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陽明何以頻頻成為(wei) 後世大政治家的精神領袖

作者：楊立華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八月十二日癸卯

           耶穌2015年9月24日

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 楊立華

王陽明，名守仁，字伯安，陽明是他的號，他本名王雲(yun) 。王陽明是琅琊王氏後裔，也就是王羲之、王獻之一族的遺脈，家世傳(chuan) 承有道教背景，道教的神秘主義(yi) 傳(chuan) 統在王陽明身上有著突出的體(ti) 現。

《陽明年譜》裏記載了他出生時的種種異象。據說，王陽明出生當夜，他的祖母夢裏聽聞鼓樂(le) 之聲，有緋衣神人自雲(yun) 中將一嬰兒(er) 交托給她。夢中驚覺時，陽明就誕生了。這個(ge) 故事本身就是其家世背景中的神秘主義(yi) 傾(qing) 向的充分體(ti) 現。《朱子年譜》就沒有這類東(dong) 西，朱子幼時最神異的事也就是坐在沙堆上畫八卦。

每個(ge) 人感知世界的方式與(yu) 家世傳(chuan) 承的文化背景有著密不可分的關(guan) 聯，因為(wei) 這孩子是雲(yun) 中送來的所以初名王雲(yun) 。雖然出生時有種種異象，但陽明直到五歲都不會(hui) 說話，直到一天一個(ge) 道士從(cong) 他旁邊經過，說：“好個(ge) 孩兒(er) ，可惜道破！”也就是說，這麽(me) 好個(ge) 孩子，你把人家來曆給道破了，那怎麽(me) 行呢？於(yu) 是更名為(wei) 王守仁。陽明生於(yu) 明憲宗成化八年（1472年），去世於(yu) 明世宗嘉靖七年（1529年），諡號文成。他祖籍是浙江餘(yu) 姚，少年時隨父遷居會(hui) 稽山陰。因為(wei) 他曾在會(hui) 稽山陽明洞裏修煉，所以世稱陽明先生。

陽明的一生充滿了神異的色彩，關(guan) 於(yu) 王陽明的成學經曆，有“五溺”之說。“初溺於(yu) 任俠(xia) 之習(xi) ”，陽明倜儻(tang) 豪爽，有任俠(xia) 之氣。“再溺於(yu) 騎射之喜”，喜歡騎馬射箭。他十幾歲的時候，曾到關(guan) 外，“逐胡兒(er) 騎射，胡人不敢犯”。“三溺於(yu) 文章之習(xi) ”，也就是沉溺於(yu) 文學之好。王陽明是詩文俱佳，文章寫(xie) 得漂亮，僅(jin) 收入《古文觀止》的就有三篇。他的詩也好，特別是晚年《居越詩》十六首，每一首都很好。

“四溺於(yu) 神仙之習(xi) ”，這恐怕跟他的家世背景有關(guan) 。據《年譜》說，他修習(xi) 道術的時候曾有前知之異。後來陽明忽然覺醒，認識到這是在玩弄光影，耗費自己的精神。“五溺於(yu) 佛氏之習(xi) ”，即沉迷於(yu) 禪宗。王陽明精神發展的曆程相當曲折，但每一階段的發展都對他後來的成就產(chan) 生了深刻的影響。王陽明講“心外無理”，教人不要去外在的事物上尋求，其實是因為(wei) 他此前的積累。他那良知是百死千難中曆練得來的。

陽明雖然早慧，但直到28歲才舉(ju) 進士第。34歲時，因為(wei) 反對當時把握朝政的宦官劉瑾，受廷杖四十，被貶到貴州龍場驛。在赴貴州龍場驛途中也經曆了很多的險難。在龍場驛“居夷處困”，徹悟格物致知之旨，這就是著名的“龍場悟道”。我們(men) 知道他真正的第一次的可以說是有了成熟的思想就是在貴州龍場驛，所以我們(men) 常常說“龍場悟道”。

正德十四年（1519年），陽明47歲。寧王朱宸濠經過多年準備起兵叛亂(luan) ，很快占領了九江，兵鋒直指南京。這可以說是明中葉的一場大危機。陽明在江西赴任的途中，糾合義(yi) 軍(jun) ，三戰而生擒朱宸濠。

平定寧王之亂(luan) 使得王陽明在當時的影響急劇提升。陽明學後來的影響，與(yu) 其事業(ye) 上的成功是密不可分的，陽明那樣的地位和影響力對同輩學者是有著巨大壓力的。舉(ju) 個(ge) 例子，陽明晚年倡導良知說，他的朋友黃綰感歎說：“簡易真截，聖學無疑。”從(cong) 此退居弟子之位。我們(men) 雖然不能說陽明思想的影響主要來自於(yu) 他在事功方麵的成就，但其影響力的形成與(yu) 此不無關(guan) 聯。

陽明最後六七年的時光基本是在紹興(xing) 渡過的，當時他已名滿天下，四方“裹糧而來”者不計其數，他家附近凡是能住人的地方全都住滿了，“更相就枕席，歌聲徹昏旦”，我們(men) 可以想見那是怎樣一種盛況。越到晚年，陽明的思想表達就越易簡，而越是易簡傳(chuan) 播的速度就越快，影響力就越大。

嘉靖六年，思州、田州發生了少數民族的暴動，朝廷起用陽明前去平叛，在很短的時間內(nei) 就平定了思、田之亂(luan) 。陽明年少時非常崇拜漢代名將馬援，平亂(luan) 之後，專(zhuan) 程去拜謁伏波將軍(jun) 廟。回想起少時夢境，竟然若合符節，因此留詩曰：“四十年前夢裏詩，此行天定豈人為(wei) ？”陽明身上強烈的神秘主義(yi) 色彩，由此可見一斑。而這也是最吸引我的地方。

五月份的時候，我給幾個(ge) 朋友講孔子，入手處就講兩(liang) 個(ge) 字——“傳(chuan) 奇”。我覺得中華文化是以傳(chuan) 奇為(wei) 品格的，我們(men) 的文化傳(chuan) 統裏沒有彼岸世界，也基本上沒有神話的傳(chuan) 統，我們(men) 追求的一切都是此岸的，因此得有點兒(er) 傳(chuan) 奇的精神。沒有傳(chuan) 奇也得造出幾個(ge) 來，否則就太乏味了。每個(ge) 時代都得有人把自己的人生當成傳(chuan) 奇來塑造，這樣的人使生活變得不那麽(me) 凡俗了，使蠅營狗苟的日子變得有趣了，使這個(ge) 世界閃耀出光彩，而這光彩又是此世的光彩。

陽明啟行赴思州、田州的前夜，正趕上中秋，與(yu) 諸生會(hui) 聚，即興(xing) 賦詩，詩曰：“萬(wan) 裏中秋此月明，不知何處亦群英。應憐絕學經千載，莫負男兒(er) 過一生。影響猶疑朱仲晦，支離羞作鄭康成。鏗然舍瑟春風裏，點也雖狂得我情。”“萬(wan) 裏中秋此月明”，起句很平，鋪陳場景。“不知何處亦群英”，何處還能有我身邊這麽(me) 多的英才呢？能感受到這裏麵的傳(chuan) 奇感了吧。一個(ge) 人知道自己注定要成為(wei) 傳(chuan) 奇，那是怎樣一種幸福！

“應憐絕學經千載”，我們(men) 應該珍惜儒家的絕學曆經千年歲月又重現光明。“莫負男兒(er) 過一生”，不要讓此生在渾渾噩噩中渡過。“影響猶疑朱仲晦”，朱仲晦就是朱熹，陽明認為(wei) 像朱子這樣的人物也沒有見到道之實體(ti) ，他看到的隻是道的影和響。“支離休作鄭康學”，像鄭玄那樣支離瑣碎的學問更是羞於(yu) 去做的。當然，真讓他做他也做不出來，偉(wei) 大的哲學家也不見得會(hui) 做漢儒的經學，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天分。最後兩(liang) 句我特別喜歡：“鏗然舍瑟春風裏，點也雖狂得我情。”當年陳來老師家客廳掛的一幅字寫(xie) 的就是這兩(liang) 句，讓我頗為(wei) 豔羨。這兩(liang) 句詩是從(cong) 《論語》“吾與(yu) 點也”一章來的，陽明晚年曾說過：我這一生，也就養(yang) 得個(ge) “狂者胸次”。

【本文選自《宋明理學十五講》（名家通識講座書(shu) 係），楊立華著，北京大學出版社。】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