法”兩(liang) 個(ge) 詞。什麽(me) 叫治之道?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治之道也。什麽(me) 叫治之法?設官分職、創立法度、安排人事,這叫治之法。講得非常清楚,那我們(men) 要思考為(wei) 什麽(me) 這叫治之道和治之法?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叫治之道,或者說這就是政之道。政之道是什麽(me) ?從(cong) 一個(ge) 人到天下這樣一個(ge) 層次的擴大當中,使他實現一種合理的秩序安排,這就叫治之道。而具體(ti) 的治之法則包括了禮、包括了樂(le) 、包括了法度等等。程伊川的治道理念,不能簡簡單單說是理學家的書(shu) 齋思想,我們(men) 如果去看宋代政治精英的著述,如《續資治通鑒長編》上麵富弼給宋仁宗關(guan) 於(yu) 立法動議的一個(ge) 折子。講治道怎麽(me) 講的?就是說你要立法製為(wei) 先。法製是什麽(me) ?法製是從(cong) 宋太祖、宋太宗、宋真宗、宋仁宗一代代傳(chuan) 下來的法度、紀綱、成憲、典章、典故。要立法製,立了法製,治道有必,萬(wan) 事有經,也就是法製是治道的一個(ge) 基礎。法製是隨著時間形成繼承下來,形成的這個(ge) 祖宗法。他講這個(ge) 的時候,我們(men) 就看這是一個(ge) 理解治道的思維。

 

在這個(ge) 傳(chuan) 統當中,比如說當程頤講,如果是要修複治道,一是要“明法度、振紀綱”,也就是說,當講到治道的時候,是緊密和治法聯係起來的。治法是什麽(me) ?當然包含了政體(ti) ,包含了所謂的憲製性的製度安排。所以說,我們(men) 很難說中國古人就不講政體(ti) 了,當然不是這樣的,中國古人是講政體(ti) 的。如果不講政體(ti) 的話,程頤不會(hui) 說:“天下治亂(luan) 係宰相,君德成就責經筵。”宰相和經筵製度是非常重要的兩(liang) 項憲製性的製度,宰相是關(guan) 係到君主和代表士大夫群體(ti) 的權力、首腦宰相的權力,這是劃分的一個(ge) 關(guan) 鍵性問題;而經筵是涉及到君主基本的精神、道德信仰趨向的一個(ge) 問題。它們(men) 都無一不是關(guan) 注到一個(ge) 政治秩序、政治體(ti) 構成的政體(ti) 與(yu) 憲製性的問題。所以說,在思考這些問題的時候,我們(men) 要把握到中國傳(chuan) 統的治道理念,它到底是什麽(me) ?我本人和姚中秋先生,最近幾年比較強調從(cong) 儒家憲政、儒家憲製的角度來探討這個(ge) 問題。我們(men) 是比較強調憲製性的、保守主義(yi) 的角度,或者說近似於(yu) 西方普通法的角度來理解這個(ge) 治道。理解治道的時候,這裏麵包含著一個(ge) 很強的東(dong) 西就是,它是一個(ge) 曆史傳(chuan) 統的積累、演進。我在最近的一篇文章中有提到,比如說:故事、典故、先例,這些東(dong) 西對於(yu) 理解治道的構成,它是怎麽(me) 樣在一個(ge) 不斷積累的經驗上,表現出一種具有強烈公共性質的實踐理性、道德理性、技藝理性傳(chuan) 統。這是治道的最核心的一個(ge) 意思,我有時候願意把它稱之為(wei) 禮法學的傳(chuan) 統,禮和法是合起來的。其實,儒家在這方麵不像我們(men) 一般思考的,似乎隻是講修身,這隻是一個(ge) 方麵。儒家思考法度、思考憲製意義(yi) 上的法度、秩序構建意義(yi) 上的法度,詞語非常豐(feng) 富。所以說,我們(men) 如果沒有這個(ge) 東(dong) 西,我們(men) 很難理解傳(chuan) 統到了現代的時候,為(wei) 什麽(me) 它和現代轉型,無論是接議會(hui) 民主製的軌,還是接君主立憲製的軌,還是接革命的軌、共和的軌,它接得非常快。這方麵法度性的思考、治道性的思考非常豐(feng) 富。

 

我覺得,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我們(men) 要好好地去重新理解中國的治道,不要把它特殊主義(yi) 化。也就是說,不要覺得我們(men) 中國的很特殊,我們(men) 走的是特殊的道路,和西方的不一樣。不要輕易地把政治上的敵友論轉化為(wei) 學術上的敵友論,這是我們(men) 要克製的一方麵。同時,我們(men) 也不要簡單地附會(hui) 西方,簡單地認為(wei) 自由主義(yi) 有的我們(men) 也有、保守主義(yi) 有的我們(men) 也有,儒家可以做自由主義(yi) 的理解、也可以做社會(hui) 主義(yi) 的解釋,那儒家就成萬(wan) 精油了,失去了它自身的一個(ge) 基礎。它自身的基礎是什麽(me) ?其實,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重視儒家?就像有些人批評:“你們(men) 為(wei) 什麽(me) 不講佛家憲政,不談道家憲政?”其實,儒家恰恰是對於(yu) 中國作為(wei) 一個(ge) 文明政治體(ti) ,之所以幾千年能夠維係下來,它對這個(ge) 東(dong) 西觀察、記錄、解釋和發展是最為(wei) 充分的一個(ge) 思想傳(chuan) 統。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儒家還是中國人公共心智的一個(ge) 集中的呈現,而這個(ge) 集中的呈現讓我們(men) 今天越來越多的人認識到它的重要性。所以說,翻回來把它和現代中國政治發展結合起來,比如有的人說:“現在我們(men) 中國的政治實踐,就是一個(ge) 儒家政治的現代版本。”為(wei) 什麽(me) 這個(ge) 體(ti) 製有正當性?因為(wei) 以傳(chuan) 統士大夫為(wei) 核心的一套政治體(ti) 製也是以一個(ge) 先進的政治團體(ti) 為(wei) 核心,我們(men) 現在也是,道德政治主體(ti) 引導我們(men) 。當很多的人做這樣的一個(ge) 推比或者比附的時候,我們(men) 就更加有必要去充分地了解,你推比、比附的那個(ge) 東(dong) 西是什麽(me) 。我們(men) 防止陷入一個(ge) 依據我現在有限的、甚至是帶有很強政治辯護和政治意識形態辯護色彩的現實解釋,把它回推過去,推到傳(chuan) 統,把傳(chuan) 統解釋成你想要的那個(ge) 樣子。這樣的話,既是對傳(chuan) 統的一種褻(xie) 瀆,也是對現實可能性與(yu) 實踐潛力的一種代價(jia) 慘重的喪(sang) 失。

 

治道思維與(yu) 政體(ti) 思維之比較

 

姚中秋:非常感謝任鋒博士給我們(men) 下麵的討論提供了一個(ge) 非常好的背景性說明。接下來,我承擔任鋒博士在其中提到的一個(ge) 任務,盡最大的努力來理解中國的治道。治道心智作為(wei) 一種思考秩序的方式,有哪些特點?也就是說,我想討論一下中國人主流的思考秩序的方式究竟是什麽(me) 。

 

我們(men) 把“治道與(yu) 政體(ti) ”這個(ge) 題目確定為(wei) 我們(men) 這組對話的第一個(ge) ,就是想從(cong) 一開始,即討論一下中西之間在思考這個(ge) 秩序問題時,有哪些比較重要的區別。當然,這個(ge) 區別並不意味著完全對立,但兩(liang) 者之間確有很大不同。我們(men) 首先需要把這個(ge) 不同予以認知,接下來再做一個(ge) 限定性說明,可能就更清楚一些,也便於(yu) 我們(men) 後麵的討論。

 

可是,我們(men) 要想理解中國是什麽(me) ,需要找一麵鏡子。我們(men) 要理解中國是什麽(me) ,不能不和西方做一個(ge) 對比,所以,我們(men) 這次對話的題目確定為(wei) “治道與(yu) 政體(ti) ”。我們(men) 在確定這個(ge) 題目時認為(wei) ,治道心智和政體(ti) 心智也許可以代表中西兩(liang) 種大不相同的思考秩序的進路。我想根據我自己有限的閱讀,來做一個(ge) 對比。首先從(cong) 西方開始,因為(wei) 現在我們(men) 讀書(shu) 學習(xi) ,都是先學習(xi) 西方的知識,隻有當人老了之後,才開始學習(xi) 中國。

 

首先,我們(men) 可以大體(ti) 確認,從(cong) 古希臘開始,西方人關(guan) 於(yu) 秩序的思考是圍繞著政體(ti) 展開的,基本上是在政治學領域中進行的,這樣的思考方式,我們(men) 可以把它界定為(wei) 國家主義(yi) 的,或者說國家中心的。因為(wei) ,古希臘政治學討論的對象是城邦,城邦作為(wei) 一個(ge) 政治體(ti) 如何運作?城邦如何運用一些政治性手段,建立比較良好的秩序?所以,不管是柏拉圖,或者是亞(ya) 裏士多德,其討論政治、體(ti) 製,當然都是在國家層麵上討論。國家中心構成西方秩序思考的基本傳(chuan) 統,到早期現代也都是如此,都以城邦、以國家作為(wei) 思考的核心,即便涉及其他領域的問題,也隻是附帶性質的。所以,國家在西方政治的思考中具有中心的位置,我們(men) 完全可以把它稱之為(wei) 國家中心的,或者是國家主義(yi) 的。

 

接下來一個(ge) 問題是,國家問題的核心是什麽(me) ?是主權的歸屬。所以,我們(men) 會(hui) 看到,在政體(ti) 論中討論的核心問題是,在這個(ge) 國家中主權歸誰?那個(ge) 至高無上的、不可挑戰的權力歸誰?所以會(hui) 有政體(ti) 之分,民主製、君主製、貴族製,或者混合政體(ti) ,都意味著相應的群體(ti) 在邦國中享有主權地位。當然,古希臘人似乎沒有主權理論,但有這個(ge) 含義(yi) 。所以,我們(men) 中國人就把他們(men) 所說的概念翻譯成君主製、民主製,都有“主”字。到早期現代,就直接把這個(ge) 概念提出來了,或者是君主作為(wei) 主權者,或者是人民作為(wei) 主權者,等等。所以,我們(men) 可以說,政體(ti) 心智的第二個(ge) 特點是,主權是政治中最重要的問題。

 

第三個(ge) 問題是,主權如何確定?它涉及到一種思考、構造的方式。這個(ge) 思考、構造的方式,我用一個(ge) 詞來描述,叫“摹寫(xie) 論”。前兩(liang) 天閱讀宗白華先生的《意境》,一本討論美學的書(shu) ,那裏麵講到中、西方美術的思路和表現手法有很大不同。西方的美術,比如說繪畫、戲劇,基本上是模仿、摹寫(xie) 現實。大家都知道,古希臘和古羅馬的雕塑都栩栩如生,我們(men) 會(hui) 用這個(ge) 詞來形容。但我們(men) 看中國的繪畫,尤其是文人畫,你看不到什麽(me) 栩栩如生,是完全不同的意境。這裏體(ti) 現了中西方完全不同的觀察、構造方式,這也體(ti) 現在政治領域。在西方政治理論中,柏拉圖、亞(ya) 裏士多德的理論,乃至於(yu) 晚近以來的人民主權論等,其實都是在說,這個(ge) 主權歸誰,應當由共同體(ti) 中的經濟社會(hui) 結構來決(jue) 定,誰在社會(hui) 經濟結構中占有優(you) 勢,誰就是主權者。所以,政體(ti) 其實是社會(hui) 狀況的一個(ge) 摹寫(xie) ,我們(men) 照著其樣子畫一張畫。這個(ge) 理論最好的表達是馬克思,馬克思構造出了一個(ge) 特別嚴(yan) 格的摹寫(xie) 邏輯:一個(ge) 共同體(ti) 有一定的生產(chan) 力,它會(hui) 塑造特定的生產(chan) 關(guan) 係,這個(ge) 特定的生產(chan) 關(guan) 係決(jue) 定國家權力在各個(ge) 階級之間如何分配。所謂政體(ti) 是什麽(me) ?政體(ti) 就是權力怎麽(me) 分配,權力的配置格局就是政體(ti) ,它是對社會(hui) 經濟格局的摹寫(xie) 。摹寫(xie) 越準確,政體(ti) 就越好。

 

政體(ti) 心智的第四個(ge) 要旨是製度決(jue) 定論。對於(yu) 一個(ge) 完全圍繞著國家來思考的理論家來說,主權者可以設計任何製度,而且,這個(ge) 製度一旦設計出來,一定會(hui) 非常良好地運作,並且可以達到塑造良好秩序的目的。而且,這裏的製度大部分是政治方麵的製度。更進一步說,政治學家相信,人可以設計出非常好的製度、非常健全的製度。這種認識,跟西方哲學中的認識論有非常深刻的關(guan) 係。西方人認為(wei) ,上帝是我們(men) 可以認知的,真理是我們(men) 可以完全得到的,因而,透過人的理性,也是可以把握到政治的全部條理的,據此,我們(men) 就可以設計出完備的製度。

 

第五個(ge) 特點是末世論。末世論的含義(yi) 就是說,人類可以通過政治進入天堂,柏拉圖、亞(ya) 裏士多德、馬克思、霍布斯,他們(men) 都有這個(ge) 念想,還有黑格爾、福山,都是末世論者,曆史終結論者。人可以認知最合理的製度,我們(men) 完全可以找到,我們(men) 完全可以沒有任何損耗地實施它,由此,我們(men) 就可以進入天堂,曆史終結。

 

這就是政體(ti) 論的基本的思考方式。我不得不說,在座各位差不多都是按照這樣的方式來思考秩序問題的。因為(wei) ,我們(men) 今天接受的正是這樣的政治學教育。據此,我們(men) 非常勇敢地追求某個(ge) 製度的,心裏暗暗說,我們(men) 正在通往天堂。

 

回過頭來,我想討論中國人思考秩序的特點。請大家注意,我在前麵的表述中,始終在說“秩序”一詞,而沒有說“政治”,因為(wei) ,中西方確實有很大不同,盡說政治,並無從(cong) 談論中國。中國人思考的問題始終是治道,而不是政體(ti) 。

 

首先,中國人思考秩序問題是圍繞治理展開的,而不是圍繞政治,不是僅(jin) 僅(jin) 以政治作為(wei) 其思考的全部。大家都知道,政治有一個(ge) 明確的範圍,而治理是一個(ge) 沒有明確範圍的概念,隻要能夠有助於(yu) 在人們(men) 之間形成秩序的所有做法,我們(men) 都可稱之為(wei) 治。透過這樣一個(ge) 動詞的治,我們(men) 可以達到治的狀態,就是一個(ge) 比較好的秩序。所以,治這個(ge) 詞,既可以做動詞,也可以做名詞。就像剛才任鋒博士所講的,在古代經典中,大量使用的都是“治”這個(ge) 詞。相反,“政”是一個(ge) 很狹窄的詞,比如孔子講“為(wei) 政”,那就很明確,為(wei) 政就是指在國家中、在政府中行使權力來塑造秩序。但是,當他們(men) 說治國時,含義(yi) 就不一樣了,這個(ge) 治國,絕不僅(jin) 僅(jin) 是指運用權力來做某些事情,而是有一個(ge) 更寬泛的含義(yi) 。其實,治理這個(ge) 詞,或者治理這樣一種思考方式,是中國人思考秩序問題的樞紐,它沒有局限在政、局限在國家的狹窄範圍中。

 

由此就形成治道思維的第二個(ge) 特點,跟主權論相對,它是多中心的秩序。也就是說,在共同體(ti) 中,治理主體(ti) 有多個(ge) 。比如《大學》所講達成良好秩序之道,先不講格物、致知、誠意、正心,我們(men) 看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思考一下,在這裏,塑造良好秩序、形成良好秩序的主體(ti) 是誰?是每一個(ge) 人,每個(ge) 人修身。“修身”是什麽(me) 意思?修身就是每個(ge) 人自治其身,就是每個(ge) 個(ge) 體(ti) 的自我治理。每個(ge) 人首先塑造自己,讓自己的身體(ti) 達成某種秩序,進入某種有秩序的狀態。由此向外發用,在一個(ge) 五六口人、七八口人、或十幾口人的家中形成良好的秩序,由此再往外推展。最後,當然有君王、有政府在發揮作用,但還有政府之外的其他組織,同樣在發揮作用。所以,在儒家所理解的秩序形成過程中,每個(ge) 人都是主體(ti) ,他又可以組織起大大小小的團體(ti) ,最大的就是國家。所有這些個(ge) 體(ti) 、組織,都可以充當治理的主體(ti) 。那麽(me) ,這些主體(ti) 之間就會(hui) 形成一種分工合作的關(guan) 係。

 

在此需要說明,在儒家的秩序思考中,國家和社會(hui) 不是對立的。我們(men) 現在很多人在研究公民社會(hui) 理論或市民社會(hui) 理論,他們(men) 都比較相信,對抗性的姿態好像是其道德前提。這種認識可能是受西方影響,因為(wei) 在西方,社會(hui) 從(cong) 產(chan) 生之始,就和國家對立,或者說,它是站在國家之外的。可是,在儒家的思考中,社會(hui) 跟國家是混融的,兩(liang) 者之間沒有那麽(me) 截然的界限。所以,我們(men) 可以把這樣的格局概括為(wei) “多中心”。我們(men) 可以說,在儒家看來,一個(ge) 文明的共同體(ti) 中是沒有主權者的,沒有人可以宣稱自己是主權者。在中國,與(yu) 主權對應的一個(ge) 詞是“天下為(wei) 公”,天下為(wei) 公意味著,天下其實沒有主權者。或者說,如果我們(men) 一定要說主權者,那每個(ge) 人都是,這個(ge) 表述也就沒有意義(yi) 。

 

第三點,我沒有想到一個(ge) 特別合適的表達,勉強地說明一下。我剛才講到,西方政體(ti) 論思維的第三個(ge) 特征是“摹寫(xie) 論”,與(yu) 它對應的可以稱之為(wei) “生成論”,不是在靜態下摹寫(xie) 社會(hui) 結構而構建政體(ti) ,而是基於(yu) 一組基本原則創造良好製度,並在動態過程中不斷調整。在這裏,不管是製度,還是共同體(ti) 的範圍,都在變動之中。剛才任鋒博士講到祖宗之法,這表明,在中國人關(guan) 於(yu) 秩序的思考中,創造、變動和時間這三個(ge) 維度是至關(guan) 重要的。

 

第四點,與(yu) 製度決(jue) 定論相對應的中國治道思考之第四個(ge) 特征,我想可以概括為(wei) “多機製”。剛才我們(men) 講製度決(jue) 定論,這個(ge) 製度一般來說都是指政治製度,也就是說由城邦,或者說由主權國家,以強有力的政治命令的方式頒布製度。但是,在治道思維中,因為(wei) 治理的主體(ti) 是多中心的,所以很自然地,治理的方式就是多種機製共用。比如《禮記·樂(le) 記》說:“禮樂(le) 刑政四達而不悖,則王道備矣。”或者孔子所講:“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所以,它是多種機製都在使用。儒家始終強調教化,以教化作為(wei) 治理的最重要的手段。

 

當然,這裏涉及一個(ge) 重要的問題:在西方也有教化機製,但這個(ge) 教化機製與(yu) 國家是完全分離的,其教化是由教會(hui) 承擔的。西方的基督教出現以後,它始終有兩(liang) 個(ge) 政府:神聖政府、世俗政府,他們(men) 分別使用自己的法律、製度,也分別借助自己的政體(ti) ,治理社會(hui) 。而中國的多個(ge) 治理機製沒有如此嚴(yan) 格的分界線,而是相互搭配,相互之間也有密切關(guan) 係。

 

最後一點,與(yu) 末世論相對應,治道心智強調易和道。現在我們(men) 講到了“道”,我們(men) 前麵講的都是“治”,治必然呈現為(wei) “道”,而不是一個(ge) “體(ti) ”。當我們(men) 說政的時候,我們(men) 確實可以說它有一個(ge) 體(ti) 。什麽(me) 是體(ti) ?這瓶水是一個(ge) 體(ti) ,它有一個(ge) 明確的、清晰的邊界,它有一個(ge) 規整的結構。而治呢,我們(men) 沒有辦法說出它有一個(ge) 明確的界限,它也沒有一個(ge) 特別清晰的結構。比如,教化、禮樂(le) 刑政,這個(ge) 比例在不同的時間會(hui) 有所調整。所以,在治理的共同體(ti) 中,沒有明確的體(ti) 可言。我剛才猶豫了一下:要不要說“共同體(ti) ”這個(ge) 詞。當我們(men) 說共同體(ti) 這個(ge) 詞時,包含著這群人有一個(ge) 明確的界限的含義(yi) ,可是,在中國人的秩序思考中,這群人也沒有一個(ge) 特別清晰的界限。這一點跟國家中心的思考,形成鮮明的對比。亞(ya) 裏士多德和柏拉圖深切關(guan) 注的問題是公民身份,誰是公民、誰不是公民,必須把非公民凸顯出來,把他與(yu) 公民區隔開來。公民身份始終是西方政治理論討論的一個(ge) 核心問題,“體(ti) ”必須要有一個(ge) 明確的界限。

 

所以,我順便說一說,在政體(ti) 論中,始終隱含著主奴關(guan) 係思維。在政體(ti) 中,有公民和非公民之分,還有非人的人,奴隸。即便在現代國家政體(ti) 的結構中,也有主人和奴隸的問題,所以,現代政治的主題才會(hui) 變成“爭(zheng) 取承認”,就像黑格爾所揭示的。人們(men) 會(hui) 自我肯定主奴關(guan) 係,比如,女權主義(yi) 者認為(wei) 自己是被奴役的,她們(men) 是奴隸,所以要向奴隸主爭(zheng) 取承認。這些構成了政體(ti) 內(nei) 部演變的基本動力機製。政體(ti) 的演變,其實就是主奴地位的變換,我們(men) 從(cong) 馬克思主義(yi) 那裏可以看得非常清楚,原來結構中的奴隸變成主人,政體(ti) 就變了,曆史就進入另一個(ge) 階段。

 

回到主題,維護秩序的不是體(ti) ,而是道。道是什麽(me) ?我們(men) 可以把它分解為(wei) 兩(liang) 個(ge) 方麵。總體(ti) 而言,道就是路,這個(ge) 路要有一個(ge) 方向。這個(ge) 方向由原則確定,我們(men) 有一些最基本的原則、最基本的準則,它是高度抽象的,並未涉及特別具體(ti) 的製度,比如說“為(wei) 政以德”,孔子《為(wei) 政》第一章就是“為(wei) 政以德”,這就是一個(ge) 基本原則。或者是《禮記·禮運》所講:“大道之行也,天下為(wei) 公,選賢與(yu) 能。”這也是一個(ge) 非常抽象的原則。“選賢與(yu) 能”,我們(men) 可以看到,在曆史上有很多實現的製度,它們(men) 都是在“選賢與(yu) 能”這樣的一個(ge) 原則之下曆史演變出來的。所以,我們(men) 說,有一組基本的原則,它不變,但體(ti) 現這些原則的具體(ti) 製度,會(hui) 不斷地變易。

 

道跟易是一體(ti) 之兩(liang) 麵。我們(men) 會(hui) 注意到,世界各個(ge) 文明重要經典中,隻有中國有一本專(zhuan) 門討論“易”、討論變化。為(wei) 什麽(me) 會(hui) 這樣?我想,跟治理這樣的思維是有關(guan) 係的。我們(men) 有一組基本原則,這確定了方向,據此原則,形成一套複雜的製度組合。就這樣上路,一直走,也就形成了一條路。所以,它沒有終點。政體(ti) 論始終隱含著末世論,曆史是有終點的。但是,“道”思維跟“體(ti) ”思維最根本的區別在於(yu) ,道是沒有終點的,有盛衰起伏,有興(xing) 有衰,有往有複,但是不可能說哪天到終點了。這就是一種完全不同的曆史觀。

 

上麵,我大概做了一個(ge) 中西對比,或許可以說,這個(ge) 對比是有點漫畫化。所以,我接下來要退回一步,退到哪兒(er) 呢?我要說,治道思維並不僅(jin) 僅(jin) 是中國獨有的。譬如說,在英國人的秩序思考中,我們(men) 會(hui) 看到非常強烈的治道的思維方式。我同樣提出一個(ge) 問題,大家可以思考:司法審查製度是不能用政體(ti) 論解釋的,它其實是治道思維方式所促成的製度。

 

反過來說,中國也不是隻有治道的思考方式,比如,《周官》,也就是《周禮》,完全是政體(ti) 論的思考方式。

 

所以,治道論和政體(ti) 論代表了人類兩(liang) 種基本的秩序思考方式,隻不過在中國,主流是治道式的,在西方,主流是政體(ti) 式的。更進一步,我們(men) 可以從(cong) 更一般層麵上討論這個(ge) 問題。我最後的結論是:治道可以涵攝政體(ti) ,而政體(ti) 不能反過來涵攝治道。所以,我們(men) 中國人的治道思維要更高明。

 

中西政治傳(chuan) 統的複雜性和差異性

 

談火生:非常高興(xing) 有這個(ge) 機會(hui) ,跟各位聊聊這個(ge) 問題。老實講,我是打醬油的,我沒有專(zhuan) 門做過中國傳(chuan) 統政治思想的研究。剛才聽了任鋒兄講的這個(ge) 初衷,我是非常讚成的,就是怎麽(me) 樣來理解中國的政治傳(chuan) 統和我們(men) 現在的這種資源,這其實也關(guan) 係著我們(men) 將來的路怎麽(me) 走、將來我們(men) 怎麽(me) 去想象這個(ge) 秩序、未來我們(men) 要建立一個(ge) 什麽(me) 樣的秩序的問題,而且我們(men) 想象的這個(ge) 秩序應該以什麽(me) 方式、什麽(me) 路徑來構建。這個(ge) 基本的論題,我個(ge) 人是非常讚成的,而且我也特別讚同任鋒兄剛才講的一個(ge) 觀點,我們(men) 不要去附會(hui) 西方,因為(wei) 在我們(men) 過去的一百多年的曆史、思想史的演進裏麵,我們(men) 過多或者過於(yu) 主動地交出了主動權,什麽(me) 都是按照西方的標準的設定反過來解釋我們(men) 自己的傳(chuan) 統。

 

剛才在過來的路上,秋風老師說了一個(ge) 事情,就是我們(men) 經常會(hui) 講到民本和民主的問題,不是說這個(ge) 民本是中國版本的一個(ge) 民主的機製,起碼也是中國版本民主的這樣一個(ge) 初級的形態,就是民本和民主之間應該是一個(ge) 對應的關(guan) 係。其實,如果仔細想一想,可能不是這樣一個(ge) 問題,民本和民主其實不是一個(ge) 層次上的概念。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我是非常讚同任鋒兄剛才談的不要附會(hui) 西方,我們(men) 一定要從(cong) 我們(men) 中國自身的傳(chuan) 統脈絡來理解中國自身究竟是什麽(me) 樣子。當然,剛才任鋒兄講了幾個(ge) 傳(chuan) 統,今天我們(men) 可能身處在這樣一個(ge) 不同的傳(chuan) 統相互激蕩的時代裏麵。剛才講的三個(ge) 傳(chuan) 統,一個(ge) 是三千年的傳(chuan) 統;第二個(ge) 是我們(men) 最近差不多兩(liang) 百年的傳(chuan) 統,就是從(cong) 鴉片戰爭(zheng) 開始、晚清開始的一個(ge) 傳(chuan) 統;還有一個(ge) 我不同意是60年的傳(chuan) 統,而是更早一點的,從(cong) 中共成立開始的這個(ge) 傳(chuan) 統。那麽(me) ,這三個(ge) 傳(chuan) 統之間到底是一個(ge) 什麽(me) 樣的關(guan) 係?我們(men) 應該立足於(yu) 什麽(me) 樣的一個(ge) 傳(chuan) 統來想象中國未來的政治發展?我覺得,這可能是我們(men) 當下麵臨(lin) 的一個(ge) 非常核心的問題,這點我是非常讚成的。

 

當然了,有些地方我也不太同意,無論是任鋒兄還是秋風老師的觀點。任鋒兄的我少說一點,我覺得任鋒兄剛才講的東(dong) 西,概念用得太混亂(luan) 了,讓我聽得雲(yun) 裏霧裏的,我不知道你的政道和治道,倒過來倒過去到底是什麽(me) 意思,我覺得不太好把握。還有像政體(ti) 的概念,我覺得有些地方用得可能不是很嚴(yan) 謹。比如你剛才說中國也講政體(ti) ,君臣共治、經筵製度等等這樣一些製度安排,我是不太同意這樣一個(ge) 觀點。我覺得,你講的君臣共治、經筵製度等等這樣一些具體(ti) 的製度安排,是比政體(ti) 更低一層次的,一些具體(ti) 的治理技術方麵的東(dong) 西,不是政體(ti) 問題,政體(ti) 問題是更高一個(ge) 層次。


其實,我們(men) 以前也一直在想,因為(wei) 當我們(men) 看西方的政治理論的時候會(hui) 發現一個(ge) 問題,西方人確實老是在談政體(ti) 。回到中國的這樣一個(ge) 思想史的脈絡裏麵看,似乎很少去專(zhuan) 門談政體(ti) 的問題,更多的是談一些具體(ti) 的治理的方式。當然,我不能武斷地說都是,起碼從(cong) 秦開始,我們(men) 基本上是在君主製這樣一個(ge) 大的框架下來談這個(ge) 問題的。這個(ge) 裏麵有沒有一些具體(ti) 的變化?當然是有的,比如說唐宋的轉型、近代的轉型都有。但是,君主製這樣一個(ge) 大的框架,好像沒有人去質疑,我們(men) 沒有想象在君主製之外有什麽(me) 其他的治理方式、有沒有存在一些其他的政體(ti) 的安排,我們(men) 沒有去想過這個(ge) 問題。從(cong) 這個(ge) 上麵來講,說我們(men) 不太注重政體(ti) 這樣一個(ge) 思考,應該基本上是可以成立的。另外,我覺得任鋒兄講的有幾個(ge) 東(dong) 西,可能是需要思考得更精確化一些、更準確一些。當然,任何一個(ge) 文明裏麵可能有幾個(ge) 東(dong) 西都是需要思考的,無論是在中國文明還是西方文明,首先,秩序本身這樣的一個(ge) 想象肯定是要有的。下麵像怎樣一套製度安排能夠實現這個(ge) 秩序,這個(ge) 肯定都會(hui) 有的,每一個(ge) 人在這樣一個(ge) 製度安排裏麵應該如何自處,這個(ge) 應該也是有的。所以,這個(ge) 在任何文明裏都有,不是中國文明的一個(ge) 獨特的地方,隻不過是我們(men) 思考方式和別人不一樣。

 

接下來,秋風老師專(zhuan) 門就這個(ge) 問題進行了闡發,用了漫畫式的方式來做一個(ge) 對比,我當時聽了有一個(ge) 感受,我想到了尼采一本書(shu) 的名字叫《人性的,太人性的》,我把它改一下叫《現代的,太現代的》。秋風老師這樣一個(ge) 解釋,確實是太現代了,我覺得完全忽視了中西兩(liang) 個(ge) 政治傳(chuan) 統內(nei) 部巨大的複雜性和差異性。確實是像秋風老師自己說的那樣,把它漫畫化了,而且我不太同意秋風老師對於(yu) 中西的關(guan) 於(yu) 政治秩序思考的一些基本的結論。我舉(ju) 幾個(ge) 例子。第一個(ge) ,秋風老師說,西方政治傳(chuan) 統是以國家主義(yi) 作為(wei) 中心來思考這個(ge) 問題的,完全是圍繞著國家來展開的,我覺得這個(ge) 比較簡單化。當然,我們(men) 且不說那麽(me) 複雜的東(dong) 西,哪怕稍微想一想,剛才秋風老師也提到古希臘的柏拉圖、亞(ya) 裏士多德,他們(men) 在這個(ge) 國家城邦之上是想要一個(ge) 更大的、一個(ge) 自然的秩序在裏麵作為(wei) 背景的,隻不過城邦隻是整個(ge) 自然秩序的一個(ge) 有機的組成部分而已。不光是古典思想,包括到了中世紀也是。在中世紀的時候,國家對於(yu) 中世紀的這樣一個(ge) 政治思考,也不是一個(ge) 很重要的東(dong) 西,上帝的秩序才是最重要的。我想,這個(ge) 可能在座的也會(hui) 有這樣的感覺。所以,我覺得秋風老師這樣解釋太簡單化了、太現代了,完全是用我們(men) 近代以來的這樣一個(ge) 所謂對於(yu) 政治的觀照,來簡單化地處理整個(ge) 西方複雜的思想史的內(nei) 容。

 

再往下談,接下來的這個(ge) 問題可能也是跟所謂的國家中心主義(yi) 這個(ge) 觀念是類似的,比如說講到主權的問題、講到西方模仿論。但是,西方模仿論這個(ge) 講法比較模糊,我不太清楚它的具體(ti) 所指是什麽(me) 。他在比較中西美學繪畫的思想時講了一個(ge) 最大的差別,他用了一個(ge) 詞叫做,中國是散點透視,西方是聚焦透視。當然,我不準備用這樣一個(ge) 比喻來談中西政治思想的分別。像剛才秋風老師說,西方就是從(cong) 主權的角度來思考這個(ge) 國家的核心問題。但是我想,大家如果回過頭來想一想,亞(ya) 裏士多德在他的《政治學》裏麵談到政體(ti) 的時候,他劃分了六種層次、用了兩(liang) 個(ge) 標準:第一,誰掌握權力,是少數人還是多數人掌握權力,這明顯可以說是主權歸屬的問題,但不完全是主權的問題,因為(wei) 在那時候沒有主權這個(ge) 概念。第二個(ge) 標準,你在製定公共政策的時候,你的出發點是什麽(me) ,你是出於(yu) 維護整個(ge) 城邦的共同利益,還是維護你這個(ge) 小集團的利益,或者一個(ge) 人的利益。如果同樣是由一個(ge) 人掌握權力,主權歸一個(ge) 人,但是假如你是出於(yu) 整個(ge) 城邦的共同利益的話,那你是君主製;假如你是出於(yu) 維護君主個(ge) 人的利益的話,那是僭主製。也就是說,在這兩(liang) 個(ge) 標準裏麵,更重要的標準是他的出發點,而不是這個(ge) 主權的歸屬問題,主權歸屬其實不是最重要的問題。

 

當然,包括後麵“末世論”的這個(ge) 講法,我覺得也是太現代化了。在我的理解來看,西方政治思想不是這樣的,西方人對政治的理解不像秋風老師講的這樣一個(ge) 臉譜化的東(dong) 西。末世論,其實是基督教的背景下才有的,基督教之前沒有這樣一個(ge) 概念。當然,到了近代以後,比如說線性時間觀出來以後,末世論的東(dong) 西保留下來是可能的,但是不能用簡單的末世論來描述西方對於(yu) 政治發展目標的設立,我覺得不是這樣一個(ge) 問題。反過頭來講,可能秋風老師是想用這樣一個(ge) 東(dong) 西來更好地說明中國的特色。但是,他對於(yu) 中國政治的理解,我也不太同意,我覺得那樣解釋也太簡單化了。比如說,講中國是圍繞著治理的問題,而不是政治的問題。當然,我不知道秋風老師對政治是怎麽(me) 理解的,中國思想中肯定是有治理的,這沒問題。

 

其實,我想用“政”和“治”這兩(liang) 個(ge) 字本身的原始的含義(yi) 來解釋,我們(men) 中國人怎麽(me) 理解這個(ge) 事情。比如說,政治的“政”字是兩(liang) 部分,左邊是“正”,右邊是一個(ge) 反文旁。在甲骨文裏麵,它不是這個(ge) 樣子寫(xie) 的,左邊的“正”的上麵是一個(ge) 圓圈、一個(ge) 四方形的圓圈,下麵是足。其實,它這個(ge) 意思就是說,你朝著一個(ge) 正確的方向前進,這叫“政”。所以,孔子說“道之以政”。右邊這一部分的古文字,大家是有分歧的,有人解釋說下麵是手拿著個(ge) 旗子;也有人解釋成手拿著另外一個(ge) 東(dong) 西,拿著規矩。所謂政治的“政”,就是拿著一個(ge) 規矩來引導人,朝著一個(ge) 正確的方向前進,來規範自己的行為(wei) 、規範國家的政策,這叫“政”。所以,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來講,我覺得中國這個(ge) 思想裏麵不光是一個(ge) 治理的問題,治理是一個(ge) 技術化的,在治理上麵有一個(ge) 更高的目標、更宏大的設想。所謂前麵的圓圈,朝著一個(ge) 正確的方向走,這是有一個(ge) 設定的,他設定了一個(ge) 正確的秩序,我們(men) 朝著這個(ge) 方向去努力,這個(ge) 是政治的一個(ge) 功能。當然,還有一些古典裏麵大家也比較熟悉的故事,比如說陳平跟漢文帝的對話,這個(ge) 裏麵就非常典型地反映出中國人對政治的理解,就是宰相要協助這個(ge) 君主,我們(men) 現在講要建立和諧社會(hui) ,他不是要建立和諧社會(hui) ,他是要建立一個(ge) 和諧的宇宙秩序。所以,它有一個(ge) 更大的宇宙秩序在背後,我們(men) 朝著這樣一個(ge) 方向前進,我們(men) 要努力地用我們(men) 自身的行為(wei) 來建立一個(ge) 良好的政治秩序。這個(ge) 良好的政治秩序是我們(men) 建立良好的、和諧的宇宙秩序的一個(ge) 內(nei) 在的組成部分,這是中國人對政治的理解,這不是一個(ge) 簡單的治理的問題。那麽(me) ,“治”是什麽(me) 呢?“治”在甲骨文裏麵的寫(xie) 法,是用手來整理一團亂(luan) 麻,把一團亂(luan) 麻給整理清楚了、調理清楚了,手理亂(luan) 絲(si) 叫“治”。所以,“治”是更低一個(ge) 層級的事情。

 

我個(ge) 人認為(wei) ,秋風老師無論對於(yu) 西方的理解還是對中國的理解,都是有問題的,我不能讚成你的這個(ge) 觀點。不好意思,我說得可能比較嚴(yan) 厲一點。我就講這麽(me) 多。

 

中西文明會(hui) 通與(yu) 相互承認的普遍主義(yi)

 

李  筠:作為(wei) 東(dong) 道主,我肯定還是會(hui) 厚道一點。首先,我覺得今天這個(ge) 對話有一個(ge) 最大的好處,對於(yu) 我們(men) 學習(xi) 政治學的同學來講,就是加強了政治學本身的厚度。秋風老師和任鋒老師,實際上都用了非常尖刻的言辭去挑戰政體(ti) 論、製度決(jue) 定論。我願意把這種挑戰理解為(wei) ,我們(men) 不要單單在製度這個(ge) 層麵上去理解政治,政治的內(nei) 涵實際上是非常豐(feng) 富的。他們(men) 兩(liang) 位強調了很多有益的內(nei) 容,對與(yu) 不對,我們(men) 可以切磋,但是一定不要把政治學限製在一個(ge) 很小的框框裏,這也是我們(men) 對話的初衷。

 

剛才任鋒兄提的中國傳(chuan) 統、西方傳(chuan) 統、當下現實政治的三者協調,我認為(wei) 他有很多焦慮。實際上,大家都想把三者的關(guan) 係調順了,但恐怕是有些人的做法無法讓我們(men) 苟同。任鋒兄特別談到了“附會(hui) ”的問題,我覺得還是可以稍加區別的:有些附會(hui) 恐怕是不得已而為(wei) 之。比如說,一個(ge) 西方的語詞來了中國,或者我們(men) 中國的語詞去了西方,總要在異質的文化當中找一個(ge) 說法先說著,杯子就叫cup,cup來了我們(men) 就叫它杯子,總要找一個(ge) 我們(men) 既有文明裏麵的東(dong) 西對應上才能互相溝通。這種處於(yu) 文化接觸之初的附會(hui) ,我認為(wei) 是沒有辦法避免的,是文明之間接觸和互相學習(xi) 必須交的學費,哪怕它是錯的,我們(men) 可以逐步糾正,或者譯法以後會(hui) 重新得到更正。我認為(wei) 這種附會(hui) 不可怕,而且是可以更正的。最可怕的是惡意的附會(hui) ,明知道不是一回事,但是為(wei) 了現在的政治解說和辯護,一定要把古代或者西方的某種東(dong) 西硬生生地貼到現實政治上去,這是明知故犯,這種附會(hui) 是要不得的,這不是自然演進的結果,而是人為(wei) 有意幹壞事。所以,文化自然演進產(chan) 生的偏差不要緊,而有政治企圖的文化圖謀是一定要警惕的。

 

關(guan) 於(yu) 秋風老師做的這個(ge) 努力,談火生老師已經講了很多不客氣的話,具體(ti) 的五條我就不一一剖析了。但是,我有一個(ge) 很直接的觀感,就是秋風老師的五條對五條的中西比較框架出來的時候,恰恰是先說西方的時候比較自信,挑到了合適的、比較確定的說法,然後根據這五條去描繪中國相對應的地方。換句話說,西學資源在他那裏明確性的程度比較高,他比較拿得準。而中國的特點呢?他用了很多“不是這個(ge) 樣子”、“不清晰”、“不好說”,都是否定的,反正這個(ge) 東(dong) 西很複雜。就是不像西方那樣的明確、清晰、拿得準,“是這樣吧?”“不行吧?”西方成了“明確的不行”,中國成了“高深的搞不清楚”,中西比較變成了錯誤和模糊之間的對比。所以,我覺得秋風老師的框架從(cong) 總體(ti) 上來說,從(cong) 我們(men) 可以對談、可以推進共同的認識這樣一個(ge) 意義(yi) 上來看,是一種初步的建設性工作。中西比較實際上是一個(ge) 極其吃力不討好的活兒(er) ,因為(wei) 雙方都是極為(wei) 複雜的狀況,非常容易做成把這邊的點和那邊的那個(ge) 點簡單拿出來對比,就以為(wei) 是兩(liang) 個(ge) 全體(ti) 的對比。實際上,它們(men) 兩(liang) 個(ge) 都是複雜體(ti) ,在它們(men) 倆(lia) 各自內(nei) 部挑出與(yu) 你所認定的那一點完全相反的東(dong) 西是完全可能的。所以,我覺得秋風老師的對比有很多不確切的地方,要進一步商榷。具體(ti) 的商榷,我們(men) 以後再慢慢推進。

 

我覺得,對於(yu) 中國傳(chuan) 統、西方傳(chuan) 統、當下政治現實最重要的,能把它們(men) 捏在一起的,是首先確定所謂“三基本”:第一個(ge) ,基本價(jia) 值觀念;第二個(ge) ,基本社會(hui) 事實;而對於(yu) 我們(men) 研究者來說還有第三個(ge) ,基本學術工具。秋風老師和任鋒老師對於(yu) 基本價(jia) 值觀念和基本社會(hui) 事實沒有闡述太多,但是我們(men) 會(hui) 發現,在用古代詞匯闡述他們(men) 理論的時候,基本學術工具的乏力這個(ge) 問題就顯示出來了。這是百年來話語斷裂所造成的他們(men) 也無能為(wei) 力的負擔,他們(men) 也正是想把古代語匯再撿回來,這值得我們(men) 報以敬意。

 

關(guan) 於(yu) 價(jia) 值觀念的探討,我強調“基本價(jia) 值觀”很重要。我們(men) 的價(jia) 值觀念很複雜,現在各色狀況都有,我們(men) 憑什麽(me) 去判斷。中國傳(chuan) 統也好,西方傳(chuan) 統也好,當下的現實政治也好,總要有一個(ge) 基本的是非,對它們(men) 三者進行評判,然後才能夠形成它們(men) 對接、碰撞、融合的平台。換句話說,我們(men) 的主體(ti) 性在價(jia) 值方麵是有體(ti) 現的,我們(men) 有自己基本的標尺,否則,我們(men) 在根本沒有是非的狀況下,憑什麽(me) 處理它們(men) 三者?這是第一個(ge) ,基本價(jia) 值觀念。

 

第二個(ge) ,基本社會(hui) 事實。有一些硬梆梆的東(dong) 西已經形成了,它和傳(chuan) 統也好、西方也好、現在的某些具有普遍性的事實也好,會(hui) 有衝(chong) 突。我們(men) 怎麽(me) 樣用這些事實去衡量(傳(chuan) 統、西方和現實)?比如,個(ge) 人主義(yi) 社會(hui) 的形成,無論你是高興(xing) 還是不高興(xing) ,你都要麵對它,你怎麽(me) 處理它?

 

第三個(ge) ,基本學術工具。我剛才已經講過了。大概而言,我們(men) 所用的概念、所用的邏輯必須是可以互通的,可以通過解釋達到高度通約的狀態。換句話說,我們(men) 講的道理容易被別人接受。

 

如果有了這三個(ge) 基本的東(dong) 西,再來處理中、西和現實的碰撞交融的話,我們(men) 就有了自己思考這個(ge) 問題的主體(ti) 性。如果我們(men) 自己的主體(ti) 性不足的話,處理三個(ge) 龐然大物肯定會(hui) 不得要領。

 

其次,我想表明,在中西碰撞的過程中,剛才任鋒兄特別提到一個(ge) 我非常喜歡的觀點,叫不要輕易搞特殊主義(yi) 化。什麽(me) 都是我家有、別人都沒有、獨門暗器,有了這一招就好使、就靈了,不要輕易玩這個(ge) 。談火生老師也講,實際上秩序這種思維,可能中西的著重點不太一樣,但大家都有。但是,承認特色並不妨礙我們(men) 承認人類共同的一些東(dong) 西是存在的。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我再把文明的個(ge) 性和共性關(guan) 係往前推進一步,二位老師都強調普遍主義(yi) 的某種存在,我要把它們(men) 倆(lia) 連接起來,稱為(wei) 相互承認的普遍主義(yi) 。也就是說,無論中還是西,我們(men) 在數千年的文明演化當中,可能都摸到了、都揭示了、都認識到了某種普遍的東(dong) 西。但我們(men) 不能講我們(men) 就壟斷了,或者他們(men) 就壟斷了唯一的普遍主義(yi) 。每一個(ge) 文明都有自身追求的普遍主義(yi) ,甚至不止一種,而關(guan) 鍵是,現在必須在接觸當中交換關(guan) 乎普遍主義(yi) 的意見,切磋、琢磨,共同獲得新的普遍主義(yi) ,而把普遍變得更大。其中,有一個(ge) 很重要的、內(nei) 在的激勵,就是相互尊重和承認,通過說理的方式來互相溝通。在此我強調,我不認為(wei) 共識才是溝通正常的結果,如果沒有共識,我們(men) 就聊不到一起,不是這樣的。有共識最好,哪怕你是西方,你有你的ABC,我是中國,我有一二三,我的三和你的C是能對上的,有這樣一個(ge) 結果很好。如果沒有呢?那我們(men) 是不是散攤,就各自珍重了?我認為(wei) ,在中西互通的過程當中,可能尊重比共識更重要,我們(men) 不一定得出什麽(me) 公約數,非要通過什麽(me) 交疊共識來建築共同的規則。實際上,共同立法、世界大同、世界政府還遠呢,在此前我們(men) 就什麽(me) 都做不了了?我們(men) 就不互相溝通、不互相學習(xi) 、不互相批評,去接近那個(ge) 更普遍的東(dong) 西了?不能停止相互溝通、學習(xi) 、批評,在進一步的共識產(chan) 生之前,我們(men) 必須維護一個(ge) 開放的、相互尊重的、虛心學習(xi) 的狀態,無論是對對方還是對自己,都有好處。

 

和這個(ge) “相互承認的普遍主義(yi) ”相對立的是兩(liang) 種普遍主義(yi) :第一個(ge) ,超越他者的普遍主義(yi) ,就是我把你們(men) 都囊括,你們(men) 講的都是這個(ge) 世界的局部,而我更高,是全局,我把你們(men) 全吸收了,你隻是我的一個(ge) 局部。站在這樣一種所謂超越他者的普遍主義(yi) 的立場上,你和他者、你和異質文明,不是一個(ge) 平等對話、不是各自掌握了一部分真理而互相溝通的狀態,而是你就掌握了全部真理、你是淩駕於(yu) 他之上的狀態。換句話說,你在文明的意義(yi) 上是蔑視人家的,這樣一個(ge) 態度是自我封閉的,最終就變成了你自己玩,自言自語、自娛自樂(le) 、自高自大。在這樣一個(ge) 開放的時代,我認為(wei) 這是絕對不可取的。

 

第二個(ge) ,比超越他者的普遍主義(yi) 還要激烈、還要過分,叫“否定他者的普遍主義(yi) ”。隻有我是對的,你們(men) 都不是我的一部分,你們(men) 全是錯的,對異己文明采取絕對敵對的態度:我的是真理,你們(men) 全都是謬論。這是文化政治、文化戰爭(zheng) 的立場和態度,文化的東(dong) 西全都是政治的,你們(men) 講耶穌就是文化的侵略,我們(men) 講孔子就是要對你們(men) 進行文化傾(qing) 銷。我認為(wei) ,這種態度既敗壞了文化,實際上對政治也沒有什麽(me) 好處。

 

所以,我們(men) 講超越他者的普遍主義(yi) 和否定他者的普遍主義(yi) 都是不可取的,對於(yu) 文明的自我完善和更接近普遍的共同方向來說,是大為(wei) 不利的,隻會(hui) 陷入自我的封閉和對他者的敵對。

 

在這裏,還要特別追究所謂文化的開放性和鮮活性的問題。文化是一個(ge) 源遠流長、具有類似於(yu) 有機體(ti) 生命的活體(ti) 。它的發展和蓋個(ge) 房子不一樣,無法故意設計。它是活的,它像河流一樣,我們(men) 不能把它當做一個(ge) 已死的、繼承的、可以用列舉(ju) 法窮盡的狀態。我們(men) 每一個(ge) 人本身也在實際地參與(yu) 到文化的傳(chuan) 承、發揚、乃至塑造的過程當中,我們(men) 每個(ge) 人都是一分子。換句話說,我們(men) 和文化是共融共存的,它就是我們(men) 的某種基因:如果我們(men) 死了,基因也沒有意義(yi) 了;如果我們(men) 沒有基因,我們(men) 根本就不會(hui) 是這樣。向前看,文化不是既存一切事物(包括政治)的凝固的前提,而是在我剛才講的互相承認的普遍主義(yi) 的激蕩之中不斷被形塑出來的。這個(ge) 形塑未來的過程,需要儒家發出他的聲音。儒家如果希望未來的文化是開放的、鮮活的,中國人仍然活在其中,而不是被博物館化,就要講出自己的道理,在真理的意義(yi) 上是否能站住腳,能和多少人講通儒家的道理。比如,剛才二位講治道的問題,不是說自己講了、自娛自樂(le) 就完事了,這是一個(ge) 公器,它牽扯到更多的人如何接受的問題。所以,正是在這樣一個(ge) 相互承認、相互切磋的狀態下,文化更接近真理、更具有普遍性的這樣一個(ge) 麵向才會(hui) 被打開。

 

第三,回到秋風老師提到的抨擊所謂政體(ti) 決(jue) 定論、製度決(jue) 定論。談火生老師講,中國也不光是講你說的治道,而西方也不是隻有政體(ti) 一說。西方講政體(ti) ,並不代表它的上下左右就沒有別的東(dong) 西。秋風老師所關(guan) 心的那一套東(dong) 西西方不見得沒有,其實是有的。Constitution這個(ge) 詞本身的含義(yi) ,最淺的那個(ge) 層次才是憲法。在亞(ya) 裏士多德的意義(yi) 上,它是一個(ge) 大詞,意思是一個(ge) 城邦的基本政治生活方式。隻有查明了一個(ge) 城邦的基本政治生活方式,才可以確定它中層的基本政治框架,然後才會(hui) 有明文的憲法,這個(ge) 詞包含了由抽象到具體(ti) 的三個(ge) 層次。換句話說,constitution在上,有談火生老師強調的自然法,或者後來神意的秩序,是一種抽象的秩序存在;在中,它有製度的精神和原則;而在下,它有一套實定法意義(yi) 上的、規範的行為(wei) 模式。它是上中下三層複合的結構。我們(men) 沒有辦法在每一個(ge) 講政體(ti) 的地方,都把這三層重新說一遍。換句話說,把問題聚焦到政體(ti) ,並不代表這個(ge) 詞隻有這一層意思。在一個(ge) 長線的、具有很多獨到之處的文明當中,它一定會(hui) 發生自己由淺到深的演變,一定會(hui) 有各種力量博弈,是一個(ge) 複雜多元的狀態。我們(men) 需要明白的,還不隻是這樣一個(ge) 全景,更重要的是問題的講法——這是我對秋風老師一個(ge) 很重要的質疑:如果談一個(ge) 宏大的、很複雜的、甚至在某種程度上比較難以言表的高級問題(比如文明、文化),並試圖把握它的政治、法律麵貌,那就必須找到它在現實當中的“著力點”。講這套玄的、高深的中國治理之道,那你告訴我落實成什麽(me) ,有什麽(me) 樣一個(ge) 接口能夠把這一整套高大上的東(dong) 西化為(wei) 一套每個(ge) 人都在其中的行為(wei) 框架。這個(ge) 接口一定要有,否則你講了半天高大上,結果隻是坐而論道,我們(men) 論完就完了,它們(men) 仍然沒有辦法由虛入實。

 

我認為(wei) ,政體(ti) 理論或者政體(ti) 思維不是一個(ge) 機械的決(jue) 定論。它是一整套龐大理論的著力點,它代表著“由虛入實”的關(guan) 鍵的入口。與(yu) 政體(ti) 相關(guan) 的大理論是一個(ge) 複合型結構,形狀就像一個(ge) 沙漏,政體(ti) 就是沙漏中間最細的那一節。你不能講沙漏隻有中間的細腰,它上麵和下麵都有很豐(feng) 富的內(nei) 容。而有了“細腰”,我們(men) 就可以很明確地知道,沙漏的整體(ti) 是這樣一個(ge) 兩(liang) 頭似海深的形狀,通過“細腰”這樣一個(ge) 能夠通上下的關(guan) 節點,我們(men) 能夠知道“虛”和“實”各自是什麽(me) 樣子,而且可以有什麽(me) 樣的轉換機製,使這樣一個(ge) 整體(ti) 運行起來。

 

講治道也好,講政體(ti) 也罷,我們(men) 不光隻是嘴皮子磨磨,更重要的是,我們(men) 講的這些,有沒有辦法導入現實,對生活、對現實的政治產(chan) 生某種規範性的引導、約束,最終把它引向更美好的地方。

 

儒家治道的四維層次

 

任  鋒:對話開始之前,上個(ge) 禮拜外地的一些朋友就@我們(men) 的微信說,李筠兄言語犀利、年輕氣盛。他們(men) 說我也年輕,我說我不年輕了。我主要回應談火生和李筠兄,因為(wei) 時間的關(guan) 係,我實在沒法展開論述牟宗三先生和王紹光先生的政道觀念,他們(men) 在什麽(me) 意義(yi) 上使用的。牟宗三先生那個(ge) 東(dong) 西是難讀,昨天上午在杭州的徑山開一個(ge) 關(guan) 於(yu) 民主與(yu) 科學的新文化運動反思的會(hui) ,兩(liang) 個(ge) 北大哲學係的教授、一個(ge) 我們(men) 人大政治學係的教授同事,都談到他們(men) 讀牟先生的書(shu) ,很難卒讀。這也是一個(ge) 問題,就是李筠兄剛才講的基本學術工具、話語、概念、表述方式,咱們(men) 現代學者和這個(ge) 之間怎麽(me) 樣去連上原來既有的中國學術傳(chuan) 統,我們(men) 這一輩人剛開始彌補,慢慢地連接上去。包括剛才談火生講了很多怎麽(me) 理解政體(ti) ,中國政治傳(chuan) 統也同樣如此。

 

我先講第一個(ge) 問題,就是牟、王怎麽(me) 樣理解政道。我剛才講過,他們(men) 都是現代學術、現代思想意義(yi) 上的概念創新。就是說,他們(men) 不是在中國傳(chuan) 統意義(yi) 的治道層麵來論治道,而是在他們(men) 自己獨造的一道概念係統當中論治道。比如說,牟先生的政道和治道怎麽(me) 分的呢?政道就是說,當我們(men) 表達一個(ge) 政權隻有是公共的、總體(ti) 的持有的時候,這樣一個(ge) 政治體(ti) 係就是它的政道。而在這個(ge) 前提之下,我們(men) 怎麽(me) 樣去安排、安頓權力,怎麽(me) 樣去設立法度,那是技術性意義(yi) 上的治道。他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把政道和治道區分了,他說你不解決(jue) 這個(ge) 民主的問題,治道再發達,也於(yu) 政道有缺。就像剛才火生兄講的,你不解決(jue) 君主製的這個(ge) 問題,考官怎麽(me) 考、選舉(ju) 怎麽(me) 選等等,這是一個(ge) 典型的技術問題。這和牟先生講的政和治的劃分是非常相近的。這是牟先生的理解。

 

王紹光用政道,也是完全在他自己新立的一套意義(yi) 上,他的政道包括了治道、治術(技術)、治具(工具)、治製(製度),簡言之包括治道、治術這兩(liang) 方麵。他的主要立意是要凸顯出來這兩(liang) 方麵的綜合體(ti) 要比西方的政體(ti) 寬闊得多,而這個(ge) 政體(ti) 其實就有點像李筠兄講的,他也隻是看到西方政體(ti) 論述的那個(ge) ,最高權力歸屬於(yu) 幾個(ge) 人,就這個(ge) 問題,這就是政體(ti) 。你剛才講的亞(ya) 裏士多德的那個(ge) 憲製概念,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也同樣適用於(yu) 政體(ti) 概念。這是一個(ge) 問題,但是王紹光是把政道對立於(yu) 政體(ti) 來講,包括了治之道、治之術這些東(dong) 西。那我的意思是什麽(me) 呢?他們(men) 二位這樣來劃分政道、治道和劃分政道、政體(ti) ,其實是把原來的傳(chuan) 統的概念係統有點打亂(luan) 了。傳(chuan) 統的概念咱們(men) 非常清楚,就是治道和政道是同一的。火生兄剛才講,“政”和“治”二字從(cong) 字源學上、從(cong) 詞源學上是有差別的,這個(ge) 沒問題。但是,就我有限的研究中國政治傳(chuan) 統、政治史的製度,我的觀察是,在講政道和治道的時候,這個(ge) 概念的運用、運思,無論是學者的運思,還是士大夫政治精英的運思,是沒有差別的。

 

這個(ge) 問題引導我思考,為(wei) 什麽(me) 他們(men) 把政道和治道,似乎在牟、王看來,特別是在牟先生看來,兩(liang) 個(ge) 不同層次的問題混融為(wei) 一個(ge) 層次?難道僅(jin) 僅(jin) 是因為(wei) 君主製數千年不變,構成了一個(ge) 無法擺脫、也不必費思的絕對前提?其實,我和姚教授是相同的看法,就是他們(men) 似乎沒有把那樣一個(ge) 權力的根本性質,這個(ge) 政治體(ti) 到底是歸誰所有,或者說未必是用了主權這個(ge) 概念,但是是在一個(ge) 主權學理意義(yi) 上提出的對政治係統的說明,作為(wei) 一個(ge) 獨立的、根本性的問題來處理。這一點,其實是他們(men) 把治道和政道貫通、等同起來使用的話,他們(men) 真是在意一種治理之道,而不是非常糾心於(yu) 這個(ge) 政體(ti) 主權到底是誰的。他們(men) 主要是想怎麽(me) 去治理,你要注意,他們(men) 其實一定是一個(ge) 主體(ti) 之治,但是他們(men) 沒有把這樣一個(ge) 主體(ti) 的問題、這個(ge) 性質歸屬作為(wei) 一個(ge) 獨立的問題來處理。這一點,我並不全部認為(wei) 這是中國人政治思考的一個(ge) 缺陷,或者說這是中國人政治思考的一個(ge) 落後、不及現代主權思維的地方,我恰恰認為(wei) 這個(ge) 思考是中國人的一個(ge) 特質。當然,這個(ge) 特質的意思,我不是說西方沒有。我剛才講了,我發現普通法傳(chuan) 統其實和這個(ge) 傳(chuan) 統是非常接近的。也就是說,霍布斯筆下的普通法法官和這個(ge) 現代主權哲學家的那種辯論,那個(ge) 張力是非常強的。其實,我們(men) 看到中國傳(chuan) 統裏麵,為(wei) 什麽(me) 不像牟先生那樣去劃分那個(ge) 二元概念,有這樣一個(ge) 考慮。

 

我本來下一點是要回應火生兄的,先回應一下李筠兄的一個(ge) 問題,就是高大上怎麽(me) 樣落實。其實就要考慮到一個(ge) 中國政治傳(chuan) 統最核心的問題,我這樣表述容易引起誤會(hui) 。就是說,它是一個(ge) 以一種具有特殊構造的治人主體(ti) 為(wei) 中心的憲製政治,這個(ge) 特殊構造的治人主體(ti) 在曆史上的一個(ge) 典型表述是士大夫人格。但是要注意,我的表述是以特殊構造的主體(ti) 為(wei) 中心的一個(ge) 憲製政治,也就是說,它是以特殊治人主體(ti) 為(wei) 中心的一套規則體(ti) 係。而這個(ge) 特殊性在什麽(me) 地方?它是一個(ge) 兼具政教雙重性格的政治主體(ti) 性。這是它的一個(ge) 打遍天下無敵手、通古今的著力點,就是人的政治主體(ti) 的養(yang) 成。說一千道一萬(wan) ,最後儒家看得非常真切,製度怎麽(me) 會(hui) 運作起來的,你那一套高大上的製度設計、治理方式、模式怎麽(me) 樣去發揮作用的,落到這一點上來。所以說,為(wei) 什麽(me) 儒家那麽(me) 注重治人,就是“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則其政舉(ju) ;其人亡,則其政息”,有這樣一個(ge) 東(dong) 西在裏麵。這個(ge) 治人主體(ti) 的特性很有意思,它不是一種簡單的道德主義(yi) 的主體(ti) 。也就是說,它不是簡單的修身為(wei) 本,推出去自然天下治的這樣一種道德主義(yi) 的外延想象,而是身處在中國的禮俗、風俗、共識、慣例的傳(chuan) 統當中的這種主體(ti) 養(yang) 成。這個(ge) 主體(ti) 養(yang) 成,一方麵是從(cong) 現代角度上被視為(wei) 社會(hui) 的領域當中去展開它規則的這種發現與(yu) 延伸;另一方麵是在所謂的為(wei) 政層麵。而這個(ge) 東(dong) 西又在這個(ge) 主體(ti) 身上是兼有的、跨越了這兩(liang) 個(ge) 領域的,這個(ge) 東(dong) 西構成我所謂的憲製秩序的中心點,你就從(cong) 這個(ge) 中心點上去打開。像秦漢之後,政治走上正軌就是漢武帝的選舉(ju) ,依靠尊經係統打造了選舉(ju) 製。這一點,董子的作用就顯示出來,締造秦漢帝國的那種作用,他那個(ge) 帝國憲製從(cong) 哪兒(er) 開始,就從(cong) 漢武帝的明經選舉(ju) 開始。這一點,其實牟先生在曆史哲學裏講得非常好。也就是說,一個(ge) 大的政治共同體(ti) 是有一個(ge) 強有力的政治文化認同的核心主體(ti) 為(wei) 構造的,然後這個(ge) 核心構造構成了最起碼秦漢以後的中國穩定的政治秩序的一個(ge) 基點。話說回來,今天它的現實意義(yi) 也同樣在於(yu) 這個(ge) 地方,也就是這個(ge) 政治主體(ti) 。我再次強調,這個(ge) 政治主體(ti) 不是個(ge) 道德的東(dong) 西,它是一個(ge) 禮法的主體(ti) 、一個(ge) 秩序和憲製的主體(ti) 。

 

我現在就應對火生兄的這個(ge) 問題,政體(ti) 論。我剛才講中國的治道傳(chuan) 統當中是有政體(ti) 這個(ge) 麵向的,但是,思考這個(ge) 政體(ti) 麵向的時候,在我現在看來是有一些禮法學、或者禮法傳(chuan) 統的這種特色。首先看這個(ge) 政體(ti) ,剛才你的意思,秦漢以後,君主製就沒變化啊,君主製的政體(ti) 意義(yi) 上沒變化,它不是共和製、不是民主製、也不是貴族製。實際上,這個(ge) 問題我們(men) 要好好思考,君臣共治是不是隻是一種民主作風或共和作風,或者說隻是倫(lun) 理,而不具有政體(ti) 論的意義(yi) 呢?未必然。最近曆史學的研究,其實在這方麵很能啟發我們(men) 的思考,我舉(ju) 兩(liang) 個(ge) 例子。一個(ge) 是餘(yu) 英時先生的思考,也就是說,他的“君臣共治”概念的提出,你去看國事的法度化的時候,你會(hui) 發現在這個(ge) 國家發展的基本戰略上,決(jue) 定權在什麽(me) 地方。這個(ge) 東(dong) 西還闡發得不夠。另外一個(ge) ,推薦王瑞來先生的《宰相故事》,大家可以看這本書(shu) ,那是非常有意思的一本書(shu) 。《宰相故事》裏麵提出一個(ge) 概念化的論述,他研究宋代政治提出“宰輔專(zhuan) 政”模式,其實就是在君臣共治的這個(ge) 體(ti) 製下,皇權的象征化,而宰輔、宰執群體(ti) ,其實握有實權。那這樣的一種解釋,我們(men) 說是在政體(ti) 論意義(yi) 上的,而不僅(jin) 僅(jin) 是在技術安排上,怎麽(me) 樣去升遷、怎麽(me) 樣去收稅、怎麽(me) 樣去選舉(ju) 如細節的關(guan) 門考試等等,它不隻是這個(ge) 。

 

我以宋代為(wei) 例,很多當時的一些概括都非常有意思。比如說,“恩歸主上,法在有司”,“權歸人主,政出中書(shu) ”。這都是宋人當時的一種概括,清清楚楚地顯示出來這個(ge) 政治體(ti) 係的一個(ge) 憲製性的理解是什麽(me) ,君主代表的是這個(ge) 政治體(ti) 係的精神性、道德性、權源性的地位;而有司代表了實際負責政治運行、權力運作的這樣一個(ge) 部分,這是一個(ge) 基本憲製性的思考,也是一個(ge) 政體(ti) 性的思考。我再舉(ju) 一個(ge) 例子,陳亮專(zhuan) 門有一篇文章就講政體(ti) 權綱是什麽(me) 。他舉(ju) 了一個(ge) 仁宗時候的故事,當時很多大臣都說仁宗太民主、太溫和、太開明,說你要專(zhuan) 斷、要專(zhuan) 權。仁宗就說:“我何嚐不想什麽(me) 事都是我說了算,這就不是君主製了嗎?但是,這個(ge) 問題恰恰是,我的決(jue) 策不可能都英明。所以說,我寧可我的這個(ge) 決(jue) 策過程一定是宰執群體(ti) 集體(ti) 討論,然後把政令推出來,中書(shu) 審核。說得好就通過了,說得不好有台諫的監督,再說得不好還有侍從(cong) 集團的監督。”陳亮說:“這就是我們(men) 的祖宗上下相維之法,這就是政體(ti) 。”也就是決(jue) 策權力上,一個(ge) 事到底怎麽(me) 幹、幹不幹,這個(ge) 皇帝在這種體(ti) 製下是沒有那麽(me) 大的話語權的。

 

所以說,政體(ti) 論我們(men) 應該怎麽(me) 去理解?我覺得我們(men) 今天有必要很好地運用曆史學近些年來很多新的研究,來重新反思我們(men) 所謂的君主製幾千年不變,變化的隻是技術性層次細節的問題,這樣一個(ge) 簡單化的認知。除此之外,我們(men) 還要看到他們(men) 用政體(ti) 論論述的時候,或者中國人理解這套東(dong) 西的時候,的確還不像剛才姚教授講的那種摹寫(xie) 論,或者說是一種劃分靜態羅列式的。比如像葉適講宋代的國本,國本是什麽(me) 意思?理解一個(ge) 國家的根本是什麽(me) ,不是說君是本、民是本,而是要看這個(ge) 政治體(ti) 製怎麽(me) 樣從(cong) 種子開始,長出來的這個(ge) 過程,從(cong) 這個(ge) 過程當中去提取那個(ge) 精神,這就是國本論。這裏麵他提出一個(ge) “禮臣”和“恤刑”,禮臣就是牽扯到我剛才講的君臣共治,君臣共治是什麽(me) 意思?套用李筠兄的話,相互尊重的承認,而不是君把臣當工具,君把臣當工具就是專(zhuan) 製。葉適認為(wei) ,君把臣當做平等的政府夥(huo) 伴,這才能與(yu) 天下共守其法,才能相互尊重。他認為(wei) 這個(ge) 東(dong) 西是實現了三代法,是體(ti) 現了太祖以來的祖宗法,就是君臣相互把對方當成一個(ge) 共同的政治主體(ti) ,而不是作為(wei) 一個(ge) 工具。像這種東(dong) 西已經是在政體(ti) 的一種意義(yi) 上來講的。所以說,我們(men) 不能簡單地去思考,而他這個(ge) 論述是一種演進論的角度上,放在一個(ge) 禮法的傳(chuan) 統中去論述它,我覺得這是值得我們(men) 好好思考的。

 

最後一點,我講儒家的治道,除了一種特殊的政體(ti) 論,它還有憲製的層次。我在我的專(zhuan) 著當中也曾經提出一個(ge) 概括,大家有興(xing) 趣可以看一下,就是四個(ge) 層次。第一層次是秩序,它有一個(ge) 獨特的文明、道德、義(yi) 理基礎,在中國典型的是以天人之際的內(nei) 化超越為(wei) 基礎。第二層次是我剛才反複強調的,以禮法為(wei) 本的複合治理層次。第三層次才是相維相製的政體(ti) 。最後一個(ge) 層次,我回應剛才李筠兄,就說落在什麽(me) ?儒家的特長就是看到人的重要性、治人主體(ti) 的重要性,不僅(jin) 僅(jin) 是一個(ge) 道德主體(ti) ,它也是一個(ge) 禮法政治主體(ti) 。這是治道之所以不斷演變成功,不斷克服製度決(jue) 定論、克服各種終結論的一個(ge) 源泉和生機。

 

理解治道的知識難題與(yu) 實踐意義(yi)

 

姚中秋:感謝兩(liang) 位仁兄非常坦誠、也富有啟發性的批評和討論。我簡要地做一個(ge) 回應,也是進一步展開一些論述。

 

剛才火生兄提到我們(men) 知識上的欠缺,李筠兄也提到了,這確實是我們(men) 這一代學者麵臨(lin) 的困境。我們(men) 試圖進入到中國的思想世界和政治世界,但是,因為(wei) 先天學術的訓練不足,我們(men) 導致一係列難題,比如話語欠缺,表述不清晰。為(wei) 什麽(me) 會(hui) 出現表述不清晰呢?一方麵,治道思維和政體(ti) 思維本身就有表述上的差異。中國人傳(chuan) 統的思維方式、認知方式,到了一定境界就說,隻可意會(hui) 不可言傳(chuan) 。因為(wei) ,治道牽扯太多的主體(ti) 、太多的機製,我們(men) 沒有辦法抓住一個(ge) 綱,就把所有的事情一下全解決(jue) 。政體(ti) 呢,不管怎麽(me) 說,在西方的政治思考中,總有一個(ge) 至關(guan) 重要的東(dong) 西,抓住它,就可以解決(jue) 問題了。所以,它比較容易清晰地表述。這本身是一個(ge) 客觀的問題,再加上,我們(men) 確實是學力不足。學力不足有一個(ge) 原因:我們(men) 現在沒有辦法把古人概念全盤使用於(yu) 當今,因為(wei) 全盤使用,他人聽不懂,我們(men) 沒有辦法交流。所以,我們(men) 現在要承擔一個(ge) 再造概念的工作,隻有這樣,其他朋友才能理解這個(ge) 概念。其實,宋儒造了一些概念,這樣,熟悉佛教的那些士人,才能理解他在說什麽(me) ,才能逐漸把這套概念變成一套習(xi) 慣性話語。我想,這個(ge) 工作我們(men) 現在才慢慢開始。當然,牟先生已經在做這個(ge) 努力,包括我們(men) 的對話也是在共同尋找一些大家都能理解、又可表達中國思想的概念吧,這就是我們(men) 對話的意義(yi) 所在。

 

我不能不說,火生兄對中國古典之熟悉超出我的想象,竟然講到了甲骨文的造字原理,又引用了漢初陳平的話。但是,有一些地方值得商榷。你在回應中講到兩(liang) 點,都跟神聖秩序有關(guan) ,一個(ge) 是,古希臘那些政治學家認為(wei) ,在城邦之上有一個(ge) 自然秩序;你也講到陳平認為(wei) ,宰相的功能是燮理陰陽。從(cong) 這裏就可以發現,中西之間實際上有很大差異。在西方人看來,神聖秩序其實在人間秩序之上,就好像柏拉圖講的理念世界在現實世界之上。當然,基督教亦然,有一個(ge) 上帝的世界,有一個(ge) 人間的世界。但在中國,宰相說,我在人間就可以燮理陰陽。在西方,神、俗二分,在中國,聖、俗不二,這本身就與(yu) 我們(men) 今天要討論的議題有非常直接的關(guan) 係。比如剛才火生兄也提到末世論,我自己理解,末世論在柏拉圖那裏是非常明顯的,雖然這個(ge) 概念本身好像是基督教提出來的,但實際上在柏拉圖看來,人間事務歸根到底沒有什麽(me) 價(jia) 值,最後還是回到理念世界中,這是西方人根深蒂固的思維方式。為(wei) 什麽(me) 基督教和古希臘的哲學能融為(wei) 一體(ti) ?因為(wei) ,兩(liang) 者思考方式具有同構性。

 

剛才李筠兄一直講中西比較,我想說,自己不是要進行中西比較,這不是我的學術旨趣,我是為(wei) 了理解中國。而我們(men) 要理解自我,不可能隻是照我們(men) 自己,因為(wei) 照我們(men) 自己,我們(men) 沒有辦法看到自己是什麽(me) 樣子。我們(men) 可能需要通過參照他者來理解自我。所以我想,從(cong) 根本上來說,我們(men) 從(cong) 事的工作,還是理解中國自身的思想。當然,之所以要看他者,也是因為(wei) ,這個(ge) 他者已是一個(ge) 內(nei) 部的存在了,他在中國就存在著,就是你講的社會(hui) 事實。來自西方的思想、價(jia) 值影響很多人,我們(men) 不能不去跟它比照、融合,總之,不能忽視它。

 

我也同意你講的,我們(men) 不可秉持特殊主義(yi) ,這是毫無疑問的。我一直在講,我們(men) 中國學者要做一個(ge) 工作:重建普遍性。我們(men) 在過去很長時間中,西方自然而然被視為(wei) 普遍性,比如說,大家現在學的政治學、社會(hui) 學,所有教材都是西方的地方性知識,但它們(men) 被當成普遍的。古希臘人的思想,早期歐洲人的思想,現在被當成全人類的普遍的政治學原理。我要說,這是一個(ge) 僭越,我們(men) 現在必須把這個(ge) 僭越取消,重新尋找普遍性。我覺得,這是我們(men) 中國知識人應該承擔的天命,我相信,人類現在還沒有完全找到普遍的東(dong) 西。我們(men) 現在理解儒家,不僅(jin) 僅(jin) 是為(wei) 了理解中國,其實是為(wei) 了更好地理解人;也不僅(jin) 僅(jin) 是為(wei) 了理解中國的秩序,而是為(wei) 了尋找更好的普遍秩序。我想,這起碼是我們(men) 的一個(ge) 抱負吧,能不能實現,是另外一回事。

 

李筠兄最後提到了入手點,你搞那麽(me) 多沒用,說那麽(me) 多,最後要找到一個(ge) 抓手。你這樣的思考方式完全是儒家式的,就是別光想,你得做。像古希臘那些政治學家,才沒有這麽(me) 想過呢,我把事情想清楚就完了。所以,你這是典型的儒家士人的思考方式。

 

我覺得,我們(men) 把中國的治道的思考方式揭示出來,恰恰能夠有助於(yu) 我們(men) 在這樣一個(ge) 複雜的世界中找到一些抓手。政體(ti) 論,我理解可能隱含著一種心態,就是等待上帝降臨(lin) 、等待上帝顯靈,我們(men) 等待一個(ge) 非常時刻,這個(ge) 非常時刻到來之後,一切問題就都可以解決(jue) 。治道的思考方式既是一個(ge) 曆史的思考方式,也是一個(ge) 多中心的實踐方式。我們(men) 要想改變,那我們(men) 現在就開始,我們(men) 馬上就可以做。比如說,儒家在曆史上其實推動了很多次非常重大的、革命性的變化,當然會(hui) 有一個(ge) 非常時刻,確實有這個(ge) 時刻,但在這個(ge) 時刻之前,進程早已開始。比如說,像我剛才講的多中心治理,社會(hui) 自治、教育都是特別關(guan) 鍵和基礎性的,它是塑造良好秩序的製度中非常重要的,那就做起來,不必等候政體(ti) 解決(jue) 之後再來做。不管有沒有那個(ge) 非常時刻,不管那個(ge) 好政體(ti) 是否建立,這些製度都是很重要的。那就做,立刻做。那個(ge) 非常時刻來得有多晚、有多近,也就不重要。

 

所以我認為(wei) ,治道的思維方式其實凸顯個(ge) 人的主體(ti) 性和創造性。儒家的治道的思考方式,確實非常強調每一個(ge) 人對於(yu) 整體(ti) 的秩序的改良都可發揮非常重大的作用。我認為(wei) ,這是儒家非常有智慧的秩序思考方式,我剛才引用的大學之道說,從(cong) 自己就可以做起,我們(men) 從(cong) 自己的身邊就可以做起,從(cong) 社區做起,李筠老師就可以從(cong) 他的係裏做起。儒家士人相信,世界是可以立刻改變的,隻要我開始改變。所以,儒家總是比較樂(le) 觀的,因為(wei) 他總是有下手的地方。

 

交往理性與(yu) 共識真理

 

談火生:我簡單說幾點:第一,其實在我的印象中,我們(men) 三個(ge) 人的立場可能是一致的,我很讚成剛才秋風所講的個(ge) 體(ti) 的重要性,我們(men) 要在這樣一個(ge) 治國的基本思路,強調每個(ge) 個(ge) 體(ti) 在整個(ge) 的秩序構建過程中的意義(yi) 。而且,我也很讚成剛才任鋒兄講的君主製的一個(ge) 闡發,我個(ge) 人是很讚成錢穆先生對君主製的判斷,我對君主製是持一個(ge) 比較公平的態度,對中國傳(chuan) 統儒家的這樣一套理念非常同意,而且我也很喜歡。但是,你剛才講的我還是不太同意,就是講皇權象征化以後,政治裏麵的變遷我不太同意,比如像英國的君主製,他的王權是象征化的,但還是君主製,沒有變成另外一個(ge) 。我們(men) 從(cong) 來沒有懷疑過,君主應該在整個(ge) 政治體(ti) 係中具有一個(ge) 核心的地位,我們(men) 整個(ge) 過程中沒有發生這種質疑,盡管我們(men) 會(hui) 談君臣共治,但這個(ge) “共治”本身沒有質疑君主最高的一個(ge) 位置。所以,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我覺得還是在君主製的這個(ge) 大框架之下。比如說,和我們(men) 現在人講的治理可能更接近一些,這是我回應的一點。

 

第二點想回應的就是,剛才李筠和秋風老師都談到普遍性的問題,我覺得這個(ge) 問題很有意思。但是,我覺得可能隻有普遍的問題,沒有普遍的答案。就是說,隻有我們(men) 需要去解決(jue) 的一些問題,但是沒有普遍主義(yi) 的這樣一個(ge) 解決(jue) 問題的方案,所有這些方案都是特殊主義(yi) 的。這時候,特殊主義(yi) 的這樣一個(ge) 答案,它在兩(liang) 個(ge) 意義(yi) 上是特殊的,不同的中西對同樣的問題有不同的解決(jue) 方案,但這些方案都是一個(ge) 特殊主義(yi) ,不是一個(ge) 普通主義(yi) 的方案。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來講,我們(men) 必須要保證一個(ge) 開放性,所以我不太讚同你們(men) 的這個(ge) 意見,必須保證開放性、保證不同的特殊主義(yi) 之間的一個(ge) 相互的對話和相互的尊重。所以,我更願意用哈貝馬斯思路來理解關(guan) 於(yu) 真理的這樣一個(ge) 討論,他認為(wei) ,沒有一種真理在某個(ge) 地方,等著我們(men) 去發現它。真理是什麽(me) ?真理是我們(men) 在共同的對話過程中浮現出來的一個(ge) 共識,所謂的共識性真理。所以,我覺得這個(ge) 所謂的普遍性,在這個(ge) 意義(yi) 上來理解的話,不是一個(ge) 外在於(yu) 我們(men) 的、需要我們(men) 去追求的那種客觀的普遍性在這個(ge) 地方,無論中西都是追求這個(ge) 東(dong) 西,我覺得這個(ge) 想法是有問題的。我覺得,所謂的普遍性,是我們(men) 不同的特殊性在互相的碰撞、互相的對話過程中,浮現出來的一種臨(lin) 時達成的共識。這個(ge) 共識是具有開放性的,要通過進一步對話來不斷地進行修正,使得它更能夠讓我們(men) 更好地改造我們(men) 的世界,能夠讓我們(men) 這個(ge) 秩序變得更加美好。

 

李  筠:其實,普遍主義(yi) 的問題,火生把哈貝馬斯都揭出來了,是一個(ge) 非常難處理的問題。但總體(ti) 上來講,在底線的意義(yi) 上,我完全同意火生的這個(ge) 看法,普遍主義(yi) 是需要去不斷地發現、接近的。第一,我覺得從(cong) 長遠來看,可能接近一種比較淡的懷疑論,就是說,即便“普遍”存在,我們(men) 也不可能有一天完全據有它,這一天是不存在的,就是永遠不能達到終點這樣一個(ge) 狀態。這是一個(ge) 弱懷疑論,我們(men) 不可能據有真理,但我們(men) 不懷疑真理存在。第二,真理的主體(ti) 間生成很重要,它可能不是一個(ge) 已經製造好的東(dong) 西在等著我們(men) 去發現,而是我們(men) 在交往的過程當中才會(hui) 浮現出來的;如果我們(men) 不交往、不商談、不說理的話,它就沒有機會(hui) 產(chan) 生。在後者的狀況下,我傾(qing) 向於(yu) 把真理不是定義(yi) 為(wei) 一個(ge) 客觀實情,而是定義(yi) 成哈貝馬斯的理性商談的結果,隻要我們(men) 的商談是在互相承認的規範前提下得出的,那商談的結論對我們(men) 來說就是某種真理,這就是所謂相互承認的普遍主義(yi) 最看重的東(dong) 西。

 


責任編輯:梁金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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