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星】廉政為廉正考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5-06-28 13:5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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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星

作者簡介:韓星,男,西曆一九六〇年生,陝西藍田人,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教授。出版有《先秦儒法源流述論》《儒法整合:秦漢政治文化論》《儒教問題:爭(zheng) 鳴與(yu) 反思》《孔學述論》《走進孔子:孔子思想的體(ti) 係、命運與(yu) 價(jia) 值》等,主編《中和學刊》《中和叢(cong) 書(shu) 》。


 

 

廉政為(wei) 廉正考

作者:韓星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五月十三日乙亥

           耶穌2015年6月28日

 

 

 

我們(men) 現在所說的“廉政”,一般解釋是“廉”即廉潔,“政”即國家政權機關(guan) 及其公務活動,廉政即“廉潔的政治”,主要指政府工作人員在履行其職能時不以權謀私,辦事公正廉潔。其實,古代的“廉政”是“廉正”的意思。“廉正”意蘊深厚,體(ti) 現了儒家為(wei) 政以德,正己正人的核心價(jia) 值理念,是今天廉政建設的根本,需要我們(men) 正本清源,發揚光大。

 

“廉正”的“廉”的本義(yi) 為(wei) 廳堂的側(ce) 邊,平直、方正、狹窄、有棱角,因此又產(chan) 生了一係列引申義(yi) ,重要的如廉潔,不苟取,與(yu) “貪”相對。作為(wei) 一個(ge) 官員,麵對財貨名利,聲色犬馬等誘惑,你應該得的你拿了當然沒有什麽(me) 問題,但是如果是不應該得的你憑借權力拿了,無論是別人送上門的還是你自己索要的都有害於(yu) 廉潔。所以,取與(yu) 不取的主動權根本上還是掌握在你的手裏的,取與(yu) 不取的選擇便是一個(ge) 人品行、節操的反映。明代思想家薛瑄在《薛文清公從(cong) 政名言》中他將為(wei) 官者廉潔從(cong) 政分為(wei) “不妄取、不苟取、不敢取”三個(ge) 層次,即最高層次明白為(wei) 官之道,人格高尚,根本就不會(hui) 伸手的官員;其次是重視名節,正直狷介不伸手的官員;再次是心中想拿但害怕法律處罰,害怕丟(diu) 掉烏(wu) 紗帽不敢拿的官員。

 

廉還指有節操、不苟取的人。明《記王忠肅公翱三事》記載了明代前期大臣王翱(1384—1467)的三件事情,其中最後一個(ge) 故事很有現實意義(yi) 。王翱,字九皋,鹽山(今河北省鹽山縣)人,永樂(le) 進士。曆官禦史,右都禦史、提督遼東(dong) 軍(jun) 務、總督兩(liang) 廣軍(jun) 務、吏部尚書(shu) 、太子少保、太子太保等。在懲貪、辨誣、守土等方麵,都頗有政績,為(wei) 人“剛正廉直,憂國奉公,忘情恩怨”,故死後諡號“忠肅”。王翱做都禦史時,同太監某人鎮守遼東(dong) 。這個(ge) 太監也奉公守法,同王公相處得很好。後來王公改調兩(liang) 廣任職,太監哭著送別,贈給大寶珠四枚。王公堅決(jue) 辭謝不受。太監哭著說:“這大寶珠不是受賄得到的東(dong) 西。以前先皇把僧保所買(mai) 來的西洋珠賞賜給左右近臣,我得到八枚,今天拿一半給您贈別,您本來就知道我並不是貪財的人啊。”王公接了寶珠,放進自己所穿的披襖,把它縫在裏麵。後來他找到了太監的兩(liang) 個(ge) 侄子,拆開披襖,取出寶珠交給他們(men) ,那包裹的記號,仍然是原來的樣子。這就是完璧歸趙,珠還原主的故事,表現了王翱有節操,不苟取,清廉自守,信而有征的高尚品格。

 

“廉正”的“正”最基本的含義(yi) 是正人必先正己。自己先求得端正,然後再教化他人,這就是儒家政治的根本原則,也是中國古代政治文明的核心價(jia) 值。關(guan) 於(yu) 這方麵,曆代聖賢大儒有許多精辟的論述。

 

《論語•顏淵篇》載季康子問政於(yu) 孔子。孔子對曰:“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什麽(me) 是政治,孔子用一個(ge) “正”字概括,告誡季康子為(wei) 政時自己首先要“正”,為(wei) 政者起到表率作用,誰敢不正?這就言簡義(yi) 賅地闡明了要正直、公正的為(wei) 政理念和為(wei) 官之道。《孔子家語•王言》引孔子的話說:“凡上者民之表也,表正則何物不正?”凡是身居上位的人,都是百姓的表率;表率正,那麽(me) 還有什麽(me) 不正呢?當然了,如果反之身居上位的人不能為(wei) 百姓的表率,那結果可想而知。

 

在上者能否正己其社會(hui) 影響很大,孔子用風行草偃來比喻。孔子曰:“君子之德風,人小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論語•顏淵篇》)孔子是在強調為(wei) 政者的德行很重要,對下麵的民眾(zhong) 有決(jue) 定性的影響。反之,上梁不正下梁歪,領導者的德行不好,上行下效,老百姓就不可能一心向善,整個(ge) 社會(hui) 就會(hui) 道德滑坡。《孟子•藤文公上》孟子說:“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君子之德風也。小人之德草也。草尚之風,必偃。”孟子這句話正是孔子在《顏淵》裏麵說話的翻版,可見,以身作則,上行下效是孔子、孟子都非常重視的政治領導原則。

 

正己其實就是正身,以做到身正。孔子說:“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cong) 。”(《論語•子路篇》)是說當為(wei) 政者自身端正,做出表率時,不用下命令,臣民也就會(hui) 跟著行動起來;相反,如果為(wei) 政者自身不端正,而要求臣民端正,那未,縱然三令五申,臣民也不會(hui) 服從(cong) 的。又說:“苟正其身矣,於(yu) 從(cong) 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論語•子路篇》)孔子又說:“如果端正了自身的行為(wei) ,對於(yu) 政事還有什麽(me) 困難呢?如果不能端正自身的行為(wei) ,怎能使別人端正呢?”

 

對孔子的教誨,曆代統治者心知肚明。貞觀初,太宗對近臣說:如果要安定天下,君子必須先端正自己,身正不會(hui) 影斜,隻要朝廷清明,下層就不會(hui) 動亂(luan) 。民間俗語說:“身正不怕影子斜”,一個(ge) 人身子站得再正,影子還是歪的。但是沒人會(hui) 因為(wei) 你的影子是歪的就說你站的不正。意思就是說,你如果做人正派,有正氣,做事走得正,行得端,哪怕有很多人說你壞話都不用怕,因為(wei) 你心正、身正,端端正正,清清白白,當然沒有什麽(me) 可怕的。

 

孟子還有“格君心之非”說:“唯大人為(wei) 能格君心之非。君仁,莫不仁;君義(yi) ,莫不義(yi) ;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國定矣。”(《孟子•離婁上》)。“大人”就是聖賢師儒,他們(men) 通過為(wei) 帝師賢相,糾正君主內(nei) 心的偏邪,使其回歸到仁心仁政上來。君心一旦得正,則天下國家能夠長治久安。孟子曾三見齊王而不和他討論政事,弟子們(men) 疑惑不解。孟子說:“我先攻其邪心,心既正,而後天下之事可從(cong) 而理也。”我先把他的偏邪之心糾正,他的心正了,然後天下的政事才能得到治理。

 

漢代董仲舒說:“為(wei) 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萬(wan) 民,正萬(wan) 民以正四方。四方正,遠近莫敢不壹於(yu) 正,而亡有邪氣奸其間者。是以陰陽調而風雨時,群生和而萬(wan) 民殖,五穀孰而草木茂,天地之間被潤澤而大豐(feng) 美,四海之內(nei) 聞盛德而皆徠臣,諸福之物,可致之祥,莫不畢至,而王道終矣。”(《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是說王者施政,應當正心為(wei) 先,漸次以正萬(wan) 民,這樣才能遠近俱正,出現風調雨順,政通人和,萬(wan) 國來朝,保合太和的王道境界,這就是王道政治的理想。

 

程頤說:“治道亦有從(cong) 本而言,亦有從(cong) 事而言。從(cong) 本而言,惟從(cong) 格君心之非,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若從(cong) 事而言,不救則已,若須救之,必須變。大變則大益,小變則小益。”(《遺書(shu) 》卷十五)就是說治理國家之道如果就本而言,那隻能糾正君主內(nei) 心的偏邪,君主心正了朝廷就正了,朝廷正了百官就正了。如果從(cong) 具體(ti) 事務而言,那就是挽救弊政,為(wei) 了挽救弊政,當然得進行改革。大改革則獲大益,小改革則獲小益。

 

朱熹也有與(yu) 程頤一致的看法:“天下事有大根本,有小根本。正君心是大本。其餘(yu) 萬(wan) 事各有一根本,如理財以養(yang) 民為(wei) 本,治兵以擇將為(wei) 本。”(《朱子語類》卷108)天下各種具體(ti) 事務活動都有根本,但隻有正君心才是大根本,其他事情無論多麽(me) 重要自然是小根本了。

 

清初思想家顧炎武在《與(yu) 公肅甥書(shu) 》中說:“誠欲正朝廷以正百官,當以激濁揚清為(wei) 第一要義(yi) 。”這就是說,真的要做到興(xing) 國安邦正百官,首先必須除惡揚善,扶正祛邪,弘揚正氣。

 

曆代聖賢大儒這些論述以及古代清官的事跡,對我們(men) 今天的廉政建設與(yu) 國家治理有重要啟示。

 

正人必先正己。為(wei) 政者以身作則,起到表率作用,下屬與(yu) 老百姓自然風行草偃,上行下效,這是孔孟及後儒子反複申說的一個(ge) 話題,也是被曆史反複證明的真理,今天的領導人應該繼承和弘揚儒家的這一偉(wei) 大思想。當然,今天的“己”不僅(jin) 僅(jin) 是把自己管好,還要把家人和親(qin) 戚朋友管好,這大概是對當今執政者的嚴(yan) 峻考驗。

 

正己實際上就是“正身”。孔子把“正身”看作是從(cong) 政為(wei) 官的重要方麵,是有深刻的思想價(jia) 值的。“正身”具體(ti) 包含“正心、正行”兩(liang) 部分。“正心”是基礎,“正行”是關(guan) 鍵。“正心”是自身修養(yang) 的前者和基礎,自身修養(yang) 好了才能齊家治國平天下。為(wei) 政者要從(cong) 正心開始,提高自身的道德品質,清心寡欲,淡泊明誌,慎獨律己。“正心”最終要落實在“正行”上。“正行”是針對為(wei) 政者來說要嚴(yan) 格要求自己,言行舉(ju) 止注意形象,所作所為(wei) 符合禮法,這樣才能示範、影響、帶動下屬和老百姓。

 

至於(yu) “格君心之非”說,在今天似乎過時了。其實,我們(men) 黨(dang) 和國家的最高領導人雖然不是君主,但仍然應該加強自我修養(yang) ,保持內(nei) 心純正,同時周圍的同僚和下屬也有幫助、提醒領導糾正偏邪的意識和職責。可悲的是今天的官場嚴(yan) 重地存在著“唯上生態”,流行著“潛規則”。根本原因是權力的來源在上麵,又缺乏製衡,缺乏監督製約。最高領導習(xi) 慣於(yu) 集權,喜歡人治,各級官員上行下效,官大一級壓死人,下級官員往往甘當順從(cong) 綿羊,表示臣服,獻上忠心,戰戰兢兢,唯命是從(cong) ,吹吹拍拍,巴結奉承,奴顏婢膝,處處看上司眼色行事,時時投上司之所好。“格君心之非”其實還是個(ge) “正心”的問題。由最高領導格心之非以求正心,層層下推,各級領導也都應該這樣,一個(ge) 社會(hui) 才有希望。當然,在今天更要注重通過黨(dang) 內(nei) 黨(dang) 外的民主製度的建構和完善來真正付諸實踐,得到實現。

 

孟子“可以取,可以無取”和薛瑄對清官“不妄取、不苟取、不敢取”的劃分啟示我們(men) ,取與(yu) 不取的主動權根本上還是掌握在你的手裏的,取與(yu) 不取的選擇便是一個(ge) 人品行、節操的反映。今天的黨(dang) 員幹部首先要“理明”,即要明白黨(dang) 員幹部你是人民的公仆,你的職責是為(wei) 人民服務,這就意味著你要起模範帶頭作用,意味著你要有吃苦在前,享受在後的奉獻精神,焦裕祿、孔繁森、楊善洲就是榜樣。遺憾的是,這樣的黨(dang) 員幹部現在是越來越少了。其次要有集體(ti) 榮譽感,重視名譽,決(jue) 不能因一己私利,一時享樂(le) 而玷汙了自己清白,玷汙了黨(dang) 的名譽。再次要堅守法律的底線,自覺遵紀守法,嚴(yan) 格在法律的框架內(nei) 合法施政,做到自己心安,讓人民滿意。而王翱“珠還原主”的故事更從(cong) 正麵警戒我們(men) 的官員要守節操、不苟取,做一個(ge) 清正廉潔的人。今天,我們(men) 在廉政建設中應該加強懲防體(ti) 係建設,健全製度,強化監督,使官員們(men) 對貪腐行為(wei) “不願為(wei) 、不想為(wei) 、不敢為(wei) ”,即使“想為(wei) ”、“敢為(wei) ”也“不能為(wei) ”,真正淨化我們(men) 的官場。

 

總之,我認為(wei) ,今天我們(men) 既要強調“廉正”的正心為(wei) 基礎,同時也要強調“廉政”的製度建設,要以正人心為(wei) 體(ti) ,以立製度為(wei) 用,二者相輔相成,互為(wei) 支撐,雙向互動。這樣,在解決(jue) 當前緊迫的腐敗蔓延的同時又為(wei) 中國的長治久安打下堅實的基礎,推進國家治理體(ti) 係的不斷完善,促進國家治理能力的現代化。

 

責任編輯:葛燦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