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宋學，舊宋學

作者：龔延明

來源：《光明日報》（2015年03月23日16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二月初四日戊戌

           耶穌2015年3月23日

何謂“宋學”？一言以蔽之：宋學，研究宋代的學問。

宋代三百年曆史，有多少學問好研究：政治、經濟、軍(jun) 事、思想、文化與(yu) 社會(hui) 生活，各個(ge) 方麵，都有豐(feng) 富的曆史內(nei) 涵，曾經在10世紀至13世紀的曆史舞台上，有聲有色地表現過，並留存在人類特定時期的記憶裏。以消逝的宋代社會(hui) 為(wei) 研究對象的種種學問，毫無疑義(yi) ，都屬於(yu) 宋學研究，宋代學問的研究。

然而，這樣一個(ge) 平常的命題，卻因清人將漢儒經學重考據的特點概稱為(wei) “漢學”，宋儒經學重義(yi) 理的特點，概稱為(wei) “宋學”，變得複雜，以至於(yu) 後人視“宋學”即為(wei) 宋代經學之研究。

《欽定四庫全書(shu) 總目》卷一《經部·總敘》：“國初諸家，其學徴實不誣，及其弊也瑣，要其歸宿，則不過漢學、宋學兩(liang) 家互為(wei) 勝負。夫漢學，具有根柢，講學者以淺陋輕之，不足服漢儒也。宋學，具有精微，讀書(shu) 者以空疎薄之，亦不足服宋儒也。消融門戶之見而各取所長，則私心祛而公理出，公理出而經義(yi) 明矣。蓋經者非他，即天下之公理而已。今參稽眾(zhong) 說，務取持平，各明去取之故，分為(wei) 十類：曰易，曰書(shu) ，曰詩，曰禮，曰春秋，曰孝經，曰五經總義(yi) ，曰四書(shu) ，曰樂(le) ，曰小學。”

又，因《宋史》專(zhuan) 列《道學傳(chuan) 》，“道學盛於(yu) 宋”，後人更以以朱子理學視為(wei) “宋學”哉！

自宋元至明清之古代學者，本無現代學科之界分，即沒有曆史、文學、哲學等等學科分類的概念。顯然，宋元人講“宋代道學”，清人講“漢學”“宋學”，講的都是經學研究，儒學研究，他們(men) 沒有想過關(guan) 於(yu) 漢代曆史的研究，不止於(yu) 儒學，對宋代曆史的研究，也不止於(yu) 儒學研究，絕無以漢學與(yu) 宋學囊括相關(guan) 兩(liang) 個(ge) 朝代所有學問的想法。時至今日，已有明確之學科概念，當將“宋學”範圍放而大之，未能沿襲古人這種特定的概念，把“宋學”圈子畫得很小：“宋學”就是與(yu) “漢學”相對的經學研究，非宋代經學研究者，概莫進來。將宋學視作宋代新儒學研究的專(zhuan) 名。持此種觀點的學者，留下的弊端在於(yu) ：除此之外的研究，皆非“宋學”。那麽(me) ，試問：宋代政治史、經濟史、文化史、軍(jun) 事史研究，該叫什麽(me) 研究呢？它們(men) 就不是研究宋代的學問、宋代的學術嗎？當然不是。如果謂之“宋史”，那“宋學”不就成了獨立於(yu) “宋史”之外的獨尊之學嗎？

“宋學”一詞，近代誰最先提出？眾(zhong) 所周知，是著名史學家陳寅恪先生。他在20世紀40年代所撰《鄧廣銘〈宋史職官誌考正〉序》一文中說：“吾國近年之學術，如考古、曆史、文藝及思想史等，以世局激蕩及外緣熏習(xi) 之故，鹹有顯著之變遷。將來所止之境，今固未敢斷論。惟一言可以蔽之曰，宋代學術之複興(xing) ，或新宋學之建立是已。”

具有深邃現代學術眼光的曆史學家陳寅恪先生，針對鄧廣銘宋史專(zhuan) 著《宋史職官誌考正》所作書(shu) 評，首次提出“新宋學”的概念，其前提就是針對宋史製度史研究而發。所謂“新”，是相對於(yu) 清代學者所稱的舊“宋學”而言。其所下的“宋學”定義(yi) ，已跳出與(yu) “漢學”相對的狹義(yi) “宋學”的藩籬，明確指出：諸凡宋代考古、宋代史學、宋代文藝、宋代思想史等等，均屬宋代學術之研究，都屬“宋學”。當然，他所列舉(ju) 的文、史、哲幾門學科，僅(jin) 為(wei) 舉(ju) 例而已，不是宋代學術內(nei) 容的全部。宋代的繪畫、宋代的宗教、宋代的教育、宋代的金石學等等，同樣屬於(yu) 宋學範疇。在“新宋學”的概念下，“舊宋學”已成為(wei) 宋代學術的一個(ge) 分支，兩(liang) 者不存在抵觸，更談不上對立，而是母體(ti) 與(yu) 子體(ti) 的兼容。

清人與(yu) 陳寅恪先生關(guan) 於(yu) “宋學”的定義(yi) ，是迄今為(wei) 止最具代表性的狹義(yi) 與(yu) 廣義(yi) “宋學”、小宋學與(yu) 大宋學的命名，也是對新、舊宋學科學的劃界。

至於(yu) 其他種種關(guan) 於(yu) “宋學”的說法，莫不由上述兩(liang) 種定義(yi) 所衍生。比如，1985年，鄧廣銘先生在《略談宋學》一文中說：“新儒學即宋學，以及由宋學而又衍生出來的理學”，漆俠(xia) 先生在《宋學的發展和演變》一文中說：“與(yu) 漢學相對立，宋學是對探索古代經典的一大變革”，等等，都是講舊“宋學”。鄧先生在講“宋學”之後，接著就講“宋史”研究；而漆俠(xia) 先生在講“宋學”時，特別強調與(yu) 陳寅恪先生所講“新宋學”之區別：“新宋學包括了哲學（主要是經學）、史學、文學藝術多個(ge) 方麵，涵蓋麵是比較廣的”；而“宋學則指的是，在對古代儒家經典的探索中，與(yu) 漢學截然不同的一種新思路、新方法和新學風”。顯然，鄧、漆兩(liang) 位宋史專(zhuan) 家所論“宋學”是舊宋學，是宋代經學之研究，而不是論“新宋學”，則宋史的學術研究。

1998年，在申報教育部一百個(ge) 重點研究基地時，浙江大學宋學研究中心通過幾番討論，對新、舊宋學（大、小宋學），取得了共識：“宋學”，兼容新、舊宋學。在此基礎上，本中心決(jue) 定公開出版以《宋學研究》為(wei) 名的學術研究刊物，旨在建設一個(ge) 以宋史為(wei) 核心、涵蓋宋代文史哲研究，以及與(yu) 之相關(guan) 的承前啟後朝代文史哲研究的學術平台。

（本文摘自《宋學研究》發刊詞。作者係浙江大學宋學研究中心學術委員會(hui) 主任）

責任編輯：葛燦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