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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亦作者簡介:曾亦,男,西元一九六九年生,湖南新化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曾任職於(yu) 複旦大學社會(hui) 學係,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哲學係教授,經學研究所所長,兼任複旦大學儒學文化研究中心副主任,思想史研究中心研究員、上海儒學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著有《本體(ti) 與(yu) 工夫—湖湘學派研究》《共和與(yu) 君主—康有為(wei) 晚期政治思想研究》《春秋公羊學史》《儒家倫(lun) 理與(yu) 中國社會(hui) 》,主編《何謂普世?誰之價(jia) 值?》等。 |
生之謂性
作者:曾亦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本體(ti) 與(yu) 工夫——湖湘學派研究》(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四月十六日己酉
耶穌2015年6月2日
“生之謂性”本出自告子語,乃是在自然處說性。然而,告子所說的自然並非與(yu) 本然尚未分離的自然,故其以杞柳、湍水為(wei) 喻說性,而將仁義(yi) 看作外在於(yu) 性的東(dong) 西,因此,告子說性已無上古時那種本然的內(nei) 涵。[1]孟子起而糾其偏,即強調性之本然義(yi) 。孟子雖亦承認性與(yu) 情之分離,但僅(jin) 僅(jin) 將自然歸於(yu) 情,而性之本然義(yi) 仍然保留下來,這是與(yu) 後來的荀子根本不同的地方。[2]
然而,我們(men) 若撇開“生之謂性”在告子那裏所蘊含的自然與(yu) 本然相分離的前提,而直接就“生之謂性”這種表述來看,並無任何不當,較之孟子純以本然說性,反而更接近性之源初義(yi) 。因此,我們(men) 不難理解這個(ge) 為(wei) 孟子所批評的命題在宋儒那裏卻得到了廣泛的討論。下麵,我們(men) 主要就明道、伊川、朱子諸人對此命題的討論來作一番分析。
一 明道論“生之謂性”[3]
我們(men) 曾經反複闡明這樣一點:當性情尚未分離時,人們(men) 所處的自然狀態就是其本來的狀態,隻是當性情分離以後,人們(men) 才意識到自然已不複其本然,才會(hui) 要在失去本然意味的自然之外去尋求一個(ge) 本然。秦漢以後的中國思想一般通過道德仁義(yi) 、是非善惡這類價(jia) 值概念來理解這種本然,換言之,後世人們(men) 心中的本然較之源初意義(yi) 上的本然,實為(wei) 後起,猶佛家所謂“第二義(yi) ”也。在明道那裏,這樣兩(liang) 類本然的區分得到了明確表述。《遺書(shu) 》卷一雲(yun) :
“生之謂性”。性即氣,氣即性,生之謂也。人生氣稟,理有善惡。然不是性中元有此兩(liang) 物相對而生也。有自幼而善,有自幼而惡,是氣稟有然也。善固性也,然惡亦不可不謂之性也。蓋“生之謂性”,“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才說性時,便已不是性也。凡人說性,隻是說“繼之者善也”,孟子言人性善是也。(二先生語一。端伯傳(chuan) 師說。未注明誰語,然《明道學案》列有此條。朱子亦以為(wei) 明道語。)
“性即氣,氣即性”的說法是很容易引發歧義(yi) 的,而明道借“生之謂性”之說以明其義(yi) ,旨在表明稟氣而生之前別有無善無惡之性。然後,明道又借《樂(le) 記》“人生而靜,天之性也”一說,來說明本然意義(yi) 上的性與(yu) 派生出來的性善之關(guan) 係。
我們(men) 細細推究明道的說法,至少可以肯定這樣一點:“生之謂性”在明道這裏的內(nei) 涵絕對不同於(yu) 告子,就是說,明道絕無以“生之自然”言性的意思。相反,明道認為(wei) 自然(氣稟)是惡的根源,這實際上稟承了秦漢以後諸儒的一貫論調。換言之,人生以後,因為(wei) 氣稟的緣故,而有善有惡,那麽(me) ,人生以前自無所謂善惡價(jia) 值。因此,如果就人生以前論性,隻能是無善無惡的。可見,明道一方麵認為(wei) “不是性中元有此兩(liang) 物相對而生也”,另一方麵又主張“善固性也,然惡亦不可不謂之性也”,“繼之者善也”,這樣,明道既強調性之本無善惡,又認為(wei) 孟子性善之說實屬後起。
然而,明道的說法是極易讓人誤解的。蓋明道借氣稟之前即未有自然之前來說明自然與(yu) 本然的源初合一(合一,故無善惡),又借氣稟之後即本然落於(yu) 自然中來說明自然與(yu) 本然的分離(分離,而後有善惡)。後來,伊川、朱子幹脆以義(yi) 理之性(純粹不雜於(yu) 自然之性)來解釋“不容說”之性,而以氣質之性(義(yi) 理落於(yu) 自然之中)解釋繼之而起的“性善”。而湖湘學者則提出了“本然之性”的概念,以強調明道性論中無善無惡的一麵。這種差別在朱子與(yu) 湖湘學者相關(guan) 的討論中得到了明顯的體(ti) 現。
明道又以水之清濁為(wei) 喻,來說明無善無惡之性與(yu) 有善有惡之性的關(guan) 係:
夫所謂“繼之者善也”者,猶水流而就下也。皆水也,有流而至海,終無所汙。此何煩人力之為(wei) 也?有流而未遠,固已漸濁。有出而甚遠,方有所濁。有濁之多者,有濁之少者。清濁雖不同,然不可以濁者不為(wei) 水也。如此,則人不可以不加澄治之功。故用力敏勇,則疾清。用力緩怠,則遲清。及其清也,則卻隻是元初水也。亦不是將清來換卻濁,亦不是取出濁來置在一隅也。水之清,則性善之謂也。故不是善與(yu) 惡在性中為(wei) 兩(liang) 物相對,各自出來。(同上)
水本無清濁,然其流則有清濁之不同。性亦如此,本無善惡,“不是善與(yu) 惡在性中為(wei) 兩(liang) 物相對,各自出來”,“不是性中元有此兩(liang) 物相對而生也”,隻是當性要呈現出來,要落於(yu) 氣質之中,才呈現出善與(yu) 惡來。清濁隻是在水之流處而言,然水未流時,卻不能說本有個(ge) 清濁,亦不能說流時之清濁就不是水,因此,性雖本無善惡,然亦不可不謂之性也。明道又明確說“水之清,則性善之謂也”,可見,孟子言性,畢竟隻是在第二義(yi) 上言性也。
人生之後,其性始有善惡。明道發揮《大易》“生生”之義(yi) ,以“生生之德”來說明“生之謂性”,即孟子所說的“繼之者善也”之性:
“生生之謂易”,是天之所以為(wei) 道也。天隻是以生為(wei) 道,繼此生理者,隻是善也。善便有一個(ge) 元底意思。“元者善之長”,萬(wan) 物皆有春意,便是“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成卻待他萬(wan) 物自成其性始得。(《遺書(shu) 》卷二上,二先生語二上。呂與(yu) 叔東(dong) 見二先生語。未注明誰語,《明道學案》列有此條。)
“天地之大德曰生”,“萬(wan) 地氤氳,萬(wan) 物化醇”,“生之謂性”,(原注:“告子此言是。而謂犬之性猶牛之性,牛之性猶人之性,則非也”。)萬(wan) 物之生意最可觀。此“元者善之長也”,其所謂仁也。人與(yu) 天地一物也,而人特自小之何耶?(《遺書(shu) 》卷11,明道先生語一。師訓。劉質夫錄。)
到明道這裏,重新肯定了告子“生之謂性”這種說法,至於(yu) 孟子所批評的那層內(nei) 涵,如“犬之性猶牛之性,牛之性猶人之性”之義(yi) ,不論是否就是告子之本義(yi) ,[4]則完全被消解掉了。無論如何,明道通過賦予“生之謂性”以新的內(nei) 涵,從(cong) 而將之當作表達自己思想的重要命題。
不過,後世學者對此兩(liang) 段話素來有誤解,以為(wei) “生生之德”指的是那無善無惡之性。其實,我們(men) 若將之與(yu) 前麵《遺書(shu) 》卷一那段話相比照,便不難發現:隻要言性,便已是就人生之後而言,便已是雜於(yu) 氣質。雖然,人之所以性善,其根據卻在那普遍的“生理”。“生理”本身不名為(wei) 善,然人能稟受此“生理”,則其性為(wei) 善;能循此“生理”而行,則其行為(wei) 善。因此,“生之謂性”在明道那裏,實際上涵有兩(liang) 層意思:
其一,人生而後有性。或善或惡,皆已落在自然之中。既在自然處言性,故不能不有善惡。此伊川、朱子所謂“氣質之性”也。
其二,生本身即是性。性之所以善,在於(yu) 人未生之前已有天道流行。天道以生生為(wei) 德、為(wei) 理,故人生於(yu) 其間,自當上承天道。天道不名為(wei) 善,然繼之者性則不得不為(wei) 善。此伊川、朱子所謂“天命之性”也。
因此,我們(men) 通過對明道“生之謂性”一說之疏理,便可澄清舊有之種種誤解。對此,我們(men) 可以引朱子一段話來加以說明:
“人生而靜以上”,即是人物未生時。人物未生時,隻可謂之理,說性未得,此所謂“在天曰命”也。“才說性時,便已不是性”者,言才謂之性,便是人生以後,此理已墮在形氣之中,不全是性之本體(ti) 矣,故曰“便已不是性也”,此所謂“在人曰性”也。大抵人有此形氣,則是此理始具於(yu) 形氣之中,而謂之性。才是說性,便已涉乎有生而兼乎氣質,不得為(wei) 性之本體(ti) 也。然性之本體(ti) ,亦未嚐雜。要人就此上麵見得其本體(ti) 元未嚐離,亦未嚐雜耳。“凡人說性,隻是說繼之者善也”者,言性不可形容,而善言性者,不過即其發見之端而言之,而性之理固可默識矣,如孟子言“性善”與(yu) “四端”是也。(自注:未有形氣,渾然天理,未有降付,故隻謂之理;已有形氣,是理降而在人,具於(yu) 形氣之中,方謂之性。已涉乎氣矣,便不能超然專(zhuan) 說得理也。程子曰“天所賦為(wei) 命,物所受為(wei) 性”,又曰“在天曰命,在人曰性”,是也。)(《朱子語類》卷95,《程子之書(shu) 一》)
可見,朱子論性實承明道之說而來。明道以人生而後有性,朱子則謂“此理已墮在形氣之中”,“涉乎有生而兼乎氣質”,可見,此層意義(yi) 上的“生之謂性”,即朱子之“氣質之性”。明道又以“生生之德”言性之所以善,而朱子謂“性之本體(ti) ,亦未嚐雜”,則明道之“生之謂性”實即朱子之“天命之性”也。其不同者,蓋明道指此生理而不名善,而朱子則徑以為(wei) 善也。此種差別殆在毫厘之間,然後來湖湘學者與(yu) 朱子之論爭(zheng) 遂在此上而展開。其實,此種爭(zheng) 論若不牽涉到儒家辟佛老之立場,對各自學說之成立而言,實無甚緊要。
二 伊川論“生之謂性”
明道論“生之謂性”,涵有以氣質論性之義(yi) 。至伊川,始明確引出了“氣質之性”的概念。《遺書(shu) 》卷18雲(yun) :
“性相近也,習(xi) 相遠也”。性一也,何以言相近?曰:此隻是言氣質之性,如俗言性急性緩之類。性安有緩急?此言性者,“生之謂性”也。又問:“上智下愚不移”,是性否?曰:此是才。須理會(hui) 得性與(yu) 才所以分處。又問:“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是才否?曰:固是。然此隻是大綱說。言中人以上可以與(yu) 之說近上話,中人以下不可以與(yu) 說近上話也。“生之謂性”。凡言性處,須看他立意如何。且如言性善,性之本也。“生之謂性”,論其所稟也。孔子言“性相近”,若論其本,豈可言“相近”?隻論其所稟也。告子所雲(yun) 固是,為(wei) 孟子問他,他說便不是也。(伊川先生語四)。
伊川謂“告子所雲(yun) 固是”,這實際上是在不同於(yu) 孟子的意義(yi) 上肯定了告子“生之謂性”的說法。這種立場與(yu) 明道並無不同。蓋人稟氣而生,性之本然固無不善,然落入氣質之中,是為(wei) 氣質之性,亦所謂“生之謂性”也。
然而,伊川此中所論,似未能區分氣質與(yu) 氣質之性。伊川以性急性緩言氣質之性,非也。周濂溪嚐有言:
剛善,為(wei) 義(yi) ,為(wei) 直,為(wei) 斷,為(wei) 嚴(yan) 毅,為(wei) 幹固;惡,為(wei) 猛,為(wei) 隘,為(wei) 強梁。柔善,為(wei) 慈,為(wei) 順,為(wei) 巽;惡,為(wei) 懦弱,為(wei) 無斷,為(wei) 邪佞。(《通書(shu) ·師第七》)
朱子釋曰:“剛柔固陰陽之大分,而其中又各有陰陽,以為(wei) 善惡之分焉。”可見,剛、柔本乎氣之陰陽,隻能看作氣質;而剛善、剛惡與(yu) 柔善、柔惡,則是性之落於(yu) 氣質中,而有進一步之區分,應該看作氣質之性。
濂溪又言:
故聖人立教,俾人自易其惡,自至其中而止矣。(同上)
朱子釋曰:“易其惡則剛柔皆善,有嚴(yan) 毅慈順之德,而無強梁懦弱之病矣。至其中,則其或為(wei) 嚴(yan) 毅,或為(wei) 慈順也,又皆中節,而無太過不及之偏矣。”所謂“易其惡”,不是要變化氣質,而是就人之氣質處成就其性善,故剛的氣質成就為(wei) 剛善,柔的氣質成就為(wei) 柔善。可見,濂溪對氣質與(yu) 氣質之性的區別還是比較清楚的。
伊川又假孔子之說,以為(wei) “性相近”說的是氣質之性。因為(wei) 性無不善,此為(wei) 人物所同,而落在氣質中則有參差不齊,然較之人物相去之遠,猶可曰相近。不過,後來陽明對這種說法提出了批評。《傳(chuan) 習(xi) 錄》卷下雲(yun) :
夫子說“性相近”,即孟子說“性善”,不可專(zhuan) 在氣質上說。若說氣質,如剛與(yu) 柔對,如何相近得,惟性善則同耳。人生初時善,原是同的,但剛的習(xi) 於(yu) 善則為(wei) 剛善,習(xi) 於(yu) 惡則為(wei) 剛惡,柔的習(xi) 於(yu) 善則為(wei) 柔善,習(xi) 於(yu) 惡則為(wei) 柔惡,便日相遠了。
陽明此處明顯發揮了濂溪之說,即以剛柔為(wei) 氣質,而與(yu) 剛善、剛惡與(yu) 柔善、柔惡這類後天的習(xi) 養(yang) 區別開來。我們(men) 發現,陽明既不同意伊川對“性相近”的解釋,以為(wei) 與(yu) 孟子言性善者同;又不同意伊川關(guan) 於(yu) “氣質之性”的說法,以為(wei) 氣質有剛、柔之正相反對,不能言相近,這顯然批評伊川“性急性緩”之說。
伊川既主氣質之性,又在氣質之性中區分出“天命之性”。《遺書(shu) 》卷24雲(yun) :
性字不可一概而論。“生之謂性”止訓所稟受也。“天命之謂性”,此言性之理也。今人言天性柔緩,天性剛急,俗言天成,皆生來如此。此訓所稟受。若性之理也,則無不善。曰“天”者,自然之理也。
“生之謂性”是在人之稟受處說,故為(wei) 氣質之性;而“天命之謂性”則指性之理,是那落於(yu) 氣質中而使氣質之性成為(wei) 可能者,亦即“天命之性”。伊川提出“性即理”,其大旨即在於(yu) 此。然而,伊川所以有此種區分,其根據則在這句話,即以“氣有善有不善,性則無不善”。《伊川學案》雲(yun) :
氣有善有不善,性則無不善也。人之所以不知善者,氣昏而塞之耳。孟子所以養(yang) 氣者,養(yang) 之至則清明純全,而昏塞之患去矣。或曰養(yang) 心,或曰養(yang) 氣,何也?曰:養(yang) 心則勿害而已,養(yang) 氣則在有所帥也。
孟子以後,漢唐儒雖亦主性善之論,然性絕未被視作本體(ti) 也。至伊川,始以性為(wei) 理為(wei) 善,而人之所以不善,皆由氣之昏塞所致。是以氣之清明,則成就性之善;氣之昏塞,則蔽覆性之善。無論如何,性都是無所不在的,這也漢唐儒視性善為(wei) 表現在某一自然局隅的看法是迥然不同的。基於(yu) 這樣一種主張,性之本體(ti) 化至此才最終完成。正因為(wei) 氣質有善惡,故伊川主張養(yang) 氣,以變化氣質。
不過,變化氣質之說本出自明道。《明道學案》載其語雲(yun) :
人語言緊急,莫是氣不定否。曰:此亦常習(xi) ,習(xi) 到自然緩時,便是氣質變也。學至氣質變,方是有功。
變化氣質之說,自無可非,蓋襲承孟子以下養(yang) 氣之舊論也。然氣質隻可說美惡,而不可說善惡。[5]氣質有美惡,則心之動常常不能中節,如是性之落於(yu) 氣質中,不免有偏頗不齊之病,如是而有善惡,故須養(yang) 氣以變化氣質。因此,養(yang) 氣其實隻是養(yang) 心,伊川謂“養(yang) 氣則在有所帥也”,養(yang) 氣即是使氣質為(wei) 心所主,為(wei) 性所帥也。
由此看來,明道與(yu) 伊川之論“生之謂性”,可謂大同小異。其一,二子皆以“生之謂性”為(wei) 人生以後所稟受之性,故為(wei) “氣質之性”;其二,至於(yu) 人生以前之性,則實為(wei) 理。此二者為(wei) 明道、伊川所同也,而後來朱子所發揮者正在此。然明道又以“繼之者善”論孟子“性善”之說,則孟子之“性善”猶“生之謂性”,不過為(wei) “氣質之性”而已,至於(yu) 理則為(wei) 天道之生生,自無待於(yu) 以善名之,而仁義(yi) 禮智之善不過“生理”之表德而已;[6]伊川則指孟子之“性善”為(wei) 理,理善,故性善。此又為(wei) 明道、伊川之異也,而後來湖湘學術所發揮者則在此。
總言之,明道、伊川論性,其大旨皆同,其異者不過在毫厘之間而已。至湖湘學者與(yu) 朱子之論爭(zheng) 起,遂各據一端為(wei) 論,則明道與(yu) 伊川毫厘之差遂成千裏之隔矣。
三 朱子論“生之謂性”
當伊川在理上說性時,多少已賦予性以某種不動的性質。然而,這種理解正體(ti) 現了自然與(yu) 本然之相分以後的情形。在這種分離的情形下,本然始終保持著與(yu) 自然的距離,而成為(wei) 外在於(yu) 自然的某種東(dong) 西,所以,必須強勉行道而有功,即通過在心上用功,方能使本然之條理在自然中得以體(ti) 現出來。就是說,欲實現本然與(yu) 自然的重新合一,必須通過一套鍛煉心性的步驟,而克服由自然帶來的種種障礙。因此,性作為(wei) 理是不動的,隻有通過心方能動起來,從(cong) 而使其條理在情上體(ti) 現出來。
可以說,在伊川那裏,心性已是二分。至朱子這裏,通過對“生之謂性”的闡釋,更是發揮了伊川的這種思想,即以為(wei) “生之謂性”中的“生”隻可說心,而心隻是知覺運動,而性則是心外之別一物,故不可將二者等同起來。在朱子那裏,性是不動的理,而心則是無理的動,故心須與(yu) 性合。我們(men) 後麵將會(hui) 看到,朱子正是基於(yu) 這種對心性關(guan) 係的理解,全麵批評了湖湘學派的“心即性”之說,從(cong) 而發展出一套以“主敬致知”為(wei) 大旨的工夫理論。
我們(men) 發現,明道、伊川尚以“生之謂性”之說為(wei) 是,而朱子雖肯定了由此引出來的一些結論,但對“生之謂性”這種說法本身卻不甚同意,此為(wei) 朱子與(yu) 二程論性之大不同處。
朱子早年師從(cong) 胡籍溪,而籍溪頗好佛,其後問學於(yu) 李延平,其立場遂一變而為(wei) 辟佛。朱子此處對“生之謂性”的理解以及其對湖湘學派的批評,與(yu) 其辟佛立場實有莫大之關(guan) 係。在朱子看來,“生之謂性”與(yu) 佛家“作用為(wei) 性”之說相似:
生,指人物之所以知覺運動而言。告子論性,前後四章,語雖不同,然其大指不外乎此。與(yu) 近世佛氏所謂“作用是性”者略相似。(《孟子集注·告子》“生之謂性”注)。
在朱子看來,人之所生,隻是將理從(cong) 中掏空的知覺運動而已,是沒有任何本然意味的純粹的自然,故隻可言心,而不可言性。因此,告子之“生之謂性”將心與(yu) 性等同起來,實際上是將性中所包含的理給空掉了,這種說法與(yu) 佛家“作用是性”並無根本區別。我們(men) 且不論朱子對佛家此語是否有誤解,但是,朱子根本上是反對“心即性”這種說法的。這種立場貫穿在朱子對湖湘學派的整個(ge) 批評中,如其批評五峰“好惡性也”之說時便說道:
郭子和性論,與(yu) 五峰相類。其言曰:“目視耳聽,性也。”此語非也。視明而聽聰,乃性也。箕子分明說:“視曰明,聽曰聰。”若以視聽為(wei) 性,與(yu) 僧家“作用是性”何異?五峰曰:“好惡,性也。君子好惡以道,小人好惡以欲。君子小人者,天理人欲而已矣。”亦不是。蓋好善惡惡,乃性也。(《朱子語類》卷101,程子門人郭立之條。)
在朱子看來,好惡隻可言心,猶目視耳聽一類知覺運動,此人物所同,故不可將心與(yu) 性等同起來。正因為(wei) 如此,心又不能離性,故須說到“好善惡惡”方可。我們(men) 發現,朱子雖有心與(yu) 理一或心與(yu) 性一的說法,然這隻是說到心不離理、心不離性的分上,而五峰以為(wei) ,隻說個(ge) 心,隻說個(ge) 好惡,自有個(ge) 性理在其中,“隻好惡便盡了是非”。可見,“心即性”與(yu) “心不離性”兩(liang) 種說法相差甚運。朱子後來由此引申出對五峰“性無善惡”的批評,此是後話,在此且不作深究。
朱子進而言曰:
性者,人之所行於(yu) 天之理也。生者,人之所得於(yu) 天之氣也。生,形而下者也。人物之生,莫不有是性,亦莫不有是氣。然以氣言之,則知覺運動人與(yu) 物若不異也。以理言之,則仁義(yi) 禮智之稟豈物之所得而全哉?此人之性所以無不善,而為(wei) 萬(wan) 物之靈。告子不知性之為(wei) 理,而以所謂氣者當之。是以杞柳、湍水之喻,食、色、無善無不善之說,縱橫繆戾,紛紜舛錯,而此章之誤,乃其根本所以然者。蓋徒知知覺運動之蠢然者人與(yu) 物同,而不知仁義(yi) 禮智之粹然者人與(yu) 物異也。孟子以是折之,其義(yi) 精矣。(《孟子集注·告子》“生之謂性”注)
明道、伊川尚不至於(yu) 完全否定告子之說,然朱子則據二程子“性即理”之說,發明孟子性善之義(yi) ,徹底對告子“生之謂性”進行了批評。朱子又曰:
告子以人之知覺運動者為(wei) 性,故言人之甘食悅色者即其性。(《孟子集注·告子》“食色性也”注)
告子以食色言性,而朱子則比之佛教知覺運動之說,以為(wei) 其中全無理義(yi) ,隻可言心,而不可言性。故須在心外別求所謂性,即仁義(yi) 禮智,以使人與(yu) 物得以區別開來。就是說,人物之區別不在心上,而在性上。
另一方麵,朱子又以仁義(yi) 禮智為(wei) 人物所同具,隻是人與(yu) 物之氣稟不同,故物隻得仁義(yi) 禮智之一端,而人則得其全耳。朱子曰:
性本同,隻氣稟異。如水無有不清,傾(qing) 放白碗中是一般色,及放黑碗中又是一般色,放青碗中又是一般色。(《語類》卷四,性理一,論人物之性氣質之性)
朱子前麵說人物隻是氣同,而理絕不同,此處卻說人物隻是理同,而氣則不同。若此“縱橫繆戻,紛紜舛錯”,似不可解,然就朱子而言,卻亦可通。《語類》上有一條:
論萬(wan) 物之一原,則理同而氣異;觀萬(wan) 物之異體(ti) ,則氣猶相近,而理絕不同。(同上)
可見,後者是就“萬(wan) 物之一原”而言,故人、物皆有仁義(yi) 禮智之性;而前者則是就“萬(wan) 物之異體(ti) ”而言,故人、物雖有知覺運動,然唯人得仁義(yi) 禮智之性也。如此,二說自可相諧。
可見,朱子以人、物共具之知覺運動言心,其中有個(ge) 心性二分的背景。這一方麵是承伊川之理論模式而來,而另一方麵,朱子對“生之謂性”的態度又與(yu) 伊川頗不同。觀朱子屢據此以批評釋氏,可知朱子在此問題上背後尚有個(ge) 辟異端的立場。二程固亦辟佛,此為(wei) 道學家之一貫立場,未足為(wei) 怪也,然二程與(yu) 朱子對釋氏的理解實有不同。
【注釋】
[1] 至於(yu) 告子“生之謂性”之說真正想要表達的意思,已不可考,我們(men) 隻能從(cong) 孟子的表述中揣測其可能的內(nei) 涵。但是,如果我們(men) 從(cong) 性之源初義(yi) 來考察告子的說法時,卻可以領會(hui) 出一種與(yu) 孟子不同的意思,就是說,告子在生之自然處言性,未必就是反對自然即本然之義(yi) ,而是為(wei) 了強調仁義(yi) 這種後起的本然已不複源初意義(yi) 上的本然罷了,性不能沒有自然的方麵。
[2] 如果僅(jin) 就“生之謂性”這種表述而言,牟宗三先生認為(wei) ,這實際上是承“性者,生也”之古訓而來之老傳(chuan) 統,至於(yu) 先秦道家、荀子,下賅董仲舒、揚雄、王充、劉劭等,皆是承此傳(chuan) 統而言。(《心體(ti) 與(yu) 性體(ti) 》)第二冊(ce) ,第196頁)譬如,荀子曰:“生之所以然者謂之性。性之和所生,精合感應,不事而自然謂之性。”(《正名》)又曰:“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生而有疾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聲焉。”(《性惡》)而董仲舒則曰:“性之名非生與(yu) ?如其生之自然之質謂之性。”又曰:“性者生之質。”(《舉(ju) 賢良對策》)凡此,皆在生之自然處言性也,然與(yu) 古訓之不同者,則性中原有之本然義(yi) 盡失矣。
[3] 關(guan) 於(yu) 明道論“生之謂性”,參見郭曉東(dong) 《識仁與(yu) 定性》,第88-102頁。
[4] 此說見於(yu) 《遺書(shu) 》卷11及《遺書(shu) 》卷二上。而牟宗三先生認為(wei) ,“犬之性猶牛之性,牛之性猶人之性”並非告子語,而是孟子之推論,然告子對孟子的推論無辯駁,大概隻是一時語塞而已,並非真的就同意孟子給他下的推論。(參見《心體(ti) 與(yu) 性體(ti) 》第二冊(ce) ,第151-157頁)
[5] 伊川在氣上分善惡,這不是個(ge) 很好的說法。楊開沅以為(wei) ,“氣有善不善,此是伊川先生分氣質、義(yi) 理為(wei) 二性之要,從(cong) 此無往不與(yu) 孟子異矣。夫人生也,直如其本,然而勿襲取助長以害之,便為(wei) 善養(yang) ,豈因其不善而養(yang) 之使善哉!”(《伊川學案》)
[6] 《傳(chuan) 習(xi) 錄》上言:“澄問:‘仁義(yi) 禮智之名,因已發而有。’曰:‘然。’他日澄曰:‘惻隱羞惡辭讓是非,是性之表德邪?’曰:‘仁義(yi) 禮智也是表德。性一而已,自其形體(ti) 也謂之天,主宰也謂之帝,流行也謂之命,賦於(yu) 人也謂之性,主於(yu) 身也謂之心,心之發也,遇父便謂之孝,遇君便謂之忠。自此以往,名至於(yu) 無窮,隻一性而已。猶人一而已。對父謂之子,對子謂之父。自此以往,至於(yu) 無窮,隻一人而已。人隻要在性上用功。看得一性字分明,即萬(wan) 理燦然。’”陽明以為(wei) 仁義(yi) 禮智乃是在已發上言,尚不能說是性,隻是性之表現於(yu) 外者。看來,陽明這種說法或可溯源於(yu) 明道對德之區分,即生生與(yu) 仁義(yi) 禮智皆為(wei) 德。此種差別對後來湖湘學術之成立關(guan) 係甚大。
責任編輯:陳汝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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