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傳(chuan) 統中的憲製理論

作者：任鋒

來源：弘道書(shu) 院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九月廿二日癸未

              耶穌2015年11月3日

聽起來比較學術化，儒家憲政的提出和爭(zheng) 議也有數年了，2011年廣東(dong) 一個(ge) 會(hui) 議上我們(men) 不約而同寫(xie) 了一些文章，最後發表，可以說是儒家憲政的一個(ge) 集體(ti) 亮相，當然和之前蔣慶先生代表的儒教憲政的路徑有所不同。作為(wei) 學術的一個(ge) 範式提出，最早是2010年的時候在北航的一個(ge) 法學沙龍上，姚中秋先生提出了保守憲政主義(yi) 的一個(ge) 嚐試。當時和我自己所做的一些學術研究，可以說是形成了很大程度上的共鳴。

因為(wei) 我之前一直在曆史係做中國政治思想的研究，2005年又進入政治學係。同樣是政治思想，但是在曆史係做政治思想和在政治學係做政治思想是不太一樣的，我做中國政治思想可以說是偏重傳(chuan) 統，當然我一直以來有一個(ge) 自己研究主題的關(guan) 懷就是，就是理解現代中國的思想變遷、意識形態競爭(zheng) ，為(wei) 什麽(me) 會(hui) 是這樣一個(ge) 百多年的曆程。所以，我是追根溯源，從(cong) 宋代以來這麽(me) 一路走下來，想要了解儒家傳(chuan) 統、特別是儒家政治傳(chuan) 統、儒家在中國政治傳(chuan) 統當中發揮的作用和貢獻。

舉(ju) 個(ge) 例子，我博士論文寫(xie) 南宋事功學，裏麵有一個(ge) 經製學派，當時我費了很長時間想要理解，不僅(jin) 是做概念的四庫全書(shu) 式的檢索，而是要理解為(wei) 什麽(me) 有一種“經製”的想法。經過很長時間，我基本上明白它是一個(ge) 儒家關(guan) 乎政治體(ti) 係、政治結構的一個(ge) 整體(ti) 性、概括性的詞匯，它是一個(ge) 常道與(yu) 成法的複合結構，來說明一個(ge) 政治係統是怎麽(me) 構成和運作的，這可以說是我的一個(ge) 研究前史。

後來進入政治學界，更有政治學意識和法政理論自覺，我就慢慢多了解西方法政學，尤其是英美一係的法政學說。在這兩(liang) 個(ge) 推力之下，後來發覺姚先生先人一步，他是從(cong) 普通法憲政以及對英美自由主義(yi) 翻譯的工作，然後又進入到中國曆史的重新認知，他提出來保守憲政主義(yi) 的看法，可以說和我不謀而合。於(yu) 是，我們(men) 就這樣的一個(ge) 主題展開很多的探討、合作。

當然，姚先生在學術範式的公共宣講上貢獻很多，我們(men) 在學術方麵表現在對於(yu) 儒家經典的重讀、對於(yu) 中國政治思想與(yu) 法律思想的重新理解、對於(yu) 儒學與(yu) 現代社會(hui) 科學、政治學、法學之間的對話。我想，儒家憲政是在這樣一個(ge) 背景下浮現的一個(ge) 學術範式。

但是，我也毫不諱言，這個(ge) 學術範式有其間接或直接的、鮮明或隱諱的實踐關(guan) 懷和實踐指向，它的確是在對於(yu) 當前的中國政治發展、對於(yu) 中國政治發展的一個(ge) 反思和前瞻的基礎上，提出來的一種路徑。我們(men) 現在沒有具體(ti) 方案，這個(ge) 原因剛才姚老師也講得非常鮮明，就是一百多年來，我們(men) 一直在學術增長的途徑上，一百年前的新文化運動就是輸入學理為(wei) 主、拿來主義(yi) 。我們(men) 由此反省這一百年的思想與(yu) 政治變遷，也發覺這樣一個(ge) 單向度的、過於(yu) 倚重西方的資源來解決(jue) 中國問題的路徑是有其弊端的，我們(men) 當然不否定其積極貢獻，但是它的弊端、代價(jia) 也非常大。

這就涉及剛才張老師說的做誰的小學生的問題，我覺得這個(ge) 問題非常好。做誰的小學生呢？可以有兩(liang) 個(ge) 方麵，我們(men) 不僅(jin) 要做在現代化路徑上先我們(men) 一步的西方的小學生，同時也不要忘記自己是生活在中國的土地上。所以說，也要做中國傳(chuan) 統的小學生。

第二個(ge) 方麵，可以說百年來，尤其是激進主義(yi) 的時代氛圍當中，可以說表現得非常令人遺憾，就是我們(men) 絕不做傳(chuan) 統的小學生，這個(ge) 傳(chuan) 統是落後的傳(chuan) 統，在政治上是專(zhuan) 製的。我們(men) 當然要做西方小學生，同時也要做古人的小學生，我覺得這兩(liang) 方麵不可偏廢。當然，每個(ge) 人都有自己的知識偏好、知識結構的獨特優(you) 勢。

從(cong) 我們(men) 做中國曆史研究、中國傳(chuan) 統經濟研究來看，尤其要深刻理解中國問題、做中國傳(chuan) 統意義(yi) 上的繼承，我覺得這一點對於(yu) 百年來的中國知識人而言，補課的必要性更為(wei) 嚴(yan) 峻。我們(men) 可以看到對於(yu) 現代中國政治的理解和規範，如果離開了對於(yu) 中國傳(chuan) 統的真正把握，勢必走上一個(ge) 盲人騎瞎馬、夜半臨(lin) 深池的險境，你不熟悉地形，拿著西方的東(dong) 西亂(luan) 闖肯定要不得的。

所以，我們(men) 說做中國傳(chuan) 統的小學生，而儒家憲政的範式，我想它恰恰是幫助我們(men) 擺脫晚清自譚嗣同以來，至五四發揚光大的那種黑暗史觀，對擺脫這種黑暗史觀尤為(wei) 重要。專(zhuan) 製史觀、封建專(zhuan) 製史觀這些論述，對於(yu) 束縛中國人的政治心靈、對於(yu) 禁錮中國人的政治理解力和想象力，可以說是其害頗深。

我覺得這一點要非常急迫去反思的，我們(men) 如果不采取這種封建專(zhuan) 製的範式，我們(men) 拿什麽(me) 來理解傳(chuan) 統、拿什麽(me) 來善述善繼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我覺得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儒家憲政是我們(men) 目前能找到的一個(ge) 非常貼切的理論解釋工具和範式。為(wei) 什麽(me) 呢？當我們(men) 理解中國的時候，我們(men) 一百年來說我們(men) 是中國人、我們(men) 是中國，但我們(men) 在曆史上從(cong) 來沒有說主要的政治體(ti) 是中國為(wei) 號，都是朝代興(xing) 替。從(cong) 三代以來，朝代興(xing) 替背後的一個(ge) 現象是什麽(me) ？我們(men) 看到是人類文明曆史上連綿數千年的超大規模的文明政治體(ti) 的確立、維係、演變、更化，這樣的一個(ge) 現象是世界文明史上一個(ge) 非常重要的成就，而對這個(ge) 重要的成就，百年來的中國人其實是妄自菲薄。我們(men) 做了哪些正麵的探索呢？沒有！

所以，就這個(ge) 意義(yi) 上說，儒家是幫助我們(men) 理解為(wei) 什麽(me) 中國人不斷從(cong) 秦漢數千萬(wan) 人口、宋代的過億(yi) 、到了現代這樣一個(ge) 廣土眾(zhong) 民，這樣一個(ge) 規模自黃河中下遊地區擴展到亞(ya) 東(dong) 大陸，這麽(me) 大規模的一個(ge) 政治體(ti) 何以形成？難道是強力或機運在長久維係嗎？背後的精神原理是什麽(me) 、背後的政治機製是什麽(me) 、背後的政治秩序主體(ti) 人格是什麽(me) ？這些問題不搞清楚愧對祖先、愧對後人。

所以說，在這方麵，我們(men) 說不僅(jin) 要做誰的小學生，也要做祖先先賢的小學生，尤其在政治心智和政治理解上，我覺得我們(men) 百年來可謂降低到了曆史上的黑暗極點。我們(men) 無法想象、無法養(yang) 成政治的信仰、政治的規則感、政治的儀(yi) 式、政治的諸多機製的方麵都感到乏力。對我們(men) 來說，我們(men) 要解決(jue) 的問題是，為(wei) 什麽(me) 我們(men) 幾千年文明如何在我們(men) 眼中就變成了野蠻，為(wei) 什麽(me) 我們(men) 身在野蠻之中卻看不到走出野蠻的生機，而我們(men) 思考曆史上我們(men) 的先賢是怎麽(me) 樣一步一步從(cong) 混亂(luan) 無序和殘暴野蠻當中走向文明的，春秋戰國之際、五代十國之際、明清之際，都有這樣一個(ge) 政治轉型，整個(ge) 提升中華民族走向一種新生的經驗。這些經驗當中，政治怎麽(me) 發揮作用、儒家怎麽(me) 發揮作用？

我覺得從(cong) 儒家憲政、儒家憲製的角度可以真正幫助我們(men) 了解中國人怎樣處理天人的關(guan) 係、神人的關(guan) 係、時間和空間的關(guan) 係，怎麽(me) 樣處理行動、規則、習(xi) 俗、風氣、先例、慣例、禮法、天道、政體(ti) 的關(guan) 係，這些非常豐(feng) 富的經驗，我覺得都是可以用儒家憲政或儒家憲製這樣一個(ge) 解釋範式來進入的。

在這個(ge) 方麵，我基本上有一個(ge) 概括，有四個(ge) 方麵構成我眼中儒家憲政的主幹：

第一、以一種內(nei) 化超越為(wei) 核心的天人關(guan) 係。

第二、以禮治為(wei) 中心的複合治理模式。

第三、相維相製的政體(ti) 結構。

第四、以士人、士君子為(wei) 中心的秩序主體(ti) 的認同。

我覺得這四個(ge) 方麵構成我們(men) 觀察、理解中國曆史上憲製構成一個(ge) 關(guan) 鍵的法門，可以說先秦的儒家繼承了三代文明，而先秦以後儒家又充分吸收了法、道、墨、佛、老的思想精華，而成就其皇皇大者。也就是說，先秦後的儒家又作為(wei) 一種公共理解、價(jia) 值共識，為(wei) 中國憲製的構成提供了信念、信仰、規則、機製和技藝。中國經曆過兩(liang) 次漫長的諸子時代，儒家都是作為(wei) 最後終結之的憲製共識之主幹。

當前我們(men) 身處的這一次，仍然不會(hui) 脫離這個(ge) 規模。否則，中國不成其為(wei) 中國。這些方麵我們(men) 今天曆史係的、政治係、法學係的一流學者們(men) ，有大量的工作需要去做。我們(men) 看到當今的法政學界的人也越來越深刻認識到，要想理解中國現代、現代中國，要想理解國民黨(dang) 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中國，要想為(wei) 中國的未來找到一條道路，離開我之前講的對於(yu) 中國傳(chuan) 統憲製式的理解，可能代價(jia) 仍然是非常沉重。

所以說，這方麵我們(men) 有很多事情需要做，當然還有一些細節我不想多說了，因為(wei) 剛才張老師講到獨尊儒術，其實是曆史誤解，現在沒有時間了，以後再說。

注：作者簡介：任鋒，中國人民大學政治學係副教授，弘道書(shu) 院副院長。

責任編輯：雅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