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經一得：如何理解“無友不如己”？

作者：歸青（華東(dong) 師範大學中文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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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五月十三日乙亥

           耶穌2015年6月28日

在與(yu) 學生研讀《論語》時，常常有學生來問，孔子講的“無友不如己”到底是什麽(me) 意思？

這個(ge) 問題一時還真不容易回答。不跟比不上自己的人交朋友，那麽(me) 要跟高於(yu) 自己的人交朋友囉？但高於(yu) 自己的人又怎麽(me) 會(hui) 跟低於(yu) 他的人交朋友呢？如果這樣推論下去，恐怕世界上就不會(hui) 有“朋友”二字了。再則，倘若人人都照此實行起來，對高者仰視，對低者鄙視，身段忽高忽低，麵孔忽冷忽熱，如此勢利即便販夫走卒亦不屑為(wei) ，竟謂聖人之所倡導，也可說是匪夷所思了。

所以對聖人的這句話，切不可泥於(yu) 字麵，把意思給理解歪了。要知道，《論語》所記者，多為(wei) 孔子師生間的日常談話，不是今天科學思維背景下的著書(shu) 立說。孔子論理不采用邏輯分析的方法，而是用日常生活化的，直覺體(ti) 驗的方式。如果我們(men) 把孔子的話當做一種科學語言，並以此來求解的話，就會(hui) 方鑿而圓枘，就會(hui) 理在方寸而求之域表，愈來愈偏離孔子的真意。

那麽(me) 孔子這句話的真意究竟是什麽(me) 呢？我想孔子這裏講的是交友之道，是講做人的問題。這個(ge) “如己”或“不如己”的方麵，應該不是指專(zhuan) 業(ye) 技術領域。比如說學問做得好不好，技藝水平的高或低，更不會(hui) 是身份地位的差異。《論語·學而》中引子夏的話說：“賢賢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與(yu) 朋友交，言而有信。雖曰未學，吾必謂之學矣。”交友之道的要義(yi) 在“言而有信”，學問好壞不是交友的必要條件。即使不是教授，隻要人品好，也可以說是有學問了，當然也就可以引為(wei) 朋友了。朱熹說，“友所以輔仁，不如己，則無益而有損。”（《論語集注·學而》）這個(ge) 解說是有道理的，也給我們(men) 的理解指明了一個(ge) 方向。這就是說，孔子講的交友準則是輔仁、求仁，是在道德修養(yang) 方麵，不是在專(zhuan) 業(ye) 技術層麵，因此我們(men) 不能從(cong) 後一方麵去求解。順著這個(ge) 方向，“無友不如己”的意思就可以漸漸地清晰起來。

那麽(me) 這個(ge) “不如己”的“己”字又該如何理解呢？我覺得，在做人方麵，“如”和“不如”的標準是無法用數量來區別的，也不是用外部標誌就可以確定的。猶之乎今日之評定教授，需核心期刊幾篇、項目拿了多少，以此來確定學術成就的高低，其荒誕可笑是不言而喻的。所以這裏“如己”或“不如己”，隻是一種大致的把握，是一種直覺的判斷，古人所謂觀其氣象，庶幾近之。孔子這句話中所謂的“己”，事實上就是孔子設定的作為(wei) 一個(ge) 君子的標準。至於(yu) 什麽(me) 叫君子，《論語》一書(shu) 中已經說得很多很多。追求君子人格，承擔君子責任，可以說是貫穿《論語》全書(shu) 的基本思想，地球人都知道，是無需再來引證的。可見，這裏的“己”不是很狹義(yi) 的社會(hui) 中任何一個(ge) 具體(ti) 的人，而是作為(wei) 一個(ge) 君子的符號，是一個(ge) 共名。“無友不如己”，就是說的不要和人品低下，夠不上稱為(wei) 君子的人交朋友。

這樣的理解是不是夫子的真意呢？這裏再引《論語·季氏》中的一段話來做一個(ge) 旁證。“孔子曰：‘益者三友，損者三友。友直，友諒，友多聞，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損矣。’”說的是，要和正直、誠實、見多識廣的人做朋友；不要和那些奉承拍馬的人、當麵一套，背後一套，巧言令色的人做朋友。這個(ge) 話講得實在是好，雖然時間過去了三千年，今天讀來依然是至理名言，仍然可以指導我們(men) 今天如何立身處世。

回到我們(men) 的問題上，益者三友，就是“如己”者；損者三友，就是“不如己”者。“不如己”者，萬(wan) 萬(wan) 交不得。不惟不交，而且還要特別當心。孔子在《論語》中一再強調要知人，識人，說隻有做到這一點才算是“知”，真可以說是語重心長，是他一生經驗的結晶，是生活的智慧。從(cong) 前讀《論語》的時候，讀到這裏泛泛而過，並沒有發生什麽(me) 問題，覺得很簡單呀。現在我已經在人生的道路上消耗了大半的光陰，回過頭來重讀經典，感受就完全不同了。這些平實、簡單的話語，不知怎麽(me) 搞的，在我的眼前卻變得凝重厚實起來，漫漫人生路上的酸甜苦辣無不印證了聖人的教導。程子自述他的讀書(shu) 體(ti) 會(hui) 說：“頤自十七八讀《論語》，當時已曉文義(yi) ，讀之愈久，但覺意味深長。”（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論語序說》）確實，讀中國先哲的書(shu) ，更應帶著人生體(ti) 驗，用感情去體(ti) 悟，用生命去體(ti) 認，而不要僅(jin) 僅(jin) 隻是把它作為(wei) 考察對象，一味地作冷靜的分析。當然，這也是需要的。

責任編輯：葛燦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