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沂】《論語》別解七則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5-03-27 18:2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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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沂

作者簡介:郭沂,男,西元一九六二年生,山東(dong) 臨(lin) 沂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現任韓國首爾國立大學哲學係教授,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副會(hui) 長,尼山世界儒學中心學術委員會(hui) 委員。曾任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研究所研究員,科隆大學客座教授,哈佛大學訪問學者,威斯康星大學富布萊特研究學者,中國孔子基金會(hui) 副秘書(shu) 長。著有《中國之路與(yu) 儒學重建》《郭店竹簡與(yu) 先秦學術思想》《子曰全集》《孔子集語校注》等。

  

 

 

《論語》別解七則

作者:郭沂

來源:《光明日報》(2015年03月23日16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二月初四日戊戌

           耶穌2015年3月23日

 

 

 

“學而時習(xi) 之”

 

作為(wei) 《論語》的首章,“學而時習(xi) 之”曆來為(wei) 注家所重視。錢穆先生《論語新解》雲(yun) :“本章乃敘述一理想學者之畢生經曆,實亦孔子畢生為(wei) 學之自述。學而時習(xi) ,乃初學事,孔子十五誌學以後當之。有朋遠來,則中年成學後事,孔子三十而立後當之。苟非學邃行尊,達於(yu) 最高境界,不宜輕言人不我知,孔子五十知命後當之。”這個(ge) 說法很有道理,唯言“苟非學邃行尊,達於(yu) 最高境界,不宜輕言人不我知”,似於(yu) 義(yi) 未安。日常生活中,匹夫匹婦乃至蒙童,皆可言人不我知,何待“學邃行尊,達於(yu) 最高境界”?

 

沿著錢先生的思路,竊以為(wei) 此三語皆包含兩(liang) 層含義(yi) ,一是夫子自道,二是對弟子而言。“學而時習(xi) 之”,既是孔子自己的學習(xi) 過程,也是他對弟子的訓練過程。“有朋自遠方來”,對孔子而言是弟子自遠方來,對弟子而言為(wei) 同門自遠方來。舊注說“同門曰朋”,這裏有同門和弟子二義(yi) 。“人不知而不慍”,一是孔子謂其自身修養(yang) 已經達到較高境界,二是對弟子修行效果的期盼。因此,此章實為(wei) 孔子的教育方針,而成為(wei) 君子,乃孔子的教育目標。

 

文中三個(ge) “不亦”也值得玩味,有退而求其次之意。可以想見,此章當為(wei) 孔子政治事業(ye) 受阻,壯誌難酬,晚年悲憤歸魯而專(zhuan) 注於(yu) 文化教育事業(ye) 時所發,難掩自我安慰的悲傷(shang) 。

 

另外,本章被編排在《論語》之首,也與(yu) 孔子思想發展過程息息相關(guan) 。筆者曾提出,孔子思想的發展經曆了三個(ge) 階段,即早年以“禮”為(wei) 核心的教化思想、中年以“仁”為(wei) 核心的內(nei) 省思想和晚年以“易”為(wei) 核心的形而上學思想。在《論語》中,“學”的主要內(nei) 容是禮,所以以“學而時習(xi) 之”居首,暗示著孔子思想始於(yu) 學禮。至於(yu) 將“不知命,無以為(wei) 君子也”編排在《論語》末章,則意味著孔子思想以形上學為(wei) 歸結。

 

“無友不如己者”

 

《學而》:“子曰:‘君子不重,則不威。學,則不固。主忠信,無友不如己者。過,則勿憚改。’”

 

“主忠信,無友不如己者”一語,曆來爭(zheng) 議很大,學者多斷為(wei) 兩(liang) 句。我們(men) 認為(wei) ,以斷為(wei) 一句為(wei) 宜,旨在強調交友要以忠信為(wei) 主,就是說,交友首先要看他是不是一個(ge) 忠信之人,然後再看他是否有其他值得學習(xi) 的地方。或曰,如果人人都不與(yu) 不如自己的人交友,那麽(me) 勝於(yu) 己者亦不與(yu) 自己交友矣,這樣一來,豈不是大家都無友可交?這種理解當然不符合孔子的本意。孔子說過:“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cong) 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述而》)周圍的人,總有值得我們(men) 學習(xi) 的地方;反之,自己也總有勝於(yu) 別人,值得別人學習(xi) 的地方。因此,大家都可以互相成為(wei) 朋友。隻有那些頑劣不化,一無是處之人,才不值得我們(men) 交往。

 

“攻乎異端”

 

《為(wei) 政》:“子曰:‘攻乎異端,斯害也已。’”

 

何為(wei) “異端”?一般解釋為(wei) 他技,即不同於(yu) 孔子的思想學說,或不正確的言論。如何晏《論語集解》說:“異端,不同歸者。”皇侃《論語義(yi) 疏》說:“異端,謂雜書(shu) 也。言人若不學六籍正典,而雜學於(yu) 諸子百家,此則為(wei) 害之深。”但戴震說:“端,頭也。凡事有兩(liang) 頭謂之異端。”(《東(dong) 原集》)焦循《論語補疏》曰:“異端者,各為(wei) 一端,彼此互異。”錢穆亦雲(yun) :“異端,一事必有兩(liang) 頭,如一線必有兩(liang) 端,由此達彼。若專(zhuan) 就此端言,則彼端成為(wei) 異端。從(cong) 彼端視此端亦然。”

 

我們(men) 以為(wei) ,“異端”的含義(yi) ,從(cong) 《論語》本身即可找到答案。《子罕》載孔子語:“吾有知乎哉?無知也。有鄙夫問於(yu) 我,空空如也。我叩其兩(liang) 端而竭焉。”所謂“異端”,其實就是“兩(liang) 端”;“攻乎異端”,即“叩其兩(liang) 端”。正如朱子《論語集注》所說:“兩(liang) 端,猶言兩(liang) 頭。言終始、本末、上下、精粗,無所不盡。”因而,本章大意是,分別推究事情的兩(liang) 端,就沒有禍害了。

 

“誨女知之乎”

 

《為(wei) 政》:“子曰:‘由!誨女知之乎!知之為(wei) 知之,不知為(wei) 不知,是知也。’”

 

本章“誨女知之乎”之“知”,當今注家鹹釋為(wei) 知道之“知”,但問題是,就字麵意思看,盡管可以把“知之”解釋為(wei) “對待知的正確態度”,但絕無“對待不知的正確態度”。

 

或許意識到這個(ge) 問題,俞樾《群經平議》說:“此‘知’字與(yu) 下五‘知’字不同。下五‘知’字皆如字,此‘知’字當讀為(wei) ‘誌’。《禮記·緇衣》篇:‘為(wei) 上可望而知也,為(wei) 下可述而誌也。’鄭注曰:‘誌,猶知也。’然則知與(yu) 誌義(yi) 通。‘誨女知之乎’即‘誨女誌之乎’,言我今誨女,女其謹誌之也。《荀子·子道》篇:‘子路趨而出,改服而入,蓋猶若也。孔子曰:誌之,吾語女。奮於(yu) 言者華,奮於(yu) 行者伐,色知而有能者,小人也。故君子知之曰知之,不知曰不知,言之要也。能之曰能之,不能曰不能,行之至也。’《韓詩外傳(chuan) 》亦載其事,並與(yu) 此章文義(yi) 相同,而皆以‘誌之’發端。然則此文‘知之’即‘誌之’無疑矣。”俞說確有堅強的文獻依據,但仔細推敲起來,“誌之”和“誨女知之乎”在語法結構上不可同日而語。前者是一個(ge) 動賓結構,意思很明確;而後者卻兩(liang) 個(ge) 動賓結構(“誨女”和“知之”)並列,並不符合古漢語語法的慣例。

 

我們(men) 認為(wei) ,從(cong) “是知也”一語看,本章是解釋什麽(me) 是“智”的,故“誨女知之乎”之“知”,亦當讀為(wei) “智”,這樣本句當作“誨女知乎”。至於(yu) “之”字,則涉下文“知之”之“之”而衍。因而,本章大意為(wei) :“由呀!我教你什麽(me) 是智慧吧!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這就是智慧。”

 

“子罕言利”

 

《子罕》:“子罕言利與(yu) 命與(yu) 仁。”

 

本章有兩(liang) 種斷句,一是“子罕言利與(yu) 命與(yu) 仁”,把“與(yu) ”解釋為(wei) 及、和。但問題是,從(cong) 《論語》看,孔子談論“命”達八九次之多,至於(yu) “仁”,則出現頻率最高,怎麽(me) 能說“子罕言”呢?對此,楊伯峻認為(wei) :“《論語》中講‘仁’雖多,但是一方麵多半是和別人問答之詞,另一方麵,‘仁’又是孔門的最高道德標準,正因為(wei) 少談,孔子偶一談到,便有記載。不能以記載的多便推論孔子談得也多。孔子平生所言,自然千萬(wan) 倍於(yu) 《論語》所記載的,《論語》出現孔子論‘仁’之處若用來和所有孔子平生之言相比,可能還是少的。”這種辯護,顯得有些牽強。

 

第二種斷句為(wei) “子罕言利,與(yu) 命,與(yu) 仁”,將“與(yu) ”解釋為(wei) 讚許。不過,這樣一來,問題仍然存在,因為(wei) 孔子對利,尤其義(yi) 利關(guan) 係,於(yu) 《裏仁》《子路》《憲問》《堯曰》等處多有言說。

 

因此,以上兩(liang) 種意見恐都不可取。從(cong) 兩(liang) 個(ge) “與(yu) ”字看,這裏所表達的應該是孔子對“利”“命”“仁”的態度。但同“與(yu) ”字不同,“言”字並不具備表達態度的功能,所以很可能是個(ge) 誤字。

 

這到底是一個(ge) 什麽(me) 字呢?盡管中華書(shu) 局標點本《史記·孔子世家》所引此章和今本《論語》並無差異,但我們(men) 欣喜地發現,據程樹德《論語集釋》,此章“《史記·孔子世家》引作‘子罕與(yu) 利與(yu) 命與(yu) 仁’”。作為(wei) 《論語》研究大家,程樹德的說法一定是有根據的,何況他還提到,金代王若虛的《史記辨惑》曾就此提出疑問:“司馬遷並以此言為(wei) ‘與(yu) ’字,豈傳(chuan) 寫(xie) 之訛歟?”也就是說,王若虛看到的《史記》此處也作“與(yu) ”字。我們(men) 知道,今本《論語》是在漢代三論即《古論》《齊論》《魯論》的基礎上形成的,而在三論中,《古論》出現於(yu) 景帝末年,最為(wei) 原始。《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說,司馬遷曾從(cong) 孔安國學古文,司馬遷也說自己“年十歲則誦古文”(《史記·太史公自序》),其中當然包括《古論》,這正是司馬遷引文的來源。

 

因此,“子罕與(yu) 利與(yu) 命與(yu) 仁”為(wei) 此章的原貌。根據文義(yi) ,我們(men) 將此章讀為(wei) “子罕與(yu) 利。與(yu) 命,與(yu) 仁。”大意是:孔子很少讚美利。他讚許命,也讚許仁。這種理解,是符合孔子一貫的思想的。

 

“法語之言”

 

《子罕》:“子曰:‘法語之言,能無從(cong) 乎?改之為(wei) 貴。巽與(yu) 之言,能無說乎?繹之為(wei) 貴。說而不繹,從(cong) 而不改,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此章爭(zheng) 議不大,但細心的俞樾注意到:“‘法語之言’一句中‘語’字‘言’字迭用,甚為(wei) 不辭,殆經師失其讀也。此當以‘法語之’為(wei) 句,‘巽與(yu) 之’為(wei) 句。皇侃《義(yi) 疏》解‘與(yu) 命與(yu) 仁’曰:‘與(yu) 者,以言語許與(yu) 之也。’此雲(yun) ‘巽與(yu) 之’,其義(yi) 與(yu) 彼相同。兩(liang) ‘言’字並屬下讀,皆語辭也。”(《群經平義(yi) 》)俞氏或許沒有意識到,“法語之”不是也“甚為(wei) 不辭”嗎?

 

我們(men) 懷疑,此處也有誤字,“法語之言”的“之”字,很可能為(wei) “正”字之誤,或涉下文“巽與(yu) 之言”的“之言”而訛,或因二字形音相近而訛。“法語”為(wei) 合乎法度的話語,正言即平正的言論。如此全章大意為(wei) :合乎法度的話語和平實公正的言論,能不遵從(cong) 嗎?據其改正錯誤是可貴的。順耳讚美之詞,能不喜歡嗎?對其加以分析辨別是可貴的。喜歡而不分析,遵從(cong) 而不改過,那我就拿他沒辦法了。

 

“色斯舉(ju) 矣”

 

《鄉(xiang) 黨(dang) 》:“色斯舉(ju) 矣,翔而後集。曰:‘山梁雌雉,時哉時哉!’子路共之,三嗅而作。”

 

正如楊伯峻所說:“這段文字很費解,自古以來就沒有滿意的解釋。”所以,有的學者認為(wei) 有奪文,如朱子說:“此上下必有闕文。”(《論語集注》)也有人認為(wei) 有錯簡。至於(yu) 文句的解釋,亦眾(zhong) 說紛紜。如關(guan) 於(yu) “色斯舉(ju) 矣”,皇侃《論語義(yi) 疏》認為(wei) :“謂孔子在處觀人顏色而舉(ju) 動也。”而朱子的解釋是:“言鳥見人之顏色不善,則飛去,回翔審視而後下止。”(《論語集注》)王引之《經傳(chuan) 釋詞》卷八則雲(yun) :“‘色斯’者,狀鳥舉(ju) 之疾也。與(yu) ‘翔而後集’意正相反。‘色斯’猶‘色然’,驚飛貌也。”關(guan) 於(yu) “共”字,雖然大家都讀如“拱”,但如何解釋卻又生分歧。有人釋作“拱手”,有人釋作“供給(食物)”,有人據《爾雅·釋詁》釋作“執也。”關(guan) 於(yu) “嗅”字,有人讀如字,有人認為(wei) 當作“嗚”,有人認為(wei) 當作“歎”,有人讀為(wei) “狊”,釋作“張兩(liang) 翅之貌”。

 

我們(men) 認為(wei) ,此章既無闕文,也無錯簡。“色斯”以王說為(wei) 是,“共”為(wei) “拱執”之“拱”,“嗅”則以讀為(wei) “狊”為(wei) 宜。

 

如此,則一幅絕美的場景躍然紙上:孔子師徒漫步山中。突然,一隻野雞嗖的一聲從(cong) 草木中驚飛,在空中盤旋一會(hui) 兒(er) 而後徐徐落下。孔子唱道:“山梁上的雌雉,時運好呀!時運好呀!”見老師這麽(me) 高興(xing) ,弟子們(men) 也來了興(xing) 致,性急好勇的子路貓著腰一下子捉到這隻野雞。但他隻是助興(xing) ,並非真的想據為(wei) 己有,所以很快就鬆手了。隻見那隻受驚的野雞張開兩(liang) 翅,撲騰幾下就飛走了。就像曾點所描述的“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畫麵一樣,為(wei) 人們(men) 所稱道孔顏樂(le) 處,在這裏又一次得到了生動的體(ti) 現。

 

關(guan) 於(yu) 子路捕捉又放走野雞之事,又見於(yu) 《呂氏春秋·審己》篇:“子路揜雉而複釋之。”“揜”,同“掩”。這就進一步證明“共”當釋作“執”。

 

(作者單位:曲阜師範大學孔子文化研究院)

 

責任編輯:葛燦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