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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亦作者簡介:曾亦,男,西元一九六九年生,湖南新化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曾任職於(yu) 複旦大學社會(hui) 學係,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哲學係教授,經學研究所所長,兼任複旦大學儒學文化研究中心副主任,思想史研究中心研究員、上海儒學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著有《本體(ti) 與(yu) 工夫—湖湘學派研究》《共和與(yu) 君主—康有為(wei) 晚期政治思想研究》《春秋公羊學史》《儒家倫(lun) 理與(yu) 中國社會(hui) 》,主編《何謂普世?誰之價(jia) 值?》等。 |
公羊家的文質概念與(yu) 晚清變法思想
作者:曾亦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複旦大學學報》2012.11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三月廿日甲申
耶穌2015年5月8日
【提要】晚清變法思想之理論根源在於(yu) 公羊學,其中,康有為(wei) 通過對公羊學的孔子改製學說重新進行闡釋,發展出一套極具現實政治意義(yi) 的經學理論,從(cong) 而為(wei) 其變法主張提供了經典依據。本文主要通過對公羊學的文質概念的梳理入手,一方麵,由此澄清了儒家固有的關(guan) 於(yu) 孔子改製的思想,以及後世學者的一些誤解,另一方麵,我們(men) 發現,康有為(wei) 對文質概念的闡釋實際賦予了新的內(nei) 涵,其目的則在為(wei) 中國指明了一條朝向西方新世界的路向,並為(wei) 這條路向的具體(ti) 步驟提供了合法性的說明。
【關(guan) 鍵詞】公羊,文質,變法,康有為(wei) ,改製,夷夏
公羊家舊有改製之說,而晚清變法思想實出於(yu) 此。清嘉慶、道光間,公羊學複興(xing) ,至龔自珍、魏源,始將公羊家的基本理論與(yu) 對現實政治的關(guan) 懷聯係起來,主張清王朝內(nei) 部的自我改革。甲午之後,舉(ju) 國上下莫不思變舊法,以為(wei) 非此不足以使中國致富強。然而,當時革命思想尚屬暗流,故有識之士雖歆慕西方之新法,猶不欲廢中國數千年孔子之道,且多試圖從(cong) 儒家內(nei) 部尋求變法之依據。其中,康有為(wei) 上承魏源、龔自珍之端緒,近則懲於(yu) 外夷侵逼之危局,乃借用公羊家之文質概念,欲藉此為(wei) 其變法主張辯護,以及引進西方之製度、文化的必然性。
文、質之說,本見於(yu) 《論語》。其後公羊家取以論殷、周製度之所以異,至於(yu) 以孔子作《春秋》而當一代治法,自當對周製有所損益,而其損益之依據,則鑒於(yu) 周之文弊,而以殷質相折衷也。故後世儒家論孔子改製,不過以文質相損益,乃至百世之治道,亦不過文質之循環耳。蓋晚清變法之關(guan) 鍵在於(yu) ,數千年文明古國卻不得不師法素來卑視為(wei) 夷狄之西方,其合法性何在?在康有為(wei) 看來,孔子之改製,乃損周文而用殷質,則其後兩(liang) 千年之中國皆尚質也;至於(yu) 西方則尚文,據文質循環之理,今後中國亦當尚文,故不得不師法西文,以取代數千年之質法。周秦之際的社會(hui) 政治變革,乃由文而質,那麽(me) ,晚清中國之變法就將由質而文。可以說,康有為(wei) 通過對公羊家“文—質—文”此種循環史觀的重新闡釋,解決(jue) 了晚清變法的理論問題,並進而指出,變法的基本路向乃是向西方學習(xi) 。
一 三正與(yu) 時王改製
公羊家言改製,素兼二義(yi) :三正與(yu) 三教。二義(yi) 皆出漢儒董仲舒,後人於(yu) 此聚訟紛紜,皆以不明改製兼此二義(yi) 故也。前者乃時王之製,蓋曆朝建國,皆行改正朔、易服色之事,其目的則在變易民心。後者唯聖人能當之,非周公、孔子不能行也。晚清時,康有為(wei) 不過區區六品之身,德信未孚於(yu) 天下,然效法孔子之改製,欲變滿清舊製,乃至變數千年中國之道,適不過自取謗而已。其後變法雖失敗,然新政猶得施行於(yu) 庚子之後,其中之原因,或與(yu) 康氏混淆兩(liang) 種改製有關(guan) 。
“三正”之說,蓋出於(yu) 公羊家“通三統”之科。《春秋》“隱元年,春,王正月”一條,董仲舒釋曰:
王者必受命而後王。王者必改正朔,易服色,製禮樂(le) ,一統於(yu) 天下,所以明易姓,非繼人,通以己受之於(yu) 天也。王者受命而王,製此月以應變,故作科以奉天地,故謂之王正月也。(《春秋繁露·三代改製質文》)
何休《公羊解詁》亦雲(yun) :“王者受命,必徙居處,改正朔,易服色,殊徽號,變犧牲,異器械,明受之於(yu) 天,不受之於(yu) 人。”何休具引董子之文,以為(wei) 王者改製不過明新朝受命於(yu) 天,且新人之耳目也。
又,《春秋》“隱三年,春,王二月已巳,日有食之”一條,何休《解詁》釋雲(yun) :
二月、三月皆有王者,二月,殷之正月也;三月,夏之正月也。王者存二王之後,使統其正朔,服其服色,行其禮樂(le) ,所以尊先聖,通三統,師法之義(yi) ,恭讓之禮,於(yu) 是可得而觀之。
徐彥疏雲(yun) :“統者,始也。謂各使以其當代之正朔為(wei) 始也。”三正乃三王之始,則三統即三正也。是以《春秋》以正月係於(yu) 王,明正月乃王者“布政施教”之所始。至於(yu) 政教之始,乃取法乎物之始,即物之牙色也,故三王所尚有黑、白、赤之不同,而政教所施亦有三者之不同。
董仲舒又曰:
王者改製作科奈何?曰:當十二色,曆各法而正色,逆數三而複。絀三之前曰五帝,帝迭首一色,順數五而相複,禮樂(le) 各以其法象其宜。順數四而相複。鹹作國號,遷宮邑,易官名,製禮作樂(le) 。故湯受命而王,應天變夏作殷號,時正白統。親(qin) 夏故虞,絀唐謂之帝堯,以神農(nong) 為(wei) 赤帝。作宮邑於(yu) 下洛之陽,名相官曰尹,作《濩樂(le) 》,製質禮以奉天。文王受命而王,應天變殷作周號,時正赤統。親(qin) 殷故夏,絀虞謂之帝舜,以軒轅為(wei) 黃帝,推神農(nong) 以為(wei) 九皇。作宮邑於(yu) 豐(feng) ,名相官曰宰。作《武樂(le) 》,製文禮以奉天。武王受命,作宮邑於(yu) 鄗,製爵五等,作《象樂(le) 》,繼文以奉天。周公輔成王受命,作宮邑於(yu) 洛陽,成文武之製,作《汋樂(le) 》以奉天。殷湯之後稱邑,示天之變反命,故天子命無常,唯命是德慶。故《春秋》應天作新王之事,時正黑統。王魯,尚黑,絀夏,親(qin) 周,故宋。樂(le) 宜親(qin) 招武,故以虞錄親(qin) ,樂(le) 製宜商,合伯子男為(wei) 一等。(《三代改製質文》)
董仲舒曆陳上古帝王改製之事,至於(yu) 《春秋》,亦有“應天作新王之事”,王魯、新周而故宋,當一代之黑統,種種製度施設,皆不同於(yu) 周製。可見,每當一代王朝建立,皆有改製之事。
蓋三正之說,乃承《公羊傳(chuan) 》“新周故宋”一語而來。何休以新周、故宋、《春秋》當新王為(wei) 三科之一,此即通三統之例也。《公羊傳(chuan) 》無明文,然《解詁》所發此義(yi) ,似與(yu) 經、傳(chuan) 文不合,頗嫌牽強,故後人詆之洶洶。晉王接首揭此議,謂“黜周王魯,大體(ti) 乖硋”。(《晉書(shu) ·王接傳(chuan) 》)其後,宋蘇軾、陳振孫皆祖此說,謂《公羊傳(chuan) 》無明文,甚至以何休為(wei) 《公羊》罪人。清人蘇輿謂董仲舒“引《春秋》‘杞子’,乃借以證興(xing) 禮之意”,實與(yu) 何休之意不同。
公羊家之“通三統”,雖語涉玄怪,然其精神則甚為(wei) 顯豁。概言之,則有二端:王者必尊賢,尊賢則所以法古也,法古所以奉天也,故存往昔故事以備取法,此其一也。又,王者尊賢不過二代,其封二王後為(wei) 大國,則自有親(qin) 、有故、有絀。公羊家以《春秋》當一新王,則周為(wei) 勝國,於(yu) 周為(wei) 黜,於(yu) 魯為(wei) 親(qin) ,於(yu) 三統之序則為(wei) 新;至於(yu) 宋,為(wei) 殷後之大國,於(yu) 孔子為(wei) 故,於(yu) 新封之周為(wei) 故,於(yu) 三統之序為(wei) 故;而夏則絀,不為(wei) 師法之禮矣。此猶古禮之祭祖,新死者為(wei) 鬼,此為(wei) 新周;新鬼於(yu) 生者為(wei) 親(qin) ,舊鬼自疏,此為(wei) 故宋;天子止立四親(qin) 之廟,庶人敘親(qin) 亦不過高祖,則高祖以上之舊鬼不享祭矣,此為(wei) 絀夏。此非獨新朝有親(qin) ,有故,有絀,祭祀亦然,至於(yu) 新君即位,例有封賞,而皆循此親(qin) 、故、絀之義(yi) 焉。
可見,通三統之義(yi) 至為(wei) 明顯,後世朝廷亦多能行此義(yi) 者。清人蘇輿即以為(wei) ,“漢自為(wei) 一代,上封殷、周,不及夏後,正用此絀夏、故宋、新周之說。……我朝康熙三十八年,聖祖致奠明陵,諭曰:‘古者夏殷之後,周封之於(yu) 杞宋,即今本朝四十八旗蒙古,亦皆元之子孫,朕仍沛恩施,依然撫育,明之後世,應酌授一官,俾司陵寢。’……輿謂絀夏、親(qin) 周、故宋,猶今雲(yun) 絀宋、新明、故元。古者易代則改正,故有存三統、三微之說,後世師《春秋》遺意,不忍先代之遽從(cong) 絀滅,忠厚之至也。”[1]蘇輿雖斥清儒之附會(hui) ,然其所論,皆本諸董義(yi) ,頗不類後人牽引《穀梁》、《左氏》,以彈正公羊家之說。
然而,“三正”說包括的改製之義(yi) ,不過表明新王朝的合法性而已,即通過改正朔而表明“受命於(yu) 天,易姓更王,非繼前王而王也”。(《春秋繁露·楚莊王》)蘇輿極申此說,以為(wei) 《春秋》無改製之義(yi) ,至於(yu) 董仲舒所論,不過有為(wei) 而言也。漢承秦興(xing) ,未遑改製之事,製度典章一依秦舊,賈誼多譏其因循,蓋以此也。設若蘇輿所言,則董仲舒倡言改製,蓋托聖人之《春秋》為(wei) 言,以諷漢廷改製也。董氏為(wei) 漢儒宗,地位巍巍,誠非後漢何休可比,是以晚清維新派尊董以改製,而保守派乃操戈入室,亦力陳董說之本意,而將改製之妄說歸咎於(yu) 何休。
然董仲舒謂孔子受命作《春秋》,實有改製之義(yi) 。董氏曰:
有非力之所能致而自至者,西狩獲麟,受命之符是也。然後托乎《春秋》正不正之間,而明改製之義(yi) 。一統乎天子,而加憂於(yu) 天下之憂也,務除天下所患也。而欲以上通五帝,下極三王,以通百王之道,而隨天之終始,博得失之效,而考命象之為(wei) ,極理以盡情性之宜,則天容遂矣。(《春秋繁露·符瑞》)
董氏言之鑿鑿,蘇輿乃彌縫其說曰:
製可改者也,惟王者然後能改元立號,製禮作樂(le) ,非聖人所能托。道不變者也,周德既弊,而聖人得假王者以起義(yi) 而扶其失,俟來者之取鑒。故曰孔子立新王之道,猶雲(yun) 為(wei) 後王立義(yi) 爾。[2]
蓋自蘇輿視之,孔子改製,不過托乎《春秋》以立義(yi) 耳,非實改其製也。
“三正”本指夏、殷、周三代之曆法,即周以夏之十一月為(wei) 正月,殷以十二月為(wei) 正月,而夏則以十三月為(wei) 正。每當新王朝受命,必確定新年之歲首,此即“改正朔”。其後,秦以十月為(wei) 歲首,即用此三正循環之說也。新王受命,不獨改正朔,至於(yu) 服色、徽號、犧牲、器械等製度,莫不有變異,此為(wei) 王者之改製。其用意則在表明新王朝建立的合法性,即非受之於(yu) 人,而是受之於(yu) 天。顯然,此種內(nei) 涵的改製絕非作為(wei) 素王的孔子所能為(wei) ,唯開國之君始得為(wei) 之。
然而,改製尚別有一義(yi) ,即三教之循環。
二 三教與(yu) 文質再複
新王受命改製,不過就其表言之,至其裏,則三代之循環,不過文質再複而相損益耳。公羊家改製之說,此為(wei) 另一義(yi) 也。
夏尚黑,殷尚白,周尚赤,三統循環如此。至於(yu) 三代之製度,則實然有別,此所以有三教之不同也。董仲舒曰:
王者以製,一商一夏,一質一文,商質者主天,夏文者主地,《春秋》者主人,故三等也。主天法商而王,其道佚陽,親(qin) 親(qin) 而多仁樸;故立嗣予子,篤母弟,妾以子貴;昏冠之禮,字子以父,別眇夫婦,對坐而食;喪(sang) 禮別葬;祭禮先臊,夫妻昭穆別位;製爵三等,祿士二品;製郊宮,明堂員,其屋高嚴(yan) 侈員;惟祭器員,玉厚九分,白藻五絲(si) ,衣製大上,首服嚴(yan) 員;鸞輿尊,蓋法天列象,垂四鸞,樂(le) 載鼓,用錫舞,舞溢員;先毛血而後用聲;正刑多隱,親(qin) 戚多諱;封禪於(yu) 尚位。主地法夏而王,其道進陰,尊尊而多義(yi) 節,故立嗣與(yu) 孫,篤世子,妾不以子稱貴號;昏冠之禮,字子以母,別眇夫婦,同坐而食;喪(sang) 禮合葬;祭禮先亨,婦從(cong) 夫為(wei) 昭穆;製爵五等,祿士三品;製郊宮,明堂方,其屋卑汙方,祭器方,玉厚八分,白藻四絲(si) ,衣製大下,首服卑退;鸞輿卑,法地周象載,垂二鸞,樂(le) 設鼓,用纖施舞,舞溢方;先亨而後用聲;正刑天法;封壇於(yu) 下位。(《三代改製質文》)
可見,董仲舒明言孔子改製,不獨不從(cong) 周,實損益四代而為(wei) 新製也。後儒頗攻何休誤讀董仲舒,實未得其情。至晚清,康有為(wei) 極推崇《三代改製質文》一篇,曰:
孔子作《春秋》改製之說,雖雜見他書(shu) ,而最精詳可信據者莫如此篇。稱《春秋》當新王者凡五,稱變周之製,以周為(wei) 王者之後,與(yu) 王降為(wei) 風、周道亡於(yu) 幽、厲同義(yi) 。故以《春秋》繼周為(wei) 一代,至於(yu) 親(qin) 周、故宋、王魯,三統之說亦著焉,皆為(wei) 《公羊》大義(yi) 。其他絀虞、絀夏、五帝、九皇、六十四民,皆聽孔子所推。姓姚、姓姒、姓子、姓姬,皆聽孔子所象。白黑、方圓、異同、世及,皆為(wei) 孔子所製。雖名三代,實出一家,特廣為(wei) 條理以待後人之行,故有再、三、四、五、九之複。……惟孔子乃有之。董子為(wei) 第一醇儒,安能妄述無稽之謬說?此蓋孔門口說相傳(chuan) 非常異義(yi) ,不敢筆之於(yu) 書(shu) 。故雖《公羊》未敢驟著其說。至董生時,時世殊易,乃敢著於(yu) 竹帛。故《論衡》謂孔子之文傳(chuan) 於(yu) 仲舒也。苟非出自醇實如董生者,雖有此說,亦不敢信之矣。幸董生此篇猶傳(chuan) ,足以證明孔子改製大義(yi) 。[3]
可見,在康有為(wei) 看來,公羊家改製之說,實出自孔子之口說相傳(chuan) ,至漢時始得著於(yu) 竹帛。
又,《漢書(shu) ·董仲舒》引《舉(ju) 賢良對策》雲(yun) :
夏上忠,殷上敬,周上文者,所繼之捄,當用此也。孔子曰:“殷因於(yu) 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yu) 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此言百王之用,以此三者矣。夏因於(yu) 虞,而獨不言所損益者,其道如一而所上同也。道之大原出於(yu) 天,天不變,道亦不變,是以禹繼舜,舜繼堯,三聖相受而守一道,亡救弊之政也,故不言其所損益也。繇是觀之,繼治世者其道同,繼亂(luan) 世者其道變。今漢繼大亂(luan) 之後,若宜少損周之文致,用夏之忠者。
董仲舒既以道之大原出於(yu) 天而不變,又以三王政教有文質之不同。堯、舜、禹三聖之禪讓,有改正朔、易服色之變,然此乃治世之相繼,故無文質損益之變。若夏、殷、周三王之革命,則亂(luan) 世之相繼也,故有文質損益之改。《春秋》之作,本撥亂(luan) 世而反諸正也,是以其言改製,實在文質損益方麵。仲舒此論足為(wei) 後世變法、革命之說張本。
至清末蘇輿,有感於(yu) 康有為(wei) 輕言改製而致清社傾(qing) 覆之禍,作《春秋繁露義(yi) 證》,專(zhuan) 明改製之旨僅(jin) 止於(yu) 改正而已,而不取亂(luan) 世救弊之義(yi) 。蘇輿以為(wei) 皆清儒解經之誤使然,甚至其將病源上溯至何休,以董子之說正《公羊》之本來麵目。
公羊家本以文質明三代之不同,其後又有三教之說。《白虎通·三教》雲(yun) :
王者設三教何?承衰救弊,欲民反正道也。三王之有失,故立三教,以相指受。夏人之王教以忠,其失野,救野之失莫如敬。殷人之王教以敬,其失鬼,救鬼之失莫如文。周人之王教以文,其失薄,救薄之失莫如忠。繼周尚黑,製與(yu) 夏同。三者如順連環,周而複始,窮則反本。[4]
此以夏尚忠、殷尚敬、周尚文為(wei) 三教也。然三教之說,實本諸《論語》三代文質損益之說,如《雍也篇》雲(yun) :“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為(wei) 政篇》雲(yun) :“殷因於(yu) 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yu) 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又雲(yun) :“周監於(yu) 二代,鬱鬱乎文哉!吾從(cong) 周。”可見,漢人三教之說,誠淵源有自也。
何休作《春秋公羊解詁》,實集兩(liang) 漢論文質改製之大成。如其釋《公羊傳(chuan) 》文“立嫡以長不以賢,立子以貴不以長”一語雲(yun) :
質家親(qin) 親(qin) 先立娣,文家尊尊先立姪。嫡子有孫而死,質家親(qin) 親(qin) 先立弟,文家尊尊先立孫。其雙生也,質家據見立先生,文家據本意立後生。
文家為(wei) 周家,質家為(wei) 殷家,《春秋》繼統之法蓋從(cong) 周文也。
又,桓十一年,鄭忽出奔衛。《公羊傳(chuan) 》曰:“《春秋》,伯子男一也。”《解詁》雲(yun) :
《春秋》改周之文,從(cong) 殷之質,合伯子男為(wei) 一。……王者起,所以必改質文者,為(wei) 承衰亂(luan) 救人之失也。天道本下,親(qin) 親(qin) 而質省;地道敬上,尊尊而文煩。故王者始起,先本天道以治天下,質而親(qin) 親(qin) 。及其衰敝,其失也親(qin) 親(qin) 而不尊。故後王起,法地道以治天下,文而尊尊。及其衰敝,其失也尊尊而不親(qin) ,故複反之於(yu) 質也。質家爵三等者,法天之有三光也。文家爵五等者,法地之有五行也。合三從(cong) 子者,製由中也。
此明文質迭用,皆所以救前敝也。
又,隱七年,齊侯使其弟年來聘。《公羊傳(chuan) 》曰:“母弟稱弟,母兄稱兄。”《解詁》雲(yun) :
分別同母者,《春秋》變周之文,從(cong) 殷之質。質家親(qin) 親(qin) ,明當親(qin) 厚,異於(yu) 群公子也。
而隱十一年,春,滕侯、薛侯來朝。《解詁》雲(yun) :
滕序上者,《春秋》變周之文從(cong) 殷之質,質家親(qin) 親(qin) ,先封同姓。
此二段皆明《春秋》之從(cong) 殷質也。
故《春秋》改製,明三教之所以不同,或從(cong) 殷,或從(cong) 周,或損周文從(cong) 殷質,或變殷質用周文,其實皆不過承衰救敝而已。可見,漢人由三教而言改製,唯聖人能當之,即因前代之利弊而有所損益,如是而造就一代新製。
改製之說,雖出於(yu) 公羊家言。蓋《公羊》推孔子為(wei) 素王,故所作《春秋》行改製之實,而當一代新王矣。漢人習(xi) 於(yu) 此說,遂便孔子為(wei) 漢製法,其所改者,蓋損周文以益殷質而已。漢末鄭玄折衷今古,其所注禮尤采此說,即以合乎《周禮》者為(wei) 周製,其不合者為(wei) 殷製。曆代製度之不同如此,可見孔子作《春秋》,確實有改製之實焉。
三 以夷變夏與(yu) 以夏變夷
馴至晚清,中國當衰微之際,故不得不用西法。用西法,則不得不變更古製,此晚清變法之所由起也。康有為(wei) 謂“孔子所以為(wei) 聖人,以其改製”[5],此說可謂得聖心焉。
雖然,中國自古又有夷夏外內(nei) 之說。蓋中國素以夏自居,而有變夷之道;今若參用西法,甚至以西法為(wei) 上,則不免以夷變夏矣。故康有為(wei) 以三世說與(yu) 內(nei) 外說參比而為(wei) 論,即以吾國居據亂(luan) 世而為(wei) 夷,西方處升平、太平世而為(wei) 夏,則中國若變法,亦以夏變夷也。其後,康有為(wei) 又推衍《春秋》三世之說,以孔子本有大同之說,則西法亦不出吾儒範圍,是以吾國雖用西法,亦不過祖述孔子小康、大同之說耳。
因此,梁啟超論康有為(wei) 之改製曰:
近人祖述何休以治《公羊》者,若劉逢祿、龔自珍、陳立輩,皆言改製,而有為(wei) 之說,實與(yu) 彼異。有為(wei) 所謂改製者,則一種政治革命、社會(hui) 改造的意味也,故喜言通三統。三統者,謂夏、商、周三代不同,當隨時因革也。喜言張三世。三世者,謂據亂(luan) 世世、升平世、太平世,愈改而愈進也。有為(wei) 政治上變法維新之主張,實本於(yu) 此。[6]
蓋通三統明製度當隨時因革,而張三世則明因改製而進化,因此,自梁啟超視之,康有為(wei) 言改製變法,實出於(yu) 公羊家通三統、張三世之舊論也。
康有為(wei) 欲變之古製實有二:其一,有清一代祖宗之成法;其二,數千年一統之法。
其中,祖宗成法尤關(guan) 係國本,稍有不慎,即致國家傾(qing) 覆。康有為(wei) 乃托於(yu) 六朝、唐、宋、元、明之弊政以變之,謂“今之法例,雖雲(yun) 承列聖之舊,實皆六朝、唐、宋、元、明之弊政也”,“今但變六朝、唐、宋、元、明之弊政,而采周、漢之法意,即深得列聖之治術者也”,[7]又假康、乾間變易八貝勒議政舊製之成例,以為(wei) 祖宗之法亦無有不可變者,今當國運顛躓之時,祖宗之地既不可守,不若變祖宗之法以濟時艱。
其時,守舊者又多托聖人之法以阻撓變法。康有為(wei) 乃極言數千年一統之法,非列強競爭(zheng) 之世所宜,“方今當數千年之變局,環數十國之覬覦,既古史所未聞,亦非舊法所能治”[8],“夫方今之病,在篤守舊法而不知變,處列國競爭(zheng) 之世,而行一統垂裳之法”[9]。可見,康有為(wei) 以中國數千年皆處據亂(luan) 之世,則其所欲變者,非止有清一代之法,實欲變數千年之法也。
當時之守舊派,如朱一新攻康有為(wei) ,謂其實欲以夷變夏也,“陽尊孔子,陰祖耶蘇”[10],“托於(yu) 素王改製之文,以便其推行新法之實”[11]。對此,康有為(wei) 說道:
其地之大,人之多,兵之眾(zhong) ,器之奇,格致之精,農(nong) 商之密,道路郵傳(chuan) 之速,卒械之精煉,數十年來,皆已盡變舊法,日益求精,無日不變,而我中國尚謹守千年之舊敝法。[12]
康有為(wei) 以西夷已進乎升平、太平之世,今之夷實不同於(yu) 古之夷,故不可純用“以夷變夏”之舊論視之。
朱一新又以夷夏倫(lun) 理綱常不同,而康有為(wei) 乃列舉(ju) 法國刑法、民法之條目,以證夷人亦講禮義(yi) 廉恥,與(yu) 吾國不異,“至於(yu) 三綱五常,以為(wei) 中國之大教,足下謂西夷無之矣,然以考之則不然”,“至於(yu) 人心風俗之宜,禮義(yi) 廉恥之宜,則《管子》所謂‘四維不張,國乃滅亡’,有國有家,莫不同之,亦無中外之殊也”[13],又謂“今日泰西之法,實得列國並立之公理,亦暗合吾聖經之精義(yi) ,不得謂之西法也”[14]。康氏又自敘其心意,謂反對變法者“惡夷狄之名,不深求中外之勢,故以西學為(wei) 諱”[15]。可見,康氏蓋本《春秋》之旨,亦持文化普遍主義(yi) 之立場,故不以夷、夏判然有別也。
其後,康門弟子徐勤亦借《春秋》以破夷夏之大防:
《春秋》無通辭之義(yi) ,《公》《穀》二傳(chuan) 未有明文,惟董子發明之。後儒孫明複、胡安國之流不知此義(yi) ,以為(wei) 《春秋》之旨最嚴(yan) 華夷之限,於(yu) 是尊己則曰神明之俗,薄人則曰禽獸(shou) 之類。苗、瑤、侗、僮之民,則外視之;邊鄙遼遠之地,則忍而割棄之。嗚呼!背《春秋》之義(yi) ,以自隘其道。孔教之不廣,生民之塗炭,豈非諸儒之罪耶!若無董子,則華夏之限終莫能破,大同之治終末由至也。[16]
蓋漢代公羊家論夷夏之別,本有二義(yi) :其一,嚴(yan) 夷夏之防,蓋為(wei) 攘夷張目也;其二,遠近大小若一,故有進退夷夏之法,而為(wei) 大同修塗也。宋儒孫明複、胡安國以夷狄之勢淩逼中國,乃專(zhuan) 取夷夏大防為(wei) 論。清代公羊家則反是,亦偏取一說,其初言滿漢大同,至康有為(wei) ,則倡言中外大同矣。
董子有“《春秋》無達辭”一語,蓋泛論條例之有變也。康有為(wei) 則舉(ju) 夷、夏之辨而論之,以為(wei) 夷、夏之辭皆從(cong) 其事,非專(zhuan) 有所指也。是以夷狄有禮義(yi) ,則予以夏辭;諸夏無禮,則奪以夷辭。《春秋》書(shu) “晉伐鮮虞”,蓋以晉伐同姓,故退以夷狄之也。宋儒於(yu) 夷狄之創痛尤深,故嚴(yan) 夷夏之防,遂以夷夏為(wei) 定名。
譚嗣同亦據《春秋》為(wei) 論,然別創新舊之義(yi) ,以論夷夏之進退。其《湘報後敘》有雲(yun) :
《春秋傳(chuan) 》曰:中國亦新夷狄。《孟子》曰:亦以新子之國。新之為(wei) 言也,盛美無憾之言也。而夷狄、中國同此號者何也?吾嚐求其故於(yu) 《詩》矣,周之興(xing) 也,僻在西戎,其地固夷狄也,自文王受命稱王,始進為(wei) 中國。秦雖繼有雍州,春秋人不以所據之地而不目之為(wei) 夷。是夷狄中國,初不以地言。故文王之詩曰:周雖舊邦,其命維新。舊者夷狄之謂也,新者中國之謂也;守舊則夷狄之,開新則中國之。新者忽舊,時曰新夷狄;舊者忽新,亦曰新中國,新同而所新者不同。危矣哉!己方悻悻然自鳴曰守舊,而人固以新夷狄新之矣。是夷狄中國,果不以地言,辨於(yu) 新,辨於(yu) 所新者而已矣。然僅(jin) 言新,則新與(yu) 所新者亦無辨,昨日之新,至今日而已舊,今日之舊,至明日而又已舊,鳥足以狀其美盛而無憾也。吾又嚐求其故於(yu) 《禮》與(yu) 《易》矣,《禮》著成湯之銘: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易》係孔子之讚:日新之謂盛德。言新必極之於(yu) 日新,始足以為(wei) 盛美而無憾,執此以言治言學,固無往不貴日新矣。[17]
若譚氏之言,則西方不恒為(wei) 夷狄,而今乃為(wei) 中國矣;而中國不恒為(wei) 中國,而今乃為(wei) 新夷狄矣。揆諸《春秋》以夏變夷之說,則此時中國方為(wei) 夷狄,其用西法而改用新製,實不違《春秋》之義(yi) 。譚氏之說,蓋欲藉經說以杜反對者之口耳。
梁啟超則徑謂“以夷變夏”為(wei) 是。其《變法通議》雲(yun) :
孔子曰:天子失官,學在四彝。《春秋》之例,彝狄進至中國,則中國之。古之聖人,未嚐以學於(yu) 人為(wei) 慚德也。……故夫法者,天下之公器也,征之域外則如彼,考之前古則如此。而議者猶曰彝也彝也而棄之,必舉(ju) 吾所固有之物,不自有之,而甘心以讓諸人,又何取耶?[18]
禮失求諸野,則今之中國,非古之中國矣,其學於(yu) 夷狄者,殆亦古聖賢之道焉。
《春秋繁露·竹林》雲(yun) :“《春秋》之於(yu) 偏戰也,猶其於(yu) 諸夏也。引之魯,則謂之外。引之夷狄,則謂之內(nei) 。”徐勤發揮其師說曰:
引之魯,則謂之外。引之夷狄,則謂之內(nei) 。內(nei) 外之分,隻就所引言之耳。若將夷狄而引之諸地、諸天、諸星之世界,則夷狄亦當謂之內(nei) ,而諸地、諸天、諸星當謂之外矣。內(nei) 外之限,寧有定名哉?[19]
則今日之西夷,就地球言之,亦可謂之內(nei) 也。今日有“地球村”之說,則以內(nei) 外如一矣,如是而為(wei) 大同。故徐勤釋《春秋繁露·奉本》“遠夷之君,內(nei) 而不外”一語曰:“外而變內(nei) ,是天下無複有內(nei) 外之殊矣。聖人大同之治,其在斯乎!其在斯乎!。”[20]
可見,康門弟子皆不諱言變法乃“以夷變夏”,因此,保守派的葉德輝乃攻擊南海,謂“康有為(wei) 隱以改複原教之路得自命,欲刪定六經而先作《偽(wei) 經考》,欲攪亂(luan) 朝政而又作《改製考》,其貌則孔也,其心則夷也”[21]。近人錢穆亦有類似評價(jia) ,謂“康氏之尊孔,並不以孔子之真相,乃自以所震驚於(yu) 西俗者尊之,特曰西俗之所有,孔子亦有之而已。是長素尊孔特其貌,其裏則亦如彼”[22]。
康有為(wei) 又以文、質別夷夏。公羊家素以孔子損文用質,則《春秋》蓋取質法也。其後董子亦謂《春秋》為(wei) 質法,如“承周文而反之質”(《春秋繁露·十指》),“此《春秋》之救文以質也”(《王道》),“然則《春秋》之序道也,先質而後文”(《玉杯》)。然康氏猶別自有說,曰:
天下之道,文質盡之。然人智日開,日趨於(yu) 文。三代之前,據亂(luan) 而作,質也。《春秋》改製,文也。故《春秋》始義(yi) 法文王,則《春秋》實文統也。但文之中有質,質之中有文,其道遞嬗耳。漢文而晉質,唐文而宋質,明文而國朝質,然皆升平世質家也。至太平世,乃大文耳。後有萬(wan) 年,可以孔子此道推之。[23]
公羊舊論素以《春秋》為(wei) 質家法,今康氏據人類進乎文明之義(yi) ,謂《春秋》法文王,乃文家法。又以王朝之更迭,為(wei) 一文一質之遞嬗,故清世為(wei) 質家,而康氏之變法猶效孔子改製,抑或以文王自居也。
蓋康氏所謂文家法,多取文明進化之意,“夫野蠻之世尚質,太平之世尚文。尚質故重農(nong) ,足食斯已矣。尚文故重工,精奇瑰麗(li) ,驚猶鬼神,日新不窮,則人情所好也”。[24]又以孔子為(wei) 文王,蓋因文明道統在茲(zi) ,斯為(wei) 教主也,“蓋至孔子而肇製文明之法,垂之後世,乃為(wei) 人道之始,為(wei) 文明之王。蓋孔子未生以前,亂(luan) 世野蠻,不足為(wei) 人道也。蓋人道進化以文明為(wei) 率,而孔子之道尤尚文明。……蓋為(wei) 孔子上承天命,為(wei) 文明之教主、文明之法王,自命如此,並不謙遜矣。”[25]康氏以孔子不獨傳(chuan) 承周文,至謂中國數千年文明,實自孔子而開辟也。此說雖屬不經,尤其未必與(yu) 公羊家之“文”義(yi) 相類,然而,其目的則在於(yu) 論證中國將變法而使文明進步也。
四 東(dong) 西優(you) 劣與(yu) 晚清思想之不同路向
戊戌變法之重心在政治方麵,即以西方之君主立憲取代中國數千年之君主專(zhuan) 製。然而,庚子以後,康有為(wei) 乃追述魏源“師夷長技”之論,主張師法西方之物質文明。1904年,康有為(wei) 在其《物質救國論》一書(shu) 中,強調西方文明之優(you) 勢全在物質方麵,至於(yu) 中國之衰弱,則不過出於(yu) 科技之不發達,因此,中國欲求民族之生存與(yu) 強大,惟一途徑隻能是學習(xi) 西方之“奇技淫巧”。此種立場似乎回到了早先洋務派的立場,而與(yu) 後來的西化論有著根本區別。康有為(wei) 雖然根本上是一“世界主義(yi) 者”[26],不過與(yu) 西化論不一樣,尤其到了晚年,更多強調本民族自身的特殊性。
《春秋》謂太平世乃“遠近大小若一”,此說對南海影響尤深,致使其自始至終皆持一世界主義(yi) 立場,主張人類存在著某種普遍價(jia) 值。譬如,《孟子》謂文王乃東(dong) 西夷之人,南海對此說道:
舜為(wei) 太平世民主之聖,文王為(wei) 撥亂(luan) 世君主之聖。……孔子祖述憲章,以為(wei) 後世法程,其生自東(dong) 西夷,不必其為(wei) 中國也。……後世有華盛頓其人,雖生不必中國,而苟合符、舜文,固聖人所心許也。[27]
因此,《春秋》講“遠近大小若一”,到了康有為(wei) 這裏,就成了華夷界限之泯滅,乃至世界和平。正因如此,南海貶中國兩(liang) 千餘(yu) 年為(wei) 據亂(luan) 世,而推西方為(wei) 升平、太平世,即是出乎這種“世界主義(yi) ”的價(jia) 值觀。
康有為(wei) 既主張以夷變夏,又認為(wei) 人類已進乎“遠近大小若一”之世,遂有對外開放之主張。不過,康氏之開放未必出於(yu) 功利的目的。蓋自鴉片戰爭(zheng) 以來,中國曆次開放皆屬被迫,而康氏則主張主動開放。1900年7月,康氏欲趁北方義(yi) 和團之亂(luan) ,而舉(ju) 兵勤王,擁光緒複位。康氏嚐對洋人自陳其新政主張曰:
我若執政多時,必已將沿海口岸全開,聽西人往來通商。蓋西人商務之精、製造之美,及其橋梁、宮室、道路、巡捕之整齊,皆足開我民之智慧,而補我民之器用,令我民日進於(yu) 文明,此事有大益而無損。……若盡開通商諸口,聽各國之通商,則各國文明之氣既得輸入中國,中國人民可以大開其智識,以為(wei) 進化之地。又可以知西人為(wei) 有政教之國,必不至妄誚夷狄而鬧教矣。外交之情,於(yu) 是融浹而相親(qin) 矣。[28]
康氏此等話語頗有媚外賣國之意,其後民國政府又推而進之,至於(yu) 今日之自由主義(yi) 者,乃莫不以此為(wei) 論矣。
其後,康有為(wei) 頗曆事變,漸悟此說不符合中國之現實,雖猶持“世界主義(yi) ”立場,然以西方亦未近乎理想,而中國之具體(ti) 實際,亦不盡宜於(yu) 升平、太平之法,則中國固有之傳(chuan) 統猶有其現實價(jia) 值也。
康有為(wei) 此時更多采取一種實用主義(yi) 的態度,吸取西方文明中那些能夠促使中國富強的因素。此種立場使其在遊曆歐美期間,能夠更清醒地對西方文明進行批評。康氏遊意大利時曾發感慨曰:
未遊歐洲者,想其地若皆瓊樓玉宇,視其人若皆神仙才賢,豈知其垢穢不治、詐盜遍野若此哉!故謂百聞不如一見也。吾昔嚐遊歐美至英倫(lun) ,已覺所見遠不若平日讀書(shu) 時之夢想神遊,為(wei) 之失望。今來意,甫登岸,而更爽然。[29]
康氏又頗譏希臘、羅馬之文明,以為(wei) 區區狹隘之域,實不若我漢世遠甚,不過北魏、遼、金、元之比例而已。[30]觀乎今日留洋者,多不能正視西方文明諸多弊端。
可見,康氏此時雖然猶主改製,不過限於(yu) 取法西人物質文明而已。至於(yu) 風俗道德,則以中西未有異也,故不須改,尤其不必因改製而顛覆吾國數千年之風俗人心也。此種觀點,代表了當時士大夫對東(dong) 西優(you) 劣的一般傾(qing) 向。然而,不出數年,革命黨(dang) 人藉柄持大政之機,極醜(chou) 詆封建倫(lun) 理,遂致中國之道德淪胥若此。
更後,康有為(wei) 認為(wei) 孔子之道高於(yu) 西方,不僅(jin) 對於(yu) 中國之現實有其價(jia) 值,且對於(yu) 人類亦有普遍價(jia) 值。此乃康氏晚年的“世界主義(yi) ”立場,其目的不是為(wei) 了融入西方,而在於(yu) 保存國粹而已。顯然,此種態度與(yu) 一意與(yu) 西方接軌之全盤西化立場不同。因此,康氏對時人拋棄國粹的做法頗加譏議,曰:
今中國近歲以來,舉(ju) 國狉狉,搶攘發狂,舉(ju) 中國之政治、教化、風俗,不問是非得失,皆革而去之,凡歐美之政治、風化、祀俗,不問其是非得失,皆服而從(cong) 之。[31]
今之少年,求新太過,躐等而馳,亂(luan) 次以濟,固宜無所不有。十年後,必講保國粹之義(yi) 。必有英俊之士,負荷斯道,大發教宗,以行於(yu) 天下者。[32]
可見,康氏與(yu) 當時全盤西化派既有共同的理論基礎,即“世界主義(yi) ”,然其中根本不同者,則因康氏對中國與(yu) 西方曆史現狀之了解,以及對孔子之道的重新估價(jia) ,完全不同於(yu) 全盤西化派。今人既以人類趨同為(wei) 大勢,遂以全盤西化為(wei) 潮流,至於(yu) 民族之物,不過為(wei) 陳列於(yu) 洋人博物館之古物而加保存而已,全無康氏當年以孔子思想包容世界之胸襟。可見,康氏晚年之保守實有非常積極的姿態,至於(yu) 五四以後之新儒家,雖以保守主義(yi) 自居,然不過以趨向新世界為(wei) 目標,對傳(chuan) 統文化的態度要消極得多。
此時,康有為(wei) 對自由等西方價(jia) 值批判尤多,其曰:
今中國以自由之風破敗一切,甚者子以自由逆其父,婦以自由去其夫,弟以自由抗其師,工商亞(ya) 旅以自由抗其主伯,軍(jun) 旅士卒以自由違其長上。愚民不考,但聞自由之名,便於(yu) 為(wei) 己,而風從(cong) 之。遂使中國數千年之法紀道揆,掃蕩無餘(yu) ,皆自由二字為(wei) 之。[33]
然西方又尚法治,而法治不免致人民不自由而已。康氏曰:
法律之範圍日嚴(yan) ,則自由之抑製益甚,故在各國之下,人民苦於(yu) 苛肆,大不自由矣。……吾先聖非不知人之自由也,故率人性以為(wei) 道,修人道以為(wei) 教,因人情以為(wei) 田,故自宮室、衣服、飲食、男女、親(qin) 戚、朋友皆從(cong) 人之所欲,所謂自由已甚矣。但為(wei) 之節文而為(wei) 之禮,加之防正以為(wei) 之法,不過去太去甚,而歸於(yu) 人人可行。蓋已有自由,故不立自由之名也。[34]
古代中國以風俗自律,至於(yu) 辟宅、置業(ye) ,政府皆不甚幹涉,雖不言自由,實真自由也。若西方雖以自由相標榜,實未必如中國古代之自由。此種認識,不獨康有為(wei) 有之,其後,孫中山亦多強調中國固有之真自由。
可以說,戊戌以後,康氏對中國之人文道德愈益持肯定態度,尤其當革命風潮大興(xing) 之時,康氏始終堅持中國在文化上的優(you) 越性,而對一味西化的革命派持批評態度。康氏借助公羊家之夷夏理論,強調種族間之差別首要在於(yu) 文化,故其保皇立場不僅(jin) 是政治的態度,而且還有文化上的考慮。對此,近人蕭公權說道:
他(康有為(wei) )更謂夷夏的惟一區別是文化,而非種族。滿洲人尊重並維護中國傳(chuan) 統,並未夷化中國,因此不能視之為(wei) 異族。革命派所倡導的滿漢之爭(zheng) ,必將使中國遭不尊重中國文化的西方人征服,這樣中國便真正會(hui) 亡掉。[35]
南海此種擔憂,不幸而言中矣。隨後,中國進入了一個(ge) 全麵否定自己文化,甚至否定自己的語言、乃至種族的激進變革進代。可以說,南海對革命黨(dang) 人的批評,其實有著“以夷變夏”這種文化上的憂慮。
五 結語
庚子國難以後,清廷亦漸推行改革,種種施設,皆未出乎戊戌新法之藩籬也。然而,此時滿人朝廷已不足以寄天下之望,革命漸成潮湧之勢矣。孫中山之革命,以“驅除韃虜”為(wei) 幟,實不止於(yu) 推翻一姓之王朝而已,乃欲以西方之民主共和取代中國亙(gen) 古以來之君主製度。此誠數千年未有之大變局,較諸晚清之變法思想,雖有君憲與(yu) 共和之異,至於(yu) 以夷變夏,則未有異焉。就此言之,康、孫之思想皆屬激進,絕無保守之態矣。
並且,晚清之變法思想,絕非限於(yu) 一姓王朝之“自改革”而已,實欲效孔子改製之精神,而建立起垂法萬(wan) 世之新製度。蓋孔子之改製,乃折衷四代而成新製,實欲從(cong) 舊傳(chuan) 統中開出一新傳(chuan) 統也。康有為(wei) 效法孔子,不獨以滿清當舊邦而有新命焉,且寄新命於(yu) 數千年之中國。是以中國當列強並爭(zheng) 之世,猶能自立、自強,且進乎小康、大同之世。至於(yu) 其後之革命黨(dang) ,無論左右,皆欲盡掃除五千年傳(chuan) 統,以為(wei) 須於(yu) 空白之紙上,方能繪出最美麗(li) 之圖案。因此,晚清變法思想較之此類激進主張,自為(wei) 保守矣。
【注釋】
[1] 蘇輿:《春秋繁露義(yi) 證》卷7,中華書(shu) 局,2002年,第190、191頁。
[2] 蘇輿:《春秋繁露義(yi) 證》卷1,第28頁。
[3] 康有為(wei) :《孔子改製考》卷9,《康有為(wei) 全集》第三,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114頁。
[4] 《白虎通·三教》又雲(yun) :“教所以三何?法天、地、人,內(nei) 忠外敬,文飾之,故三而備也。即法天、地、人,各何施?忠法人,敬法地,文法天。人道主忠,人以至道教人,忠之至也;人以忠教,故忠為(wei) 人教也。地道謙卑,天之所生,地敬養(yang) 之,以敬為(wei) 地教也。”又雲(yun) :“夏後氏用明器,殷人用祭器,周人兼用之何?謂曰:夏後氏教以忠,故先明器,以奪孝子之心也。殷教以敬,故先祭器,敬之至也。周人教以文,故兼用之,周人意至文也。”凡此,皆言夏、殷、周三代政教之不同。
[5] 康有為(wei) :《桂學答問》,《康有為(wei) 全集》第二,第18頁。
[6] 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梁啟超論清學史二種》,複旦大學出版社,1985年,第65頁。
[7] 康有為(wei) :《上清帝第一書(shu) 》,《康有為(wei) 全集》第一,第183頁。
[8] 康有為(wei) :《殿試策》,《康有為(wei) 全集》第二,第66頁。
[9] 康有為(wei) :《上清帝第六書(shu) 》,《康有為(wei) 全集》第四,第17頁。
[10] 康有為(wei) :《答朱蓉生書(shu) 》,《康有為(wei) 全集》第一,第323頁。
[11] 朱一新:《朱侍禦複康長孺第四書(shu) 》,《康有為(wei) 全集》第一,第327頁。
[12] 康有為(wei) :《答朱蓉生書(shu) 》,《康有為(wei) 全集》第一,第323頁。
[13] 同上,第324頁。
[14] 康有為(wei) :《進呈〈日本變政考〉等書(shu) 乞采鑒變法以禦侮圖存折》,《康有為(wei) 全集》第四,第48頁。
[15] 康有為(wei) :《答朱蓉生書(shu) 》,《康有為(wei) 全集》第一,第326頁。
[16] 康有為(wei) :《春秋董氏學》卷6下,《康有為(wei) 全集》第二,第414頁。又見《春秋筆削大義(yi) 微言考》卷6,《康有為(wei) 全集》第六,第179頁。
[17] 轉引自王爾敏:《晚清政治思想史論》,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28、29頁。
[18] 梁啟超:《飲冰室文集》之一。
[19] 康有為(wei) :《春秋董氏學》卷6下,《康有為(wei) 全集》,第414頁。
[20] 康有為(wei) :《春秋董氏學》卷6下,《康有為(wei) 全集》,第416頁。
[21] 葉德輝:《與(yu) 劉先端、黃鬱文兩(liang) 生書(shu) 》,《翼教叢(cong) 編》,卷六。
[22] 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下冊(ce) ,商務印書(shu) 館,1997年,第780頁。
[23] 康有為(wei) :《春秋董氏學》卷5,《康有為(wei) 全集》第一,第370、371頁。
[24] 康有為(wei) :《大同書(shu) 》第6,《康有為(wei) 全集》第七,第161頁。
[25] 康有為(wei) :《論語注》卷9,《康有為(wei) 全集》第六,第445、446頁。
[26] 參見蕭公權:《康有為(wei) 思想研究》,新星出版社,2005年,第283-285頁。
[27] 康有為(wei) :《孟子微》卷1,《康有為(wei) 全集》第五,第417頁。
[28] 康有為(wei) :《答某國大員問新黨(dang) 執政之外交政策》,《康有為(wei) 全集》第五,第238頁。
[29] 康有為(wei) :《意大利遊記》,《康有為(wei) 全集》第七,第351頁。
[30] 康有為(wei) :《意大利遊記》,《康有為(wei) 全集》第七,第401、403頁。
[31] 康有為(wei) :《中國顛危誤在全法歐美而盡棄國粹說》,《康有為(wei) 全集》第十,第129頁。
[32] 康有為(wei) :《意大利遊記》,《康有為(wei) 全集》第七集,第374頁。
[33] 康有為(wei) :《擬中華民國憲法草案》,《康有為(wei) 全集》第十,第81頁。
[34] 康有為(wei) :《擬中華民國憲法草案》,《康有為(wei) 全集》第十,第81頁。
[35] 蕭公權:《康有為(wei) 思想研究》,第152頁。又參見氏著:《中國政治思想史》,第701、702頁。
責任編輯:葛燦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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