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傑人：今天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要讀朱熹？

受訪者：朱傑人

采訪者：《新民晚報》首席記者薑燕

來源：摘自《新民晚報》2015年11月21日第5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十月十二日癸卯

          耶穌2015年11月23日

11月15日至16日，第六屆海峽兩(liang) 岸朱子文化節在福建武夷山舉(ju) 行，海峽兩(liang) 岸朱子研究知名學者、朱子後裔齊聚朱子故裏，紀念朱子誕辰885周年，研討朱子學說，弘揚朱子文化。

朱子（1130-1200年），即朱熹，中國曆史上著名的理學家，他重新校注儒學經典，編纂《四書(shu) 集注》，將北宋四大理學名家的學說擇其精華輯錄成《近思錄》，創立了新儒學，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集大成者。但是，他的學說後來成為(wei) 官方哲學，一些言論被統治者利用，成為(wei) 禁錮人性的工具，“存天理，滅人欲”“餓死事小，失節是大”等言論成為(wei) 民間約束女性的道德枷鎖，朱子也因此受到一些負麵的評價(jia) 。

這些是朱熹的本意嗎？為(wei) 此，《新民晚報》記者專(zhuan) 訪了華東(dong) 師範大學研究朱子學說三十餘(yu) 年的朱傑人教授，聽他談談今天我們(men) 應該如何看待與(yu) 認識朱子與(yu) 他的學說。

朱傑人：1945年5月出生，江蘇省鎮江市人。華東(dong) 師範大學終身教授，曾任華東(dong) 師範大學古籍研究所所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社長、董事長。現任中國曆史文獻研究會(hui) 會(hui) 長、上海市儒學研究會(hui) 會(hui) 長、中華朱子學會(hui) 常務副會(hui) 長。他領銜主編的《朱子全書(shu) 》獲國家圖書(shu) 獎提名獎、上海市社會(hui) 科學優(you) 秀成果二等獎。

記者：很多人不了解朱子對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貢獻，甚至有不少負麵看法，您能否解釋一下？

朱傑人：朱子在中國的文化、思想和學統、道統等方麵，都有重要影響，但長期以來，他的價(jia) 值沒有被大家認識。他曾經說過“世不生仲尼，萬(wan) 古如長夜”，意思是如果沒有孔子，我們(men) 還生活在黑暗中。我認為(wei) ，如果沒有朱子，孔子的思想可能就不會(hui) 這樣被傳(chuan) 承下來。

在朱子和他以前的時代，佛教思想盛行，孔子的儒學已經被邊緣化，這是因為(wei) 孔子儒學沒有解決(jue) 人和宇宙是什麽(me) 這一根本問題。孔子說“未知生，焉知死”，即“死”他不研究，《論語·述而》裏還有“子不語怪、力、亂(luan) 、神”一句，即他不談論怪異、暴力和鬼神這些事，這使他的哲學留下很大的空檔。人來到世界上一定會(hui) 麵臨(lin) 死亡，會(hui) 追問死為(wei) 何物，佛教恰恰解決(jue) 了這個(ge) 問題，所以很快填補了這個(ge) 空白，成為(wei) 中國思想的主流，再加上儒學典籍繁瑣難懂，慢慢被邊緣化是必然趨勢。

當時知識分子都信仰佛教，朱子早年也是一個(ge) 虔誠的佛教徒。他十幾歲參加鄉(xiang) 試時，就是寫(xie) 了一篇佛教理論的文章，考了第一名。後來，他的老師認識到佛教思想與(yu) 儒學思想的差異，給朱子留下《易經》裏的三個(ge) 字“不遠複”，意為(wei) 人犯了錯誤，在沒有走遠的時候趕緊回來，勸他重歸儒學。但那時的朱子是過耳不入。等他拜李侗為(wei) 師後，才深受教益，重新學習(xi) 儒學經典，並潛心研究，對一部部經書(shu) 重新注解，將深奧的儒學解釋得深入淺出，並結合北宋理學，汲取佛教、道教的精華思想，構建了自己的學說即“新儒學”。嚴(yan) 格說來，我們(men) 現在理解的儒學，已經不是孔子的儒學，而是經朱子重新解釋過的新儒學。

朱子53歲時，將《大學章句》《中庸章句》《論語集注》《孟子集注》四書(shu) 合刊，經學史上的“四書(shu) ”之名才第一次出現。元朝起至明清，《四書(shu) 集注》成為(wei) 曆代科舉(ju) 考試的標準答案。他與(yu) 呂祖謙精取周敦頤、張載、程顥、程頤“北宋四子”的思想622條，輯成《近思錄》，“近思”二字取自《論語》“博學而篤誌，切問而近思，仁在其中矣”，這部書(shu) 成為(wei) 儒學的新經典。他以自己宏博的著述和精遂的思想、學術體(ti) 係成為(wei) 理學的集大成者。

朱熹15歲起居住在五夫鎮紫陽樓（此建築為(wei) 後世重建）

攝影 薑燕

記者：不少人都知道“鵝湖之會(hui) ”這場中國思想史上的著名論辯，看起來當時學術討論風氣非常興(xing) 盛，朱子是不是一個(ge) 好辯手？

朱傑人：當時學術討論氛圍非常濃厚。朱熹的學說形成過程中，有兩(liang) 場著名的爭(zheng) 論，一次就是與(yu) 陸九淵“心學”的“鵝湖之會(hui) ”，這次的中心議題是對《中庸》裏的一句話“尊德性而道問學”的理解。尊德性是指人的本性都是善的，具備全部認知功能，隻要將人性全部發揮出來，就能掌握認識世界的規律。朱子同意尊德性，但他強調還要“道問學”，即必須通過問和學。他認為(wei) 人生到世界上，除了天命之性即本性，還有氣質之性，這是說人受到外界影響，本性會(hui) 發生改變，如果外界影響是“清”的，本性發展就是好的，如果不幸為(wei) “濁”，本性便會(hui) 受到蒙蔽，所以必須通過問和學才能回歸本性。

陸九淵的心學則認為(wei) ，心明則萬(wan) 事萬(wan) 物的道理自然貫通，不必多讀書(shu) ，也不必忙於(yu) 考察外界事物，去此心之蔽，就可以通曉事理，所以尊德性，養(yang) 心神最重要。並說，堯舜時期世無聖賢書(shu) ，而兩(liang) 人照樣成為(wei) 聖人。朱子駁斥說，那時的確沒有書(shu) ，但堯舜是聖人，絕大多數人並不具備這種能力。現在聖人已經給了我們(men) 這麽(me) 多書(shu) ，為(wei) 何不讀？

這場辯論持續了五六天，不歡而散。但在中國學術史上影響非常大，影響了整個(ge) 中國哲學思想的走向。

他的另一場大辯論是和浙東(dong) 學派的“義(yi) 利之辯”，義(yi) 指義(yi) 理，利即利益，這場辯論對當下浮躁的社會(hui) 也有啟示意義(yi) 。浙東(dong) 學派的代表人物叫陳亮，他比朱子小十幾歲，也非常聰明，學問很好，但他的思想是功利主義(yi) 哲學，認為(wei) 凡事不必講過程，隻要看結果，他引用了唐太宗的例子，說他上位雖然手段殘酷，但結果是好的。朱子非常反對，認為(wei) 宣揚這樣的思想會(hui) 把人引向歧途，他引用漢代董仲舒說的一句話“正其義(yi) ，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功就是最後的結果。首先是要正其義(yi) ，凡事不能以利為(wei) 先，把過程做正確，不能違背道義(yi) ，在講求功利的時候，不能不擇手段。

這場辯論同樣意義(yi) 深遠，朱子的很多觀點在今天依然適用，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在談到國家關(guan) 係、企業(ye) 發展和做人做事時，也提出“義(yi) 利之辯”，不能隻講利不講義(yi) 。

有趣的是，鵝湖之會(hui) 時，他和陸九淵雖是論敵，卻惺惺相惜，友情深篤。兩(liang) 人在義(yi) 利上的認識一致，朱子恢複白鹿洞書(shu) 院後，請陸去講《論語》，陸選擇了義(yi) 利這一章。陸舉(ju) 了很多切中時弊的例子，聽得滿座熱血沸騰，雖是冬天卻汗流浹背，有的甚至淚流滿麵。朱子對陸的這次講學大為(wei) 讚賞，親(qin) 手記錄並刻立成碑，可惜現世僅(jin) 存手稿，碑已無存。

朱子巷仍有手工編織蓑衣的民間手藝人

記者：前麵提到對朱子其人，普遍認識傾(qing) 向負麵，特別是對婦女的禁錮，甚至把他看成過去迫害婦女的罪魁禍首，這是朱子的本意嗎？

朱傑人：最近央視“百家講壇”終於(yu) 講朱子了，請的是廈門大學的傅小凡教授，也有人叫我去講，我說我講不好，因為(wei) 到電視台去講還是要有本領的。他不講朱子的學術思想，他講的是為(wei) 朱子正名。比如“存天理，滅人欲”，這是對朱子產(chan) 生誤解最多的一句話，說他禁欲主義(yi) ，泯滅人性。正確解讀這句話，關(guan) 鍵在於(yu) 對“人欲”的定義(yi) ，朱子的意思是指“過度的欲望”，他還講過一句話叫食色性，天理也，可見他反對的隻是過度的欲望。儒家向來認為(wei) 人的欲望需要節製，認為(wei) 無限膨脹的欲望一定會(hui) 帶來可怕的後果。他講這話還有一個(ge) 背景，就是當時官場貪汙嚴(yan) 重，讓官員要限製過度的欲望。他的理論不但不錯，是不是還有很強的現實意義(yi) ？

還有迫害婦女的問題。你如果乘竹筏漂流九曲溪，經過天遊峰時，筏工會(hui) 讓你看崖壁上一個(ge) 白色的像佛龕一樣的小建築，這就是所謂的狐狸洞和胡麗(li) 娘的故事。這個(ge) 故事講朱熹與(yu) 一個(ge) 狐仙的傳(chuan) 說，它還曾經被拍成過黃梅戲電視連續劇，叫《朱熹與(yu) 麗(li) 娘》。還有人說裏麵的人物原型就是南宋女詞人嚴(yan) 蕊，她曾經寫(xie) 過一首《卜算子》（不是愛風塵，似被前緣誤）。這個(ge) 故事被改編成小說、戲劇，裏麵完全把朱熹塑造成壞人，還說朱看上了嚴(yan) 蕊，她誓死不從(cong) ，被屈打成招。這些文藝作品的傳(chuan) 播力很強，朱子的形象就在人們(men) 心中被定了型。

 朱子確實反對女子喪(sang) 夫改嫁，但他隻是針對士大夫階層，並非對所有的人；第二，他有非常深的社會(hui) 用心，因為(wei) 宋代雖然經濟發達，但沒有社會(hui) 保障體(ti) 係，女子改嫁後，留下公婆和孩子沒人撫養(yang) ，整個(ge) 家庭就會(hui) 陷入困境，造成社會(hui) 問題。所以，朱子在做地方官的時候明確規定，寡婦可以改嫁，但絕不可以帶走夫家的財產(chan) 。這個(ge) 思想從(cong) 理學代表人物程顥和程頤而來，但理學從(cong) 沒有強迫人不能改嫁，在宋代也並不歧視再嫁婦，大家熟知的就有李清照改嫁張汝舟、唐婉再嫁趙士誠，程頤自己的妹妹也改嫁。

但是，朱熹的思想在他去世後成了官方哲學，這有利有弊，有利於(yu) 思想的傳(chuan) 播，但會(hui) 被統治者利用，誤導、走偏。統治者使這些言論成為(wei) 一種嚴(yan) 苛的道德標準，尤其明代以後，朱子思想被引向極端，這也是他被誤解的重要原因。

對儒家的價(jia) 值觀，我的觀點也許你覺得我是錯的，也許有點偏激。在我看來，孔子、孟子和朱子的觀點，我認為(wei) 都是正確的，而是我們(men) 不理解，或者我們(men) 對他的深刻內(nei) 涵不理解；第二，就是有些東(dong) 西和現在不一致的地方，也不能說他錯，而是應該重新解釋他。比如孟子講的“不孝有三，無後為(wei) 大”一直被批判到現在。當時那個(ge) 生活條件和醫療條件和現在不一樣，男子能活到生育，小孩能夠順利生產(chan) 、成年，並不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孟子早就看到這個(ge) 問題，這關(guan) 係到人類的發展。現在的情況不也是這樣嗎，那時候是沒條件，現在是有條件不肯生，同樣危及到人類的可持續發展。從(cong) 這個(ge) 角度看，他們(men) 的觀點一點都不錯，是我們(men) 對古人的智慧不了解就擅下結論。

我從(cong) 事朱子學研究30多年。在20年前，對朱子思想的否定還是占上風的，說他是客觀唯心主義(yi) ，是封建意識形態的維護者。現在經過這麽(me) 多年，99%的人對他持充分肯定態度，有不同意見也是學術上的不同意見。

興(xing) 賢書(shu) 院是朱子當年講學的地方   

製圖 董春潔

記者：您怎樣看待現在的國學熱，我們(men) 應該怎樣去學習(xi) 和繼承傳(chuan) 統文化？

朱傑人：現在國學熱一方麵是好的，是民間對傳(chuan) 統自發的回歸，但是也正因為(wei) 來自民間，必然會(hui) 魚龍混雜，參差不齊，有些還會(hui) 借國學謀利。我現在是上海市儒學研究會(hui) 會(hui) 長，擔任這個(ge) 職務就是想用這個(ge) 平台，把真正的儒家哲學、儒家的價(jia) 值觀、真正的國學告訴大家，讓大家不要再被賣狗皮膏藥的人欺騙。我們(men) 明年有個(ge) 中小學國學教師的培訓計劃，現在國學教師缺口太大。國學、儒學要從(cong) 孩子教起，朱子編的《童蒙須知》裏就講到小孩的行為(wei) 規範，包括在公共場合不能大聲說話，大人長輩講話時不能插嘴，不能背著人說話，不能斜視，走路時如果前麵有師長，不能超越隻能跟隨，不得不超時，要打招呼，跟師長走路時要走外側(ce) ，把內(nei) 側(ce) 留給師長，等等。按這個(ge) 教育，中國人出去旅遊恐怕就不再會(hui) 因為(wei) 說話大聲被外國人側(ce) 目。他編的《小學》第一章就講了人生觀，不但有理論，還有事例，對培養(yang) 健全的人格也很有幫助。當然，他的《朱子家訓》更是一篇具有普世價(jia) 值的重要文獻，對於(yu) 踐行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觀具有極其現實的意義(yi) 。

我們(men) 現在呼喚傳(chuan) 統文化的回歸或認同，任重道遠。要看到國內(nei) 國學學術和教育機構十分欠缺，就拿上海這樣的城市來說，連一個(ge) 國學院也沒有，在儒學研究會(hui) 成立以前，也沒有一個(ge) 國學、儒學學術團體(ti) 。弘揚國學很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要樹立對自己文化的自信，要認識到我們(men) 的文化是優(you) 秀的，幾千年來，中華民族就是靠這個(ge) 文化在世界上立足的。

 責任編輯：梁金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