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壽澂】王官學、私家言與曆史大傳統——錢賓四經學觀指要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5-02-10 19:40:20
標簽:
嚴壽澂

作者簡介:嚴(yan) 壽澂,男,西元一九四六年生,上海人。華東(dong) 師範大學碩士,美國印第安納大學博士。現執教於(yu) 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國立教育學院教授,兼任上海社會(hui) 科學院曆史研究所及美國克萊蒙研究生大學(Claremont Graduate University)宗教學院經典詮解研究所(Institute for Signifying Scriptures)特約研究員。治學領域為(wei) 中國學術思想史與(yu) 古典文學,旁涉政治思想及宗教學。撰有專(zhuan) 著《詩道與(yu) 文心》《近世中國學術思想抉隱》《近世中國學術通變論叢(cong) 》等。

 


王官學、私家言與(yu) 曆史大傳(chuan) 統——錢賓四經學觀指要

作者:嚴(yan) 壽澂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五年歲次十二月廿二日丁巳

          西曆2015年2月10日

 

 

提要

 

經學今古文之爭(zheng) ,為(wei) 近世一大公案。錢賓四異軍(jun) 特起,著眼於(yu) 曆史大勢,於(yu) 二派皆所不取。以為(wei) 孔子以前未嚐有六經,孔子亦未嚐造六經。東(dong) 周以前,學術統於(yu) 王官,是謂六藝。周室東(dong) 遷,王官學衰而私家言起,開其先者乃孔子。孔子以王官之學教於(yu) 民間,儒家因之以興(xing) 。至兩(liang) 漢,乃有所謂經學。孔子複據魯史作《春秋》,當後王之法。漢人之尊孔,尊此也。六藝既尊,經學遂為(wei) 利祿之途,於(yu) 是重章句,遵師法,以便教學。至東(dong) 漢,有不樂(le) 守章句而尚兼通者,當時稱為(wei) 古學。大抵而論,今學家上承諸子,用世之意多;古學家下開樸學,求是之心切。而儒術實不限於(yu) 六藝,亦即不限於(yu) 經學。至於(yu) 曆史文化之大傳(chuan) 統,則又非儒術之所能限也。是為(wei) 賓四先生論學之歸宿。

 

關(guan) 鍵詞:    錢賓四(穆)      王官學      私家言       今學      古學

 


經學今、古文之爭(zheng) ,為(wei) 近世中國學術界一大公案。南海康長素(有為(wei) )承井研廖季平(平)之緒,大張今文之幟。撰《新學偽(wei) 經考》,以為(wei) 古文經全出劉歆偽(wei) 造,用以輔佐王莽篡漢。又撰《孔子改製考》,以孔子為(wei) 宗##主,誌在托古改製,因而造作六經。[1]同時餘(yu) 杭章太炎(炳麟),力主古文經學,以為(wei) 六經皆史,謂仲尼,良史也。輔以丘明而次《春秋》……談、遷嗣之,後有《七略》。孔子歿,名實足以抗者,漢之劉歆。釋古文雲(yun) :古文者,依準明文,不依準家法。以為(wei) 凡論成周之製,當以是否符合《周官》為(wei) 準;凡論穆王以下的製度,則當以是否符合《左傳(chuan) 》、《國語》(所謂《左氏內(nei) 外傳(chuan) 》)為(wei) 準。[2]總之,長素以為(wei) 六經出自孔子,乃萬(wan) 世價(jia) 值之標準,治經當重孔子的微言大義(yi) ,微言大義(yi) 則傳(chuan) 自今文經師的家法、師法;太炎以六經為(wei) 古史,孔子乃保存國故之良史,絕非宗##主,治經當依據明文,自小學訓詁入手。[3]

 

清末民初以降,凡論經學,一般難以逾越此二派的樊籬,如蒙文通所謂,晚近言學,約有二派,一主六經皆史,一主托古改製[4]梁谿錢賓四(穆)先生,異軍(jun) 特起,跳出今古文之紛爭(zheng) ,不是僅(jin) 就經學而論經學,而是著眼於(yu) 中國曆史演化的大勢,因而獨有創獲。對康氏的批評是:此前的章(學誠)、龔(自珍)兩(liang) 人,皆主張六經皆史,但康氏則說經史絕然如異物。稱為(wei) 經,便不能作史看。不僅(jin) 孔子《春秋》不是史,即《詩》《書(shu) 》《禮》《易》皆非史。換言之,這些經,皆隻發明了某一套義(yi) 理,而並不根據某一套現實。因而便有了托古改製之說,孔子真如一宗##主,孔門六經無異於(yu) 猶#太之《新、舊約》。孔子以前的曆史傳(chuan) 統於(yu) 是全遭否認,近代的疑古運動,即由此而起。康氏同時卻極端推尊孔子的《春秋》,以其為(wei) 大道之所萃,與(yu) 中國前此的傳(chuan) 統無甚關(guan) 係。就後代學術觀點言,康氏似乎是隻看重了經學之大義(yi) 而忽略了史學之實跡。亦即對中國學術傳(chuan) 統,最多隻注重一半,而全不理會(hui) 到另一半[5]太炎之見則與(yu) 此相反。作於(yu) 清末的〈與(yu) 某論樸學報書(shu) 〉謂,周孔至今,時曆數千載,政俗迭變,凡諸法式,豈可施於(yu) 挽近?故說經者所以存古,非以是適今也。經之於(yu) 後世國人,猶如子孫之於(yu) 先人手澤,雖朽蠹粗劣,猶見寶貴,並非因其盡善盡美也。[6]太炎先著《訄書(shu) 》,對孔子批評激烈,而後成《國故論衡》,態度較前溫和,然而根本立場並未大變。賓四指出,太炎對中國已往二千年學術思想文化傳(chuan) 統,一以批評為(wei) 務。所謂國故論衡,猶雲(yun) 批評這些老東(dong) 西而已。故太炎此書(shu) ,實即是一種新文化運動,惟於(yu) 此下新文化運動之一意西化有不同而已。繼之則有《檢論》,上述以孔子為(wei) 良史、身後名實足以相抗者為(wei) 劉歆雲(yun) 雲(yun) ,即出於(yu) 此書(shu) 。賓四評曰:康有為(wei) 主今文經學,尊孔子為(wei) 聖人,斥劉歆為(wei) 作偽(wei) 之人。太炎主古文經學,力反康氏,乃謂孔子為(wei) 一史家,司馬父子嗣其業(ye) ,劉歆則名實皆足與(yu) 孔子抗,可謂千古創論。然太炎意,孔子究不失為(wei) 一良史,亦非一筆抹摋。”[7]

 

賓四以為(wei) ,就中國學術文化的大傳(chuan) 統而言,康、章二人均是隻取一半而遺另一半,故所論皆不免有偏。易言之,康氏是重創而不重因,知經而不知史;章氏反之,乃是重因而不重創,知史而不知經。賓四本人,則旨在平亭今文古文之紛爭(zheng) ,消弭經學史學之糾葛,繼而辨明經學儒學之異同,歸結於(yu) 如何理解中國曆史文化的大傳(chuan) 統,以求承舊而開新,變而不失其統。

 

一、古代學術分野:王官學與(yu) 私家言

 

康長素認為(wei) 古文經皆偽(wei) ,作偽(wei) 的罪魁是劉歆,動機是配合王莽篡漢以建立新朝,故古文經學乃王莽之新學;至於(yu) 今文諸經,絕非古代文獻,而是孔子一手製作,目的是改革現行製度。議論固是大膽,然而賴以立論者則是考證,故名其書(shu) 曰《新學偽(wei) 經考》、《孔子改製考》。清代學界熏習(xi) 於(yu) 考據風氣近二百年,若非如此,何能引起讀者共鳴?處於(yu) 喜新厭舊、思想潮流劇變之際,加之以形式上的考證工夫,此二書(shu) 於(yu) 是便風靡於(yu) 士大夫之間了。

 

賓四論學,最惡門戶,認為(wei) 經學門戶的症結正在所謂今古文問題,其實此問題僅(jin) 起於(yu) 晚清道鹹以下,而百年來掩脅學術界,幾乎不主楊,則主墨,各持門戶,互爭(zheng) 是非,渺不得定論所在,然而平心考察兩(liang) 漢經學之實況,則並不如此。[8]康氏《偽(wei) 經考》卷首,開宗明義(yi) 曰:始作偽(wei) 、亂(luan) 聖製者,自劉歆。”[9]賓四批駁康說,即自此入手,曰:主今文經學者,率謂六經傳(chuan) 自孔氏,曆秦火而不殘,西漢十四博士皆有師傅,道一風同,得聖人之旨。此三者,皆無以自圓其說。然治經學者猶必信今文,疑古文,則以古文爭(zheng) 立自劉歆,推行自王莽,莽、歆為(wei) 人賤厭,謂歆偽(wei) 諸經以媚莽助篡,人易信取,不複察也。南海康氏《新學偽(wei) 經考》持其說最備,餘(yu) 詳按之皆虛。於(yu) 是撰成《劉向歆父子年譜》,列出二十八端,以見康說之不可通。[10]

 

依賓四之見,古代學術分野,不在今文古文、今學古學,而在王官學與(yu) 私家言,可從(cong) 兩(liang) 漢博士家法得到證明。曰:晚清言兩(liang) 漢經學,每好分別今古家法,張皇過甚,流衍多失。餘(yu) 著《近三百年學術史》及《劉向歆年譜》,多所駁正。而推本窮源,猶有未遑。海寧王氏《觀堂集林》卷七諸篇,分析今古文甚精密矣,然於(yu) 漢代師說家法之淵源流變,尚未有透宗之見。其為(wei) 〈漢魏博士考〉,捃摭綦詳,而發明殊少。”[11]博士之稱,始見於(yu) 《史記·循吏傳(chuan) 》,此官之建,乃本於(yu) 儒術,與(yu) 所謂稷下先生,蓋異名同實。《漢書(shu) ·百官表》謂博士,秦官,掌通古今。賓四就此指出,夫掌通古今,即不治而議論也。則秦之博士即本戰國[12]然而秦與(yu) 東(dong) 方諸國,文化頗有差異,東(dong) 土學術,本自有齊魯與(yu) 三晉之別。三晉重功利,秦人所師受而信用者,本是三晉功利之士。齊魯則重曆史文化精神,求為(wei) 社會(hui) 整個(ge) 的改造之理想,秦人對此,固未之前聞,抑亦無情欣賞。秦丞相李斯,師從(cong) 荀卿。荀卿雖久遊稷下,熟聞東(dong) 方學者尚文化重曆史之高論,然而他本是趙國人,仍脫不了三晉崇尚功利的流風。韓非、李斯學於(yu) 荀卿,自亦不免一切趨於(yu) 功利。秦統一以前,列國爭(zheng) 強,方宇割裂,諸家論學,異說競鳴,相互間之衝(chong) 突尚未顯著。但到戰國晚期,老子、荀卿、韓非三家著書(shu) ,已有希求天下議論出於(yu) 一途的看法。秦統一以後,天下學人萃於(yu) 一國,於(yu) 是相互間衝(chong) 突之形勢遂大顯稱說上古三代以鄙薄朝廷之建設者,大體(ti) 為(wei) 齊國之士。李斯既得君行道,於(yu) 是本其師荀子法後王之說,以對付此等議論。加之以秦廷對於(yu) 東(dong) 土文教一向不甚珍重,於(yu) 是便有了焚書(shu) 之舉(ju) 。賓四特為(wei) 指出:此實中國史上一至值重視之事件也。”[13]按:這是一個(ge) 曆史的大判斷,賓四先生之有別於(yu) 多數治經學者,正在此等處。

 

始皇三十四年,博士仆射周青臣與(yu) 博士淳於(yu) 越,辨廢封建之得失,淳於(yu) 越稱說殷周,謂事不師古而能長久者,非所聞也。始皇下其議,丞相李斯奏請禁止此等議論,於(yu) 是便有焚書(shu) 之事。李斯建議焚書(shu) 的理由,賓四以為(wei) ,可歸納為(wei) 兩(liang) 端:一、深恨當時愚儒不明朝廷措施精意,不達時變,妄援古昔,飾言亂(luan) 實。二、鑒於(yu) 戰國遊士囂張,希複古代民力農(nong) 工,仕學法律,政教官師不分之舊製。指出李斯蔑棄曆史傳(chuan) 統文化,主張一切以趨於(yu) 當前之便利功實為(wei) 主其與(yu) 淳於(yu) 越諸人思想上之衝(chong) 突,其背景實即戰國以來齊魯學與(yu) 三晉學之衝(chong) 突也。始皇與(yu) 李斯,深知古代封建舊製不可恢複,然而堅持學術統於(yu) 王官之成規,殊不知學術統於(yu) 王官與(yu) 封建製度二者,來自同一根源,即貴族階級之世襲今既無世襲之貴族,而欲尊王學於(yu) 一統,以禁絕民間私家之學,其事要不可久。可見始皇李斯之識見,與(yu) 其所批駁的當時所謂愚儒,其實亦無多差別。[14]而其時學術分野在王官學與(yu) 私家言,正可從(cong) 焚書(shu) 一事得到證明。

 

政治家過於(yu) 自信,欲以一己之意見,強天下以必從(cong) ,而不知其流弊之深,為(wei) 禍之烈也,秦皇、李斯正是如此。然而不可說焚書(shu) 之舉(ju) 是二人首先發明,荀卿、韓非著書(shu) ,其實早已有這類議論,李斯亦不過實行其師門之主張,同情其友生之感慨而已。由此可見齊魯與(yu) 三晉之士見解的不同:蓋齊魯諸儒之病,或有陷於(yu) 迂遠,而三晉群士之弊,則不免流於(yu) 刻急。即此可知,秦之焚書(shu) ,不僅(jin) 在於(yu) 專(zhuan) 製愚民,實另有其文化與(yu) 學術的根源。[15]李斯所擬焚書(shu) 辦法有兩(liang) 項:一、史官非秦記皆燒之。二、非博士官所屬,天下敢有藏《詩》《書(shu) 》百家語者,悉詣守尉雜燒之。賓四認為(wei) ,據此可知:當時書(shu) 籍實分三類:一曰史官書(shu) ,除秦紀外全燒。二曰《詩》《書(shu) 》百家語,非博士官所職全燒。三曰秦史及秦廷博士官書(shu) ,猶存。於(yu) 是便可推論先秦學官與(yu) 典籍之情況:大體(ti) 而言,先秦學官有兩(liang) 類,一曰史官,一曰博士官。史官商周以來就有,乃貴族封建宗法時代王官之遺留;博士官則戰國時始有,與(yu) 平民社會(hui) 自由學術之興(xing) 起相對應。諸子百家興(xing) 起之後,方始有博士官的設置。博士官與(yu) 史官之分立,正是古代王官學與(yu) 後世百家言相對峙的象征。賓四又指出,《漢書(shu) ·藝文誌》將六藝與(yu) 諸子分為(wei) 兩(liang) 類,六藝即古學,諸子則今學(即所謂家人言)。博士設官,既是本於(yu) 儒術,而《漢誌》則列儒家於(yu) 九流之首,不列於(yu) 六藝類,顯然視之為(wei) 家言即新興(xing) 之平民學)而非官學即傳(chuan) 統之王官學)。至於(yu) 《詩》《書(shu) 》,原來當然也是王官所執掌,然而自從(cong) 王官之學流而為(wei) 百家之後,《詩》《書(shu) 》亦已傳(chuan) 播於(yu) 民間,故儒、墨皆道《詩》《書(shu) 》,於(yu) 是《詩》《書(shu) 》遂不為(wei) 王官所專(zhuan) 有,更須知百家之言亦不以《詩》《書(shu) 》為(wei) 限。是為(wei) 賓四心目中古者官學與(yu) 典籍之大體(ti) ;以為(wei) 必須於(yu) 此明白,方能明了秦廷焚書(shu) 之真相[16]

 

李斯除建議焚書(shu) 外,還擬定下述五項辦法:一、敢偶語《詩》《書(shu) 》棄市。二、以古非今者族,吏見知不舉(ju) 者與(yu) 同罪。三、令下三十日不燒,黥為(wei) 城旦。四、所不去者醫藥、卜筮、種樹之書(shu) 。五、若有欲學法令,以吏為(wei) 師。由此可見:秦廷禁令,並不以焚書(shu) 為(wei) 首要。令下三十日不燒,僅(jin) 得黥罪。而最要者為(wei) 以古非今,其罪至於(yu) 滅族。次則偶語《詩》《書(shu) 》,罪亦棄市。因為(wei) 偶語《詩》《書(shu) 》者,雖並未直接議政,然彼既情篤《詩》《書(shu) 》,即不免有以古非今之嫌。至於(yu) 談論間涉及百家,並不列於(yu) 禁令之內(nei) 。即此可以證明:秦廷此次焚書(shu) ,其首要者為(wei) 六國之史記(以及三代舊史為(wei) 史官傳(chuan) 統職掌者),以其多譏刺及秦,且多涉及政治也。其次為(wei) 《詩》《書(shu) 》,即古代官書(shu) (此本亦史官所掌,故章學誠謂六經皆史也)之流傳(chuan) 民間者,以其每為(wei) 師古議政者所憑借也。再次乃及百家語,似是牽連及之,並不重視。而禁令中焚書(shu) 一事,亦僅(jin) 居第三最次之列。概括而言,秦廷所禁者,第一是議論當代政治,第二是研究古代文籍,第三是才是家藏書(shu) 本。禁令謂凡家藏書(shu) 本,須詣守尉雜燒,可見並未嚴(yan) 切搜檢。以此推知,民間收藏,不僅(jin) 難免,實宜多有。何況自此至陳涉起兵,不過五年而已,區區五年之間,民間書(shu) 籍不可能泰半燒毀。而《詩》《書(shu) 》古文,流傳(chuan) 本不廣,又是禁令所特別注重者,則其遏絕,當較晚出百家語為(wei) 甚。職此之故,西漢以來,均謂秦焚書(shu) 不及諸子,又謂秦焚書(shu) 而《詩》《書(shu) 》古文遂絕。以上所述,乃賓四所剖析的秦廷焚書(shu) 真相,其尤要者,厥為(wei) 博士與(yu) 六藝之關(guan) 係[17]

 

總之,古代學術分野,主要在於(yu) 王官學與(yu) 私家言之別。賓四引鮑白令之對秦始皇之言: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家以傳(chuan) 子,官以傳(chuan) 賢。”[18]指出:官言其公,家言其私。可知所謂百家言者,不屬於(yu) 王官而屬於(yu) 私家,此乃春秋以下平民社會(hui) 新興(xing) 之自由學術。王官學由史官所掌,諸子所主者則稱為(wei) 百家言。諸子百家之勢漸盛,終至與(yu) 王官之史分庭抗禮,於(yu) 是便有了博士官的設置。易言之,博士之所掌,本是私家言,隨著平民勢力的上升,漸漸由私家之學變成了一種新官學。百家言之興(xing) 起,實本於(yu) 《詩》《書(shu) 》六藝。百家莫先儒、墨,儒、墨著書(shu) 皆原本《詩》《書(shu) 》,即為(wei) 明證。因此,《詩》《書(shu) 》乃是王官故籍下流民間而漸自泯於(yu) 家言之間者。《詩》《書(shu) 》經孔子修訂而成,與(yu) 官史有別,亦與(yu) 新興(xing) 的百家言不同。因既經修訂,當然與(yu) 官史舊本有出入,然而畢竟仍是依據舊典而來,與(yu) 不盡據《詩》《書(shu) 》的百家言終究有異。賓四故曰:《詩》《書(shu) 》之下流,正可與(yu) 博士之上浮,交錯相映,而幫助春秋戰國間王官之學與(yu) 百家私言之盛衰交替過接之姿態焉。於(yu) 此明白以後,即可知後世所謂博士官專(zhuan) 掌六藝,實為(wei) 無證臆說。博士實即家學之上映,若專(zhuan) 掌六藝,又何以自別於(yu) 王官之史哉?惟其博士不專(zhuan) 掌六藝,故秦廷有張占夢博士,有為(wei) 仙真人詩之博士。至漢初文帝時,亦尚有諸子傳(chuan) 記博士。博士專(zhuan) 掌六藝,乃是武帝以後之事。賓四同時又強調,說博士不專(zhuan) 掌六藝,並不等於(yu) 說博士就不掌六藝,此如百家非專(zhuan) 據《詩》《書(shu) 》,亦非全不據《詩》《書(shu) 》也[19]

 

按:賓四的這一見解,與(yu) 年輩較早的張孟劬(爾田,原名采田)之說相互輝映。孟劬著《史微》,以為(wei) 六藝皆古史,而諸子又史之支與(yu) 流裔(故名其書(shu) 曰史微)。貴族封建之世,學術文化皆掌於(yu) 史官之手。史官所掌的文書(shu) ,可分為(wei) 六類,故曰六藝。時運遷流,世變漸起,此製難以維持,學術逐漸由官守降至民間,諸子百家於(yu) 是興(xing) 起。史官之中,地位最重要的是太史,即《漢書(shu) ·藝文誌》所謂曆記成敗存亡禍福古今之道者,所講究的是君人南麵之術。平王東(dong) 遷後,六藝漸趨式微,太史流而為(wei) 道家。孔子憂之,於(yu) 是以司徒之官上代舊史之統,《莊子·天下篇》所謂舊法世傳(chuan) 之史於(yu) 是一變而為(wei) 儒家之六經。此後六藝皆歸於(yu) 孔子,開啟了儒家。然而孔子實兼儒、道,儒家固不足以盡孔子也。後世經學中的古文,即是這舊法世傳(chuan) 之史,亦即六藝舊文。孔子不自著書(shu) ,就六藝舊文本而口說其新義(yi) ,曆經記錄,便成了所謂今文。故曰:古文者,舊史說經之言,而孔子采之者也;今文者,孔子說經之言,而弟子述之者也。”[20]可見孟劬之說,本於(yu) 章學誠《文史通義(yi) 》而更加發揮,以為(wei) 諸子興(xing) 起以前王官所職掌的都是舊史,學術降到民間,就有了百家言,儒家隻是其中之一。以王官學與(yu) 私家言為(wei) 學術分野,儒門《詩》《書(shu) 》與(yu) 官史舊本有出入,孟劬與(yu) 賓四並無二致。賓四又將《詩》《書(shu) 》與(yu) 史官所職掌的舊史分而為(wei) 二,以為(wei) 《詩》《書(shu) 》乃古代之官書(shu) 諸侯史記則是後世新官書(shu) 。秦人最忌者,第一是諸侯史記(因其為(wei) 新官書(shu) ,與(yu) 秦的關(guan) 係最為(wei) 密切),其次才是《詩》《書(shu) 》(距今雖遠,畢竟仍是從(cong) 前的官書(shu) ,與(yu) 新朝的官方說法難以一致),而對於(yu) 新興(xing) 的百家語,轉不為(wei) 罪[21]由此可知,秦廷最為(wei) 關(guan) 注的是以古非今,而不是思想信仰之劃一。

 

及至漢武帝之時,上距秦人焚書(shu) 不及百年,而經術轉盛,《詩》《書(shu) 》六藝獨設博士,其故為(wei) 何?賓四的解釋是:

 

漢之初興(xing) ,未脫瘡痍。與(yu) 民休息,則黃老之說為(wei) 勝。及於(yu) 文景,社會(hui) 富庶,生氣轉蘇。久痿者不忘起,何況壯士?與(yu) 言休息,誰複樂(le) 之?而一時法度未立,綱紀未張。社會(hui) 既蠢蠢欲動,不得不一切裁之以法。……文帝外取黃老陰柔,內(nei) 主申韓刑名。其因應措施,皆有深思。及於(yu) 景帝,既平七國之變,而高廟以來功臣亦盡。中朝威權一統,執申韓刑名之術,可以驅策天下,惟我所向。然申韓刑名,正為(wei) 朝廷綱紀未立而設。若政治已上軌道,全國共遵法度,則申韓之學,亦複無所施。其時物力既盛,綱紀亦立,漸達太平盛世之境。而黃老申韓,其學皆起於(yu) 戰國晚世。其議卑近,主於(yu) 應衰亂(luan) 。惟經術儒生高談唐虞三代,禮樂(le) 教化,獨為(wei) 盛世所憧憬。自衰世言之,則見為(wei) 迂闊遠於(yu) 事情。衰象既去,元氣漸複,則如人之病起,舍藥劑而嗜膏梁,亦固其宜也。後人謂惟儒術利於(yu) 專(zhuan) 製,故為(wei) 漢武所推尊,豈得當時之真相哉。[22]

 

簡而言之,漢武帝所謂獨尊儒術,乃當時大勢所必趨,非一人或少數人之強力造成。經術之盛,因其適合於(yu) 太平盛世的需要,並非所謂利於(yu) 帝王專(zhuan) 製。賓四指出,文帝時有《孟子》博士,至武帝時亦廢。若謂尊儒,何以複廢《孟子》?又指出:其後劉向父子編造《七略》,六藝與(yu) 儒家分流。儒為(wei) 諸子之一,不得上躋於(yu) 六藝。可見武帝之立五經博士,若就當時語說之,謂其尊六藝則然,謂其尊儒則未盡然也。董仲舒對策亦雲(yun) :百家殊方,指意不同。臣愚以為(wei) 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可見仲舒之尊孔子,亦為(wei) 其傳(chuan) 六藝,不為(wei) 其開儒術。故《漢誌》於(yu) 六藝一略,末附《論語》、《孝經》、小學三目,此亦以孔子附六藝,不以孔子冠儒家也。此在當時,判劃秩然,特六藝多傳(chuan) 於(yu) 儒生,故後人遂混而勿辨耳。其結論是漢人之尊六藝,並不以其為(wei) 儒家而尊,而另有其原因。[23]

 

賓四引《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竇太後好老子書(shu) 。召問博士轅固生。固曰:此家人言耳。太後大怒曰:安所得司空城旦書(shu) 乎!乃使固入圈擊豕。景帝知固直言無罪,而為(wei) 太後怒,乃假固利兵。彘應手而倒,固得無死。曰:今考家人者,如〈田太公世家〉,齊侯廢為(wei) 庶人,家人即庶人也。可見家人言意謂平民私家之言,乃對王官之學而說,猶雲(yun) 民間私家言耳。又曰:揚子雲(yun) 〈博士箴〉亦雲(yun) :《詩》《書(shu) 》是泯,家言是守。以《詩》《書(shu) 》家言對文,正猶《七略》、《藝文誌》以王官六藝之學與(yu) 九流十家對列也。劉知幾《史通·外篇·古今雜史》有雲(yun) :譙周以遷書(shu) 周秦以上,或采家人諸子,不專(zhuan) 據正經。賓四就此指出:家人言即諸子書(shu) ,與(yu) 六藝正經對立,此尤為(wei) 明證。由此可以得出結論:秦人既焚古代官書(shu) ,又列後世家言為(wei) 博士,目的是尊新王一朝之統,亦即荀卿所謂法後王,不可說這就是排抑儒生。等到漢武帝罷斥百家,表章六藝,然後博士所掌重新變為(wei) 古者王官之舊,亦即荀卿所謂法先王,但是這也不等於(yu) 就是尊崇儒術。《漢書(shu) ·藝文誌》曰:六學者,王教之典籍,先聖所以明天道,正人倫(lun) ,致至治之成法。即此可知:漢儒尊孔子為(wei) 素王,亦以自附於(yu) 六藝,而獨出於(yu) 百家。”[24]亦即漢人由法後王返回法先王而獨尊六藝,其所以重儒術,以其有功於(yu) 六藝,並非因其本身價(jia) 值之可貴。

 

二、孔子與(yu) 《春秋》

 

賓四早年即以為(wei) ,孔子之時,其實並無所謂六經,之稱,自《墨子》始(有《經上下篇》);儒家之有之名,則始自荀子,始以《春秋》與(yu) 《詩》、《書(shu) 》、禮、樂(le) 連稱,然而並無六經之稱,又不以《易》為(wei) 經。《史記·太史公自序·論六家要旨》雲(yun) :儒者以六藝為(wei) 法,六藝經傳(chuan) 以千萬(wan) 數。可見六藝中自分經傳(chuan) ,而經傳(chuan) 不限於(yu) 六藝[25]其後理董先秦諸子,又曰:餘(yu) 考孔子以前,無所謂六經也。孔子之門,既無六經之學,諸弟子亦無分經相傳(chuan) 之事。自漢博士專(zhuan) 經授受,而推以言先秦,於(yu) 是曾思孟荀退處於(yu) 百家,而孔子之學乃在六藝,而別有其傳(chuan) 統。而孔門之與(yu) 儒學,遂劃為(wei) 兩(liang) 途。又以為(wei) 《史記》亦僅(jin) 言漢儒傳(chuan) 經,無孔門傳(chuan) 經。孔門傳(chuan) 經係統,見於(yu) 《史》者惟《易》,而《易》之與(yu) 孔門,其關(guan) 係亦最疏,其偽(wei) 最易辨。其他諸經傳(chuan) 統之說,猶遠出史遷後[26]

 

在所謂六經中,賓四以為(wei) ,惟有《春秋》是孔子所自著,可以《史記·孔子世家》為(wei) 證明:孔子在位聽訟,文辭有可與(yu) 人共者,弗獨有也。至於(yu) 為(wei) 《春秋》,筆則筆,削則削,子夏之徒不能讚一辭。《春秋》不僅(jin) 為(wei) 孔子所自著,而且又是作於(yu) 晚年。賓四更指出,隋唐以前人尊孔子,《春秋》尤重於(yu) 《論語》。兩(liang) 漢《春秋》列博士,而《春秋》又幾乎是五經之冠冕。《論語》則與(yu) 《爾雅》《孝經》並列,不專(zhuan) 設博士。以近代語說之,《論語》在當時,僅(jin) 是一種中小學教科書(shu) ,而《春秋》則是大學特定的講座。而且當時人還有一個(ge) 說法,即孔子誌在《春秋》,行在《孝經》。孔子自己亦說: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之於(yu) 行事之深切著明矣。(《史記·太史公自序》)在兩(liang) 漢人看來,真要研究孔子的微言大義(yi) ,非《春秋》莫屬。魏晉南北朝以迄隋唐,《春秋》列於(yu) 經,仍非《論語》所得比。直到宋代的二程與(yu) 朱子,才始提高《論語》地位超過了《春秋》。清代乾嘉以後,學者看重《春秋》似乎又超過了《論語》。[27]《春秋》為(wei) 何如此重要?賓四指出,孟子所謂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雲(yun) 雲(yun) ,並沒有說孔子之刪《詩》《書(shu) 》,訂禮樂(le) ,讚《周易》,而隻說他作《春秋》,把他作《春秋》和古聖王治天下相提並論。據《史記·太史公自序》,董仲舒曾說,《春秋》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以達王事而已矣撥亂(luan) 世,反之正,莫近於(yu) 《春秋》,意謂其中的微言大義(yi) 可為(wei) 治天下的準則。[28]

 

晚清學者推尊《春秋》,大體(ti) 還是依據董仲舒,但是所爭(zheng) 的要點,則是《春秋》是經而非史。經學上今文古文之分歧,左氏公羊之差異,其症結正在於(yu) 經、史之辨。杜預《春秋經傳(chuan) 集解·序》有曰:仲尼因魯史策書(shu) 成文,考其真偽(wei) ,而誌其典禮。上以遵周公之遺製,下以明將來之法。賓四指出:這是說孔子《春秋》隻是遵著周公之遺製。下至清儒章學誠,乃有六經皆史之創論。但章氏之所謂史,並不即指所謂曆史言。章氏之意,乃謂古代六經皆即當時政府之官書(shu) ,猶之後世衙門之檔案。就現代人的觀念說,《春秋》當然是一部曆史書(shu) 。然而須知,經史之別,這是後代才有的觀念,《漢書(shu) ·藝文誌》即無經史之分,將《史記》列於(yu) 六藝略中之《春秋》門,可見在當時人觀念中,經學即包有史學[29]問題在於(yu) :孔子《春秋》在當時,究竟是王官學還是私家言?依杜預之見,《春秋》屬官學,然而依漢代公羊家之見,則《春秋》乃孔子私家著述,絕非依照當時政府官定的史例而記載,因此有所謂大義(yi) 與(yu) 微言。公羊家以為(wei) ,孔子認為(wei) 周道衰微,已失去了王天下的資格,所以其《春秋》中所有的褒貶,並非即是當時周天子的褒貶,而隻是孔子私人的褒貶,亦即孔子心目中一個(ge) 理想的新王朝出現以後所應有的褒貶,故曰孔子以《春秋》作新王。董仲舒所謂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以達王事,正是指此。二百四十二年的春秋時代,是愈後而愈亂(luan) ,但公羊家以為(wei) ,孔子《春秋》裏所表現的理想製度,卻是愈後而愈治,從(cong) 撥亂(luan) 世到升平世到天平世,此新王朝的製度,乃愈後而愈謹嚴(yan) ,愈恢宏,也可以說是愈後而愈進步,愈像樣了可見孔子《春秋》,照公羊家說法,該分兩(liang) 部分來看,一部分是春秋時代的史實,一部分是孔子自己所寄寓在《春秋》書(shu) 裏的義(yi) 法。”[30]公羊家視《春秋》為(wei) 經而非史,原因即在於(yu) 此。

 

這一仲尼素王,《春秋》立法之說,不僅(jin) 當時公羊家言之,即壺遂、賈逵、鄭玄諸人亦言之既是素王立法,則決(jue) 然是一種王官學,而非私家言。換言之,應與(yu) 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之創製立法,定為(wei) 一朝王官之學者有同類平等的地位,而不該下與(yu) 墨翟老聃那許多僅(jin) 屬社會(hui) 的私家言者為(wei) 伍。故《漢書(shu) ·藝文誌》終以孔子《春秋》上列六經,不下媲諸子也。於(yu) 是就產(chan) 生了孔子《春秋》為(wei) 漢製法之傳(chuan) 說

 

因此漢武帝聽受了董仲舒意見,興(xing) 太學,立博士,盡罷諸子百家,而專(zhuan) 主五經。五經成為(wei) 漢代之王官學,而漢代的五經,又必以孔子《春秋》為(wei) 之主。此因《詩》《書(shu) 》《易》《禮》皆屬於(yu) 前王,隻有《春秋》,是一種新王法,不啻是孔子早為(wei) 漢廷安排了。因此又必然說成孔子刪《詩》《書(shu) 》,訂禮樂(le) ,讚《易傳(chuan) 》,如是,則那些前王之法,都經孔子手而和孔子自創的新王之法變成了一致。可見劉向、歆《七略》,定六藝為(wei) 王官學,則不僅(jin) 是說六藝乃是前王之官學,而且還是漢室昭代的官學呀!於(yu) 是遂有漢儒所謂通經致用的說法。[31]

 

此即賓四心目中古代官學之轉變。章學誠《文史通義(yi) 》所謂六經皆史,此字,並不指曆史言,而實指的官學言古代政府掌管各衙門文件檔案者皆稱史,與(yu) 後世所謂吏約略相當。六藝或六經,皆掌於(yu) 古代王室所特設之吏,稱六藝為(wei) 王官學者,正由於(yu) 此。而古代王官學中最重要者,畢竟還是相當於(yu) 後代曆史一類。故古代宗廟史官實為(wei) 職掌官學之總樞,而其他一切所謂史者,則似由史官之史而引伸。賓四因此認為(wei) :當時宗廟史官之所掌,與(yu) 其說其重要在曆史,不如說其重要在禮樂(le) 。周公製禮作樂(le) ,就傳(chuan) 後之箸述言,則又毋寧說其主要更在詩,詩有禮樂(le) 意義(yi) ,亦有曆史價(jia) 值。故王官六藝,最主要者,實應為(wei) 《詩》《書(shu) 》。而在古代,《詩》的禮樂(le) 意義(yi) 和曆史價(jia) 值,更應高於(yu) 《書(shu) 》[32]

 

按:張孟劬認為(wei) ,古代諸史之中,最為(wei) 重要的是太史,掌管文書(shu) ,佐君主以出令,其餘(yu) 各官,如司徒之官、羲和之官、理官、禮官、清廟之守、行人之官等,則皆統於(yu) 太史。柳劬堂(詒征)以為(wei) ,古代史官所掌,為(wei) 全國乃至累世相傳(chuan) 之政書(shu) ,史書(shu) 所述者,為(wei) 全國一代之政事,尤其注重於(yu) [33]賓四之見,與(yu) 此相似,亦強調古代社會(hui) 中禮樂(le) 之重要,同時又更進一步,認為(wei) 王官六藝之中,最主要的應是《詩》《書(shu) 》,尤其是《詩》,不僅(jin) 有曆史價(jia) 值,更富禮樂(le) 意義(yi) ,因而在古代社會(hui) 中,更形重要。如《詩·大雅》,遠溯周代開始,後稷公劉一路到文王整整十篇十篇地詳細描述,所述曆史,或許比《西周書(shu) 》裏的更重要,因《西周書(shu) 》裏僅(jin) 是幾批檔案與(yu) 文件,而《詩經·大雅》把西周開國前後曆史原原本本,從(cong) 頭訴說。其時詩必配樂(le) ,而且遇禮必有樂(le) ,而禮樂(le) 中亦必寓有史。故《詩》不僅(jin) 是文學書(shu) ,亦是一部曆史記載,不僅(jin) 雅頌是史,即諷刺亦何嚐不是史。後來王者之跡熄諸侯不常到朝廷來,朝廷也沒有許多新的功德可以歌唱,專(zhuan) 是些諷刺,那究不可為(wei) 訓,《春秋》於(yu) 是代興(xing) 。所以孟子說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34]

 

然而孔子以前的《春秋》,則是周道既衰,由一輩史官隨便的記述。不過孔子自身並不是史官,由他來作《春秋》,這是由私人而擅自來著作了官家的史,所以孟子說其文則史《春秋》天子之事也。正因《春秋》經孔子之手,才得有大義(yi) 微言,宏旨密意,其精美處,遂上媲周公之《詩》《書(shu) 》,而亦成為(wei) 一王之大法。於(yu) 是可說:

 

孔子作《春秋》在古代學術史上,其人其書(shu) ,同時實具有兩(liang) 資格,亦涵有兩(liang) 意義(yi) ,一則是由私家而擅自依倣著寫(xie) 官書(shu) ,於(yu) 是孔子《春秋》,遂儼(yan) 然象是當時一種經典,即是由私家所寫(xie) 作的官書(shu) 了。而孔子的第二資格,則為(wei) 此後戰國新興(xing) 家學之開山。故孔子與(yu) 《春秋》,一麵是承接王官學之舊傳(chuan) 統,另一麵則是開創了百家言之新風氣。《論語》雖非孔子親(qin) 筆,但記載的多是孔子言行,後來家學著作則皆由此創其端,故我們(men) 也可說,孔子《春秋》尚是舊官學,而孔子《論語》,才是新家言。因此《漢書(shu) ·藝文誌·諸子略》,以儒家為(wei) 之首。但因孔子《春秋》既已立為(wei) 漢廷之官學,於(yu) 是《論語》《孝經》因其同屬於(yu) 孔子之書(shu) ,遂也附帶歸入於(yu) 六藝,而不列入諸子了。

 

由此得出如下結論:古代之官學,創自在上之王者,而漢代之官學,則實創自社會(hui) 之私人。其人即是孔子。”[35]

 

漢之初興(xing) ,亦有博士,一切因襲秦製,並無變革。至武帝時,接受董仲舒改製更化的大理論把沿襲秦廷的百家博士都廢了,而改立五經博士代表漢王一朝之新官學。所以說:漢廷五經博士,一麵是革秦之舊,排除了百家,一麵是複古之統,專(zhuan) 尊了六藝,專(zhuan) 尊了古王官學,而同時又是漢代新王之創法,與(yu) 古王官學性質又不同。但實際則隻有孔子《春秋》,是新創者,其書(shu) 才始不是舊官學,而是為(wei) 漢立製的新官學。因此漢廷五經博士,無形中便讓公羊《春秋》占了主腦與(yu) 領袖的地位。若就學術演化的大勢而言,則可說:董仲舒表章六經,罷黜百家,其推尊孔子,雖說是法後王,而就其罷黜秦博士舊製言,可說已經是法先王了。換言之,上承唐虞三代那一種曆史傳(chuan) 統的新觀念,已顯然代替了秦人自我作古,為(wei) 一王立法的舊觀念了。這一演變之所趨,亦間接引起此後新莽之變法。”[36]簡而言之,從(cong) 司馬遷起,漢代人以為(wei) ,學術有新舊兩(liang) 大類:孔子以前的學術,是所謂舊學;而孔子以後百家興(xing) 起,是所謂新學依《漢書(shu) ·藝文誌》之說,舊學為(wei) 王官之學,新學則是百家之言[37]武帝以後,舊學式微,新學則成了新興(xing) 的官學。

 

按:此乃賓四對中國學術史的整體(ti) 見解,以為(wei) 中國學術史的中心人物是孔子,孔子集前古學術思想之大成,開創儒學[38]亦即孔子以因為(wei) 創,開新而不廢舊;這也是賓四先生自己為(wei) 學的宗旨。對比之下,現代中國學術界受康長素影響,不僅(jin) 把孔子和其以前的曆史傳(chuan) 統分開了,又且把孔子和其以後的曆史關(guan) 聯也忽略了似乎把孔子個(ge) 人抽離了全部中國史,將孔子懸空孤立當作古代一哲人或思想家看,以為(wei) 孔子之所以當尊,即在其有此一套哲學或思想。另有人(按:當指胡適之一流),則隻是站在世界史和世界哲學史,實際則是站在西洋史和西洋哲學史的立場,來求了解和衡量[39]自中國文化大傳(chuan) 統的立場而言,二者皆為(wei) 一偏之見。

 

三、經學今古文之辨

 

晚清以降,經學中今文古文之辨,聚訟不休。賓四對此,有其獨見,其依據即在上述王官學與(yu) 私家言之分野與(yu) 嬗遞演變。《史記·五帝本紀》有曰:百家言黃帝,其言不雅馴,薦紳先生難言之。又曰:總之不離古文者近是。賓四解釋道:

 

此太史公開宗明義(yi) ,標明其書(shu) 取裁別擇,一本六藝官書(shu) ,經、傳(chuan) 、記、說則一也。目之曰古文者,以別於(yu) 後起之百家言。故曰:學者載籍極博,猶考信於(yu) 六藝。(〈伯夷列傳(chuan) 〉)又曰:餘(yu) 讀《春秋》古文,乃知中國之虞與(yu) 荊蠻句吳兄弟也。(〈吳太伯世家〉)此以冠諸世家列傳(chuan) 之首,為(wei) 一書(shu) 眉目,史公大書(shu) 特書(shu) ,凡所以尊六藝而信古文,古文即六藝也。其曰《春秋》古文,自指《左傳(chuan) 》,此緣史公亦認《左傳(chuan) 》為(wei) 六藝,經之與(yu) 傳(chuan) 一也。史公特稱之曰《春秋》古文,乃以別於(yu) 後起百家言之非古文者而特異之。在史公時,五經博士家法未起,後世所謂今文古文之藩籬未築,史公並不指《左傳(chuan) 》為(wei) 古文以示異於(yu) 《公羊》之為(wei) 今文,如後世經生之見,決(jue) 矣。[40]

 

易言之,所謂六藝,實包括經、傳(chuan) 、記、說四者,總稱為(wei) 古文。此一說法與(yu) 呂誠之的見解相互映發。誠之以為(wei) ,六經為(wei) 相傳(chuan) 古籍,與(yu) 之相輔而行者,則有傳(chuan) 、說、記,孔門相傳(chuan) 者,即此四類之書(shu) 。傳(chuan) 、說二者,實即一物。不過其出較先、久著竹帛者,則謂之傳(chuan) ;其出較後、猶存口耳者,則謂之說耳。傳(chuan) 附庸於(yu) 經,記之本義(yi) ,蓋謂史籍,與(yu) 經實為(wei) 同類之物記經所不備,兼記經外遠古之言。孔門大義(yi) 則存於(yu) 傳(chuan) ,不存於(yu) 經[41]

 

《史記·儒林傳(chuan) 》雲(yun) :孔氏有古文《尚書(shu) 》,而安國以今文讀之,因以起其家。《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則曰安國以今文字讀之。賓四認為(wei) ,《史記》此處古文乃指古文字言,《漢書(shu) 》增一然尚未指如後世之所謂古文學。至《後漢書(shu) ·儒林列傳(chuan) 》,乃曰:孔安國傳(chuan) 古文《尚書(shu) 》,授都尉朝,朝授膠東(dong) 庸譚為(wei) 《尚書(shu) 》古文學。”“古文學之稱,至是始有,然而僅(jin) 說《尚書(shu) 》古文學,並不是說《尚書(shu) 》之外,諸經共有一個(ge) 古文學[42]簡而言之,今文、古文之別,要到漢朝才有,而當時分今、古文者,隻有一部《尚書(shu) 》,其分別也隻在於(yu) 伏生與(yu) 孔安國兩(liang) 本的不同而已[43]其餘(yu) 諸經,則並無後世所謂今古文之爭(zheng) 。

 

賓四考察兩(liang) 漢經學,以博士一官之演變為(wei) 線索,列舉(ju) 多項證據,幫助漢初五經博士,不限於(yu) 一家一人,博士亦不限於(yu) 專(zhuan) 治一經,其時博士掌通古今,員多至數十人(七十人),經學諸子百家詩歌藝術雜伎皆有之,固未嚐以某經博士為(wei) 號。及武帝置五經博士,特罷黜以百家傳(chuan) 記為(wei) 博士者,而博士之選,專(zhuan) 以五經為(wei) 主。初亦未有某經博士之號也。然而博士官既置弟子,則博士教授亦自漸趨分經專(zhuan) 門之途,此則可以斷言;博士經學之分經分家而言師法,乃是起於(yu) 昭、宣之後。此前諸家說經雖有異同,未分派別,不成家數也[44]

 

自漢武置五經博士,說經為(wei) 利祿之途,於(yu) 是說經者日眾(zhong) 。說經者日眾(zhong) ,而經說益詳密,而經之異說亦益歧。於(yu) 是便有宣帝之石渠會(hui) 議,論五經異同,以謀整齊以歸一是。用意是永為(wei) 定製,使此後說經者,限於(yu) 此諸家,勿再生歧也。故曰:漢博士經說分家,起於(yu) 石渠議奏之後,其事至顯矣。更須知其時諸經之說雖有歧異,其間的差別不甚懸隔。其中差別較大者,惟有《春秋》中公羊、穀梁兩(liang) 家。石渠之議,本自平公、穀是非而起,《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所載甚詳。而當時廷臣論公穀異同,頗涉於(yu) 齊學魯學之辨[45]賓四以為(wei) ,當時經學之分野,正在於(yu) 此。魯學可以申公(名培)為(wei) 代表,為(wei) 學謹嚴(yan) 。申公答武帝問治亂(luan) ,有曰:為(wei) 治不在多言,顧力行何如耳。即此可見,申公為(wei) 人,如其為(wei) 學,亦純謹一流。兒(er) 寬則是齊學的典型,賓四以為(wei) ,據《漢書(shu) 》所載,其人有政治才,可見齊學恢宏之風好言陰陽災變,推之人事,亦是齊學的特點。魯學純謹,則不如是。賓四更指出:漢人通經本以致用,所謂以儒術緣飾吏治,而其議論則本於(yu) 陰陽及《春秋》。陰陽據天意,《春秋》本人事,一尊天以爭(zheng) ,一引古以爭(zheng) 。非此不足以折服人主而自伸其說,非此亦不足以居高位而自安。石渠議論時之《穀梁》學,亦複與(yu) 魯《詩》專(zhuan) 謹於(yu) 訓詁者有異。可說兩(liang) 家異同之爭(zheng) ,仍在漢儒通經致用風氣之中。[46]

 

通經致用,漸開祿利之路,祿利之路一開,便有製科射策。漢儒說經之重家法,其原即在於(yu) 此。賓四認為(wei) ,直捷言之,家法也就是章句。以章句治經,意在求說經之密,以資應敵應敵者,如石渠議奏,講五經異同,若不分章逐句為(wei) 說,但訓詁舉(ju) 大誼,則易為(wei) 論敵所乘也。故章句必具文,具文者,備具原文而一一說之。遇有不可說處,則不免於(yu) 飾說矣。……求為(wei) 具文飾說,乃不得不左右采獲,取其相出入者牽引以為(wei) 說矣。如此說經,與(yu) 純謹的魯學大異。漢興(xing) 之初,申公傳(chuan) 《詩》僅(jin) 為(wei) 訓故,通其故字故言,其不可通者則闕之,此猶丁寬說《易》訓故舉(ju) 大誼也。即此可知:訓故為(wei) 漢儒治經初興(xing) 之學,僅(jin) 舉(ju) 大誼,不免疏略。章句則其學晚起,具文為(wei) 說,而成支離。《漢書(shu) ·藝文誌》謂古之學者耕且養(yang) ,三年而通一藝,存其大體(ti) ,玩經文而已;而後世之博學者又不思多聞闕疑之義(yi) ,而務碎義(yi) 逃難,便辭巧說,破壞形體(ti) 。賓四釋曰:多聞闕疑,此即申公傳(chuan) 《魯詩》之家法也。碎義(yi) 逃難者,逃難即夏侯建所謂應敵矣。破壞形體(ti) ,如趙賓說《易》箕子為(wei) 荄滋。便辭巧說,則因欲具文而飾說也。其事皆說經尚章句之敝。其源則由於(yu) 博士之專(zhuan) 經講授與(yu) 設科射策。總之,蓋治經而言災異,雖與(yu) 言禮製不同,要尚不失於(yu) 通經致用之義(yi) 。惟自治經而為(wei) 章句,則文字蝕其神智,精神專(zhuan) 騖飾說,而通經不足以致用。此亦漢儒學風一大轉變也。”[47]

 

關(guan) 於(yu) 哀帝時劉歆請建《左氏春秋》、《毛詩》、《逸禮》、《古文尚書(shu) 》一案,後世學者多以為(wei) 歆所爭(zheng) 立者為(wei) 古文經,而謂宣帝以來所立諸博士經為(wei) 今文。賓四對此,絕不以為(wei) 然,以劉歆〈移讓太常博士書(shu) 〉為(wei) 證,認為(wei) 劉歆爭(zheng) 立《逸禮》、《書(shu) 》、《左氏春秋》三書(shu) ,其最大理由是此三者與(yu) 朝廷所立博士諸經屬於(yu) 同一類,皆為(wei) 古文舊書(shu) 。由此可知,當時尚以《詩》《書(shu) 》六藝為(wei) 古文,以區別於(yu) 百家後出書(shu) 其在諸經中,雖各分家法,師說紛歧,章句錯出,然決(jue) 無統目朝廷博士諸經為(wei) 今文者。假如當時人將朝廷博士諸經全部看作今文,則劉歆為(wei) 爭(zheng) 立此三經,而稱之為(wei) 古文舊書(shu) ,豈非南轅北轍?又指出,劉歆之爭(zheng) 立此三經,即援據石渠之議為(wei) 說,而石渠之議的本意,則在於(yu) 定異同,立限斷,本未想到後世經說之愈出而愈紛;明乎此,則當時博士之專(zhuan) 己守殘,黨(dang) 同門而妒道真,也就不足怪了。[48]賓四更引《後漢書(shu) 》尚書(shu) 令韓歆欲為(wei) 費氏《易》及左氏《春秋》立博士,範升與(yu) 之爭(zheng) ,以及稍後賈逵爭(zheng) 立左氏,指出:據範升說,則當東(dong) 漢初葉,諸經間亦僅(jin) 有立官與(yu) 不立官之分,仍未有所謂今文古文之界劃;而賈逵亦明謂公羊之異左、穀,一如歐陽《尚書(shu) 》之與(yu) 大小夏侯。施、孟之與(yu) 梁丘,隻是立官有先後,經說有異同,並不像後世那樣,以十四博士自成一係,謂之今文,其他諸經則為(wei) 古文而爭(zheng) 端所在,前漢則為(wei) 公、穀,後漢則為(wei) 左氏、公羊,亦並不遍及諸經[49]

 

賓四認為(wei) ,東(dong) 漢經學雖無今文古文之分,卻有所謂今學古學之辨,此乃東(dong) 漢經學界一大分野。要而言之,治章句者為(wei) 今學,此即博士立官各家有師說之學也。光武帝好圖讖,故官學博士亦不得不言圖讖圖讖與(yu) 章句本非一業(ye) ,而在東(dong) 漢初葉則同為(wei) 幹祿所需,故合稱之曰章句內(nei) 學。凡不治章句者則為(wei) 古義(yi) ,古義(yi) 即是古學。章句甚為(wei) 繁瑣,有章句則有師法,凡當時所謂遵師法者,其實即守某家章句也。經學既成祿利之徒,有了章句家法,為(wei) 師者易教,為(wei) 弟子者亦易學,何苦要殫精竭慮,兼通數家之學?《論衡·程材篇》所謂世俗學問者,不肯竟經明學,深知古今,急欲成一家章句,義(yi) 理略具,原因正在於(yu) 此。至於(yu) 不樂(le) 守章句師法者,當時稱之曰古學,古學則必尚兼通;不為(wei) 章句而尚兼通,故多明訓詁大義(yi) 。即此可見:東(dong) 漢所謂古學,其實正是西漢初期經師之遺風,與(yu) 宣帝以後相比,似乎有古今之分,然而此古今之分,僅(jin) 僅(jin) 在於(yu) 治經之法是章句還是訓詁,並不在所治之經是古文還是今文。賓四更指出,史書(shu) 所謂章句義(yi) 理備焉撰條例章句訓詁雲(yun) 雲(yun) ,其意不在後世所謂今古文之別,大概是指引傳(chuan) 解經為(wei) 章句,此所謂章句,約略相當於(yu) 條例決(jue) 非今學之所謂章句也[50]要而言之,東(dong) 漢今學、古學的分別有兩(liang) 重意義(yi) :一是今學守家法,古學尚兼通;二是今學務趨時,古學貴守真。西漢有齊學、魯學之分,齊學通時達變,魯學篤信善道,東(dong) 漢今古之分,與(yu) 此相類。[51]

 

章帝建初四年,詔諸儒會(hui) 於(yu) 白虎觀,議五經異同,正是朝廷有厭於(yu) 當時章句之煩多,而思有以匡正。賓四認為(wei) ,詔書(shu) 所謂雖曰承師,亦別名家,透露了當時師說與(yu) 家法之真相:假如治經必遵師說,何以各自名家?既各自名家,即表明其不盡遵師說,師法與(yu) 家學之自相矛盾,即此可見。白虎之議一如西漢石渠之議,旨在消除當時經說之紛歧。章帝受賈逵影響,袒護古學。今學博士之章句,成於(yu) 末師,於(yu) 是治古學者必追本於(yu) 先師。故詔書(shu) 有曰:五經剖判,去聖彌遠,章句傳(chuan) 說,難以正義(yi) ,恐先師道喪(sang) ,微言遂絕,非所以稽古求道也。當日石渠議後,經說之多歧益甚;白虎議後,情形亦相類似,章句俗學,積習(xi) 如故,未見摧陷廓清之功。然而章句今學之勢,畢竟向衰,有不能自久之態。結果是:今學日衰於(yu) 上,斯古學日盛於(yu) 下,於(yu) 是治今學者亦必涉獵古學焉。否則不足以難敵而自張也。以治公羊學著稱的何休為(wei) 例,史稱其精研六經,世儒無及。作《春秋公羊解詁》,覃思不闚門十有七年。傳(chuan) ,又注訓《論語》《孝經》,皆經緯典謨,不與(yu) 守文同說。又稱休與(yu) 其師博士羊弼追述李育意以難二作《公羊墨守》、《左氏膏肓》、《穀梁廢疾》。是何休雖治公羊,然論其學派,實亦古學家也。公羊當時屬於(yu) 今學,然休之所以治公羊者,則確然為(wei) 古學也。鄭玄以古學名於(yu) 世,史稱盧植與(yu) 鄭玄俱事馬融,能通古今學,好研經,而不守章句。由此可見:若博士專(zhuan) 守一經,則如京氏《易》、公羊《春秋》、韓《詩》,皆今學也;苟能兼通此諸經,不專(zhuan) 守一家之師法章句,則即今學而為(wei) 古學矣。後世所謂公羊為(wei) 今學,左氏為(wei) 古學又謂經學至鄭玄而今古家法皆混,全屬無稽之談。[52]

 

然而東(dong) 漢經學亦有古文之稱。賓四以為(wei) ,司馬遷所謂古文,指的是《詩》《書(shu) 》六藝,自《漢書(shu) ·地理誌》可證,《地理誌》有綴《禹貢》而言者,亦有以古文代指《禹貢》者。段玉裁對此解釋道:凡雲(yun) 古文者,古者五經皆謂之古文,此古文即謂《禹貢》。……謂之古文者,漢謂《尚書(shu) 》為(wei) 古文,太史公十歲則誦古文,亦謂《尚書(shu) 》也,非必孔壁出者乃為(wei) 古文矣。賓四讚同此說,但稍作補正,雲(yun) :當謂古文在漢時乃五經之通稱,至後乃惟《尚書(shu) 》獨得有古文之稱,則較近矣。”[53]總之,司馬遷言古文,統指《詩》《書(shu) 》六藝,此乃古代王官之學,所以別於(yu) 戰國晚起之家言者。此至劉歆時猶然,此可謂之指學派言。至東(dong) 漢則家言已微,六藝特盛,故東(dong) 漢之所謂古文,則僅(jin) 指文字,不僅(jin) 無關(guan) 學派,亦非指經本。經本之特以古文稱者獨《尚書(shu) 》耳。……蓋諸經率皆有古字,即博士今學諸經亦然,故不得有今文經古文經之別。經學之分今古,皆不指經籍與(yu) 文字言。其專(zhuan) 治文字者,則應隸小學,非經學也。至於(yu) 古學,乃指兼通數經大義(yi) ,不守博士一家章句,古文則指文字形製義(yi) 訓之異於(yu) 俗隸而言。賓四強調說:此二者,在漢儒無勿知,其誤實起於(yu) 後世,至晚清之經師而益甚也。”[54]

 

四、經學、儒學與(yu) 曆史大傳(chuan) 統

 

宋末理學家黃東(dong) 發(震)雲(yun) :六經之名起於(yu) 漢。賓四以為(wei) ,此語可謂顛撲不破;又說六經與(yu) 孔子,至多也僅(jin) 有一部分關(guan) 係[55]總之,孔子以前未嚐有六經,孔子亦未嚐造六經。言孔子者,固不必專(zhuan) 一注重於(yu) 後世之所謂六經也。”[56]所謂經學,隻指對於(yu) 中國古代相傳(chuan) 幾部經書(shu) 之特有研究而言,此即《詩》、《書(shu) 》、《禮》、《易》、《春秋》五種,但賓四認為(wei) ,其實此五經之結集時代並不早,或當在秦末漢初之際[57](按:五經之結集或許並不早,然而其內(nei) 容當早已存在。)賓四又指出,近代西學東(dong) 漸,國人遂對中國傳(chuan) 統中經學一部門發生了懷疑,認為(wei) 經學並非真正學科,不該再有所謂經學之獨立存在。然而中國學術史中確有一種經學之存在,不容否認。賓四認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以人文精神為(wei) 中心。周初開國之時,周公把以前的宗教信仰移轉重心落實到人生實務上來,主要是在政治運用上。周公認為(wei) 天心隻隨人心而轉移。而文學最是煥發人心溝通人心的一個(ge) 主要工具,因此《詩經》遂成為(wei) 周公治國平天下的一部大經典。周公製禮作樂(le) 的一切大綱目,都表現在《詩經》裏。其次乃是《尚書(shu) ·西周書(shu) 》中的大部分,都是有關(guan) 當時實際政治的,尤其在誥令方麵,都是有關(guan) 政治思想理論方麵的。因此經學中《詩》和《書(shu) 》兩(liang) 種,都保留著周公當時許多在政治和教育上的主張和措施。孔子最崇拜的就是周公,把周公當時的種種思想和實際措施,加以一番極深密的探討和發揮,而完成了一種純學術性的組織圓密的思想體(ti) 係,此下才有中國的儒家。亦可說:周公開始把中國古代的宗教信仰轉移運用到政治場合中來,而周公之政治運用又是極富教育意味的。孔子則把周公的那一套政治和教育思想顛倒過來,想根據理想的教育來建立理想的政治。”[58]

 

賓四認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有四項特殊的側(ce) 重點:一是以人文精神為(wei) 中心,二是注重曆史精神,三是注重融和合一精神,四是注重教育精神。總之,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注重對人文社會(hui) 與(yu) 曆史演進之實際貢獻,所謂通經致用明體(ti) 達用,正是指此,亦即由學問來完成一個(ge) 人,再由此人來貢獻於(yu) 社會(hui) 。經學旨在於(yu) 此,所以是一種做人之學,一種成聖之學。具體(ti) 說來,要做一理想人,要做一聖人,便該在實際人生社會(hui) 中去做,此便是中國學術傳(chuan) 統中之人文精神。要接受此種人文精神,必該通曆史,又該兼有一種近似宗教的精神,即所謂天人合一的信仰。必該博聞多識,對一切自然界人生界的知識能貫通合一,而從(cong) 此尋求出一套當前可以活用的學問來真實貢獻於(yu) 社會(hui) 。此是中國經學所理想追求之大目標。”[59]可見在賓四心目中,經學決(jue) 非純學術的研究,同時也絕不是一般意義(yi) 上的宗教(如耶、回諸教),而是一種做人的學問。然而做人決(jue) 不能做一個(ge) 自了漢,而必須落實在社會(hui) 大群之中,於(yu) 是不能不涉及政治。政治固然重要,但不可以政治為(wei) 首出,政治必須依據於(yu) 教育的理想。

 

本此見解,賓四以為(wei) ,前有周公,後有孔子,乃是經學傳(chuan) 統中最重要之二人。孔子上承周公,集前古學術思想之大成,開創儒學,成為(wei) 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一主要骨幹[60]儒學興(xing) 起之後,才有經學,直到西漢初年,經學傳(chuan) 統始正式成立[61]易言之,對文化大傳(chuan) 統而言,儒學是承先啟後者;儒學的理想賦予上古文獻(後來成為(wei) 五經)以意義(yi) ,於(yu) 是有了經學。故兩(liang) 漢經學,主要在求政治上應用。須知:

 

一、當時的政治理論,不依托在神權或君權上,而別有一套合於(yu) 人文社會(hui) 曆史演進的大理論。此套理論,皆從(cong) 古代經書(shu) 中推衍出來,即是從(cong) 周公孔子的教訓中推衍出來。

 

二、政治措施不倚重在當朝之法律,或帝王宰相大臣等之私人意見,而必根據在古經書(shu) 中推衍出來的理論上作決(jue) 奪。

 

賓四認為(wei) ,此乃經學在兩(liang) 漢時代之大貢獻。中國曆史上文治政府的傳(chuan) 統,即在兩(liang) 漢時代奠其基。《史記》與(yu) 前、後《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中人物,正是當時所謂儒。此等人物亦可謂是此下中國學人之標準模範。因此以下中國曆史人物乃及學者,必以儒為(wei) 正統,亦以從(cong) 政為(wei) 主要目標[62]更指出,唐以前,儒家總把周公孔子並稱。宋以後,始改稱孔孟。這裏麵有一極大的轉變。周公孔子並稱,則孔子之重要性,在政治方麵超過了其在教育方麵者。今把孔子孟子並稱,則孔子之重要性,教育方麵的始超過了政治方麵的。單就這一轉變言,不能不說宋儒認識孔子,已在漢唐儒之上[63]

 

從(cong) 整個(ge) 曆史文化大傳(chuan) 統來看,不論重在政治還是重在教育,其背後都是儒家經世的精神。賓四強調說:

 

若儒家精神漫失了,專(zhuan) 來講經學,那是一種無靈魂的經學,不是真經學。清代經學便有此趨勢。但若我們(men) 忽略了一向的經學傳(chuan) 統來講儒家思想,那也是一種無骨骼的儒家,也非真儒家。民國以來講儒家的,便有此傾(qing) 向。[64]

 

按:這是賓四對經學與(yu) 儒學的根本見解。依此標準,專(zhuan) 注於(yu) 考證訓詁的清代漢學缺少了儒家經世的精神,故無靈魂,非真經學;將儒家僅(jin) 視為(wei) 一種哲學的現代新儒家,忽視了向來的經學傳(chuan) 統(亦即偏離了上承曆史的古代王官學傳(chuan) 統),故無骨骼,亦非真儒家。而宋代新儒學之主要目標,在於(yu) 重新發揚古代儒家之人生理想,俾其再與(yu) 政治理想通會(hui) 一貫,把孔子教理來排斥釋迦教理;此乃真儒學。既有此新儒學,因亦要求有新經學。努力作此新經學運動者,在北宋主要有王安石,在南宋主要有朱熹。但王安石明而未融,其新經學之內(nei) 容,並不為(wei) 當時一輩新儒家所滿意。至於(yu) 北宋理學家,雖能創出一套新的理論來,以與(yu) 佛學相抗,卻並未能完成一套新的經學來直接先秦與(yu) 兩(liang) 漢之舊傳(chuan) 統。至南宋朱子,上接古代傳(chuan) 統另定《論語》、《孟子》、《大學》、《中庸》四書(shu) 來代替古代五經的地位,從(cong) 而完成了一套新經學[65]可見賓四之所以推崇朱子者,不僅(jin) 在其集大成的理學,更在其上接古代傳(chuan) 統而別開生麵的新經學。

 

賓四將儒學演變劃分為(wei) 六期,從(cong) 中可見其對於(yu) 經學、儒學與(yu) 文化大傳(chuan) 統關(guan) 係的整體(ti) 看法:

 

(一)先秦時代為(wei) 儒學之創始期。孔、孟、荀所講,多是《詩》、《書(shu) 》、禮、樂(le) ,屬於(yu) 後世所謂經學範圍


(二)兩(liang) 漢為(wei) 儒學之奠定期。在此時代,儒家繼承孔、孟、荀傳(chuan) 統,故儒學實即是經學兩(liang) 漢時代一切政治製度、社會(hui) 風尚、教育宗旨及私人修養(yang) 種種大綱節,無一非根據經學而來,故可說兩(liang) 漢經學實對此下中國文化傳(chuan) 統有巨大影響[66]“東(dong) 漢以後,學術與(yu) 政治分為(wei) 兩(liang) 途,不似西漢時之能打成一片,故經學在曆史上有大貢獻者,還是在西漢[67]


(三)魏晉南北朝為(wei) 儒學之擴大期對於(yu) 當時傳(chuan) 統文化之保存與(yu) 綿延,南方門第有其貢獻。而南方門第極重家教門風,孝弟婦德,皆從(cong) 兩(liang) 漢儒學傳(chuan) 來經史著述,亦燦然可觀[68]更為(wei) 重要的是,儒學又能擴大及到史學方麵史學本經學之一部分,司馬遷、班固以後,史學成為(wei) 為(wei) 一獨立部門)。此一時期,史學著述宏富,史書(shu) 作者多有經學著作,可謂史學實即儒學此因經學即儒學,而史學又即經學也)。[69]


(四)唐代為(wei) 儒學之轉進期。其新貢獻,在於(yu) 能把儒學與(yu) 文學匯合。此一納文學於(yu) 文學中之運動,到杜甫臻於(yu) 完成。其後韓愈又將儒學與(yu) 散體(ti) 文學合一。[70]

 

(五)宋元明時代為(wei) 儒學之綜匯期與(yu) 別出期。所謂綜匯期,是指北宋諸儒,如歐陽修、王安石、司馬光諸人,能綜匯經史文學而成其為(wei) 儒學[71]“此一大批宋儒已具有回複到先秦儒的風氣與(yu) 魄力,其學術包括政事治平之學經史博古之學文章子集之學三個(ge) 方麵,實乃兼經史子集四部之學而並包為(wei) 一,在理學興(xing) 起以前,實已自成為(wei) 新儒[72]另一方麵,別有一種新儒家出現如周濂溪、張橫渠、程明道、伊川諸儒皆是,其所學所創,後人又別稱之為(wei) 理學。這些理學家,似乎於(yu) 文學頗輕視,亦不大注意談史學即在經學方麵,對兩(liang) 漢以下諸儒治經功績,亦皆不甚重視,故謂之儒學中之別出派[73]至南宋朱子,其學術門徑又有一大變,可謂中國儒學史上一傑出之博通大儒,不僅(jin) 匯合北宋理學諸家,又定《四書(shu) 》,另定五經讀本,著《詩集傳(chuan) 》、《易本義(yi) 》等,並撰《通鑒綱目》,編《朱子家禮》,更有《韓文考異》,《楚辭集注》,在經、史、文學三方麵,皆有極深遠之貢獻可謂是欲以綜匯之功而完成其別出之大業(ye) 者[74]明代王陽明,推尊陸象山,主心即理,並提出良知之說,後人合稱為(wei) 陸王,乃理學中之別出而陽明則可謂乃別出中之最登峰造極者。陽明提出致良知三字,既是學者之入門,同時亦是學者之止境後來王門大致全如此,隻拈一字或一句來教人。直到明末劉蕺山又改提誠意二字。總之,所謂終久大之易簡工夫,已走到無可再易再簡,故可謂之登峰造極。然既已登峰造極,同時也即是前麵無路[75](六)清代儒學亦可名之為(wei) 綜匯期與(yu) 別出期,然而與(yu) 上一期相較,名雖同而實則異。晚明三大儒顧亭林、黃梨洲、王船山,都又走上經史文學兼通並重即北宋綜匯儒之一路。其中最可注意者乃是黃梨洲,曾說:讀書(shu) 不博,無以證斯理之變化。博而不求於(yu) 心,是謂俗學。賓四以為(wei) ,此兩(liang) 句中更重要者乃在上一句,因下一句乃當時別出儒之舊統緒,而上一句則另開了新方向,即是由別出重歸到綜匯,則和朱子學風實已無大分別[76]至於(yu) 清代經學,最先是由儒學而治經學;其後則漸漸離於(yu) 儒學而經學成為(wei) 別出;又其後則漸漸離於(yu) 經學而考據成為(wei) 別出,此為(wei) 清儒經學之三大變

 

此後清儒論學,乃若惟有考據一途始可上接先聖真傳(chuan) ,此實可謂考據學之別出。又於(yu) 考據學中別出了一種訓詁學,此即所謂小學。故清人乾嘉以下論學,乃若孔孟以下,特足重視者,惟有許叔重鄭康成兩(liang) 人。其後又超越了許鄭而特別重視漢博士中公羊一家,於(yu) 是儒學傳(chuan) 統中,隻賸了董仲舒與(yu) 何休。我無以名之,則隻有仍名之為(wei) 是一種別出之學,即宋儒別出之學之又一變相,而不免每下愈況了。宋代別出諸儒隻尊孟子,此下即直接伊洛。清代別出之儒隻尊六經,許鄭以下即直接清儒。下至晚清今文學公羊一派,此猶宋代理學中有陸王,可謂亦已登峰造極,於(yu) 六經中隻尊《春秋》,於(yu) 三傳(chuan) 中隻尊《公羊》,則又是別出中之別出了。[77]

 

更須知,儒學亦僅(jin) 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中一主幹除儒學外,尚有百家眾(zhong) 流[78]然而就曆史文化的整體(ti) 而言,中國傳(chuan) 統的中心畢竟是在儒家。依賓四之見,我中華民族有一傳(chuan) 統觀念,就是看重本源。木有本,水有源,一切無不希望要求其本源。中國人重曆史、重經學即在此。漢武帝表彰五經,其中有一點最重要的,便是看重經學即是看重曆史。所以經學在後代,也隻有傳(chuan) 、記或注、疏,而更無經書(shu) 之創作與(yu) 繼起[79]儒家與(yu) 其餘(yu) 百家的最大分別,端在於(yu) 百家隻講新,儒家既講新,又講古儒家中又分出一派專(zhuan) 講古書(shu) 的,與(yu) 孟子、荀子等通儒不同,可稱之為(wei) 專(zhuan) 經之儒[80]按:所謂古,即指由古代王官學而來的《詩》《書(shu) 》六藝,亦即承繼曆史文化大傳(chuan) 統的經學。所謂新,則指自立一家一說的私家言。儒家之所以為(wei) 文化傳(chuan) 統的骨幹,在於(yu) 承舊以開新,既依循王官學的舊途轍,又能自成一家之言。後世所謂經學,往往專(zhuan) 講古書(shu) 。若從(cong) 曆史文化的大傳(chuan) 統著眼,此等專(zhuan) 經之儒亦可說是別出者(與(yu) 宋代理學諸儒同為(wei) 別出,隻是所以別出者有異而已)。專(zhuan) 講訓詁考據的清儒,則與(yu) 專(zhuan) 拈一字或一句來教人的明代理學家相似,乃別出中之別出者。賓四先生經學觀之歸宿,其在於(yu) 斯乎。

 

五、餘(yu) 論

 

光緒十三年丁亥(1887)桐城馬通伯(其昶)撰〈讀藝文誌〉一文,篇首引述《漢書(shu) ·藝文誌》:古之學者,存其大體(ti) ,玩經文而已,是故用日少而畜德多。後世經、傳(chuan) 既已乖離。博學者又不思多聞闕疑之義(yi) ,而務碎義(yi) 逃難,便辭巧說,破壞形體(ti) 。說五字之文,至二三萬(wan) 言。後進彌以馳逐,幼童而守一義(yi) ,白首而後能言,安其所習(xi) ,毀所不見,終以自蔽。學者之大患也。而後感歎道:嗚呼!此其言可謂深切著明者已。蓋聖人之道大者,內(nei) 足以軌度其誌體(ti) ,外足以經世育物。若夫訓詁文字之學,亦儒者之所有事,然《誌》獨區其類曰小學家,則古聖人立教之大,未遂可以小學域之也。夫經術莫盛於(yu) 漢,而當時通儒之論乃若此。今之述漢學者蹈其蔽而適犯其所嘲,亦見其惑也。又指出,太史公以孔子入〈世家〉,稱之為(wei) 至聖言六藝則折中孔子於(yu) 孔子仕止進退,皆謹書(shu) 之。然而其〈太史公自序〉述其父司馬談論六家指要,則謂儒者以六藝為(wei) 法,六藝經傳(chuan) 以千萬(wan) 數,累世不能通其學,當年不能究其禮,故博而寡要,勞而少功。彼其推孔子也如彼,而其論儒又絀之如此。昔子夏以文學教授,而孔子告之有君子之儒、小人之儒,莫不有文武之道,賢者識大,不賢者識小;足見儒之有大小,久矣。其結論是:孔子之後,流而為(wei) 儒,儒不足以概孔子。”[81]通伯的這一見解,與(yu) 張孟劬《史微》之旨大體(ti) 不異。孟劬以為(wei) ,六藝未歸孔子以前,君人南麵之術根據於(yu) 道家;六藝既歸孔子以後,君人南麵之術皆折衷於(yu) 孔子,故孔子以司徒一官上代舊史之統,實則是儒家而實兼道家(《史微》卷四,〈征孔〉);儒家雖傳(chuan) 於(yu) 孔子,而不足以盡孔子(上書(shu) 卷三,〈原儒〉)。

 

賓四並未說孔子兼儒、道二家,而其心目中代表曆史大傳(chuan) 統的王官學,與(yu) 通伯所謂聖人之道大者,並無殊異,亦略同於(yu) 孟劬所謂君人南麵之術。又孟劬認為(wei) ,孔子以前,有史無經,自六藝歸於(yu) 儒家,三代之典章法度一變而為(wei) 孔子之教書(shu) ,而後經之名始立,故經也者,因六藝垂教而後起者也(《史微》卷八,〈明教〉);與(yu) 賓四之說,亦頗相合。賓四更以為(wei) ,古代王官學重傳(chuan) 承,諸子百家則貴創新;孔子開啟的儒家,綰合政、教,融通經、史,既重傳(chuan) 承,又貴創新,所以為(wei) 大。其有進於(yu) 通伯、孟劬之見者,當在於(yu) 此。


(收入《百年中國學術表微·經學編》,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12年)

 

注釋:

 

[1]益陽陳天倪(鼎忠,1879-1968)著《六藝後論》,其〈附錄〉一篇,將康氏此二書(shu) 要旨,歸納為(wei) 五端,一一加以駁斥。五端為(wei) :一、“六經皆為(wei) 孔子所作”。二、“孔子受天命為(wei) 素王,托古改製。”三、“儒教為(wei) 孔子所創。自改製以後,從(cong) 其教者,皆謂之儒。”四、“六經未亡於(yu) 秦火。”五、“共王發壁,原無其事。”見《尊聞室賸稿》(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7年),上冊(ce) ,《六藝後論·改製駁議·附錄》,第253-272。

[2]《國故論衡》(上海:世紀出版集團、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第60頁(中卷,〈明解故下〉)。

[3]太炎駁廖季平治經當重師承之說,有雲(yun) :“廖氏謂今文重師承,古文重訓詁,惟重師承,故不能自為(wei) 歧說;惟重訓詁,故可以由己衍解,是亦大誤。大小夏侯,同出兒(er) 寬,而彼此相非。王式《魯詩》,江公《穀梁》,皆近本申公,而醜(chou) 詆狗曲。至《詩緯》本於(yu) 《齊詩》,而言《詩》含六情五際,絕於(yu) 申,申者,謂申公也,則齊、魯《詩》亦如仇敵矣。其相克忌如此,安能恪守師說乎?苟專(zhuan) 以師承為(wei) 重,則五經隻應有五師耳(《易》本商瞿,何以分為(wei) 施、孟、梁丘?《詩》本子夏,何以分為(wei) 齊、魯、韓?此見其不守師承,故有爭(zheng) 端也),安得有十四博士乎?古文之訓詁,如《周禮》杜及大鄭等注,在今日視為(wei) 平常,不知當日鑿山通道,正自不易。蓋此諸家未言章句義(yi) 理,惟求其字句之通,正如今日校勘家,彼此參稽以求通其所不可通。迨其左右采獲,征結盡解,則豁然確斯而不可變,非如今日專(zhuan) 執小學以說經者,必欲皮傅形聲,舍其已通者而為(wei) 之別求新說也。”見其〈今古文辨義(yi) 〉,引自傅傑編校《章太炎學術史論集》(昆明:雲(yun) 南出版集團公司、雲(yun) 南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460頁。

[4]蒙文通《古史甄微·自序》(成都:巴蜀書(shu) 社,1999年),第2頁。

[5]〈孔子與(yu) 《春秋》〉,《兩(liang) 漢經學今古文平議》(台北:東(dong) 大圖書(shu) 公司,1989年),第274-275頁。

[6]引自沈粹芬、黃人等輯《國朝文匯》(宣統二年國學扶輪社刊),丁集,卷十七,頁四三上。

[7]〈太炎論學述〉,《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cong) (八)》(台北:東(dong) 大圖書(shu) 公司,1990年),第350頁。

[8]《兩(liang) 漢經學今古文平議》,卷首,〈自序〉,第1頁。

[9]《偽(wei) 經考·目錄》(台北:台灣商務印書(shu) 館,1965年,《萬(wan) 有文庫薈要》本),第2頁。

[10]《劉向歆父子年譜·自序》,《兩(liang) 漢經學今古文平議》,第1頁。

[11]〈兩(liang) 漢博士家法考〉,《兩(liang) 漢經學今古文平議》,第165頁。

[12]同上,第166頁。

[13]《秦漢史》(北京:三聯書(shu) 店,2004年),第21-22頁。按:有關(guan) 齊魯與(yu) 三晉文化之差異,蒙文通亦持相似看法,認為(wei) 晚周之學實有三係,即北方三晉、南方吳楚、東(dong) 方齊魯;此三方不同之學,植根於(yu) 河洛、江漢、海岱三係不同文化,分別代表上古黃、炎、泰三族。見所著《古史甄微》,第33-72頁。

[14]《秦漢史》,第22-23頁。

[15]同上,第23-24頁。

[16]〈兩(liang) 漢博士家法考〉,第167-168頁。

[17]同上,第168-171頁。

[18]此語乃鮑白令之對秦始皇所問而言,出自《太平禦覽》卷一百四十六所引《韓詩外傳(chuan) 》。《說苑·至公》則曰:“天下官,則禪賢是也;天下家,則世繼是也。故五帝以天下為(wei) 官,三王以天下為(wei) 家。”按:蒙文通以為(wei) ,鮑白令之即浮丘伯,見其所著〈浮丘伯傳(chuan) 〉,謂鮑丘、包丘,即是浮丘,而“鮑白”應為(wei) “鮑丘”之誤。載其《古學甄微》(成都:巴蜀書(shu) 社,1987年),第209-210頁。

[19]〈兩(liang) 漢博士家法考〉,第171-173頁。

[20]以上皆見《史微》(上海:世紀出版集團、上海書(shu) 店出版社,2010年),卷首附拙作〈《史微》要旨表詮〉,第1-32頁。

[21]《秦漢史》,第93頁。

[22]〈兩(liang) 漢博士家法考〉,第179-180頁。

[23]同上,第180-181頁。

[24]同上,第181-182頁。

[25]《國學概論》(北京:商務印書(shu) 館,1997年),第23頁,26頁。

[26]《先秦諸子係年考辨》(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114頁,119頁(卷一,〈孔門傳(chuan) 經辨〉)

[27]〈孔子與(yu) 春秋〉,《兩(liang) 漢經學今古文平議》,第235-237頁。

[28]同上,第238頁。

[29]同上,第239-240頁;〈中國儒家與(yu) 文化傳(chuan) 統〉,《中國學術通義(yi) 》(台北:台灣學生書(shu) 局,1993年),第75頁。

[30]〈孔子與(yu) 春秋〉,第241-245頁。

[31]同上,第246-247頁。

[32]同上,第247-248頁。

[33]《國史要義(yi) 》(台北:台灣中華書(shu) 局,1984年,影印1948年原刊本),〈史原第一〉,第6-7頁。

[34]《中國史學名著》(台北:台灣商務印書(shu) 館,1993年),第18-19頁。

[35]〈孔子與(yu) 春秋〉,第248-249頁。

[36]同上,第250-251頁。

[37]《經學大要》(台北:素書(shu) 樓文教基金會(hui) ,2000年),第161頁(第九講)。

[38]《朱子新學案》(成都:巴蜀書(shu) 社,1986年),〈朱子學提綱〉,第1頁。

[39]〈孔子與(yu) 春秋〉,第275頁。

[40]〈兩(liang) 漢博士家法考〉,第183頁。

[41]見呂思勉《先秦學術概論》(昆明:雲(yun) 南人民出版社,20005年),第71-76。

[42]〈兩(liang) 漢博士家法考〉,第184頁。

[43]《經學大要》,第173頁,175頁(第九講)。

[44]〈兩(liang) 漢博士家法考〉,第187-188頁,190頁,195頁。

[45]《秦漢史》,第227-228頁。

[46]〈兩(liang) 漢博士考〉,第198-200頁。

[47]同上,第201-203頁,206-207頁。按:“趙賓說《易》箕子為(wei) 荄滋”雲(yun) 雲(yun) ,見《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蜀人趙賓好小數書(shu) ,後為(wei) 《易》,飾《易》文,以為(wei) ‘箕子明夷,陰陽氣亡箕子;箕子者,萬(wan) 物方荄滋也。’賓持論巧慧,《易》家不能難。皆曰‘非古法也。’”

[48]〈兩(liang) 漢博士家法考〉,第207-209頁。

[49]同上,第209-210頁。

[50]同上,第210-214頁。

[51]同上,第221頁。

[52]同上,第215-219頁。

[53]同上,第223-224頁。

[54]同上,第229頁,230頁。

[55]《經學大要》,第28頁,16頁。

[56]《國學概論》,第20頁。

[57]〈四部概論〉上篇〈經學與(yu) 史學〉,《中國學術通論》(台北:台灣學生書(shu) 局,1982年),第2頁。

[58]同上,第2-4頁。

[59]同上,第3-6頁。

[60]〈朱子學提綱〉,《朱子新學案》(成都:巴蜀書(shu) 社,1986年),第1頁。

[61]〈四部概論·經學與(yu) 史學〉,第6頁。

[62]同上,第6-7頁。

[63]同上,第10頁。

[64]同上,第14頁。

[65]同上,第9-10頁。

[66]〈中國儒家與(yu) 文化傳(chuan) 統〉,第68-69頁。

[67]《經學大要》,第209頁(第十一講)。

[68]《國史大綱》(台北:台灣商務印書(shu) 館,1991年),第231頁;〈中國儒家與(yu) 文化傳(chuan) 統〉,第70-73頁。

[69]〈中國儒家與(yu) 文化傳(chuan) 統〉,第74-77頁。

[70]同上,第78-81頁。

[71]同上,第81-82頁。

[72]〈朱子學提綱〉,第7-11頁。

[73]〈中國儒家與(yu) 文化傳(chuan) 統〉,第81-82頁。

[74]同上,第83-84頁。

[75]同上,第88頁。

[76]同上,第88-89頁。

[77][77]同上,第91-92頁。

[78]〈朱子學提綱〉,第1頁。

[79]《經學大要》,第171頁(第九講)。

[80]同上,第182頁(第十講)。

[81]《抱潤軒文集》(民國十二年癸亥京師刻本),卷二,頁二上——下。按:通伯以古文知名於(yu) 世,亦經術湛深,如陳散原(三立)所謂,“君於(yu) 學不務表襮,歸於(yu) 自得,所治經,尤邃《易》、《詩》、《書(shu) 》。《易》宗費氏,《詩》宗毛氏,《書(shu) 》宗《大傳(chuan) 》,旁列眾(zhong) 說,折衷去取,潛思而通其故,往往獲創解,為(wei) 前儒所未發”。見〈桐城馬君墓誌銘〉,《散原精舍詩文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第1072頁(《散原精舍文集》,卷十六)。按:此書(shu) 標點錯誤甚多,引文已作更正。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