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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壁生作者簡介:陳壁生,男,西曆一九七九年生,廣東(dong) 潮陽人,中山大學哲學博士。現任清華大學哲學係教授,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教授。著有《激變時代的精神探尋》《經學、製度與(yu) 生活——<論語>“父子相隱”章疏證》《經學的瓦解》《孝經學史》等。 |
今文經學的變異與(yu) “古史辨”的興(xing) 起
作者:陳壁生
來源:《中原文化研究》2014年第3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四月廿六日己未
耶穌2015年6月12日
摘 要:在現代學術轉型中,今文經學變異為(wei) “古史辨”是經學瓦解的一個(ge) 重要環節。該環節的代表人物是錢玄同,其繼承了今文經學的辨偽(wei) 方法,將《論語》視為(wei) 考察孔子的唯一真實史料,並以之為(wei) 標準辨析“六經”,從(cong) 而將“六經”與(yu) 孔子分離開來,最終促使顧頡剛等學者得以將“六經”視為(wei) 史料,考辨每一經、每一篇的時代,並在此基礎上構建起新的古史係統。
關(guan) 鍵詞:今文經學;錢玄同;古史辨
民國時期今文經學的發展,一方麵是廖平、康有為(wei) 延續晚清的學術思路,繼續以今文經學的立場,回應中國前所未有的大變局;另一方麵是為(wei) 了論證今文學說而推翻古文經典,廖平與(yu) 康有為(wei) 辨偽(wei) 書(shu) 的方法被民國新派學人所繼承,從(cong) 而發展出疑古史、辨偽(wei) 書(shu) 的“古史辨”派。且“古史辨”的最大影響,即在於(yu) 以曆史的眼光推翻了整個(ge) 經學體(ti) 係。“古史辨”的焦點人物是顧頡剛,但在今文經學轉化到“古史辨”過程當中,其關(guan) 鍵人物則是上承康有為(wei) 、崔適經學,下啟顧頡剛思想的錢玄同。錢玄同通過分離孔子與(yu) “六經”的關(guan) 係,使完整的六經係統成為(wei) 不同曆史時期的“史料”,而這正是後來的古史辨派建立新的古史係統的基礎。
一、晚清今文經學辨偽(wei) 方法
“古史辨”表麵上是一場史學運動,但因當時流行“以曆史的眼光”看待一切,所以這場史學運動,也可以說是對傳(chuan) 統文化的改革。它的論證基礎,是胡適所提出的以曆史的眼光看待整個(ge) 中國文化,四部之書(shu) 皆成“史料”。它的曆史依據,是宋代以來王柏、崔述、姚際恒等誌在傳(chuan) 統學術中疑古的學者。它的理論方法,部分借鑒晚清今文經學如康有為(wei) 、崔適辨析古文偽(wei) 經的考證方法。這三方麵資源的奇詭結合,成為(wei) 古史辨派辨識古史、摧毀經學的理論基礎。
在古史辨興(xing) 起之初,無論錢玄同、胡適還是顧頡剛,都認為(wei) 應該“辨偽(wei) 經”,這與(yu) 清末康有為(wei) 的《新學偽(wei) 經考》有方法上的聯係。可以說,古史辨派是晚清今文經學的“方法”史學變異的結果。錢玄同自陳所受康有為(wei) 、崔適的影響道:
我對於(yu) “經”,從(cong) 一九〇九至一九一七,頗宗今文家言。我專(zhuan) 宗今文,是從(cong) 看了《新學偽(wei) 經考》和《史記探源》而起:這兩(liang) 部書(shu) ,我都是在一九一一才看到的。一九〇九細繹劉申受與(yu) 龔定庵二人之書(shu) ,始“背師”(章太炎師專(zhuan) 宗古文,痛詆今文)而宗今文家言……自一九一一讀了康崔二氏之書(shu) ,乃始專(zhuan) 宗今文。[1]225
而顧頡剛同樣也受過康有為(wei) 的影響,他自述道:
《新學偽(wei) 經考》買(mai) 到了。翻覽一過,知道它的論辯的基礎完全建立於(yu) 曆史的證據上,要是古文的來曆確有可疑之點,那麽(me) ,康長素先生把這些疑點列舉(ju) 出來也是應有之事。因此,使我對於(yu) 今文家平心了不少。後來又從(cong) 《不忍雜誌》上讀到《孔子改製考》,第一篇論上古事茫昧無稽,說孔子時夏、殷的文獻已苦於(yu) 不足,何況三皇五帝的史事,此說即極愜心饜理。下麵匯集諸子托古改製的事實,很清楚地把戰國時的學風敘述出來,更是一部絕好的學術史……我對於(yu) 長素先生這般的銳敏的觀察力,不禁表示十分的敬意。[2]卷一23
但是康有為(wei) 辨偽(wei) 經的目的在於(yu) 識真經,正因為(wei) 今文經與(yu) 古文經不能兩(liang) 立,要彰揚今文經之一王大法,就不得不辨析古文經之非。而錢、胡、顧之輩繼承今文經學,事實上是專(zhuan) 取其方法而舍其目的,其“辨偽(wei) 經”的工作,是將經學視為(wei) 史料,從(cong) 而構建起“科學”的中國史。因此,他們(men) 在采用康有為(wei) 、崔適二君辨偽(wei) 經、偽(wei) 史的方法的同時,又宣稱“超越”了今文經學。錢玄同在1921年3月23日寫(xie) 給顧頡剛的信中說道:
我前幾年對於(yu) 今文家言是篤信的;自從(cong) 一九一七以來,思想改變,打破“家法”觀念,覺得“今文家言”什九都不足信……我現在以為(wei) 古文是假造的,今文是口說流行,失其真相的,兩(liang) 者都難憑信。[1]225
而到了作《重論經今古文學問題》的時候,錢氏又談道:“至於(yu) 把古文經打倒以後,再來審查今文經,則其篇章來源殊甚複雜,它的真偽(wei) 又是極應考辨的。但這是要站在超今文的‘曆史家’的立場上才配說。”[1]140他認為(wei) ,必須對今文經典一一分析、疏證明白,“方能作古代種種史料之用”,而且“這類工作是‘超今文’的”[1]210。所謂“超今文”,其實就是采用曆史學的眼光。
顧頡剛同樣極力撇清和今文經學的關(guan) 係,在《跋錢穆評〈五德終始說下的政治和曆史〉》一文中說:
我對於(yu) 清代的今文家的話,並非無條件的信仰,也不是相信他們(men) 所謂的微言大義(yi) ,乃是相信他們(men) 的曆史考證……我決(jue) 不想做今文家;不但不想做,而且凡是今文家自己所建立的學說我一樣地要把它打破。[3]
在《古史辨第五冊(ce) 自序》中他又說:
我們(men) 要推倒古文家,並不是要幫今文家占上風,我們(men) 一樣要用這種方法來收拾今文家。[2]卷一129
簡言之,清代辨偽(wei) 古文經典的今文經學,經過現代啟蒙思想的轉化,馬上變成回首弑父的古史辨派。古史辨“超今文”的立場,就是將一切經典視為(wei) 史料進行辨偽(wei) 。而要打倒經學,將經學視為(wei) “史料”進行辨偽(wei) ,就麵臨(lin) 著一個(ge) 關(guan) 鍵問題,即孔子與(yu) “六經”的關(guan) 係。因為(wei) 如果按照晚清今文經學的看法,“六經”是孔子所作,那麽(me) 判斷“六經”的寫(xie) 作時間,隻能斷在孔子所在的春秋晚期。隻有將孔子與(yu) “六經”分離,才能夠把“六經”看成是不同時代的“史料”,而該項工作正是由錢玄同完成的。
二、孔子與(yu) “六經”的分離
新文化運動為(wei) 了打倒傳(chuan) 統文化,必須將孔子與(yu) 經學分開。胡適所倡導的“整理國故”運動,代表了一種新的研究觀的興(xing) 起,即將所有典籍視為(wei) 史料,用現代的、科學的、客觀的眼光進行整理。而整理的第一步,就是“辨偽(wei) ”。在這種特殊的學風中,催生出了顧頡剛及“古史辨”。
孔子刪削製作“六經”,在過去兩(liang) 千多年裏未曾成為(wei) 問題。孔子作《春秋》,屢見諸《孟子》,《孟子·滕文公下》雲(yun) :“世衰道微,邪說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懼,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又說:“孔子成《春秋》而亂(luan) 臣賊子懼。”《孟子·離婁下》言:“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晉之《乘》,楚之《禱機》,魯之《春秋》,一也。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孔子曰:‘其義(yi) 則丘竊取之矣。’”此都為(wei) 孔子作《春秋》之明證。又見《莊子·天運》載“丘治《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六經”,至司馬遷作《史記·孔子世家》,論孔子刪削“六經”,皆言之鑿鑿。古代學者也有疑古辨偽(wei) 者,但都沒有懷疑孔子與(yu) “六經”的關(guan) 係。而新文化運動將孔子與(yu) “六經”分離,事實上是出於(yu) 批判傳(chuan) 統思想的需要。
1921年,錢玄同在寫(xie) 給時年29歲在北大圖書(shu) 館工作的顧頡剛的信中,詢問其籌備編纂的《偽(wei) 書(shu) 辨證集說》之“諸子”部分是否完成,並說:“我以為(wei) ‘經’之辨偽(wei) 與(yu) ‘子’有同等之重要——或且過之。因為(wei) ‘子’為(wei) 前人所不看重,故治‘子’者尚多取懷疑之態度;而‘經’則自來為(wei) 學者所尊崇,無論講什麽(me) ,總要征引它,信仰它,故‘偽(wei) 經辨證集說’之編纂尤不容緩也。”[1]228至此,最多可以認為(wei) 錢玄同受了康有為(wei) 、崔適辯駁古文經學態度的影響。而顧頡剛在同日的回信既表示“先生所說集錄經部辨偽(wei) 之文的意思,讀之甚佩”,又繼續申發他的意見:
我想此書(shu) 集成後,便可進一步去推翻“孔子刪述六經”這句話了。六經自是周代同行的幾部書(shu) ,《論語》上見不到一句刪述的話,到了孟子,才說他作《春秋》;到了《史記》,才說他讚《易》,序《書(shu) 》,刪《詩》;到《尚書(shu) 緯》才說他刪《書(shu) 》,到清代的今文家,才說他作《易經》,作《儀(yi) 禮》……“六經皆周公之舊典”一句話,已經給“今文家”推翻;“六經皆孔子之作品”一個(ge) 概念,現在也可駁倒了。[2]卷七259
此為(wei) 典型的顧氏辨析法,材料在哪個(ge) 時代出現,事情就在哪個(ge) 時代發生,仿佛孟子是無憑無據便說孔子“作《春秋》”,司馬遷也是不加考證就認為(wei) 孔子“讚《易》,序《書(shu) 》,刪《詩》”。但須知孟子、司馬遷也是言之有據,持之有故的學者,所說的話都是有根據的。在任何一個(ge) 理性、科學的時代,隻要問一句“認為(wei) 《論語》沒有記載的事情就都不存在的依據是什麽(me) ,何以用《論語》之無載,懷疑《孟子》《史記》之真實性”,就可以讓人們(men) 對顧氏的立論的“科學”性產(chan) 生懷疑。但在一個(ge) 新學將打倒古學視為(wei) “文藝複興(xing) ”的時代,對經學和孔子感情上的厭惡代替了理性的思考,而中國典籍的史料化,又為(wei) 這種情緒提供了宣泄的學術渠道。為(wei) 顧頡剛之說作論證的,是他的老師錢玄同,錢氏亦未曾掩蓋他的學術目的:
我以為(wei) 不把“六經”與(yu) “孔丘”分家,則“孔教”總不容易打倒的;不把“經”中有許多偽(wei) 史這個(ge) 意思說明,則周代——及其以前——的曆史永遠是講不好的。[1]233-234
錢氏長於(yu) 古學,而“六經”為(wei) 孔子刪述或製作是經學的基本預設。在今文經學中,孔子作《春秋》,刪《詩》《書(shu) 》,訂《禮》《樂(le) 》,以成孔子一王大法。至康有為(wei) ,則認為(wei) 春秋戰國諸子皆改製、創教,孔子也改製而製作“六經”。而在古文經學中,孔子述而不作,“六經”皆古聖王政教經典,因孔子整理而得以保存。發展至晚清,章太炎也認為(wei) 孔子是“古之良史”,刪述“六經”,保存了古聖王的文獻。經學之所以成為(wei) 經學,正因為(wei) 其作者是上古曆代聖王與(yu) 被稱為(wei) 聖人的孔子。而孔子之所以成為(wei) 孔子,也正因為(wei) 他在時代變局中,通過“六經”的刪削製作,向上總結、繼承堯舜以來的政教文明,往下預示、開拓中國兩(liang) 千餘(yu) 年曆史的文明格局。因此,“六經”與(yu) “孔子”的關(guan) 聯,是經學之所以成立的基礎,也是後來的“孔教”之所以成立的基石。
孔子與(yu) “六經”的分離,最早是在“史料”說與(yu) 對史料的“辨偽(wei) ”中發展出來的。錢氏在《重論經今古文學問題》中說:
“經”是什麽(me) ?它是古代史料的一部分,有的是思想史料,有的是文學史料,有的是政治史料,有的是其他國故的史料。既是史料,就有審查它的真偽(wei) 之必要。[1]138
既然把經學全部視為(wei) 史料,那麽(me) 整個(ge) 中國文化所講的一切問題,都可以被當作學術研究的史料,而今人可以肆無忌憚地“理性”地重新審查這些史料。如前文所述,《孟子》《莊子·天運》《史記·孔子世家》皆言孔子刪削“六經”。但是,如果將這一切都當作史料,則其都有被重新審視的必要。而在反傳(chuan) 統的感情超過科學理性地看待傳(chuan) 統的時候,《孟子》所言,隻是其個(ge) 人的意見;《莊子》所說,隻是戰國後期形成的看法;司馬遷之說,隻是漢初人的觀點。這些意見、看法、觀點,即便並不矛盾,也無一可以天然成立,無一不用質疑。錢氏1921年寫(xie) 給顧氏的信中說:“咱們(men) 欲知孔學之真相,僅(jin) 可於(yu) 《論語》《孟子》《荀子》《史記》諸書(shu) 求之而已。”等到1925年發表此信,他加了一個(ge) 附注道:“這是四年前的見解,現在我覺得求孔學隻可專(zhuan) 據《論語》。至於(yu) 《孟子》《荀子》《史記》中所述的孔學,乃是孟軻、荀況、司馬遷之學而已,不得遽目為(wei) 孔學。至於(yu) 解‘經’,則古文與(yu) 今文皆無是處。”[1]225-226
此間,錢氏在1923年5月25日寫(xie) 給顧氏的信中,談及他的心路曆程,講明了他從(cong) 今文經學轉向古史辨的過程,他說:
我在十二年前看了康有為(wei) 的《偽(wei) 經考》和崔觶甫師的《史記探源》,知道所謂“古文經”是劉歆這班人偽(wei) 造的。後來看了康有為(wei) 的《孔子改製考》,知道經中所記的事實,十有八九是儒家的“托古”,沒有信史的價(jia) 值。近來看葉適的《習(xi) 學記言》……和其他書(shu) 籍中關(guan) 於(yu) “惑經”的種種議論,乃恍然大悟:知道“六經”固非姬旦的政典,亦非孔丘的“托古”的著作(但其中有後來的儒者“托古”的部分;《論語》中道及堯、舜、文王、周公,這才是孔丘的“托古”),“六經”的大部分固無信史的價(jia) 值,亦無哲理和政論的價(jia) 值。我現在以為(wei) ——(1)孔丘無刪述或製作“六經”之事。(2)《詩》《書(shu) 》《禮》《易》《春秋》本是各不相幹的五部書(shu) 。(《樂(le) 經》本無此書(shu) )。[1]237-238
錢氏之說,因直接挑戰了整個(ge) 中國文明的中心問題,所以放在古代思想中可謂石破天驚之論。但錢氏之論在當時並沒有引起過多的爭(zheng) 論,反而引起許多共鳴。他的立論基礎是《論語》,他認為(wei) :“我們(men) 要考孔丘的學說和事跡,我以為(wei) 隻有《論語》比較的最可信據。”[1]239五四時期疑古的人們(men) 一般都相信《論語》大體(ti) 是可靠的,因為(wei) 假使連《論語》也懷疑,那就可以直接懷疑孔子是否真實存在了。錢玄同認為(wei) 孔子和“六經”沒有關(guan) 係,最直接的依據就是《論語》。他把《論語》中關(guan) 於(yu) 《詩》《書(shu) 》《禮》《樂(le) 》《易》的內(nei) 容都抄出來,以此來證明孔子與(yu) “六經”沒有關(guan) 係。必須加以說明的是,當時不止錢玄同,顧頡剛、傅斯年、周予同等學者皆是此種思路。
例如《春秋》,錢玄同發現《論語》中沒有一句涉及《春秋》,因此他說:
關(guan) 於(yu) 《春秋》的話,簡直一句也沒有。“答子張問十世”和“答顏淵問為(wei) 邦”兩(liang) 節,今文家最喜征引,說這是關(guan) 於(yu) 《春秋》的微言大義(yi) ,但我們(men) 仔細讀這兩(liang) 節話,覺得真是平淡無奇,一點也看不出是什麽(me) “非常異義(yi) 可怪之論”;而且《春秋經》《公羊傳(chuan) 》《春秋繁露》中也並沒有和這兩(liang) 節相同或相近的話。這樣一件大事業(ye) ,《論語》中找不出一點材料來,不是極可疑的嗎![1]242
此後的1925年、1930年,錢氏又分別致書(shu) 顧頡剛、胡適征求意見,顧氏之意與(yu) 錢氏同,胡氏答書(shu) 大意為(wei) “我們(men) 在今日無法可以證實或否證今本《春秋》是孔子作的”,但“所謂‘孔子作《春秋》’者,至多不過是說,孔子始開私家學者作曆史的風氣。創業(ye) 不易,故孔子的《春秋》(即是不全是今所傳(chuan) 本)也不見得比‘斷爛朝報’高明多少”[4]。對於(yu) 孔子是否作《春秋》,怎樣作《春秋》,在經學內(nei) 部是關(guan) 係重大的問題,在胡適這裏卻是無關(guan) 緊要的問題了。到了1931年,錢玄同為(wei) 康有為(wei) 《新學偽(wei) 經考》寫(xie) 了一個(ge) 題為(wei) 《重論經今古文問題》的序言,其中說道:“其實《五經》中,惟《春秋》為(wei) 孔子所作;其他四經,有成於(yu) 孔子之前,有成於(yu) 孔子以後的。”[1]167大概是他得到的支持太少,不好意思堅持原來的見解。這種以《論語》中找不出關(guan) 於(yu) 《春秋》的材料來證明《春秋》非孔子所作,徹底罔顧《孟子》《莊子》《史記》之說,完全是古史辨理性主義(yi) 的傲慢極端化的表現。《論語》本為(wei) 孔門後學編輯孔子言論之書(shu) ,《春秋》獲麟絕筆,次年孔子即逝世。《論語》中孔子語錄,最早者或為(wei) 《顏淵》,最晚者或為(wei) 《泰伯》。其時間可考者,多在孔子作《春秋》之前,且《孟子》《莊子》《史記》皆明言孔子作《春秋》,治《春秋》。如果不是極力要詆毀孔子,破壞傳(chuan) 統文化,孔子與(yu) 《春秋》的關(guan) 係,還有什麽(me) 可以懷疑的呢?
對於(yu) 《詩》《書(shu) 》,錢氏列《論語》中關(guan) 於(yu) 《詩》十六則,關(guan) 於(yu) 《書(shu) 》四則,以為(wei) :“這十六則中,找不出一點刪《詩》的材料來。”其又言:“關(guan) 於(yu) 《書(shu) 》的四則,也找不出一點刪《書(shu) 》的材料來。”[1]242-243錢氏之說,以《論語》言《詩》《書(shu) 》而不涉及刪《詩》《書(shu) 》之事,便斷言孔子不刪《詩》《書(shu) 》,仍然不免疑古過勇。關(guan) 於(yu) 孔子刪《詩》之說,最明確的記載是司馬遷《史記·孔子世家》,司馬遷雲(yun) :“古者詩三千餘(yu) 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於(yu) 禮義(yi) ,上采契後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厲之缺,始於(yu) 衽席,故曰‘《關(guan) 雎》之亂(luan) 以為(wei) 風始,《鹿鳴》為(wei) 小雅始,《文王》為(wei) 大雅始,《清廟》為(wei) 頌始’。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頌之音。”[5]錢氏之後,對《詩》的研究,著作迭出,而懷疑之風,肆若狂瀾。如傅斯年講《詩經》便雲(yun) :“‘詩三百’一辭,《論語》中數見,則此詞在當時已經是現成名詞了。如果刪詩三千以為(wei) 三百是孔子的事,孔子不便把這個(ge) 名詞用得這麽(me) 現成。且看《論語》所引《詩》和今所見隻有小異,不會(hui) 當時有三千之多,遑有刪詩之說,《論語》《孟》《荀》書(shu) 中俱不見,若孔子刪《詩》的話,鄭、衛、桑間如何還能在其中?所以太史公此言,當是漢儒造作之論。”[6]孔子教學,早在其中年時期,所用教材,即有《詩經》。那麽(me) 《論語》言“詩三百”,正是孔子所刪之後的詩三百,孔子屢言,理無足怪。而後世引《詩》,多出孔門定本,故多與(yu) 今所見三百篇同,理無不可。至於(yu) 孔子刪詩,保留鄭風之類,前人已辨之極詳。
對於(yu) 《禮》《樂(le) 》,錢氏認為(wei) “樂(le) 無經”,但從(cong) 《論語·子罕》“吾自衛反魯,然後樂(le) 正”推斷出“倒是這個(ge) 沒有經的樂(le) 是經過孔子整理的”[1]243。在《重論經今古文學問題》中錢氏說:“我以為(wei) 孔子製禮之說雖未盡當,然亦非無征之談,比周公製禮之說高明多矣。”[1]155錢氏認為(wei) 孔子製了《儀(yi) 禮》的一部分,如“三年之喪(sang) ”,而《周禮》則為(wei) 劉歆所偽(wei) 造,《二戴記》都是東(dong) 漢時期所編。
至於(yu) 《易》,錢氏仍據《論語》言《易》三則,說:“這三則不特不足以證明孔丘曾經讚《易》,而且反足以證明孔丘與(yu) 《易》無關(guan) 。”[1]243
錢氏等人之論,主要問題在於(yu) 隻以《論語》為(wei) 標準,並且認定隻有《論語》記載的是真孔子,其餘(yu) 諸書(shu) 都是後儒的虛構。這種極端的眼光,使錢氏等人隻從(cong) 《論語》中尋找關(guan) 於(yu) 孔子的一切問題的答案,如果答案不存在,則任何問題都是偽(wei) 命題。但是他們(men) 從(cong) 來沒有考慮到《論語》的性質——它隻是孔門後學所編的記錄孔子一小部分言行的書(shu) 。孔子一生的言論行事,何其豐(feng) 富,而《論語》一萬(wan) 一千餘(yu) 字之實錄,何其簡略!要是它書(shu) 與(yu) 《論語》所載矛盾而懷疑之,尚可理解。而《莊子》《孟子》《史記》與(yu) 《論語》全無半點抵牾,卻根據《論語》判斷它們(men) 所說皆非,這完全是濫用理性的表現。
孔子與(yu) “六經”的分離,是“古史辨”的基礎。隻有將“六經”從(cong) 孔子所在的時期分離出來,現代學者才能將“六經”安排到不同的時代之中,進行“辨偽(wei) ”和“考古”。錢氏在論述“六經”與(yu) 孔子無關(guan) 之後,即言:《詩》,“是一部最古的總集”;《書(shu) 》,“似乎是‘三代’時候的‘文件匯編’或‘檔案匯存’,應該認它為(wei) 曆史”;《禮》,“《儀(yi) 禮》是戰國時期胡亂(luan) 抄成的偽(wei) 書(shu) ”,“《周禮》是劉歆偽(wei) 造的,《兩(liang) 戴記》中,十分之九都是漢儒所作的”;《易》,“我以為(wei) 原始的易卦,是生殖崇拜的東(dong) 西”,“孔丘以後的儒者借它來發揮他們(men) 的哲理”;《春秋》,是“斷爛朝報”和“流水賬簿”[1]245-247。錢氏的這一思路,即為(wei) “古史辨”的正統路數。一旦將“六經”從(cong) 孔子手中分離出來,“六經”便可以成為(wei) 不同曆史時期的“史料”,而研究者也得以重新排列這些史料,並進行曆史研究。
在現代學術轉型中,錢玄同是一個(ge) 非常重要,卻常常被忽略的過渡人物。蓋錢氏學出章太炎,又中途改轍,被康有為(wei) 、崔適所影響,他是從(cong) 經學內(nei) 部出發來打倒經學,與(yu) 胡適、顧頡剛們(men) 從(cong) 經學外部否定經學不同。錢氏否定經學之激烈,又有過於(yu) 胡適者。晚清今古文經學之爭(zheng) ,皆變故說,創為(wei) 新論。今文學尊孔,至康有為(wei) 、崔適而無不用其極,以推翻一切古文經書(shu) ;至錢氏,用其無所不用其極,以廢其尊孔。古文學尊史,至章太炎而無所不用其極,以至於(yu) 化經為(wei) 史;而錢氏複用其無所不用其極,而廢其尊史,變為(wei) 史料。錢氏兩(liang) 用,遂開“古史辨”之先河。
三、孔、經分離下的古史辨
“六經”與(yu) 孔子脫離關(guan) 係,成為(wei) 不同時期的史料,是古史辨的立論基礎,如“層累地造成的中國古史”“春秋時的孔子和漢代的孔子”等論皆然。古史辨論古史是層累造成的:“如舜,在孔子時隻是一個(ge) ‘無為(wei) 而治’的聖君,到《堯典》就成了一個(ge) ‘家齊而後國治’的聖人,到孟子時就成了一個(ge) 孝子的模範了。”[2]卷一181其論孔子則言:“春秋時的孔子是君子,戰國的孔子是聖人,西漢的孔子是教主,東(dong) 漢後的孔子又成了聖人,到現在又快要成君子了。”[2]卷四12古書(shu) 本來就不多,流傳(chuan) 至今的更少,《論語》中說舜是聖君,其難道就不能再是《堯典》中“家齊而後國治”的聖人,《孟子》中的孝子模範了嗎?《論語》中稱孔子是君子,其難道就不能再被稱為(wei) 聖人了嗎?顧氏將孔子與(yu) “六經”分離,經說分屬於(yu) 不同時代,其真實意圖在於(yu) 瓦解經學。在1935年寫(xie) 的《崔東(dong) 壁遺書(shu) 序一》中,他論證辨偽(wei) 古書(shu) 最終將“六經”分屬於(yu) 不同時代,並總結道:
經了這一分,而後經學解體(ti) ,孔子不再可能成為(wei) 教主。可見辨偽(wei) 的工作,在我國舊有學術裏比較富有科學性和民主性的,是我們(men) 應當繼承的優(you) 秀遺產(chan) 。我們(men) 應當吸收其精華而淘汰其糟粕,宋學取其批評精神,去其空談;清代經學取其考證法,去其墨守漢儒說;今文經學取其較早的材料,去其妖妄與(yu) 迷信,然後在這個(ge) 基礎上建立起新史料學來。[2]卷七166
顧氏在1979年3月至1980年9月之間所書(shu) 的《我是怎樣編寫(xie) 古史辨的》一文中,更明確道:
我的《古史辨》工作則是對於(yu) 封建主義(yi) 的徹底破壞。我要使古書(shu) 僅(jin) 為(wei) 古書(shu) 而不為(wei) 現代的知識,要使古史僅(jin) 為(wei) 古史而不為(wei) 現代的政治與(yu) 倫(lun) 理,要使古人僅(jin) 為(wei) 古人而不為(wei) 現代思想的權威者。換句話說,我要把宗教性的封建經典——“經”整理好了,送進了封建博物院,剝除它的尊嚴(yan) ,然後舊思想不能再在新時代裏延續下去。[2]卷一173
上引二說,前者迎合民國時代追求“科學”與(yu) “民主”的學風,後者借用馬克思主義(yi) 將孔子視為(wei) “封建主義(yi) ”思想的意識形態,二者的共同點都是埋葬經學。
經過錢玄同、顧頡剛的努力,經學在學科上徹底被納入史學,在價(jia) 值上徹底被瓦解。且錢、顧二人處理經學的方式,深遠地影響了現代學術轉型之後的“曆史”學科建設,其特征就是將經學視為(wei) 史料,並用各種曆史理論對這些史料進行整理。在這種研究中,經籍之所以為(wei) 經的意義(yi) ,已經喪(sang) 失殆盡。構建中國古代曆史,經書(shu) 毫無疑問是最重要的材料,但是不能將作為(wei) 古史材料的經,與(yu) 經學本身混為(wei) 一談。
在“整理國故”運動中,胡適的《〈國學季刊〉發刊宣言》明確地宣布了中國一切典籍的史料化,並對其進行科學整理的方法。這種態度不僅(jin) 全麵顛覆了經學的價(jia) 值,而且顛覆了經學的研究。經學史料化之後,經書(shu) 中的記載被當成是最古老的曆史——並且是“偽(wei) 史”來重新審視,從(cong) 而形成了“古史辨”運動。而整理國故與(yu) 隨之而來的現代學術分科的全麵建立,則把經書(shu) 分散到幾個(ge) 學科之中,經學也隨之完全消失。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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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顧頡剛.顧頡剛古史論文集[M].北京:中華書(shu) 局,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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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胡適.胡適全集(第四卷)[M].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3:590.
[5]漢·司馬遷.史記[M].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3:1936.
[6]傅斯年.傅斯年全集(第二卷)[M].長沙:湖南教育出版社,2003:141.
責任編輯:葛燦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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