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東】真正的儒者會擁抱世界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5-11-25 19:45: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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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東

作者簡介:劉東(dong) ,男,祖籍山東(dong) 嶧縣,西元1955年生於(yu) 江蘇徐州,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美學專(zhuan) 業(ye) 博士。先後工作於(yu) 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外國文學研究所、北京大學中文係、清華大學國學研究院,現任浙江大學中西書(shu) 院院長、敦和講席教授。創辦和主持《海外中國研究叢(cong) 書(shu) 》《人文與(yu) 社會(hui) 譯叢(cong) 》兩(liang) 大圖書(shu) 係列,以及《中國學術》季刊。著有《再造傳(chuan) 統:帶著警覺加入全球》《自由與(yu) 傳(chuan) 統》《天邊有一塊烏(wu) 雲(yun) :儒學與(yu) 存在主義(yi) 》《國學的當代性》《德教釋疑:圍繞<德育鑒>的解釋與(yu) 發揮》等。



真正的儒者會(hui) 擁抱世界

作者:劉東(dong)

來源:騰訊文化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十月十四日乙巳 

            耶穌2015年11月25日

 

 

 

 清華大學國學院教授劉東(dong) 在騰訊思享會(hui) 現場。

 

 

中國和西方一度被置放於(yu) 相互對立的位置,彼此攻訐。與(yu) 此相關(guan) 的是,傳(chuan) 統文化與(yu) 國學在中國整個(ge) 近代史裏的起起落落。而時至當下,中國該如何麵對全球化的浪潮,傳(chuan) 統文化和國學又如何在全球化浪潮中自處?

 

11月24日,清華大學國學院教授劉東(dong) 做客騰訊思享會(hui) 活動並發表主題演講,與(yu) 我們(men) 分享了他對全球化、國學以及中國文化未來等方麵的見解,以下為(wei) 活動內(nei) 容整理:

 

 

全球化是一場博弈,對它置若罔聞將成輸家

 

托馬斯•弗裏德曼是《紐約客》最受歡迎的作家,他寫(xie) 過一本書(shu) 《世界是平的》,表示全球化已經把世界變成一個(ge) 整體(ti) 了。另一個(ge) 荷蘭(lan) 學者則意識到全球化是雙重的,一方麵全球化把世界縮小了,另一方麵全球化又創造了差異意識,激發了地方獨特意識,把世界擴大了。


我給全球化的定義(yi) 是一種相反相成的運動。在無可回避的外來文化衝(chong) 擊下,我們(men) 並非隻能是全麵被動的,也是心懷警覺的;既要加入,又要去抵抗;既要從(cong) 本土中抽離,又朝向它再嵌入;既在領受其裨益,又在疏離其損害;既接受它的標準化,又啟動了傳(chuan) 統的再發明;既擁抱普適化,又去在地化;既進行向心運動,又發展了離心趨勢;既去享受全球化的好處,又去欣賞個(ge) 性化的特色。


事實上,關(guan) 於(yu) 全球化的爭(zheng) 議還有很多。自五四以來,由西方文化帶來的全球化,實際上也一直在給我們(men) 帶來困難。北大有一位先賢,他說西方是兩(liang) 棲文明,一方麵代表了最先進的科學,另一方麵又表現為(wei) 最落後的迷信;一方麵表現為(wei) 最清醒的理性,另一方麵又表現為(wei) 最狂熱的說教;一方麵帶來了最人性的民主理論,另一方麵卻又帶來了最狡詐的政治權謀;一方麵帶來了最繁榮的市場經濟,另一方麵卻又帶來了最飄搖的未來風險;一方麵帶來了最發達的物質生態,另一方麵又帶來了最異化的個(ge) 人生活;一方麵帶來了最活躍的社會(hui) 流動,另一方麵帶來了最單調的休閑活動;一方麵帶來了最活躍的精神創造,另一方麵帶來了最無聊的文化垃圾。麵對如此幻影的國家,隻要自己國家還沒有徹底淪為(wei) 殖民地,隻要自己的文明還不乏起碼的主動性,難道就不能為(wei) 文化選擇和文化利用嗎?


像一句諺語所說的:“願意的,命運領著走,不願意的,命運推著走。”在當下中國,我們(men) 既看到了曆史的斷裂,又在努力讓文明延續,既要跨越國界,又要回歸文化的本真,是帶有雜音的雙向發展。既然我們(men) 認識到了鋪天蓋地而來的全球化浪潮,那麽(me) 大家隻能咬緊牙關(guan) 以昂揚的姿態積極地行動,來承擔這種無可規避的責任。正如有學者形容的那樣,全球化對於(yu) 全體(ti) 地球人來說,意味著一種輸贏之間的博弈,最可能的輸家就是對它置若罔聞的人。

 

真正的儒者會(hui) 誠摯地擁抱世界

 

我在北大有一門課,叫做“漂移的中國性”。從(cong) 來沒有一個(ge) 中國性是不動的,文明從(cong) 來都在跟周邊文明互動,都在進行良性的對話。然後,在不斷演進的曆史進程中把自己推向一個(ge) 又一個(ge) 高峰。更何況,曆史發展到今天,全球化儼(yan) 然成為(wei) 了外部的態勢,改革開放也成了內(nei) 部的共識,就更談不上固步自封和閉關(guan) 自守了。因此,問題的要點不在於(yu) 到底要不要革新和跟進中國文化,而在於(yu) 革新的主體(ti) 是否具備起碼的自主性,否則由此帶來的文化真空和價(jia) 值失重,將帶來嚴(yan) 重的失序和紊亂(luan) 。

 

過去由於(yu) 長期受到文化激進主義(yi) 的洗腦,人們(men) 往往會(hui) 先入為(wei) 主地把當今遭遇的一切不合理,統統歸罪於(yu) 曆史上的曆史學派。其實,大規模守護和弘揚國學,跟所謂開曆史倒車根本扯不上什麽(me) 關(guan) 係。事實上,真正的儒者到了全球化的時代,也會(hui) 誠摯地從(cong) 西方政治理念中看到很多積極的因素,並由此生出擁抱世界的精神。

 

上個(ge) 世紀下半葉真正敢出來說話的人,恰恰都是大儒家,無非就是梁漱溟幹一回,陳寅恪幹一回,為(wei) 什麽(me) ?因為(wei) 他們(men) 有精神的傳(chuan) 統。我們(men) 清華大學的校魂——“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那也不是別人寫(xie) 出來的,恰恰是國學家寫(xie) 出來的。

 

最糟糕的,是自我殖民化。比如胡適把國外漢學家的心態移入進來,他是個(ge) 內(nei) 部的人卻用外部的心態去做研究。外加現在來自發達國家文壇和高校的吸引力又誘惑了不少人,一些本土的知識人和文化人精明討巧地盜用了中國化的名義(yi) ,去刻意製作專(zhuan) 供西方評獎的影片,專(zhuan) 供西方拍賣的繪畫,專(zhuan) 供西方翻譯的詩歌,專(zhuan) 供西方比賽用的音樂(le) ,產(chan) 生邊界的文化贗品。一旦在西方獲得了廉價(jia) 的掌聲,又會(hui) 回過頭來出口轉內(nei) 銷。

 

另一方麵,拿台灣跟我們(men) 相比,某種意義(yi) 上它含有更多外來文化的要素,從(cong) 而也更富有現代化的特質。同時,台灣也更強烈地堅持了曆史的延續性,也保住了文化傳(chuan) 統。這種千真萬(wan) 確的文化事實比任何巧舌如簧的雄辯都更有力地證明了在新文化的延續主體(ti) 下,一個(ge) 古老文明的形態仍然可以有多種選擇,仍然可以構成不同的排列組合。

 

實現中國文化的現代形態,是一代人的使命

 

我們(men) 今天看上去還挺繁榮,因為(wei) 我們(men) 還剩最後一個(ge) 支撐我們(men) 的事情——大家想吃好點、喝好點,這就是楊朱,“拔一毛利天下”。中國是一個(ge) 儒楊複古的結構,把儒打掉以後,就剩楊了,13億(yi) 的楊朱。

 

這場以對私利和私欲的追逐和滿足作為(wei) 唯一心理動機的現代化運動,長久視之,確乎在製約著當代中國的發展。因為(wei) 整個(ge) 社會(hui) 終究是要靠各個(ge) 成員超出自己的企求,才能得到良性的發展。如果我們(men) 不能夠找到適合自己獨特國情的發展模式,隻是盲目地追隨來自西方對大自然的掠奪的形式,人們(men) 也許會(hui) 很快發現,這種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超高速發展,終將演成一次波及世界的災難性盲動。

 

曆史告訴我們(men) ,由於(yu) 氣候變遷和環境惡化而敗亡的人類文明,遠比迄今存在的文明更多,而且這種徹底敗亡主要源自於(yu) 人類自身的活動。反過來說,如果我們(men) 能夠發揮自己文化的主動性,找到適合於(yu) 中國獨特國情的發展模式,我們(men) 不僅(jin) 有可能大大緩解這種空前的危機,甚至也有可能再次煥發出中國自身的智慧,創造出善待這個(ge) 小小星球的、具有永恒價(jia) 值的文化玄想。


由此可知,真正的當務之急,不是追求GDP的多少和增長,而是有效地激活本土文化的原創力。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如果我們(men) 能以更加積極的姿態宏觀地展望整個(ge) 世界史,在中國文化和全球化之間也有可能構成某種更加具有能動性的關(guan) 係。


回到雅斯貝爾斯所說的2500年前的軸心時代,由孔子等其他先秦思想家所提出那樣一個(ge) 獨特的人生解決(jue) 方案,那個(ge) 讓伏爾泰興(xing) 奮不已的無宗教而有道德的文化模式,一直是人類文明史中不可或缺和非常寶貴的財富。就是這樣一種無宗教有道德的思想路徑和解決(jue) 方案,接受起西方科學來,比西方自己的意識形態更加無縫地接軌。


沿著這樣的思想軌跡,我們(men) 還有理由發出暢想,在全球化的中國文化之張力中,或許正蘊含或預示著某種真正的解決(jue) 方案,這個(ge) 方案絕不會(hui) 是由某一個(ge) 文明去碾碎、消解和吞並其他的文明,不管它多麽(me) 優(you) 秀、優(you) 越。


費孝通先生憧憬過的文明共生狀態:“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與(yu) 共,天下大同。”如果說,在全球化鋪天蓋地的口號衝(chong) 擊下,“中體(ti) 西用”的口號意味著在文明的接觸、對話、博弈和共生中進行一種謹慎的調試,今天我們(men) 必須進一步看到這個(ge) 調試本身並不是我們(men) 的目的。我們(men) 必須實現中國文化的現代形態,也就是說這塊土地上未來的文化模式必須是標準現代的,但對全球化的汲取和適應必須是典型中國的,由此顯示出對曆史傳(chuan) 統的激活和繼承。這是我們(men) 這一代人的使命,是我們(men) 偉(wei) 大實踐的終極目標。隻要找不到它,我們(men) 這個(ge) 社會(hui) 就找不到北,就會(hui) 日漸地紊亂(luan) 下去。而一旦真正確立了它,曆史雖然會(hui) 發生損益,但就像孔子所說的——“雖百代可知矣”。


責任編輯:梁金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