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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亦作者簡介:曾亦,男,西元一九六九年生,湖南新化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曾任職於(yu) 複旦大學社會(hui) 學係,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哲學係教授,經學研究所所長,兼任複旦大學儒學文化研究中心副主任,思想史研究中心研究員、上海儒學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著有《本體(ti) 與(yu) 工夫—湖湘學派研究》《共和與(yu) 君主—康有為(wei) 晚期政治思想研究》《春秋公羊學史》《儒家倫(lun) 理與(yu) 中國社會(hui) 》,主編《何謂普世?誰之價(jia) 值?》等。 |
史法與(yu) 書(shu) 法
——論黃澤、趙汸的《春秋》學
作者:曾亦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國學學刊》2011第四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四月初三日丙申
耶穌2015年5月20日
【提要】中唐以降,治《春秋》者多尚啖助、趙匡兼采三傳(chuan) 之旨,且漸而至於(yu) 舍傳(chuan) 求經矣。其甚焉者,或疑經,或改經,而無有所憚。其間,唯元代之黃澤、趙汸師弟,乃倡言複古,以三傳(chuan) 為(wei) 歸趣,盡黜唐、宋以來《春秋》學,而下啟有清一代之《公羊》學。黃、趙之《春秋》學以《左傳(chuan) 》為(wei) 主,而以《公》、《穀》二傳(chuan) 通之,於(yu) 左丘明以下,唯推尊晉杜預、宋陳傅良。又祖述西漢博士、晉王接及唐趙匡區別經史之論,以為(wei) 治《春秋》者,當兼史法與(yu) 經法而並觀之。黃、趙治《春秋》,又主以例求經,至於(yu) 以日月為(wei) 例。凡此,皆與(yu) 《左氏》不同,故多為(wei) 清代公羊家所推崇。
【關(guan) 鍵詞】黃澤、趙汸、《春秋》、《左氏》、《公羊》
元初一度行科舉(ju) 之事,旋即廢之,至仁宗皇慶二年(1313),始正式推行科舉(ju) 考試。其考試程式規定,《春秋》用三傳(chuan) 及胡安國《春秋傳(chuan) 》。其後,漸至棄三傳(chuan) 而盡用胡氏《春秋傳(chuan) 》矣。胡《傳(chuan) 》不獨見尊於(yu) 科舉(ju) ,至於(yu) 有元一代之《春秋》學,亦泰半以踵述胡《傳(chuan) 》為(wei) 主。宋以來之理學雖以程、朱並稱,然就《春秋》而言,程、朱實有不同,而胡《傳(chuan) 》出於(yu) 程子,此外,元時尚有一派尊朱子《春秋》之說者,如吳澄、程端學等,即其類也。
蓋自中唐以降,由啖、趙、陸發其端,治《春秋》者莫不以直趨經旨為(wei) 歸趣。細言之,此時之《春秋》學大致有兩(liang) 種取向:
其有兼取三傳(chuan) 者,則臆決(jue) 無據,流遁失中。其厭於(yu) 尋繹者,則欲盡舍三傳(chuan) ,直究遺經,分異乖離,莫知統紀。[1]
或曰:
然自唐啖、趙以來說者,莫不曰兼取三傳(chuan) ,而於(yu) 《左氏》取舍尤詳,則宜有所發明矣,而《春秋》之義(yi) 愈晦,何也?凡《春秋》之作,以諸侯無王,大夫無君也,故上不可論於(yu) 三代盛時,而下與(yu) 秦漢以來舉(ju) 天下製於(yu) 一人者亦異,其禮失樂(le) 流,陵夷漸靡之故,皆不可以後世一切之法繩之。而近代說者,類皆概以後世之事,則其取諸《左氏》者亦疏矣,況其說經大旨不出二途,曰褒貶,曰實錄而已。然尚褒貶者,文苛例密,出入無準,既非所以論聖人;其以為(wei) 實錄者,僅(jin) 史氏之事,亦豈所以言《春秋》哉!是以為(wei) 說雖多,而家異人殊,其失視三傳(chuan) 滋甚,蓋未有能因孟子之言而反求之者。[2]
唐、宋之《春秋》學,其先則兼取三傳(chuan) ,而漸至於(yu) 舍傳(chuan) 求經矣。其間說經者,又有兩(liang) 派,如孫複、胡安國等,皆主《春秋》以褒貶為(wei) 義(yi) ;至於(yu) 朱子一脈,雖不以治《春秋》之專(zhuan) 門名家,然謂《春秋》不過實錄而已,而善惡自見也,此說蓋遠紹劉知幾、王安石等以史視《春秋》之流,至今日史學界亦莫不皆然,可見其影響也。
其間,唯黃澤、趙汸師弟,以複歸三傳(chuan) 為(wei) 大旨,盡黜唐、宋以來《春秋》學,而下啟有清一代之《公羊》學,其功居偉(wei) 。雖然,其說以《左傳(chuan) 》為(wei) 主,而以《公》、《穀》二傳(chuan) 通之,則亦啖、趙“兼取三傳(chuan) ”之流貳也。澤、汸雖兼三傳(chuan) 而不取啖、趙,然清世之公羊家,雖以專(zhuan) 門之學相高,猶能推崇澤、汸,似亦可怪也。蓋澤、汸之治《春秋》,以別經、史為(wei) 大旨,又主張以例求經,至於(yu) 以日月為(wei) 例,皆與(yu) 清人學術一路,而與(yu) 《左氏》為(wei) 敵也。
關(guan) 於(yu) 黃澤、趙汸之《春秋》學,《四庫提要》有雲(yun) :
汸尊黃澤之說,《春秋》以《左氏傳(chuan) 》為(wei) 主,注則宗杜預。《左》有所不及者,以《公羊》、《穀梁》二傳(chuan) 通之。杜所不及者,以陳傅良《左傳(chuan) 章旨》通之。
則澤、汸於(yu) 三傳(chuan) 以下諸儒,唯取晉杜預、宋陳傅良二氏而已。
一 生平與(yu) 學術
1.黃澤
黃澤(1260-1346),字楚望。其先長安人,自唐末乃世居四川資州,至其父時,蜀亂(luan) 而不得歸,乃居九江矣。
其弟子趙汸有《黃楚望先生行狀》,謂澤生有異質,慨然以明經學古、篤誌力行自勵,好為(wei) 苦思,屢以成疾,疾止則複思。澤屢夢見孔子,且蒙親(qin) 授六經,乃決(jue) 意歸休,以六經絕學為(wei) 己任,且作《思古吟》十章,極言聖人德容之盛,以致其寤寐不忘之意。
澤之學,於(yu) 《易》以明象為(wei) 先,以因孔子之言,上求文王、周公之意為(wei) 主,而其機括,則盡在《十翼》,作《十翼舉(ju) 要》、《忘象辯》、《象略》、《辯同論》。於(yu) 《春秋》以明書(shu) 法為(wei) 主,其大要則在考核三傳(chuan) ,以求向上之功,而脈絡盡在《左傳(chuan) 》,作《三傳(chuan) 義(yi) 例考》、《筆削本旨》。又作《元年春王正月辯》、《諸侯娶女立子通考》、《魯隱公不書(shu) 即位義(yi) 》、《殷周諸侯禘祫考》、《周廟太廟單祭合食說》,作《丘甲辯》,凡如是者十餘(yu) 通,以明古今禮俗不同,見虛辭說經之無益。又懼學者得於(yu) 創聞,不複致思,故所著多引而不發,乃作《易學濫觴》、《春秋指要》,示人以求端用力之方。其於(yu) 禮學,則謂鄭氏深而未完,王肅明而實淺,作《禮經複古正言》。其辯釋諸經要旨,則有《六經補注》;詆排百家異義(yi) ,則取杜牧不當言而言之義(yi) ,作《翼經罪言》。
元儒吳澄嚐觀其書(shu) ,以為(wei) 平生所見明經士,未有能及之者,謂人曰:“能言距楊、墨者,聖人之徒也,楚望真其人乎!” 然澤書(shu) 存於(yu) 世者十二三,門人惟趙汸為(wei) 高第,得其《春秋》之學為(wei) 多。汸有《春秋師說》,得以考見澤之《春秋》學。
澤之先為(wei) 蜀人,而澤亦兼蜀學之長。《元史·儒學傳(chuan) 》雲(yun) :“蜀人治經,必先古注疏,澤於(yu) 名物度數,考核精審,而義(yi) 理一宗程、朱。”是以其治《春秋》,宗《左傳(chuan) 》,考事情,抑或與(yu) 此有關(guan) 。澤嚐曰:
今生於(yu) 河洛、考亭諸大儒之後,理學明矣,若以此而學《春秋》,更用丘明、元凱之功,則經旨自應卓異。……蓋用得元凱工夫,隻可到得元凱;用得丘明工夫,隻可到得丘明。自有等第,及已到得丘明,去經旨尚隔數程。[3]
古人最可取者,莫如鄭康成、杜元凱,元凱於(yu) 義(yi) 理雖隨《左氏》,而錯然推校經傳(chuan) ,亦最精詳,但得崇信《左氏》事實,於(yu) 經甚有功。[4]
說《春秋》當據《左氏》事實,而兼采《公》、《穀》大義(yi) ,此最為(wei) 簡要。杜元凱專(zhuan) 修丘明之傳(chuan) 以釋經,此於(yu) 《春秋》最為(wei) 有功。澤之用工大略亦仿此。[5]
可見,澤之《春秋》學實尊左、杜也,是以趙汸《春秋左氏傳(chuan) 補注》序有雲(yun) :“黃先生論《春秋》學,以左丘明、杜元凱為(wei) 主。”
澤又精《易》。其書(shu) 雖不存,然據其自言:
澤於(yu) 《春秋》,乃是逐事事比量,錙銖計較,務適於(yu) 中,用心既久,始能純熟,所以後來說《易》,又較易。蓋二書(shu) 雖不同,而聖人之心精妙則一。……澤因《春秋》而悟易,以經識經,豈妄語哉!澤說《周易》所以較易者,蓋是先於(yu) 《春秋》已用過精神心術,所以觸機易悟。[6]
甚至謂六經皆可以如此旁通也。澤曰:
凡諸經最難通者,《周易》象學、《春秋》書(shu) 法、二禮祭祀大典,三者其難實均。以精微隱賾言之,則《易》難於(yu) 《春秋》,《春秋》難於(yu) 禮。以曆代事體(ti) 言之,則禮難於(yu) 《春秋》,《春秋》難於(yu) 《易》。然皆聖人精神心術所寓。所以三者之中,但通其一,則餘(yu) 二者可以觸機而悟也。說經欲全通甚難,如《易》、《春秋》,須要全通諸家傳(chuan) 注,最好者隻是藉作梯級,更於(yu) 傳(chuan) 注之上別用一種工夫,虛心以求,勿忘勿助,以俟理熟,到得確然不可移易處,則固滯始化,方是真得。然後可以旁及餘(yu) 經,不然,則固滯未化,不可旁通也。[7]
且曰:
凡說《春秋》須先識聖人氣象,要識聖人渾然醇厚,凡一切峭刻煩碎之說,皆除去之,毋惑傳(chuan) 注,而後聖人之旨自明,褒貶得其當矣。[8]
又,《行狀》謂澤雲(yun) :
其於(yu) 《春秋》,以事實為(wei) 先,以通書(shu) 法為(wei) 主。其大要則在考核三傳(chuan) ,以求向上之功,而脈絡盡在《左傳(chuan) 》。
可見,澤以《春秋》與(yu) 《周易》相通,又以此旁通諸經。並且,其治《春秋》,重事情之推究,“求向上之功”,則終歸本於(yu) 理學矣。蓋澤之學,以精思自悟為(wei) 主,是以《元史·儒學傳(chuan) 》稱“近代覃思之學,推澤為(wei) 第一”。澤治《春秋》,頗不滿於(yu) 宋人舍傳(chuan) 求經之路,然其處處以求聖人旨意之歸趣,則與(yu) 宋學在精神上亦相通矣。由此可見澤之《春秋》學有理學之特點。此可見澤之學術之特點也。
2.趙汸
趙汸(1319-1369),字子常,休寧人。據《明史·儒林傳(chuan) 》,汸生而姿稟卓絕。初就外傅,讀朱子《四書(shu) 》,多所疑難,乃盡取朱子書(shu) 讀之。聞黃澤有學行,往從(cong) 之遊。澤之學,以精思自悟為(wei) 主。其教人,引而不發。汸一再登門,乃得《六經》疑義(yi) 千餘(yu) 條以歸。複往,留二歲,得口授六十四卦大義(yi) 與(yu) 學《春秋》之要。後複從(cong) 臨(lin) 川虞集遊,獲聞吳澄之學。乃築東(dong) 山精舍,讀書(shu) 著述其中。雞初鳴輒起,澄心默坐。由是造詣精深,諸經無不通貫,而尤邃於(yu) 《春秋》。明初詔修《元史》,征汸預其事。書(shu) 成,辭歸,未幾卒。學者稱東(dong) 山先生。
汸治《春秋》,悉本其師黃澤區別書(shu) 法與(yu) 史法之旨,且推為(wei) 孟子以後一人而已。汸以所聞於(yu) 黃澤者,為(wei) 《春秋師說》三卷,複廣之為(wei) 《春秋集傳(chuan) 》十五卷[9]。又恐學者梏於(yu) 舊聞,因陋就簡,於(yu) 交互之義(yi) 未能遽悉,因《禮記》經解有“屬辭比事《春秋》教”之語,乃離經析義(yi) ,分為(wei) 八類,辨而釋之,撰《春秋屬辭》八篇,凡十五卷。
《春秋屬辭》蓋折衷三傳(chuan) 及杜、陳之書(shu) 而成。其目錄雲(yun) :
嚐退而考諸《左氏傳(chuan) 》,以盡夫為(wei) 其學者之說,則魯史遺法大略可見,而惜其不知經。既又考之《公羊》、《榖梁》二傳(chuan) 以及陳氏《後傳(chuan) 》諸書(shu) ,又知筆削之法端緒可求,而惜其不知史。因悟《三傳(chuan) 》而後,諸家紛紜之失,不越此二端。蓋八篇之名由是而立,而述作之體(ti) 見矣。
關(guan) 於(yu) 此八篇之內(nei) 容與(yu) 關(guan) 係,目錄又雲(yun) :“其前六篇篇目即是義(yi) 例,其終二篇義(yi) 例自見篇中。第一篇有筆無削,與(yu) 第二篇有筆有削者相對,第三篇至第六篇皆變文,與(yu) 第八篇從(cong) 史文者相對,而與(yu) 前二篇相為(wei) 經緯,其第七篇則又一經之權衡也。”
關(guan) 於(yu) 《集傳(chuan) 》與(yu) 《屬辭》,門人倪尚誼《春秋集傳(chuan) 》後序載汸語曰:“《屬辭》時推筆削之權,而《集傳(chuan) 》大明經世之誌,必二書(shu) 相表裏,而後《春秋》之旨方完。”[10]
又以學《春秋》者,必考《左傳(chuan) 》事實為(wei) 先,杜預、陳傅良有得於(yu) 此,而各有所蔽,乃複著《左氏補注》十卷。汸自序雲(yun) :“取陳氏《章指》附於(yu) 杜注這下,去兩(liang) 短,集兩(liang) 長,補其所不及”。[11]金居敬跋《春秋師說》則曰:“嚐以為(wei) 《春秋》名家數十,求其論筆削有據依,無出陳氏右者,遂合杜氏考之,悉悟傳(chuan) 注得失之由,而後筆削義(yi) 例觸類貫通,縱橫錯綜,各有條理,此《左氏傳(chuan) 補注》所由作也。”《四庫提要》論此書(shu) 之旨雲(yun) :
是書(shu) 即采傅良之說,以補《左傳(chuan) 集解》所未及。其大旨謂杜偏於(yu) 《左》,傅良偏於(yu) 《穀梁》,若用陳之長以補杜之短,用《公》、《穀》之是以救《左傳(chuan) 》之非,則兩(liang) 者兼得。筆削義(yi) 例,觸類貫通,傳(chuan) 注得失,辯釋悉當,不獨有補於(yu) 杜解,為(wei) 功於(yu) 《左傳(chuan) 》,即聖人不言之旨,亦灼然可見。蓋亦《春秋》家持平之論也。
而汸自序雲(yun) :
至資中黃先生之敎,乃謂《春秋》有魯史書(shu) 法,有聖人書(shu) 法,必先考史法而後聖人之法可求,若其本原脈絡,則盡在《左傳(chuan) 》。蓋因孟子之言而致其思,亦已精矣。汸自始受學,則取《左氏》傳(chuan) 注諸書(shu) ,伏而讀之數年。然後知魯史舊章猶賴《左氏》存其梗概,既又反複乎二傳(chuan) ,出入乎百家者,又十餘(yu) 年,又知三傳(chuan) 而後說《春秋》者,惟杜元凱、陳君舉(ju) 為(wei) 有據依。然杜氏序所著書(shu) ,自知不能錯綜經文以盡其變,則其專(zhuan) 修《左氏傳(chuan) 》以釋經,乃姑以盡一家之言。陳氏通二傳(chuan) 於(yu) 《左氏》,以其所書(shu) 證其所不書(shu) ,庶幾善求筆削之旨,然不知聖人之法與(yu) 史法不同,則猶未免於(yu) 二傳(chuan) 之蔽也。……第《左氏》傳(chuan) 經,唐宋諸儒詆毀之餘(yu) ,幾無一言可信,欲人潛心於(yu) 此而無惑難矣。間嚐究其得失,且取陳氏《章指》附於(yu) 杜注之下,去兩(liang) 短集兩(liang) 長,而補其所不及,庶幾史文經義(yi) 互見端緒,有誌者得由是以窺見聖人述作之原。
澤、汸師弟之學皆以《左氏》為(wei) 主,而於(yu) 後世僅(jin) 取杜預、陳傅良二人而已,其中種種委曲,可盡見於(yu) 此。
此外,尚有《春秋金鎖匙》一卷。《四庫提要》曰:“是書(shu) 撮舉(ju) 聖人之特筆與(yu) 《春秋》之大例,以事之相類者,互相推勘,考究其異同,而申明其正變,蓋合比事屬辭而一之大旨。《春秋》之初主於(yu) 抑諸侯,《春秋》之未主於(yu) 抑大夫,中間齊、晉主盟,則視其尊王與(yu) 否而進退之。其中如謂聖人貶杞之爵,降侯為(wei) 子,與(yu) 毛伯錫命稱天王稱錫,為(wei) 彼此相與(yu) 之詞。雖尚沿舊說之陋,而發揮書(shu) 法條理秩然。程子所謂‘其中數十義(yi) ,炳如日星’者,亦庶幾近之矣。”《提要》又謂宋時沈棐嚐有《春秋比事》一書(shu) ,與(yu) 此書(shu) 大旨相近,然汸似未見其本。二書(shu) 體(ti) 例各殊,沈詳而盡,趙簡而明。
上述著作今俱存。
二 回歸三傳(chuan)
中唐以降,啖、趙、陸以會(hui) 通三傳(chuan) 為(wei) 旨,至宋,則多務為(wei) 舍傳(chuan) 求經之舉(ju) 矣,至於(yu) 疑經改經,亦在所不憚。程頤在《明道先生墓表》中推尊其兄程顥雲(yun) :“周公沒,聖人之道不行;孟軻死,聖人之學不傳(chuan) 。……先生生千四百年之後,得不傳(chuan) 之學於(yu) 遺經。”蓋宋儒去聖久遠,更無口說之依憑,乃誌將於(yu) 遺經中推明聖人之道,此誠道學之精神也,然亦宋學治經之習(xi) 氣。流風所及,諸儒治《春秋》者,多棄三傳(chuan) ,而以直探經旨為(wei) 鵠的焉。
其間,有黃澤、趙汸師弟,乃倡言複古。澤有弟子金居敬曰:“資中黃先生,以六經複古之說設教九江。”又曰:“黃先生力排眾(zhong) 說,創為(wei) 複古之論。”[12]然此複古者,與(yu) 宋人之複古不同。蓋宋人徑掃漢唐章句注疏之學,而直趨本經,而澤、汸實複三傳(chuan) 之古也。蓋自澤、汸視之,三傳(chuan) 雖各有失,然去古未遠,當據此而考聖人之意也。其後清人複古,或複後漢之古,或複前漢之古,皆重漢人傳(chuan) 注之學也,斯欲藉此以探六經之旨也。是以澤、汸之《春秋》學,實啟清人據經學以反理學之肇緒也。
三傳(chuan) 之中,澤、汸又以《左氏》為(wei) 主。澤曰:
學《春秋》隻當以三傳(chuan) 為(wei) 主,而於(yu) 三傳(chuan) 之中,又當據《左氏》事實,以求聖人旨意之所歸。蓋於(yu) 其中自有脈絡可尋,但人自不肯細心推求爾。[13]
《春秋》本是記載之書(shu) ,記事而提其綱要,以著得失,明大義(yi) 也。學者隻當考據事實,以求聖人筆削之旨。[14]
凡《左傳(chuan) 》於(yu) 義(yi) 理時有錯謬,而其事皆實。若據其事實而虛心以求義(yi) 理至當之歸,則經旨自明。澤之所得實在於(yu) 此。[15]
《左氏》於(yu) 二百四十二年事變略具始終,而赴告之情,策書(shu) 之體(ti) ,亦一二有見焉,則其事與(yu) 文,庶乎有考矣,其失在不知以筆削見義(yi) 。《公羊》、《穀梁》以書(shu) 不書(shu) 發義(yi) ,不可謂無所受者,然不知其文之則史也。夫得其事、究其文而義(yi) 有不通者有之,未有不得其事、不究其文而能通其義(yi) 者也,故三傳(chuan) 得失雖殊,而學《春秋》者必自《左氏》始。[16]
蓋孔子親(qin) 見國史而作《春秋》,則《春秋》本為(wei) 記載史事之書(shu) ,孔子或筆之,或削之,以寓其撥亂(luan) 之義(yi) ,如是而為(wei) 經也。至於(yu) 左氏丘明,躬為(wei) 國史,是其《左傳(chuan) 》詳於(yu) 記事,本國史之流也。故治《春秋》者,當以《左傳(chuan) 》為(wei) 先,藉事實之考據而求聖人筆削之旨。
澤又論《春秋》與(yu) 《左傳(chuan) 》之關(guan) 係曰:
孔子作《春秋》,以授史官及高弟。在史官者,則丘明作傳(chuan) ;在高弟者,則一再傳(chuan) 而為(wei) 公羊高、榖梁赤。在史官者,則得事之情實,而義(yi) 理間有訛。在高弟者,則不見事實,而往往以意臆度,若其義(yi) 理,則間有可觀,而事則多訛矣。酌而論之,則事實而理訛,後之人猶有所依據以求經旨,是經本無所損也;事訛而義(yi) 理,間有可觀,則雖說得大公至正,於(yu) 經實少所益,是經雖存而實亡也,況未必大公至正乎!使非《左氏》事實尚存,則《春秋》益不可曉矣。故舍事實而求經,自《公羊》、《穀梁》以後,又不知其幾《公羊》、《穀梁》也,然則《春秋》之道何時而可明邪![17]
澤為(wei) 此說頗具新意。蓋劉歆、杜預以下,其右《左氏》者,皆以左丘明“好惡與(yu) 聖人同”,與(yu) 孔子蓋在師友之間耳。而詆《左氏》者,則以丘明非聖人之徒,不得口授密傳(chuan) 之旨。今澤折衷三傳(chuan) ,其於(yu) 丘明之身份,亦兼取二說,謂丘明乃““當時史官篤信聖人者”,乃“左氏是史官曾及孔氏之門者”,則丘明不獨為(wei) 國史,亦蒙孔子親(qin) 授《春秋》,預弟子之流耳,且以丘明之作傳(chuan) ,較七十子後學之徒,尤為(wei) 可據矣。然澤之右《左氏》,與(yu) 劉、杜之徒不同,實欲調護三傳(chuan) 也。
至於(yu) 公羊家詆《左氏》之續經,而澤亦回護曰:
左氏是史官,又當是世史,其末年傳(chuan) 文亦當是子孫所續,故通謂之《左氏傳(chuan) 》,理或當然。[18]
澤蓋以義(yi) 理當由事實之考據而來,此其所以主《左氏》也。而《公》、《穀》二傳(chuan) ,其義(yi) 理雖有可觀,然記事多訛。澤曰:
《公羊》、《穀梁》所據之事,多出於(yu) 流傳(chuan) ,非見國史,故二傳(chuan) 所載,多涉鄙陋不足信,但其間卻有老師宿儒相傳(chuan) 之格言,賴此二傳(chuan) 以傳(chuan) 於(yu) 世,辨之亦易也,較之《左傳(chuan) 》記事有本末,真可以發明聖經,則相去天淵矣。[19]
至於(yu) 《公》、《穀》有義(yi) 理之非者,則常常出於(yu) 不見當時事情而臆度故也。澤舉(ju) 隱公讓國一事,謂《穀梁》之謬在於(yu) 未能親(qin) 見當時事情也。蓋隱公雖欲讓桓,然未克而取弑焉。《公羊》、《左氏》皆以隱公當讓,然《穀梁》之論議獨不同,曰:
讓桓正乎?曰不正。《春秋》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隱不正不成之,何也?將以惡桓也。其惡桓何也?隱將讓而桓弑之,則桓惡矣。桓弑而隱讓,則隱善矣。善則其不正焉,何也?《春秋》貴義(yi) 而不貴惠,信道而不信邪。孝子揚父之美,不揚父之惡。先君之欲與(yu) 桓,非正也,邪也。雖然,既勝其邪心以與(yu) 隱矣,已探先君之邪誌而遂以與(yu) 桓,則是成父之惡也。兄弟,天倫(lun) 也。為(wei) 子受之父,為(wei) 諸侯受之君。已廢天倫(lun) ,而忘君父以行小惠,曰小道也。若隱者,可謂輕千乘之國,蹈道則未也。
《穀梁》以惠公與(yu) 桓為(wei) 非正,而隱之讓,不過成父之惡而已。澤論《穀梁》之非曰:
《穀梁》以為(wei) 讓桓不正,此不知當時事情。若在當時,必導隱公為(wei) 亂(luan) ,非殺桓公母子不可,得國而隱亦終必不免。此《穀梁》《春秋》開卷第一義(yi) 最謬者也。若從(cong) 《左氏》、《公羊》,則合事情,而隱之賢終可取。《穀梁》謂隱公不當讓,此不達禮之變,而亦不知當時事情。儒者生於(yu) 後世,而追斷古事,往往不合者,不達事情故也。使穀梁生於(yu) 斯時,則親(qin) 見當時國人之情,知惠之貴桓,見桓母之存而國人貴之,隱公母事之,而先君立桓之命,人之所知,隱公讓桓之舉(ju) ,實為(wei) 能遵先君之命,則自不敢如此說矣。若使穀梁生此時見此事,而左右隱公,使之自立,則是導人為(wei) 不義(yi) 。此說一萌,不論事之濟否,而隱公讓桓之美意壞盡矣。故儒者若欲追論古人,必若身親(qin) 見之,親(qin) 當之,則自然合事情而無過論也。聖人所以異於(yu) 人者,蓋雖一切以禮義(yi) 為(wei) 斷,然未嚐迂遠而拂事情。《公羊傳(chuan) 》曰:“立適以長不以賢,立子以貴不以長。”此三代立子之法,必禮經之言也。[20]
據澤考見當時事情,惠公既以桓母仲子為(wei) 夫子,則桓已立為(wei) 太子矣,隱實奉父命而居攝而已。是以隱之讓,不僅(jin) 成父之誌,且合於(yu) 周禮也。且桓正位為(wei) 太子,既得外家宋國之援,又內(nei) 得國人歸向之情,就當時之情勢而論,亦隱之不得不讓也。是以《穀梁》之論斷,實不知當時事情,而多出臆度之辭。
不獨《穀梁》如此,《公羊》亦多有此弊,皆不見國史之故也。至於(yu) 《左氏》,則出於(yu) 國史,得考見當時事情。否則,若不先事實,則議論不免有誤,澤之重《左氏》,蓋以此也。故澤曰:
蓋《春秋》是事須先考事實,而後可以求經旨。若不得其事之實,而遽欲評論是非,則如杜氏之詳密亦不免於(yu) 誤也。[21]
《左氏》記事雖可據,然其義(yi) 理,澤猶頗有譏辭。如澤論齊人殺哀薑事曰:
傳(chuan) 曰:“君子以齊人之殺哀薑,為(wei) 已甚矣。”此語亦失之。哀薑以淫亂(luan) 致慶父之禍兩(liang) 君遭弑,國幾於(yu) 亡,魯不能容,出孫於(yu) 邾,安可聽其稔惡不討乎?般及閔公皆其子,子無討母之理,然則權其宜當屬之齊,故齊人殺哀薑不為(wei) 過。凡《左氏》之失類此。然其事卻可據,不可因噎而廢食,斯善讀《左傳(chuan) 》者也。[22]
哀薑淫慶父、叔牙二叔,終致君弑而國亂(luan) 。哀薑之罪如此,而《左氏》以齊不得殺哀薑,澤以為(wei) 《左氏》陳義(yi) 之失也。
是以三傳(chuan) 俱有得失。澤曰:
據凡例,考國史,說三叛人名之類,此《左氏》有益於(yu) 經。舉(ju) 大義(yi) ,正名分,君子大居正之類,此《公羊》有益於(yu) 經。桓無王,定無正之類,此《穀梁》有益於(yu) 經。[23]
左氏雖見國史,識本末,然所好惡與(yu) 聖人異者常多;《公羊》、《穀梁》大義(yi) 雖有可觀,而考事益疏,亦非可據以求經旨者。然三傳(chuan) 去古未遠,三家之注,義(yi) 例雖不同,然猶勝於(yu) 近代去聖久遠,遂乃肆意創為(wei) 新奇一切泛濫不根之者。[24]
汸則曰:
《左氏》於(yu) 二百四十二年事變略具始終,而赴告之情、策書(shu) 之體(ti) ,亦一二有見焉,則其事與(yu) 文,庶乎有考矣,其失在不知以筆削見義(yi) 。《公羊》、《穀梁》以書(shu) 不書(shu) 發義(yi) ,不可謂無所受者,然不知其文之則史也。夫得其事、究其文,而義(yi) 有不通者有之;未有不得其事、不究其文,而能通其義(yi) 者也。故三傳(chuan) 得失雖殊,而學《春秋》者必自《左氏》始。[25]
澤以《左氏》長於(yu) 事,而《公》、《穀》長於(yu) 義(yi) ,是以主張三傳(chuan) 兼取。澤又謂三傳(chuan) “去聖未遠”,此其所以可為(wei) 據依也,然唐、宋以來之《春秋》家皆避不談此理,以“三傳(chuan) 束高閣”,而祖述道學家“以心求心”之玄虛,至有“舍傳(chuan) 求經”之論也。對此,澤盡譏為(wei) “虛辭”,曰:
凡《左傳(chuan) 》於(yu) 義(yi) 理時有錯謬,而其事皆實。若據其事實,而虛心以求義(yi) 理至當之歸,則經旨自明。澤之所得,實在於(yu) 此。然則學《春秋》者,姑置虛辭,存而勿論,而推校《左傳(chuan) 》之事以求聖經,此最為(wei) 切實,庶幾可得聖人之旨矣。或謂先儒泛論大義(yi) ,今皆指為(wei) 虛辭,毋乃矯激之甚歟?曰:自唐以來說《春秋者》,高遠之辭日勝。高遠之辭日勝,則經旨當明矣,而《春秋》訖無定論,乃更盡疑三傳(chuan) ,並與(yu) 經之時月皆欲變易之,則其末流又當何如乎!故皆一切斷以虛辭,將使學《春秋》者黜其聰明,而專(zhuan) 務簡要此斂華就實之說也。[26]
蓋《左傳(chuan) 》至唐而尊乎極矣,然自中唐以降,治《春秋》者多攻《左傳(chuan) 》,今澤以複古為(wei) 旨,而攻唐、宋《春秋》學為(wei) “虛辭”,良由其重《左傳(chuan) 》之記事也。澤實據《左傳(chuan) 》以攻唐、宋《春秋》學也。
澤不僅(jin) 否定唐、宋之《春秋》學,至謂漢儒之說《春秋》者,亦目為(wei) “虛辭”矣。澤曰:
董仲舒說《春秋》大義(yi) 誠可觀,然在澤亦止作虛辭看。蓋仲舒學《公羊》者也,焉能改於(yu) 其失,既未能改於(yu) 其失,則去經旨亦遠矣。所說雖善,豈不近於(yu) 虛辭乎![27]
董子為(wei) 漢儒者宗,且不免為(wei) “虛辭”,遑論漢、晉以下諸儒乎?
三傳(chuan) 固有得失,然自孔子作《春秋》以後,唯孟子得聖人之旨。澤曰:
自有《春秋》以來,惟孟子獨見大意。其次則莊周,亦說得較平,所謂“《春秋》經世,先王之誌,聖人議而不辯”,此最說得好。[28]
孟子死,聖人之道不明,此道學家之論也。澤亦推崇孟子,以為(wei) 唯孟子得見《春秋》大意。道學家們(men) 皆欲繼孟子以明聖人之道,而澤亦欲繼孟子,以明《春秋》之旨也。
孟子以後,說《春秋》可取者,僅(jin) 杜預、陳傅良二人而已。澤論杜氏曰:
杜元凱說《春秋》,雖曲從(cong) 《左氏》,多有違背經旨處,然穿鑿處卻少。……杜元凱信《左氏》,澤亦隻是信《左氏》,但立意卻微有不同,亦隻是毫厘之差。[29]
又論陳氏曰:
至永嘉陳君舉(ju) ,始用二家之說參之《左氏》,以其所不書(shu) 實其所書(shu) ,以其所書(shu) 推見其所不書(shu) ,為(wei) 得學《春秋》之要,在三傳(chuan) 後卓然名家。然其所蔽,則遂以《左氏》所錄為(wei) 魯史舊文,而不知策書(shu) 有體(ti) ,夫子所據以加筆削者,左氏亦未之見也。左氏書(shu) 首所載不書(shu) 之例,皆史法也,非筆削之旨,《公羊》、《穀梁》每難疑以不書(shu) 發義(yi) ,實與(yu) 《左氏》異師。陳氏合而求之,失其本矣,故於(yu) 《左氏》所錄而經不書(shu) 者皆以為(wei) 夫子所削,則其不合於(yu) 聖人者亦多矣,由不考於(yu) 孟氏而昧夫製作之原故也。[30]
然陳氏之學實偏於(yu) 《公》、《穀》,而汸則主《左氏》,其治《春秋》,大抵以《公》、《穀》之長,補《左氏》之短而已。
澤、汸又頗推崇程頤、朱熹,蓋以其《春秋》學與(yu) 程、朱理學相通。蓋程、朱皆無《春秋》之專(zhuan) 門著述,故、汸自謂其《春秋》學為(wei) 程、朱“欲為(wei) 而不及”之事,乃補續其“未了之工”也。澤曰:
當時胡文定公《春秋》方為(wei) 時所尚,先生(朱子)若解此經,須是看得處處完備乃可如此,則亦甚難,然先生於(yu) 大意已得之。澤之用工,亦大略如先生所說。又先生謂左氏見國史,事可據,澤亦隻依據《左氏》事實,別無他巧。又澤今日理整此書(shu) ,亦是伊川、晦庵欲為(wei) 而不及者,所以自謂是補續先儒未了之工也。[31]
汸則曰:
近代說者雖多,惟子朱子嚐謂“惜乎不修《春秋》不存,不知孰為(wei) 夫子所筆,孰為(wei) 夫子所削”,最得書(shu) 法失傳(chuan) 之由。[32]
蓋程、朱皆以《左氏》大半可信,而澤亦尊信《左氏》,且尤過之,曰:“據澤一得之愚,則須全信《左氏》事實,而闕其浮誇與(yu) 義(yi) 理錯誤處,而後《春秋》可說。此乃簡要切實之言,若且信且疑,則無益矣。”澤以為(wei) ,杜預屈經而申傳(chuan) ,尊《左氏》至極矣,然“未見有以逾人者,此則理學未精之故。今生於(yu) 河洛、考亭諸大儒之後,理學明矣,若以此而學《春秋》,更用丘明、元凱之功,則經旨自應卓異”,[33]則澤以程、朱理學有以佐其治《春秋》也。
澤甚至認為(wei) :
蓋用得元凱工夫,隻可到得元凱;用得丘明工夫,隻可到得丘明。自有等第,及已到得丘明,去經旨尚隔數程,到此卻隻須虛心靜定涵飬,然後聖人之心乃可得見。及其得也,則凡一切要妙之義(yi) ,不論大綱小目,皆不出程朱平日討論意思中,而其事跡亦不過據《左氏》見在之文,未嚐有所移易變更,而義(yi) 理自然的當精妙。[34]
誠若澤說,經學與(yu) 理學乃能相通如此。
澤又謂治《春秋》,當兼漢宋之學,曰:
唐人考古之功,如孔穎達、賈公彥最精密,陸徳明亦然,但音切未善。宋氏諸儒,經學極深,但考古之功卻疏。若以宋儒之精,用漢魏晉諸儒考古之功,則全美矣。去古既遠,不先效漢魏諸儒之勤,卻便欲說義(yi) 理,祗愈疏耳。大抵生於(yu) 後世,既不獲親(qin) 見聖賢,又不獲在兩(liang) 漢魏晉間,則去古日遠,考古之功自然不及。如名物度數,漢儒猶有目擊者,今卻皆是索之紙上,豈不疏乎!夏時周月之說,魏晉諸儒焉得有此論乎!自唐以來,說《春秋》者多不滿於(yu) 三傳(chuan) ,然說者之於(yu) 《春秋》,其詳密未必能及《左氏》、杜預也。使說《春秋》者,先有丘明、元凱詳密之功,而後加以河洛大儒之論,則事情既得書(shu) 法,不差義(yi) 理,自然順序可以歸一。今諸說皆舍先儒已成之功,稽古之實所見又未完備,而遽與(yu) 之立異焉。《春秋》之道所以久而不明者,以此故也。[35]
漢唐人長於(yu) 考古,得事情之實,而宋人長於(yu) 義(yi) 理,若能兼取漢、宋之學,則《春秋》之道渙然複明矣。此說尤見澤、汸《春秋》學之旨趣也。
蓋澤重《左氏》,以其得當時事情也。雖然,若不得事情,澤又主張有“向上工夫”,欲以推事情也。對此,澤頗自負,曰:“澤推《春秋》,如推校日曆相似,分毫不可差忒,推到盡處,自然見聖人之心。然亦有窮極推不得處,卻須要悟。如桓公子糾事,非悟則不化,不化則終礙理。”[36]可見,澤之學實有得於(yu) 程朱心性之學者。
然澤於(yu) 朱子亦有批評,不過不顯言之而已。如朱子不信諸家傳(chuan) 注,澤即不以為(wei) 然:
晦庵先生不信諸家傳(chuan) 注,而亦自謂《春秋》難說,決(jue) 意不解此一經。澤一得之愚,以為(wei) 眾(zhong) 說雜亂(luan) 難信,態如晦庵之言;然若遂以為(wei) 決(jue) 不可通,則亦太過矣。蓋短中取長,未嚐不可。[37]
且朱子主張《春秋》為(wei) 實錄,反對褒貶之說,澤實不慊此說,然猶曲為(wei) 朱子諱,曰:
然亦須曉先生(朱子)微意。蓋說《春秋》者多泥褒貶,先生主意不欲泥褒貶,是欲矯諸家之失。[38]
澤雖主褒貶,至於(yu) 對孫複“有貶無褒”這種一偏之見,又頗不滿,曰:
經當務平正,不可失之偏,尤不可好奇立異,如《春秋》有貶無褒,此既失之偏,又是欲立異,然其說自窒礙不可行,徒欲得立異之名爾。二百餘(yu) 年,豈無一人一事合道理,豈可謂之全無褒乎!如季子來歸,既稱其字,又稱來歸,是喜之之辭,安得強以為(wei) 貶?又如晉士匄帥師侵齊,聞齊侯卒乃還,此亦是書(shu) 其得禮。但貶多而褒少則有之,然又有褒中之貶、貶中之褒,其義(yi) 不一而足,不容以管窺爾。[39]
趙汸則謂孫複“有貶無褒”之說,蓋不知《春秋》“變文以示義(yi) ”之例也。其曰:
然自斯義(yi) 不明,學者弗能深考一字褒貶之說,蓋由是而出焉夫。既以變文為(wei) 貶矣,而不變者非褒也,由是有貶無褒之說生焉。又其甚者,乃有法書(shu) 之說焉。顧其所以為(wei) 法者,苛刻則幾於(yu) 申韓,疏闊則過於(yu) 三章。視後世所謂八分書(shu) 者,曾不若也,其可以論於(yu) 《春秋》經世之旨乎? [40]
然後世有龔定庵,其撰《春秋決(jue) 事比》一篇,則專(zhuan) 論《春秋》之為(wei) 刑書(shu) 矣。
三 史法與(yu) 書(shu) 法
西漢博士區別孔子《春秋》與(yu) 左丘明之書(shu) ,至晉王接,謂《左氏》辭義(yi) 贍富,自是一家書(shu) ,不主為(wei) 經發。唐大曆間,趙匡則有“左氏非丘明”之說。凡此,皆以《左氏》非解經之書(shu) 也。
然自劉歆以降,古文家素以《左氏》為(wei) 《春秋》之傳(chuan) ,分經附傳(chuan) ,增設凡例,皆欲成立《左氏》為(wei) 經也。唐初,孔穎達奉詔撰《五經正義(yi) 》,而於(yu) 三傳(chuan) 中獨取《左氏》為(wei) 正義(yi) ,則《左傳(chuan) 》之尊亦至乎極矣。雖然,其時亦有學者,如劉知幾等,其《史通》於(yu) 六家篇乃別《春秋》與(yu) 《左氏》為(wei) 二,則視《左氏》為(wei) 史矣,
又,令狐澄《大中遺事》載陳商之議雲(yun) :
大中時,工部尚書(shu) 陳商立……《春秋左氏傳(chuan) 》學議。以孔聖修經,褒貶善惡,類例分明,法家流也。左丘明為(wei) 魯史,載述時政,惜忠賢之泯滅,恐善惡之失墜,以日係月,修其職官,本非扶助聖言,緣飾經旨,蓋太史氏之流也。舉(ju) 其《春秋》,則明白而有實;合之《左氏》,則叢(cong) 雜而無征。杜元凱曾不思夫子所以為(wei) 經,當與(yu) 《詩》、《書(shu) 》、《周易》等列;丘明所以為(wei) 史,當與(yu) 司馬遷、班固等列。取二義(yi) 乖剌不侔之語,參而貫之,故微旨有所未周,宛章有所未一。[41]
陳商在唐代本不以經學名,然能以孔子《春秋》為(wei) 經,猶《詩》、《書(shu) 》、《易》諸經之等,而以丘明與(yu) 司馬遷、班固》同列,又謂杜預參貫經傳(chuan) 為(wei) 非,蓋承西漢博士與(yu) 晉王接之論也。此議頗得清公羊家激賞,皮錫瑞至稱其議為(wei) “千古卓識”。[42]
宋以來,以朱子為(wei) 代表,主張《春秋》為(wei) 實錄,此亦以史視《春秋》也。凡此,皆黃澤、趙汸區別經史之濫觴也。是以黃澤、趙汸以三傳(chuan) 為(wei) 旨歸,而於(yu) 三傳(chuan) 中,又以《左傳(chuan) 》為(wei) 先。蓋左氏親(qin) 見國史,其記事確鑿可據,欲求聖人之旨,當由史事而推求之也。
澤論經與(yu) 史之不同曰:
學《春秋》以考據《左氏》、國史事實為(wei) 主,然後可求書(shu) 法。能考據事實而不得書(shu) 法者,亦尚有之,未有不考據事實而能得書(shu) 法者也。[43]
孟子曰:“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隻就史字上看,便見《春秋》是紀事之書(shu) 。學者須以考事為(wei) 先,考事不精,而欲說《春秋》,則失之疏矣。夫考事已精,而經旨未得尚多有之,未有考事不精而能得經旨者也。又須先曉史法,然後可求書(shu) 法。史法要精熟,書(shu) 法要委曲,求合於(yu) 中。近代解經不通,遂作翻案法,如老吏整備文卷,雖可照刷,其若情實何?[44]
然欲考《左氏》之史事,又須兼考史家記事之法,此即史法也。澤曰:
說《春秋》必須兼考史家記載之法,不可專(zhuan) 據經文也。若專(zhuan) 據經文而不考史,則如滅項之類,如何見得?[45]
若《左氏》所說,止是史官所守之法。《春秋》凡例,本周公之遺法,故韓宣子適魯,見《易象》與(yu) 《魯春秋》,曰:“周禮盡在魯矣,吾乃今知周公之德與(yu) 周之所以王。”此時未經夫子筆削,而韓宣子乃如此稱讚者,見得魯之史與(yu) 諸國迥然不同故也。赴告策書(shu) ,諸所記注,多違舊章,此杜氏說。大抵春秋時,史法頗難為(wei) ,史官者亦隻當直書(shu) ,中間違禮得禮皆有之,亦是時使之然。記事者隻得如是,不可律以夫子書(shu) 法。[46]
則杜預之所謂周公所發“五十凡”,不過魯《春秋》之史法也,且可見周公之德與(yu) 周之所以王也。然至春秋時,禮崩樂(le) 壞,“赴告策書(shu) ,諸所記注,多違舊章”,此時之史法亦不同於(yu) 周公所定之史法,不過以直書(shu) 其事為(wei) 史法也。然皆與(yu) 孔子筆削魯史舊文之書(shu) 法不同。
澤尤推重杜預。曆來公羊家之攻《左氏》者,強調《公羊》為(wei) 經,《左氏》為(wei) 史。是以自劉歆以後,皆為(wei) 《左氏》增設書(shu) 法,以成其為(wei) 經。至杜預,則以《左氏》之例為(wei) 周公所作,而孔子既從(cong) 舊章,其所言例較之周公發凡而言之正例,乃變例耳。則杜氏以《左氏》之例高於(yu) 孔子之例耳。至黃澤,既主《公羊》經、史之分,又取杜預《左氏》言例之旨,雖亦以《左氏》為(wei) 經,然謂《左氏》長於(yu) 記事,其例則襲魯史策書(shu) 之舊例,此史官所承之史法也,至於(yu) 此例是否出於(yu) 周公,則未知也;又以孔子筆削《春秋》為(wei) 經,自有聖人之書(shu) 法,然此書(shu) 法是否與(yu) 《公羊》之例同,亦未知也。
其後,汸述澤之意,撰《春秋屬辭》,發掘出《左氏》所包含之策書(shu) 十五例。汸曰:“汸自早歲獲聞資中黃楚望先生論五經旨要,於(yu) 《春秋》以求書(shu) 法為(wei) 先,謂有魯史書(shu) 法,有聖人書(shu) 法,而妙在學者自思而得之,乃為(wei) 善也。”[47]
宋濂序《春秋屬辭》雲(yun) :
蓋在魯史,則有史官一定之法;在聖經,則有孔子筆削之旨。自魯史雲(yun) 亡,學者不複得見,以驗聖經之所書(shu) ,往往混為(wei) 一塗,莫能致辯。所幸《左氏傳(chuan) 》尚存魯史遺法,《公羊》、《榖梁》二家多舉(ju) 書(shu) 、不書(shu) 以見義(yi) ,聖經筆削,粗若可尋然。其所蔽者,《左氏》則以史法為(wei) 經文之書(shu) 法,《公》、《榖》雖詳於(yu) 經義(yi) ,而亦不知有史例之當言,是以兩(liang) 失焉爾。《左氏》之學既盛行,杜預氏為(wei) 之注,其於(yu) 史例推之頗詳。杜氏之後,唯陳傅良氏因《公》、《榖》所舉(ju) 之書(shu) 法,以考正《左傳(chuan) 》筆削大義(yi) ,最為(wei) 有征。斯固讀《春秋》者之所當宗,而可憾者,二氏各滯夫一偏,未免如前之蔽。有能會(hui) 而同之,區以別之,則《春秋》之義(yi) ,昭若日星矣。
澤、汸整個(ge) 《春秋》學之脈絡與(yu) 意旨,宋濂此序闡述最為(wei) 詳明。
蓋《左氏》記事,其有例無例,未可知也。自劉歆增設凡例始,曆代《左氏》學者莫不踵事其後,至杜預,以五十凡為(wei) 《左氏》之例,可謂備矣,且其欲成立《左氏》為(wei) 經,亦盡其說矣。然自澤、汸視之,杜預之功在“於(yu) 史例推之頗詳”,其失則在“以史法為(wei) 經文之書(shu) 法”。又《公》、《穀》明聖人筆削之法,其嚴(yan) 於(yu) 經、史之辨,然其蔽則在不知《春秋》記事亦有史法。於(yu) 南宋陳傅良,乃能合三傳(chuan) 而論例,可謂大有功矣。此澤、汸之所本也。
然陳氏亦不能區別史法與(yu) 書(shu) 法。汸曰:
三傳(chuan) 而後,說《春秋》者,惟杜元凱、陳君舉(ju) 為(wei) 有據依。然杜氏序所著書(shu) ,自知不能錯綜經文以盡其變,則其專(zhuan) 修《左氏傳(chuan) 》以釋經,乃姑以盡一家之言。陳氏通二傳(chuan) 於(yu) 《左氏》,以其所書(shu) ,證其所不收,庶幾善求筆削之旨;然不知聖人之法與(yu) 史法不同,則猶未免於(yu) 二傳(chuan) 之蔽也。[48]
澤、汸頗論書(shu) 法與(yu) 史法之不同。澤曰:
史紀事從(cong) 實,而是非自見,雖隱諱而是非亦終在;夫子《春秋》多因舊史,則是非亦與(yu) 史同,但有隱微及改舊史處,始是聖人用意然,亦有止用舊文而亦自有意義(yi) 者。大抵聖人未嚐不褒貶,而不至屑屑焉事事求詳,若後世諸儒之論也。孟子曰:“其義(yi) 則丘竊取之矣。”[49]
汸曰:
古者列國皆有史官,掌記一國之事,《春秋》,魯史策書(shu) 也。事之得書(shu) 不得書(shu) ,有周公遺法焉,太史氏掌之,非夫人之所得議也。吾魯司寇也,一旦取太史氏所職而修之,魯之君臣其能無惑誌歟?然則將如之何?凡史所書(shu) ,有筆有削,史所不書(shu) ,吾不加益也,故曰:“其文則史。”史主實録而已。《春秋》誌存撥亂(luan) ,筆則筆,削則削,遊夏不能讚一辭,非史氏所及也,故曰:“其義(yi) 則丘竊取之矣。”此製作之原也。[50]
“史紀事從(cong) 實,而是非自見”,此朱子之論《春秋》也,然澤斷以為(wei) 史法,非真知聖人作《春秋》之用意也。朱子又謂《春秋》非褒貶之書(shu) ,而澤以“聖人未嚐不褒貶”,汸則謂“聖人議而弗辨,是非之心人皆有之,善而見錄則為(wei) 褒,惡而見錄則為(wei) 貶,其褒貶以千萬(wan) 世人心之公而已,聖人何容心哉!”[51]凡此,皆非朱子也。[52]
雖然,澤又自謂其分別經、史之論頗有得於(yu) 朱子者:
晦庵言:“《春秋》製度大綱,《左氏》較可據,《公》、《穀》較難憑。”又曰:“左氏曾見國史,考事頗精。”又曰:“《左傳(chuan) 》一部,載許多事,未知是與(yu) 不是,但道理是如此。”又曰:“《左氏》是史學,《公》、《穀》是經學。史學者記得事卻詳。” [53]
朱子說三傳(chuan) ,以為(wei) 《左氏》見國史,但義(yi) 理未明。《公》、《穀》大義(yi) 正,卻未見國史。此言最要切。[54]
皮錫瑞亦謂朱子亦明確區分經與(yu) 史,即以《左氏》為(wei) 史學,《公》、《穀》為(wei) 經學矣。[55]可見,澤、汸之《春秋》學與(yu) 朱子理學之關(guan) 係甚是複雜。
因此,史法與(yu) 書(shu) 法既不同,則不可由史法而求聖人之《春秋》也。今人治《春秋》者,概以史書(shu) 目《春秋》,概以史法求《春秋》,則貶《春秋》至乎極矣。是以澤曰:
夫子之《春秋》,不可以史法觀。後世作史者,隻當用史法,不可摸擬聖人也。胸中權度不如聖人,則予奪不得其正矣。故作史惟當直書(shu) 為(wei) 得體(ti) 。夫子《春秋》,隻是借二百四十二年行事,以示大經大法於(yu) 天下,故不可以史法觀之。惠公以前春秋,其不合於(yu) 典禮者尚少,故夫子截自惠以後者,所以撥亂(luan) 也。[56]
春秋時,上自天下,下自士庶人,其言其行,多不合於(yu) 典禮,史官雖能直書(shu) 其事而使善惡自見,然孔子作《春秋》,撥亂(luan) 世而反諸正,“示大經大法於(yu) 天下”,則非史官所能為(wei) ,是以《春秋》別有書(shu) 法以見此旨也。
是以孔子作《春秋》,其書(shu) 法不得不異於(yu) 史法矣。澤曰:
《春秋》書(shu) 法,自書(shu) 契以來所無,舊史固是周公之遺法,然常法也。王政不綱,而後怪誕百出,弑父與(yu) 君,無所不有,而紀綱法度俱已蕩然。分限既踰,無一合於(yu) 古者,而史法始難乎紀載矣。若非聖人刪修之,則二百四十二年之行事,是非得失淆亂(luan) ,穢雜而無所折衷矣。天下後世,安所取正哉!凡史官書(shu) 法,與(yu) 刑官論刑,大體(ti) 固不異。如趙盾之事,以法言之則穿為(wei) 元惡,盾若不知情,當隻坐中途聞難而複不討賊為(wei) 罪。然此罪亦已應誅。蓋元惡若與(yu) 盾非族黨(dang) ,盾亦不能逃匿庇凶逆之罪,其跡亦當與(yu) 知情同。今穿既是盾之族黨(dang) ,盾若誅穿,尚難以自明,況庇而不誅,則盾與(yu) 穿同惡同罪矣。以位言之,則盾為(wei) 執政之卿;以族屬言之,則盾為(wei) 從(cong) 父,是固不可得而末減者。若以董狐書(shu) 法言之,則為(wei) 國正卿,亡不出境,反不討賊,不論知情與(yu) 否,皆同弑君。書(shu) 穿,則盾之罪不明;書(shu) 盾,則與(yu) 穿同論。史法與(yu) 論刑,其實亦不大相遠也。《春秋》以前,禮法未廢,史所書(shu) 者,不過君即位、君薨葬、逆夫人、夫人薨、葬大夫、卒有年無年、天時之變、郊廟之禮、諸侯卒葬交聘會(hui) 朝,大抵不過如此爾,無有伐國、滅國、圍城、入某國某邑等事也。其後禮法既壞,史法始淆亂(luan) ,如隱公元年除書(shu) 及邾宋盟、公子益師卒外,其餘(yu) 皆失禮之事,如不書(shu) 即位是先君失禮,為(wei) 魯亂(luan) 之本;鄭伯克段,是兄不兄,弟不弟;天王歸仲子之賵,則失禮顯然;祭伯來,則不稱使。舉(ju) 一年如此,則二百四十二年可知。如此,則夫子《春秋》安得不作?[57]
汸則曰:
《左氏》有見於(yu) 史,其所發皆史例也,故常主史以釋經,是不知筆削之有義(yi) 也。《公羊》、《榖梁》有見於(yu) 經,其所傳(chuan) 者猶有經之佚義(yi) 焉,故據經以生義(yi) ,是不知其文則史也。後世學者三傳(chuan) 則無所師承,故主《左氏》則非《公》、《榖》,主《公》、《榖》則非《左氏》,二者莫能相一。[58]
春秋以前,史官守周公之遺法,固能記載其事。然春秋以降,“王政不綱,而後怪誕百出,弑父與(yu) 君,無所不有,而紀綱法度俱已蕩然。分限既踰,無一合於(yu) 古者,而史法始難乎紀載矣”,是孔子以史法不能記載亂(luan) 世之事,乃別創書(shu) 法以記載其事矣。
是以黃澤尤重經史之辯,以為(wei) 唯此始能通《春秋》也。澤曰:
《春秋》固是經,然本是記事,且先從(cong) 史看。所以如此說者,欲人考索事情,推校書(shu) 法。事情既得,書(shu) 法既明,然後可以辨其何以謂之經,何以謂之史。經史之辨既決(jue) ,則《春秋》始可通。[59]
《春秋》所以難看,乃是失卻“不修《春秋》”。若有“不修《春秋》”,互相比證,則史官記載、仲尼所以筆削者,亦自顯然易見。[60]
則孔子之《春秋》既有魯史舊文之史法,又有獨創之書(shu) 法,二者當並觀之:
須先曉史法,然後可求書(shu) 法。史法要精熟,書(shu) 法要委曲,求合於(yu) 中。[61]
澤、汸主《左氏》,以前記事之詳也,然《春秋》自有聖人之意,當由書(shu) 法而推究之,非《左氏之能盡也。《公》、《穀》則詳於(yu) 書(shu) 法,然不考見事情,是以其書(shu) 法亦未必是也。澤、汸認為(wei) ,當兼取三傳(chuan) 而明聖人筆削之旨也。澤曰:
《春秋》書(shu) 法須考究前後異同詳略,以見聖人筆削之旨。事同而書(shu) 法異,書(shu) 法同而事異,正是聖人特筆處。[62]
澤既以《春秋》當以書(shu) 法求之,則治《春秋》者當尚例也。澤曰:
《春秋》如正例、變例之實,此是澤破近代諸儒《春秋》不用例之說。三傳(chuan) 皆用例,雖未必盡合聖人,然不中不遠。近時說者則以為(wei) 夫子《春秋》非用例,若如此,則夫子作《春秋》止是隨事記錄,止如今人之寫(xie) 日記簿相似,有何意義(yi) ?惟其有正例、變例,方可推求聖人本意。……若說聖人止備錄,使人自見,則但是史官皆可為(wei) ,何以見得《春秋》非聖人不能作。[63]
而《四庫提要》載趙汸《與(yu) 朱風林書(shu) 》,亦雲(yun) :
以例說經,固不足以知聖人;為(wei) 一切之說以自欺,而漫無統紀者,亦不足以言《春秋》也。
東(dong) 漢以降,治《左氏》者效仿《公》、《穀》,亦主以例求經。其後,王接、趙匡之徒,雖以經、史區別《公》、《穀》與(yu) 《左氏》,要之,不過以《公》、《穀》傳(chuan) 聖人微旨,而《左氏》徒記其事實而已。至黃澤、趙汸師徒,則兩(liang) 是之,一則以《左氏》例為(wei) 記事之書(shu) ,而記事亦有例,即史法也;一則以《公》、《穀》例為(wei) 筆削之體(ti) ,然短於(yu) 事情。澤、汸蓋欲調護《左氏》與(yu) 《公》、《穀》,以三傳(chuan) 同為(wei) 聖經之佑護也。此說雖不作左右袒,然其緒餘(yu) 實可遠溯王接、趙匡乃於(yu) 西漢博士區別經、史之論,而頗為(wei) 清公羊家所樂(le) 道焉。
且自唐、宋以來,諸儒治《春秋》者多不用例,澤以為(wei) ,誠若此論,孔子作《春秋》,不過“隨事記錄”而已,“止如今人之寫(xie) 日記簿相似,有何意義(yi) ”,至其極焉者,則流為(wei) 王安石“斷爛朝報”之說也。孔子得觀國史,然其《春秋》,非史官所能為(wei) 也。澤之此論,可謂對唐宋以來《春秋》學之全麵反動,尤其針對朱子“善惡自見”之說,當時實屬振聾發聵之論,非有絕大魄力,不能為(wei) 此也。
據宋濂序,《春秋屬辭》又有《春秋》五變之說:
簡策所載說《春秋》者,多至數十百家,求其大概,凡五變焉。其始變也三家,競為(wei) 專(zhuan) 門,各守師說,故有《墨守》、《膏肓》、《廢疾》之論。至其後也,或覺其膠固已深而不能行遠,乃仿《周官》調人之義(yi) 而和解之,是再變也。又其後也,有惡其是非淆亂(luan) 而不本諸經,擇其可者存之,其不可者舍之,是三變也。又其後也,解者眾(zhong) 多,實有溢於(yu) 三家之外,有誌之士會(hui) 粹成編,而集傳(chuan) 、集義(yi) 之書(shu) 愈盛焉,是四變也。又其後也,患恒說不足聳人視聽,爭(zheng) 以立異相雄,破碎書(shu) 法,牽合條類,嘩然自以為(wei) 髙,甚者分配易象,逐事而實之,是五變也。五變之紛擾不定者,蓋無他焉,由不知經文、史法之殊。此其說愈滋,而其旨愈晦也歟!
濂以為(wei) ,曆來說《春秋》者,所以有五變之紛紜,蓋以為(wei) 諸家不別經、史也。
四 屬辭比事與(yu) 《春秋》之例
黃澤、趙汸主經、史之分,史有史法,經有書(shu) 法,是以欲求《春秋》之經旨,當以例求經也。《左氏》出於(yu) 國史而得事情,其記事亦自有法,然唯此史法,不足以盡《春秋》矣,是以澤、汸又主《公》、《穀》之說,以聖人作《春秋》,與(yu) 史官記事之體(ti) 不同,或筆或削,此《春秋》之書(shu) 法。故澤、汸之言例,實兼三傳(chuan) 而言,既有史例,又有經例。
汸之《春秋屬辭》,“以杜預《釋例》、陳傅良《後傳(chuan) 》為(wei) 本,而亦多所補正”。蓋中唐以下,治《春秋》者多不尚例,宋儒此風尤甚。汸《與(yu) 朱風林書(shu) 》曰:
至丹陽洪氏之說出,則此段公案不容再舉(ju) 矣。其言曰:“《春秋》本無例,學者因行事之跡以為(wei) 例,猶天本無度,曆家即周天之數以為(wei) 度。”此論甚當。至黃先生,則謂“魯史有例,聖經無例。非無例也,以義(yi) 為(wei) 例,隱而不彰”,則又精矣。今汸所纂述,卻是比事屬辭法,其間異同、詳略,觸事貫通,自成義(yi) 例,與(yu) 先儒所纂所釋者殊不同。然後知以例說經,固不足以知聖人;為(wei) 一切之說以自欺,而漫無統紀者,亦不足以言《春秋》也。是故但以《屬辭》名書(shu) 。
汸書(shu) 中所言“洪氏”,乃南宋洪興(xing) 祖,著有《春秋本旨》,今書(shu) 已不存。然洪氏論例之語,見於(yu) 陳振孫《直齋書(shu) 錄解題》所引洪氏之自序。趙汸以其《屬辭》之作,本洪氏及黃澤之意也。
《左氏》之史法,即所謂策書(shu) 之例,猶杜氏之“五十凡”也,而《屬辭》總結其例有十五。《春秋集傳(chuan) 》序載此例十五例曰:
策書(shu) 之例,一曰君舉(ju) 必書(shu) ,非君命不書(shu) ;二曰公即位不行其禮不書(shu) ;三曰納幣逆夫人、夫人至、夫人歸皆書(shu) 之;四曰君夫人薨,不成喪(sang) 不書(shu) ,葬不用夫人禮則書(shu) 卒,君見弑則諱而書(shu) 薨;五曰適子生則書(shu) 之,公子大夫在位書(shu) 卒;六曰公女嫁為(wei) 諸侯夫人,納幣、來逆、女歸、娣歸、來媵、致女、卒葬、來歸皆書(shu) ,為(wei) 大夫妻,書(shu) 來逆而已;七曰時祀時田,苟過時越禮則書(shu) 之,軍(jun) 賦改作逾製,亦書(shu) 於(yu) 䇿,此史事之錄乎內(nei) 者也;八曰諸侯有命告則書(shu) ,崩卒不赴則不書(shu) ,禍福不告亦不書(shu) ,雖及滅國,滅不告敗,勝不告克,不書(shu) 於(yu) 䇿;九曰雖伯主之役令,不及魯,亦不書(shu) ;十曰凡諸侯之女行,惟王後書(shu) ,適諸侯,雖告不書(shu) ;十一曰諸侯之大夫奔,有玉帛之使則告,告則書(shu) ,此史氏之録乎外者也;十二曰凡天子之命無不書(shu) ,王臣有事為(wei) 諸侯,則以內(nei) 辭書(shu) 之;十三曰大夫已命書(shu) 名氏,未命書(shu) 名,微者名氏不書(shu) ,書(shu) 其事而已,外微者書(shu) 人;十四曰將尊師少稱將,將卑師眾(zhong) 稱師,將尊師眾(zhong) 稱某帥師,君將不言帥師;十五曰凡天災物異無不書(shu) ,外災告則書(shu) 之,此史氏之通錄乎內(nei) 外者也。
此策書(shu) 之十五例即魯史舊文之史法也。
此外,又有聖人筆削之例。蓋聖人因魯史舊文而加筆削,因以見王義(yi) 焉,則史例之外別有所謂經例,即《春秋》之書(shu) 法也。
趙汸以屬辭比事通《春秋》之經例。所謂屬辭比事,《禮記·經解》引孔子曰:“屬辭比事,《春秋》教也。”古有比例一詞,屬辭比事即比例也。《漢書(shu) ·刑法誌》顏師古曰:“比,以例相比況也。”《後漢書(shu) ·陳寵傳(chuan) 》注雲(yun) :“比,例也。”《春秋》文簡義(yi) 繁,若無比例以通貫之,必至人各異說,而大亂(luan) 不能理。故《禮記·經解》又曰:“《春秋》之失亂(luan) 。”無比例則亂(luan) 矣。黃澤、趙汸師徒皆以“求書(shu) 法為(wei) 先”,以為(wei) 治《春秋》之旨要在於(yu) 此,故於(yu) 《左氏》所存魯史書(shu) 法之外,尤重《春秋》經之聖人書(shu) 法。《春秋集傳(chuan) 》序備載此書(shu) 法有八[64]:
一曰存策書(shu) 之大體(ti) 。序雲(yun) :“凡策書(shu) 之大體(ti) ,曰天道,曰王事,曰土功,曰公即位,曰逆夫人、夫人至、世子生,曰公夫人外如,曰薨葬,曰孫,曰夫人歸,曰內(nei) 女卒葬,曰來歸,曰大夫公子卒,曰公大夫出疆,曰盟會(hui) ,曰出師,曰國受兵,曰祭祀搜狩、越禮軍(jun) 賦、改作逾製、外諸侯卒葬,曰兩(liang) 君之好,曰玉帛之使,凡此之類,其書(shu) 於(yu) 策者,皆不削也。《春秋》,魯史也,策書(shu) 之大體(ti) 吾不與(yu) 易焉,以為(wei) 猶《魯春秋》也。”蓋西周未亂(luan) 之時,史之書(shu) 於(yu) 策者,不過公即位、逆夫人、朝聘會(hui) 同、崩薨卒葬、禍福告命、雩社禘嚐、搜狩城築、非禮不時與(yu) 夫災異慶祥之感之類,而一國之紀綱本末略具,善惡亦存其中。然周自東(dong) 遷以來,王室益微,諸侯背叛,伯業(ye) 又衰,外裔縱橫,大夫專(zhuan) 政,陪臣擅命,於(yu) 是伐國滅國、圍入遷取之禍交作,弑君殺大夫奔放納入之變相尋,而策書(shu) 常法始不足以盡當時善惡之情矣,故孔子斷自隱公有筆有削,以寓其撥亂(luan) 之誌。至於(yu) 所謂策書(shu) 之大體(ti) ,而具一國之本末者,皆有筆而無削,使不失魯國正史之常。則孔子雖作《春秋》,亦不能不存存策書(shu) 之大體(ti) 者也,此孔子存舊史之法也。是以後世考《春秋》者,於(yu) 其中之史法亦當注目焉,而此乃《左氏》之長也。
二曰假筆削以行權。孔子當周衰之際,有撥亂(luan) 之誌,然有德而無位,棲棲遑遑,奔走於(yu) 列國,終知其誌之不行於(yu) 當世,乃作《春秋》,而寓其撥亂(luan) 之誌焉。孔子雖得觀國史,然其作《春秋》,既襲策書(shu) 之大體(ti) ,然又以國史有恒體(ti) ,無辭可以寄文,故假書(shu) 不書(shu) 以互顯其義(yi) ,其書(shu) 者筆之,其不書(shu) 者削之,此乃假筆削以行聖人之權也。趙汸謂筆削之例有三,曰不書(shu) ,曰變文,曰特筆。其中,不書(shu) 之義(yi) 有五:一曰略同以顯異,公行不書(shu) 至之類是也;二曰略常以明變,釋不朝正、內(nei) 女歸寧之類是也;三曰略彼以見此,以來歸為(wei) 義(yi) 則不書(shu) 歸,以出奔為(wei) 義(yi) 則殺之不書(shu) 之類是也;四曰略是以著非,諸殺有罪不書(shu) 勤王複辟不書(shu) 之類是也;五曰略輕以明重,非有關(guan) 於(yu) 天下之大故,不悉書(shu) 是也。[65]此孔子以不書(shu) 為(wei) 書(shu) 法也。孔子作《春秋》,又親(qin) 授《春秋》與(yu) 史官與(yu) 高弟,雖然,《左氏》猶不知聖人有不書(shu) 之法,而《公》、《穀》每設不書(shu) 之問,猶得學《春秋》之要,然無所考據焉。汸以近世說《春秋》者,唯朱子知《春秋》有不書(shu) 之法,又有永嘉陳傅良,“能參考經傳(chuan) ,以其所書(shu) 推見其所不書(shu) ,以其所不書(shu) 推見其所書(shu) 者”,蓋得《春秋》不書(shu) 之義(yi) 焉。
三曰變文以示義(yi) 。此亦孔子筆削之例也。序雲(yun) :“《春秋》雖有筆有削,而所書(shu) 者皆從(cong) 主人之辭。然有事同而文異者,有文同而事異者,則予奪無章而是非不著,於(yu) 是有變文之法焉,將使學者即其文之異同詳略以求之,則可別嫌疑、明是非矣。”此外,辯名實之際,及謹內(nei) 外之辯,皆變文之義(yi) 也。
四曰辨名實之際,亦變文也。序雲(yun) :“正必書(shu) 王,諸侯稱爵,大夫稱名氏,四夷大者稱子,此《春秋》之名也;諸侯不王而伯者興(xing) ,中國無伯而夷狄橫,大夫專(zhuan) 兵而諸侯散,此《春秋》之實也。《春秋》之名實如此,可無辨乎!於(yu) 是有去名以全實者,征伐在諸侯則大夫將不稱名氏,中國有伯則楚君侵伐不稱君;又有去名以責實者,諸侯無王則正不書(shu) 王,中國無伯則諸侯不序君,大夫將略其恒稱則稱人。”
五曰謹內(nei) 外之辨,亦變文也。序雲(yun) :“楚至東(dong) 周,強於(yu) 四夷,僭王猾夏,故伯者之興(xing) ,以攘郤為(wei) 功。然則自晉伯中衰,楚益侵陵中國,俄而入陳圍鄭平宋,盟於(yu) 蜀,盟於(yu) 宋,會(hui) 於(yu) 申,甚至伐吳滅陳滅蔡,假討賊之義(yi) ,號於(yu) 天下,天下知有楚而已。故《春秋》書(shu) 楚事,無不一致,其嚴(yan) 者而書(shu) 吳越與(yu) 徐,亦必與(yu) 中國異辭,所以信大義(yi) 於(yu) 天下也。”
六曰特筆以正名。此亦孔子筆削之例也。序雲(yun) :“筆削不足以盡義(yi) 而後有變文,然禍亂(luan) 既極,大分不明,事有非常,情有特異,雖變文猶不足以盡義(yi) ,而後聖人特筆是正,之所以正其名分也。夫變文雖有損益,猶曰史氏恒辭,若特筆則辭旨卓異,非複史氏恒辭矣。”則變文之外,又有特筆,其旨則在正名分,決(jue) 嫌疑,複三綱五常之正也。蓋春秋之時,世變極矣,父子君臣之間,人所難言,史官常辭難盡其義(yi) ,唯賴聖人特筆以正之也。是以特筆者,尤見聖人之書(shu) 法與(yu) 史法之不同。
七曰因日月以明類。序雲(yun) :“上下內(nei) 外之無別,天道人事之反常,六者尚不能盡見,則又假日月之法,區而別之。大抵以日為(wei) 詳則以不日為(wei) 略,以月為(wei) 詳則以不月為(wei) 略;其以日為(wei) 恒則以不日為(wei) 變,以不日為(wei) 恒則以日為(wei) 變,甚則以不月為(wei) 異;其以月為(wei) 恒則以不月為(wei) 變,以不月為(wei) 恒則以月為(wei) 變,甚則以日為(wei) 異。將使屬辭比事以求之,則筆削、變文、特筆,既各以類明,而日月又相為(wei) 經緯,無微不顯矣。”蓋史法自有日月之例,如以日決(jue) 者係日,以月決(jue) 者係月,逾月則係時之類。至周室之衰,舊史之日月例已不足以別善惡是非矣。如大夫卒,或日或不日,以見禮之厚薄,《左氏》猶能載其例焉,若《公羊》,則假此例直斥君恩之有無,或大夫之有罪無罪矣。此世變之亟,是以孔子修《春秋》,不得不有日月之新例矣。
趙汸極推崇時月日之例,曰:“凡災祥禍福,禮樂(le) 政刑,盟誓戰爭(zheng) ,天下之故,一國之事,一人之辭,無微不顯,而上為(wei) 天子,內(nei) 為(wei) 吾君,外為(wei) 諸侯為(wei) 伯主,又其外為(wei) 外裔,有天子之大夫,有吾大夫,有外大夫,又皆有弟兄姑姊妹之屬,大夫又有未命者,外裔亦有君臣,其等衰勢分甚嚴(yan) ,善惡淺深奇變極亂(luan) ,皆以日月見之,如示諸掌,使文武周公之大經大法,煥然複明,非天下之至聖,其孰能與(yu) 於(yu) 此?”[66]是以趙汸頗善《公》、《穀》以日月為(wei) 例,然不免“隨事穿鑿,不可推尋”之病耳,至後世治《春秋》者遂諱言日月之例。唐宋以降,唯崔子方《經解》專(zhuan) 據日月例說《春秋》,“本日月起義(yi) ,然屬比不精,而類例多舛”。[67]是以趙汸之日月例,實遠紹《公》、《穀》,近承崔子方也,至有清一代公羊學之複興(xing) ,則多主日月例矣。故《四庫提要》謂汸“日月一例不出《公》、《穀》窠臼”,亦大略是矣。
八曰辭從(cong) 主人。“主人”一辭,語出陳傅良書(shu) 及《公羊傳(chuan) 》“主人習(xi) 其讀,問其傳(chuan) ”之文,蓋謂魯君也。序雲(yun) :“《春秋》本魯史成書(shu) ,夫子作經,唯以筆削見義(yi) ,自非有所是正,皆從(cong) 史氏舊文,而所是正亦不多見,故曰辭從(cong) 主人。”蓋《公羊傳(chuan) 》本有主人辭,其意則以聖人當定、哀之世,諱內(nei) 惡,常曲為(wei) 之說也。然汸似不慊《公羊》之說,以為(wei) 辭從(cong) 主人者,不過“《春秋》本魯史成書(shu) ,雖孔子作經,亦必稟君命而後得施筆削,自非有所是正,皆從(cong) 史氏舊文,然其所是正者亦不多見,故曰辭從(cong) 主人”。
是以汸曰:
此八者,實製作之權衡也。然聖人議而弗辨,是非之心人皆有之,善而見錄則為(wei) 褒,惡而見錄則為(wei) 貶,其褒貶以千萬(wan) 世人心之公而已,聖人何容心哉!辭足以明義(yi) ,斯已矣。故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是故知《春秋》存策書(shu) 之大體(ti) ,而治乎內(nei) 者,恒異乎外也,則謂之夫子法書(shu) 者,不足以言《春秋》矣;知《春秋》假筆削以行權,而治乎外者,恒異乎內(nei) 也,則謂之實錄者,不足以言《春秋》矣。知一經之體(ti) ,要議而弗辨,則凡謂《春秋》賞人之功、罰人之罪、去人之族、黜人之爵,褒而字之、貶而名之者,亦不足以論聖人矣。[68]
汸以《春秋》八法為(wei) 權衡,蓋聖人以此八法而稱量天下史事也。唐、宋以降,說《春秋》者,或主褒貶,或主實錄,二說皆不足以盡《春秋》。據此八法,孔子之《春秋》或存策書(shu) 之大體(ti) ,或假筆削以行權,既非盡從(cong) 魯史舊文,亦非盡為(wei) 褒貶,至於(yu) 孫複以法書(shu) 視《春秋》,“其刻深辯急之說,皆不攻自破” [69],更非所以論《春秋》也。
汸主張以例求經,自命甚高。四庫館臣既許其論,然亦頗有微詞,曰:
今觀其書(shu) ,刪除繁瑣,區以八門,較諸家為(wei) 有緒。而目多者失之糾紛,目少者失之強配,其病亦略相。等至日月一例,不出《公》、《穀》之窠臼,尤嫌繳繞,故仍為(wei) 卓爾康所譏。
然至清嘉、道以後,公羊學勃興(xing) ,對趙汸之學評價(jia) 漸高。孔廣森治《春秋》,深取趙氏之書(shu) 。而莊存與(yu) 在其《春秋正辭》敘目中謂“存與(yu) 讀趙先生汸《春秋屬辭》而善之,輒不自量,為(wei) 隱括其條,正列其義(yi) ,更名曰‘正辭’,備遺忘也。以尊聖尚賢信古而不亂(luan) ,或庶幾焉”。皮鹿門《春秋通論》則謂“趙氏分別策書(shu) 、筆削,語多近是”。凡此,足見趙氏對有清一代《春秋》學之影響。
【注釋】
[1] 趙汸:《春秋集傳(chuan) 》自序。
[2] 趙汸:《春秋左氏傳(chuan) 補注》自序。
[3] 趙汸:《春秋師說》卷下,“論學《春秋》之要”。
[4] 趙汸:《春秋師說》卷下,“論學《春秋》之要”。
[5] 趙汸:《春秋師說》卷下,“論學《春秋》之要”。
[6] 趙汸:《春秋師說》卷下,“論學《春秋》之要”。
[7] 趙汸:《春秋師說》卷下,“論學《春秋》之要”。
[8] 趙汸:《春秋師說》卷下,“論學《春秋》之要”。
[9] 關(guan) 於(yu) 《春秋集傳(chuan) 》之作,汸門人倪尚誼於(yu) 後序中稱是書(shu) “初稿始於(yu) 至正戊子(1348),一再刪削,迄丁酉歲(1357)成編。既而複著《屬辭》,義(yi) 精例密,乃知《集傳(chuan) 》初稿更須討論,而序文中所列史法經義(yi) ,猶有未至。歲在壬寅(1362),重著是傳(chuan) 。方草創至昭公二十八年,乃疾疢難厄,閣筆未續,序文亦不及改。洪武己酉仲冬,先生遽謝世矣”,其後,自昭公二十八年以下,尚誼據《屬詞》義(yi) 例續之。序中所謂策書(shu) 之例十有五,筆削之義(yi) 八者,亦尚誼更定,而原本有訛誤疏遺者,鹹補正焉,則此書(shu) 實成於(yu) 尚誼之手。然義(yi) 例一本於(yu) 汸,猶汸書(shu) 也。
[10] 金居敬跋《春秋師說》亦雲(yun) :“《集傳(chuan) 》以明聖人經世之誌,《屬辭》乃詳著筆削之權,二書(shu) 相為(wei) 表裏,而《春秋》本旨煥然複明。”
[11] 趙汸:《春秋左氏傳(chuan) 補注》序。
[12] 金居敬:《春秋師說》跋。
[13] 趙汸:《春秋師說》卷下,“論學《春秋》之要”。
[14] 趙汸:《春秋師說》卷上,“論學《春秋》之要”。
[15] 趙汸:《春秋師說》卷中,“論漢唐諸儒得失”。
[16] 趙汸:《春秋左氏傳(chuan) 補注》自序。
[17] 趙汸:《春秋師說》卷上,“論三傳(chuan) 得失”。
[18] 趙汸:《春秋師說》卷上,“論三傳(chuan) 得失”。
[19] 趙汸:《春秋師說》卷上,“論三傳(chuan) 得失”。
[20] 趙汸:《春秋師說》卷上,“論三傳(chuan) 得失”。
[21] 趙汸:《春秋師說》卷上,“論古注得失”。
[22] 趙汸:《春秋師說》卷上,“論三傳(chuan) 得失”。
[23] 趙汸:《春秋師說》卷上,“論三傳(chuan) 得失”。
[24] 趙汸:《春秋師說》卷下,“論學《春秋》之要”。
[25] 趙汸:《春秋左氏傳(chuan) 補注序》。
[26] 趙汸:《春秋師說》卷中,“論漢唐宋諸儒得失”。
[27] 趙汸:《春秋師說》卷中,“論漢唐宋諸儒得失”。
[28] 趙汸:《春秋師說》卷中,“論漢唐宋諸儒得失”。
[29] 趙汸:《春秋師說》卷上,“論古注得失”。
[30] 趙汸《春秋集傳(chuan) 》序。趙汸《春秋屬辭》亦雲(yun) :“其能參考經傳(chuan) ,以其所書(shu) 推見其所不書(shu) ,以其所不書(shu) 推見其所書(shu) 者,永嘉陳氏一人而已。但《左氏》書(shu) 首所發不書(shu) 之例,皆史例也,而陳氏誤以為(wei) 筆削之法,故凡傳(chuan) 之所錄,皆以為(wei) 魯史舊文,而無經之傳(chuan) 皆為(wei) 夫子所削,不知策書(shu) 有體(ti) ,夫子所據以施筆削者,左氏初未之見。二家與(yu) 左氏異師,其難疑以不書(shu) 發義(yi) ,亦非左氏例也。陳氏合而求之,失其本矣,是以其說不能皆合。”(卷8,“假筆削以行權第二”)
[31] 趙汸:《春秋師說》卷中,“論漢唐宋諸儒得失”。
[32] 趙汸:《春秋屬辭》卷8,“假筆削以行權第二”。
[33] 趙汸:《春秋師說》卷下,“論學《春秋》之要”。
[34] 趙汸:《春秋師說》卷下,“論學《春秋》之要”。
[35] 趙汸:《春秋師說》卷下,“《春秋》指要”。
[36] 趙汸:《春秋師說》卷中,“論漢唐宋儒得失”。
[37] 趙汸:《春秋師說》卷下。
[38] 趙汸:《春秋師說》卷中,“論漢唐宋諸儒得失”。
[39] 趙汸:《春秋師說》卷下,“論學《春秋》之要”。
[40] 趙汸:《春秋屬辭》卷10,“變文以示義(yi) 第三”。
[41] 此論又載於(yu) 孫光憲:《北夢瑣言》。
[42] 皮錫瑞:《經學曆史》。
[43] 趙汸:《春秋師說》卷下,“論學《春秋》之本”。
[44] 趙汸:《春秋師說》卷下,“論學《春秋》之本”。
[45] 趙汸:《春秋師說》卷上,“論魯史策書(shu) 遺法”。
[46] 趙汸:《春秋師說》卷上,“論魯史策書(shu) 遺法”。
[47] 趙汸:《春秋集傳(chuan) 》原序。
[48] 趙汸:《春秋左氏傳(chuan) 補注》序。
[49] 趙汸:《春秋師說》卷上,“論《春秋》述作本旨”。
[50] 趙汸:《春秋集傳(chuan) 》原序。
[51] 趙汸:《春秋集傳(chuan) 》原序。
[52] 黃澤謂《左氏》成於(yu) 春秋,而《公》、《穀》成於(yu) 戰國,蓋“《左氏》乃是春秋時文字。或以為(wei) 戰國時文字者,非也。今考其文,自成一家,真春秋時文體(ti) 。戰國文字粗豪,賈誼、司馬遷尚有餘(yu) 習(xi) ,而《公羊》、《穀梁》則正是戰國時文字耳。《左氏》固是後出,然文字豐(feng) 潤,頗帶華豔,漢初亦所不尚,至劉歆始好之。《後漢書(shu) 》成於(yu) 範曄之手,便有晉宋間簡潔意思;堯舜三代之史成於(yu) 司馬遷,便有秦漢間粗豪意思;若以為(wei) 左氏是戰國時人,則文字全無戰國意思。如戰國書(shu) 戰伐之類,皆大與(yu) 《左傳(chuan) 》不同;如所謂拔某城、下某邑、大破之,即急擊等字,皆《左傳(chuan) 》所無。”(趙汸:《春秋師說》卷上,“論三傳(chuan) 得失”)然以《左傳(chuan) 》為(wei) 戰國文字,乃朱子之說也。黃澤雖甚推崇朱子之說,然對朱子論《春秋》,常隱斥其非,而未顯言其過也。
[53] 趙汸:《春秋師說》卷上,“論三傳(chuan) 得失”。
[54] 趙汸:《春秋師說》卷上,“論三傳(chuan) 得失”。
[55] 參見皮錫瑞:《經學通論》“論《公》、《穀》傳(chuan) 義(yi) 《左傳(chuan) 》傳(chuan) 事其事亦有不可據者不可以親(qin) 見國史而盡信之”條。
[56] 趙汸:《春秋師說》卷上,“論魯史策書(shu) 遺法”。
[57] 趙汸:《春秋師說》卷上,“論魯史策書(shu) 遺法”。
[58] 趙汸:《春秋集傳(chuan) 》自序。
[59] 趙汸:《春秋師說》卷下。
[60] 趙汸:《春秋師說》卷上。
[61] 趙汸:《春秋師說》卷下。
[62] 趙汸:《春秋師說》卷下,“論學《春秋》之要”。
[63] 趙汸:《春秋師說》卷上,“論《春秋》述作本旨”。
[64] 汸《春秋屬辭》自序亦敘及《春秋》八法,然稍簡略耳,蓋門人倪尚誼於(yu) 《集傳(chuan) 》序中據《屬辭》全書(shu) 而加隱括焉。
[65] 趙汸:《春秋屬辭》卷8,“假筆削以行權第二”。
[66] 趙汸:《春秋屬辭》卷14,“因日月以明類第七”。
[67] 趙汸:《春秋屬辭》卷14,“因日月以明類第七”。
[68] 趙汸:《春秋集傳(chuan) 》自序。
[69] 趙汸:《春秋集傳(chuan) 》原序。
責任編輯:葛燦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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