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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亦作者簡介:曾亦,男,西元一九六九年生,湖南新化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曾任職於(yu) 複旦大學社會(hui) 學係,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哲學係教授,經學研究所所長,兼任複旦大學儒學文化研究中心副主任,思想史研究中心研究員、上海儒學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著有《本體(ti) 與(yu) 工夫—湖湘學派研究》《共和與(yu) 君主—康有為(wei) 晚期政治思想研究》《春秋公羊學史》《儒家倫(lun) 理與(yu) 中國社會(hui) 》,主編《何謂普世?誰之價(jia) 值?》等。 |
中國改革的公羊學分析
作者:曾亦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2565年暨耶穌2015年2月7日
【編者按】
自上世紀初以來,反對古代傳(chuan) 統文化成為(wei) 中國現代思潮的發軔,其中占據古代社會(hui) 主流意識形態的儒家思想更成眾(zhong) 矢之的,受到前所未有的攻擊。百年中,隨著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瓦解,生活方式的變化,儒家文化似已成雲(yun) 煙往事,雖時有儒者賡續其學、振發其旨,卻難挽其頹勢。然而近年來,中國社會(hui) 出現了一種向傳(chuan) 統價(jia) 值和傳(chuan) 統生活的轉向,所謂“國學熱”即其明證。一批被稱為(wei) “新儒家”的學者正努力應對社會(hui) 現實作出調整,以求在古代思想中,挖掘中國現代化的思想資源。
儒家學說,特別是儒家的現代政治學說,在如今的中國究竟是“皮之不存,毛將焉附”,還是潛龍在淵,大有可為(wei) ?為(wei) 此,澎湃新聞將陸續刊發我們(men) 對當代儒學學者的訪談與(yu) 文章,以求展現這種社會(hui) 思潮的大致輪廓,供讀者討論。以下為(wei) 澎湃新聞對儒者曾亦的訪談,訪談稿已經被訪者審閱。

曾亦,同濟大學哲學係教授。
曾亦,山羊胡,黑框鏡,春夏秋冬穿對襟中裝,說話語調慢慢悠悠,學生稱其“曾夫子”。
現任同濟大學哲學係教授的曾亦,本科畢業(ye) 於(yu) 複旦國政係,碩士博士都畢業(ye) 於(yu) 複旦中國哲學專(zhuan) 業(ye) 。談及自己走上儒學之路的關(guan) 鍵轉折,是在他本科二三年級的時候,聽了謝遐齡老師講《論語》和《文化哲學》的課,“當時就覺得這是我以後要走的路了。他後來也成了我讀碩士和博士時的導師。”
曾亦的博士論文研究宋明理學,之後專(zhuan) 攻經學。近年則以其對政治儒學和康有為(wei) 的深度思考和鮮明立場,活躍於(yu) 儒家學術圈。
一邊是課堂上帶領學生研讀儒學經典的他,以知識性的傳(chuan) 播為(wei) 主,絕少涉及自己的思想。他還在家裏設有讀書(shu) 會(hui) ,帶學生讀典籍,自認比給博士生上課要更細致和深入,像是“入室弟子”。每周一次,每次數十人,已堅持十五年,前後參加學生已滿百。“我最初舉(ju) 辦讀書(shu) 會(hui) 時,就約束大家不要討論思想,而以文本的閱讀和詮釋為(wei) 主。因為(wei) 思想上的爭(zheng) 論,最後往往會(hui) 落入無謂的意氣之爭(zheng) ,乃至導致團體(ti) 的瓦解。”
另一邊是密切關(guan) 注現實政治,思考經世致用之學的他。訪談中他對政府動向的了解,對曆史政治和現實外交政策的解析,都令人印象深刻。
值得一提的是,曾亦的《共和與(yu) 君主——康有為(wei) 晚期政治思想研究》一書(shu) 於(yu) 2011年甫一問世,就被解讀為(wei) “為(wei) 君主製辯護”,更有人生發“保守者歸來”之感。他和郭曉東(dong) 合力編著的《何謂普世?誰之價(jia) 值?》則記錄了2011年一場儒家的討論會(hui) ,其中關(guan) 於(yu) 婚姻製度、男女兩(liang) 性關(guan) 係的部分近日被放到網上,引發潮水般的批評。麵對種種爭(zheng) 議,儒者曾亦會(hui) 如何回應?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為(wei) 讀者一一展開。訪談分為(wei) 上下兩(liang) 篇,此為(wei) 上篇。
公羊學即中國古代的政治哲學
澎湃新聞:請問您近期主要的學術關(guan) 心是什麽(me) ?
曾亦:我近段時間主要在和郭曉東(dong) 合寫(xie) 《春秋公羊學史》,大概一百萬(wan) 字,已經快寫(xie) 完了,2015年應該能出版。這是純學術的方麵。另外我有一種很強的現實關(guan) 切,主要體(ti) 現在我對康有為(wei) 的研究上。
澎湃新聞:如果對儒學知之甚少的讀者問“什麽(me) 是公羊學”,您會(hui) 如何回答?
曾亦:公羊學其實就是中國古代的政治哲學。這幾年政治哲學很熱,而在儒家各種理論中,與(yu) 政治理念和製度建設這些現實問題關(guan) 係最密切的,莫過於(yu) 公羊學。其他各種經典,對政治問題的討論,不過隻言片語而已,遠不如《公羊傳(chuan) 》那樣係統和有解釋力。公羊學的那些理論,譬如通三統、三世說、夷夏論等,即便放到今天,還是非常具有解釋力的。
像“通三統”,就是講一個(ge) 新的王朝如何處理和前麵兩(liang) 朝的關(guan) 係。比如對中華人民共和國來說,如何對待民國?其實幾十年來,我們(men) 的態度是不斷在改變的:在奪天下的時候、在毛澤東(dong) 時代,我們(men) 對國民黨(dang) 完全是負麵看待的;但是改革開放以後,我們(men) 對國民黨(dang) 的功勞,評價(jia) 越來越高。
如何對待過去的曆史——這一問題和現實的關(guan) 係是很密切的。
澎湃新聞:所以您選擇研究康有為(wei) 和公羊學,背後的問題意識和現實關(guan) 懷是什麽(me) 呢?
曾亦:一方麵是學術上的關(guan) 心,康有為(wei) 是晚清公羊學的代表人物。
另一方麵就是因為(wei) 關(guan) 心改製或變法的問題。所謂變法,其實是出自公羊家裏的一個(ge) 重要理論,即孔子改製。改製,實際上就是變法。當年孔子改製,他麵對的也是中國前所未有的大變局,這個(ge) 變局從(cong) 周公、孔子到漢初,長達數百年。通過這樣一場變革,中國才進入到之後我們(men) 看到的秦漢以來兩(liang) 千多年的社會(hui) 狀態。而這個(ge) 主要是通過孔子改製完成的。
那麽(me) 到了晚清的時候,當時很多思想家都認為(wei) 中國是麵臨(lin) “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而康有為(wei) 要變法,背後最深層的意思實際上是:麵對西方如此巨大的衝(chong) 擊,他想在中國和西方之間做一個(ge) 折中損益,即確立中國今後要走一條什麽(me) 樣的道路。
而康有為(wei) 講的變法,其實是下一個(ge) 改製的開始,最終將確立以後中國幾千年的道路。不論是鄧小平的改革,以及今後儒家的努力,都應該納入這一曆史過程之中。我覺得,這樣一種努力可能要持續數百年,應該成為(wei) 政府和無數學者共同努力的目標。
儒家不能沒有官方的支持,而且,還要主動尋求官方的支持
澎湃新聞:您大概也注意到了2014年政府在諸多方麵對儒家的推崇和強調。請問作為(wei) 儒家學者,您對這一現象怎麽(me) 看?
曾亦:我感覺到去年習(xi) 近平的一係列講話,對儒家有一個(ge) 比較明確的肯定。那麽(me) 在這種肯定裏,有兩(liang) 點值得注意。
首先,他是肯定了儒家作為(wei) 一種治國之道。而這一點與(yu) 以前對傳(chuan) 統文化的肯定是很不一樣的。因為(wei) 肯定儒家作為(wei) 一種治國之道,其實和漢武帝當年“獨尊儒術”性質是一樣的。不再隻是說儒家裏麵有些好的思想,可用來作為(wei) 教化世道人心的一種資源。他的提法裏對儒家政治方麵的強調才是關(guan) 鍵,這標誌著儒家作為(wei) 一種政治理念和治國之道,開始得到了中央的肯定。
第二,他10月份在中央政治局第十八次集體(ti) 學習(xi) 時的講話裏提到的幾個(ge) 詞,完全是公羊學的術語。這在以前是很罕見的。比如說“更化”這個(ge) 詞,這幾年儒家都喜歡講的。還有“衰亂(luan) 之世”、“升平之世”,這正是公羊家講的“三世說”(認為(wei) 人類社會(hui) 是沿著據亂(luan) 世、升平世、太平世順次進化的過程),尤其是晚清公羊家喜歡講的。
這樣看起來的話,上麵對於(yu) 儒學的關(guan) 注跟我們(men) 對儒家的期待,實際上已經非常接近了。一般來說,學界會(hui) 走得更激進更快一點。但這一次發現,政府與(yu) 學界幾乎走到一起來了。
澎湃新聞:我們(men) 知道您多年在複旦和同濟教授儒家思想相關(guan) 課程,與(yu) 社會(hui) 上的儒學愛好者也有接觸。依據您的親(qin) 身感受,國內(nei) 接受儒家、儒家獲得發展的土壤是越來越好麽(me) ?
曾亦:應該是越來越好。並且民間土壤的發展先於(yu) 官方的推動。因為(wei) 社會(hui) 上各種類型的國學班,包括老板總裁的國學班之類,早在好多年前就熱了。有些人是出於(yu) 知識上的興(xing) 趣,有些是為(wei) 了人生解惑。
澎湃新聞:不過聽起來這些民間自發的儒學熱和官方層麵在推動的是兩(liang) 回事?
曾亦:完全兩(liang) 回事。目前對儒學的發展趨勢,實在是眾(zhong) 說紛紜。我知道澎湃之前有期采訪中,就有人說如果政府號召全國信儒家,他就會(hui) 反對。可要知道,儒家的發展從(cong) 來就離不開政府的支持。像清末民初,由於(yu) 政府不支持儒家,儒家很快就垮了。儒家畢竟不是西方人講的宗教,不完全是紮根於(yu) 民間的土壤,一旦上麵垮了,就會(hui) 很快失去影響。
這不像基督教,最初完全是民間信仰,被迫害了幾百年,還能頑強生存下來,最終還是得到了官方的認可和支持。但正因如此,沒官方的承認,就永遠是被迫害的命。
儒家不同於(yu) 基督教,不需要烈士,隻有賢士君子。如果儒家老是立足於(yu) 民間發展,做些國學普及活動,實在是太低層次了。
澎湃新聞:那官方真的推行起來,你們(men) 不會(hui) 有擔憂麽(me) ?
曾亦:很多人是這麽(me) 擔憂的。像當年董仲舒有一個(ge) 再傳(chuan) 弟子,叫眭孟,他把公羊家的天人感應理論作了很極端的運用,結果被殺了頭。這種危險確實存在,你隻要走政治這條路,是免不了的。我覺得儒家在介入政治時,也要有足夠的政治智慧,既誌存高遠,又恪守本分。就是張橫渠講的“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可謂任重道遠。
但無論如何,儒家不要過分強調自己的民間性。應作為(wei) 一種精英性質的學說,要充分進入公共活動的領域。否則,就像明清時的各種民間教派那樣,淪落成秘密團體(ti) ,甚至是邪教了。太民間了反而容易被鎮壓。
澎湃新聞:所以您認為(wei) 是少不了官方的支持的。
曾亦:我認為(wei) ,儒家不能沒有官方的支持,而且,還要主動尋求官方的支持。現在正是儒家重新解釋自己以體(ti) 現時代精神的關(guan) 鍵時機。儒家不會(hui) 一味複古,孟子稱頌孔子為(wei) “聖之時者”,這是什麽(me) 意思呢?因為(wei) 孔子不是恪守周禮,而是“與(yu) 時俱進”,對舊製度進行損益變革,如此才能構建一套垂於(yu) 萬(wan) 世的大綱大法。這就是儒家講的“與(yu) 時俱進”。
你看我喜歡講男尊女卑,又稱讚君主製,好像要一味複古似的,其實,我絕對不是人們(men) 誤解的那個(ge) 意思。在學術上,我是試圖理解這些內(nei) 容在古代的合理性,並挖掘出其中“尊尊”的精神,進而考察這種精神在現代社會(hui) 的各種表現;在思想上,則探究這種精神在現代社會(hui) 的合理運用和表現形式。
儒學的精神本就是講變通的,孔子講改製,康有為(wei) 講變法,都是要變的。我知道不可能回到過去,一定要有所變通。而有些人貌似比較激進,反而顯得迂腐。
鄧小平的改革可以理解為(wei) 接續康有為(wei) 改良思路
澎湃新聞:您在書(shu) 和文章中多次流露:未來中國道路的構建,一直是您的核心關(guan) 懷所在。請問您對內(nei) 政、外交、思想文化、社會(hui) 生活等方麵未來道路的思考,哪個(ge) 比較有心得呢?
曾亦:當前儒家圈中,對此有明確完整構建的大概就隻有蔣慶了吧。我說說外交吧,因為(wei) 這和公羊家講的“內(nei) 外學說”或者夷夏理論比較有關(guan) 。
按照公羊學說,世界分成中國、諸夏和夷狄三個(ge) 層次。這種劃分,也體(ti) 現在現代國際關(guan) 係中。比如二戰以後,出現了蘇、美兩(liang) 個(ge) 超級大國,各自帶著一幫盟國,爭(zheng) 奪世界霸權。蘇、美兩(liang) 超相當於(yu) 公羊學講的“中國”;他們(men) 各自的盟國,不論是“衛星國”還是“仆從(cong) 國”,相當於(yu) 同文同種的“諸夏”;各自把對方視為(wei) 威脅自己的文化和製度的夷狄。
目前,中國外交上處於(yu) 相對孤立的局麵,真正很鐵的,或者說盟友,都很少。中國想要真正強大,光擁有自己的經濟實力和軍(jun) 事實力是不夠的,要有一幫兄弟。那麽(me) 這個(ge) 盟國,或者說諸夏圈在哪裏呢?按照公羊家的理論,一定要在同文同種的國家裏找。從(cong) 前我們(men) 習(xi) 慣講第三世界是天然盟友。但第三世界大多是亞(ya) 非拉國家,既窮,又和我們(men) 的文化和人種完全不同,他們(men) 對我們(men) 能有多大用處?很難說。現在中國外交很大的難題,就是處理南海以及和東(dong) 亞(ya) 日韓朝三國的關(guan) 係。這些國家在傳(chuan) 統的古代國際關(guan) 係體(ti) 係裏,其實可以算作是和中國同文同種的。中國今後不僅(jin) 應該和他們(men) 搞好關(guan) 係,還應納入我們(men) 的盟國圈,就像美國和西歐的關(guan) 係那樣。
這個(ge) 觀點我在去馬來西亞(ya) 的時候,也和當地華人交流過。馬來西亞(ya) 的華人比重,在東(dong) 南亞(ya) 是僅(jin) 次於(yu) 新加坡的。當年康有為(wei) 去馬來西亞(ya) 時,特地在一塊石頭上題詞“勿忘中國”。當地華人對大陸心心念念還是有向往的,又無法融入當地以馬來人為(wei) 主的社會(hui) 。因為(wei) 華人常存“勿忘中國”之心,故影響了作為(wei) 馬來國民對政府的忠誠。就在2012年,溫家寶訪問馬來西亞(ya) 接見當地華人社團時,特地要求華人要向當地政府效忠。這是很特別的。我們(men) 肯定不會(hui) 跑到美國對華人這麽(me) 講。其他地方的華人都多少能夠融入當地主流社會(hui) ,但馬來不一樣。馬來西亞(ya) 的華人不僅(jin) 說漢語,學校也用華文授課。

晚清公羊學代表人物康有為(wei) 。
另外我再說說對當前改革道路的思考,近來我關(guan) 於(yu) 這個(ge) 問題思考得比較多。近代以來,一般有兩(liang) 種思路。
一種是從(cong) 孫中山開始到毛澤東(dong) ,這是革命的道路。當時的左中右各派思想其實多多少少都帶有革命的色彩,都是革命大潮中的思想片段而已。從(cong) 辛亥革命到1978年,長達近七十年。
第二種是從(cong) 康有為(wei) 晚清變法開始,到晚清新政,再到鄧小平的改革可以理解為(wei) 是接續康有為(wei) 改良思路的,走了大致五十年。現在還有一種說法,把這條改良道路向上追溯到洋務運動,這樣算來,就有近九十年的曆史了。這條改良主義(yi) 道路的特點,我認為(wei) 主要是回歸傳(chuan) 統,具有保守主義(yi) 的特點。我們(men) 現在講保守主義(yi) ,首先要保守的就是中華人民共和國這個(ge) 基本框架,因為(wei) 無論怎麽(me) 改革,也不能像前蘇聯那樣,把中共坐天下的格局給改變了。如果不堅持改革的保守主義(yi) 內(nei) 涵,那是很危險的,因為(wei) 一不小心就可能搞成前蘇聯那樣的革命了。就像康有為(wei) 當年搞改良就始終強調要對政府效忠,所以他和孫中山革命黨(dang) 不一樣。這是保守主義(yi) 的基本內(nei) 涵。保守的另一個(ge) 含義(yi) ——革命往往是疾風暴雨式的,會(hui) 把過去的傳(chuan) 統全部摧垮,但鄧小平的改革就是“摸著石頭過河”,走得比較穩,也走得比較慢,每一步看準了再走。我認為(wei) 中國今後的道路也還是要走改良的道路而不是革命的道路。
澎湃新聞:儒家學者內(nei) 部現在其實也很多元。請問您如何看待自己在光譜中的位置?
曾亦:任何一種思潮內(nei) 部其實都是可以分左中右的。我原來是偏“左”的。像二十幾年前大家都在講民主自由的時候,唯獨我就是反對的。後來到儒家的圈子裏,我也是偏“左”的,主要是指我認同這一點:共產(chan) 黨(dang) 建立現代中國的這一功勞不容否定,以及肯定毛澤東(dong) 的開創之功。實際上站在儒家的立場上,是可以把毛澤東(dong) 看成是本朝太祖的。儒家講“祖有功”,我是在毛澤東(dong) 有建國之功這點上肯定其為(wei) 太祖的。至於(yu) 國內(nei) 的“左”派,則是在“有德”的角度肯定毛澤東(dong) 的,這就太“左”了,不是我能同意的。
澎湃新聞:但是因為(wei) 您在《共和與(yu) 君主》那本書(shu) 中主張回到康有為(wei) ,提倡君主製,所以也有不少解讀把您歸為(wei) 保守主義(yi) ?
曾亦:這個(ge) ……我個(ge) 人認為(wei) 我是偏“左”的。但可能有人認為(wei) 我是偏“右”甚至是極“右”,因為(wei) 他們(men) 覺得我既然讚成君主製,那麽(me) 就是極“右”。另外,近來我從(cong) 公羊學的角度肯定鄧小平以來的改革開放道路,也算是“右”的表現。
澎湃新聞:是的。
曾亦:但是君主在某種意義(yi) 上是可以和國家劃等號的。所以現在的“左”派很多是有國家主義(yi) 立場的。而自由派比較強調站在個(ge) 人的立場。因此這麽(me) 分的話,我是偏“左”的。
中體(ti) 西用:可以海納百川,但道統在孔孟那裏
澎湃新聞:我發現儒家內(nei) 部對其它主義(yi) 的容忍度也不一樣。像我們(men) 之前采訪過的白彤東(dong) 和方旭東(dong) 兩(liang) 位老師,就比較偏自由派一些。但有些儒家就認為(wei) 儒學應該是唯一正確的道路。不知曾老師怎麽(me) 看?
曾亦:方旭東(dong) 是比較典型的自由主義(yi) ,而白彤東(dong) 帶有點國家主義(yi) 的立場。還有秋風這兩(liang) 年變化得比較快,使得他以前的有些朋友都不能適應。我是每碰見他一次,就發現他的立場更加向儒家靠一些。
我自己是一直主張中體(ti) 西用的。在我看來,其基本內(nei) 涵應該是:立足於(yu) 中國自身的實際情況,其它各派學說隻要能為(wei) 我所用,就都可以用,無論是儒家還是儒家之外的中國傳(chuan) 統思想,也包括外來的馬克思主義(yi) 、自由主義(yi) 等等,都可以用。
還有一個(ge) 意思。我有一些“左”派的朋友說,他們(men) 也講中體(ti) 西用。那麽(me) 他們(men) 講的和儒家的區別在哪兒(er) 呢?他們(men) 認為(wei) ,中國的馬克思主義(yi) 本身也是中體(ti) 西用的一個(ge) 體(ti) 現——從(cong) 毛澤東(dong) 開始曆代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人立足於(yu) 中國的實際情況,把馬克思主義(yi) 與(yu) 實際相結合之後的結果。那這個(ge) 就和儒家講的有根本的區別了。
關(guan) 鍵在於(yu) ,儒家在講中體(ti) 西用的時候,裏麵還有一個(ge) “道統”的觀念。像“左”派你要追根溯源的話,最後還是要追到馬克思那裏去的。但中國的道統,你最後隻能追到孔孟那裏。關(guan) 於(yu) 這一點,孫中山當年有過一個(ge) 很好的表述。本來孫中山的三民主義(yi) ,在很大程度上是來自於(yu) 西方的東(dong) 西,但他到了晚年,他認為(wei) 他的三民主義(yi) 是在孔孟道統裏麵的。也就是認為(wei) ,孔孟這一道統,在不同的時代有不同的表現。在他的那個(ge) 時代,就表現為(wei) 三民主義(yi) 。在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可能表現為(wei) 另一種形態。但源頭隻能在孔孟那裏,而不能找一個(ge) 西方人來認祖歸宗。
所以在我看來,不論儒家內(nei) 部哪一派,他至少都得承認中體(ti) 西用的這兩(liang) 層意思:一方麵立足於(yu) 中國的實際,可以海納百川,什麽(me) 都能吸收;但另一方麵,還是有一個(ge) 道統,有一個(ge) 不變的東(dong) 西在。當然具體(ti) 的理解會(hui) 有一點區別。
澎湃新聞:那您說的“道統”是指什麽(me) 呢?
曾亦:所謂“道”,就是指先王之道,即古代聖賢們(men) 引導中國人民走的道路。曆代的聖賢們(men) ,從(cong) 傳(chuan) 說中的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再到孔子、董仲舒、朱熹,最後是康有為(wei) ,他們(men) 對這條道路的開拓和探尋,就構成了“道統”。孫中山認為(wei) 自己是接續這個(ge) 道統的,那就可以考慮放到這個(ge) 道統裏。如果像“文革”那樣批周孔,不論“左”派怎麽(me) 講“中體(ti) 西用”,也就不在這個(ge) 道統裏了。
澎湃新聞:儒家在對什麽(me) 是道統上能達成共識麽(me) ?
曾亦:儒家對於(yu) 接續孔孟道統,應該沒有什麽(me) 異義(yi) 。但是,到底哪些人在這個(ge) 道統裏,則會(hui) 有不同的看法。譬如,我推崇康有為(wei) ,但當時很多人就批評他是“貌孔心夷”,就不能算在這個(ge) 道統裏。但我認為(wei) ,康有為(wei) 在晚清那個(ge) 背景下主張變法改製,是真正理解孔子的,是“聖之時者”,當然在這個(ge) 道統裏了。因為(wei) 孔子的精神在不同時代,會(hui) 表現為(wei) 不同的學說,不能一味拘泥於(yu) 既有的學說。
現代人太強調婚姻中的感情因素,很危險
【編者按】
自上世紀初以來,反對古代傳(chuan) 統文化成為(wei) 中國現代思潮的發軔,其中占據古代 社會(hui) 主流意識形態的儒家思想更成眾(zhong) 矢之的,受到前所未有的攻擊。百年中,隨著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瓦解,生活方式的變化,儒家文化似已成雲(yun) 煙往事,雖時有儒者賡續其 學、振發其旨,卻難挽其頹勢。然而近年來,中國社會(hui) 出現了一種向傳(chuan) 統價(jia) 值和傳(chuan) 統生活的轉向,所謂“國學熱”即其明證。一批被稱為(wei) “新儒家”的學者正努力應 對社會(hui) 現實作出調整,以求在古代思想中,挖掘中國現代化的思想資源。
儒家學說,特別是儒家的現代政治學說,在如今的中國究竟是“皮之不存,毛將焉附”,還是潛龍在淵,大有可為(wei) ?為(wei) 此,澎湃新聞將陸續刊發我們(men) 對當代儒學學者的訪談與(yu) 文章,以求展現這種社會(hui) 思潮的大致輪廓,供讀者討論。以下為(wei) 澎湃新聞對儒者曾亦的訪談,訪談稿已經被訪者審閱。

曾亦,同濟大學哲學係教授。
曾亦,山羊胡,黑框鏡,春夏秋冬穿著對襟中裝,說話語調慢慢悠悠,學生稱其“曾夫子”。
現任同濟大學哲學係教授的曾亦,本科畢業(ye) 於(yu) 複旦國政係,碩士博士都畢業(ye) 於(yu) 複旦中國哲學專(zhuan) 業(ye) 。談及自己走上儒學之路的關(guan) 鍵轉折,是在他本科二三年級的時候, 聽了謝遐齡老師講《論語》和《文化哲學》的課,“當時就覺得這是我以後要走的路了。他後來也成了我讀碩士和博士時的導師。”
曾亦的博士論文研究宋明理學,之後專(zhuan) 攻經學。近年則以其對政治儒學和康有為(wei) 的深度思考和鮮明立場,活躍於(yu) 儒家學術圈。
一邊是課堂上帶領學生研讀儒學經典的他,以知識性的傳(chuan) 播為(wei) 主,絕少涉及自己的思想。他還在家裏設有讀書(shu) 會(hui) ,帶學生讀典籍,自認比給博士生上課要更細致和深 入,像是“入室弟子”。每周一次,每次數十人,已堅持十五年,前後參加學生已滿百。“我最初舉(ju) 辦讀書(shu) 會(hui) 時,就約束大家不要討論思想,而以文本的閱讀和詮釋 為(wei) 主。因為(wei) 思想上的爭(zheng) 論,最後往往會(hui) 落入無謂的意氣之爭(zheng) ,乃至導致團體(ti) 的瓦解。”
另一邊是密切關(guan) 注現實政治,思考經世致用之學的他。訪談中他對政府動向的了解,對曆史政治和現實外交政策的解析,都令人印象深刻。
值得一提的是,曾亦的《共和與(yu) 君主——康有為(wei) 晚期政治思想研究》一書(shu) 於(yu) 2011年甫一問世,被解讀為(wei) “為(wei) 君主製辯護”,更有人生發“保守者歸來”之感。他 和郭曉東(dong) 合力編著的《何謂普世?誰之價(jia) 值?》則記錄了2011年一場儒家的討論會(hui) ,其中關(guan) 於(yu) 婚姻製度、男女兩(liang) 性關(guan) 係的部分近日被放到網上,引發潮水般的批 評。麵對種種爭(zheng) 議,儒者曾亦會(hui) 如何回應?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一一為(wei) 讀者展開。訪談分為(wei) 上下兩(liang) 篇,此為(wei) 下篇。
“必須限製自由,以便為(wei) 自然留下地盤”
澎湃新聞:您在《共和與(yu) 君主》一書(shu) 中明確指出,我們(men) 現在對西方文明本身的弊端缺乏足夠的反思,對自身傳(chuan) 統價(jia) 值的估計嚴(yan) 重不足。請問您認為(wei) 儒家思想可以對這兩(liang) 方麵的思考有所助益麽(me) ?
曾亦:我在書(shu) 的最後點出了自己的用意:“必須限製自由,以便為(wei) 自然留下地盤。”這裏借鑒了康德的表述:“必須限製知識,以便為(wei) 信仰留地盤。”康德講的知識是關(guan) 於(yu) 自然的知識,即科學,而信仰則屬於(yu) 自由領域,即宗教、道德。
而我在使用自然與(yu) 自由這兩(liang) 個(ge) 概念時,與(yu) 康德不一樣。我說的“自然”,指人自身的自然,而非外部的自然。譬如,人一生下來,就麵臨(lin) 著各種自然關(guan) 係,主要是父子、兄弟,這些關(guan) 係是由人自身的自然即血緣帶來的,也就是“天倫(lun) ”。這些自然關(guan) 係首先體(ti) 現在家庭中,然後是宗族,最後是國家,都可以視作這種自然關(guan) 係的實現。因此,古人是把人身上的這種自然不斷向外擴充,乃至把整個(ge) 人類社會(hui) 都看成是自然關(guan) 係的外化和體(ti) 現。西方人對這種自然的意義(yi) ,是非常輕視的,而把自由看成對自然的超越。
澎湃新聞:所以您說的“自然”主要就是指血緣麽(me) ?
曾亦:對,主要就是血緣。人身上當然有吃喝拉撒這種自然,但真正對人類社會(hui) 生活有意義(yi) 的自然就是血緣關(guan) 係。
到了晚清尤其是“五四”以後,對傳(chuan) 統的家庭、宗族的批判是很厲害的。像批判封建禮教吃人,要走出家庭,要消滅家庭,甚至要講婦女解放、性自由,都可以看做是對自然關(guan) 係的破壞。而且他們(men) 當時認為(wei) 君主製的根源就是在家庭,要徹底摧毀君主製一定要把家庭破壞掉;想要把人解放出來,一定要把家庭摧毀。
可見,我講的“自由”也與(yu) 康德講的不大一樣,包括好些個(ge) 意思。表麵上看,要把自己從(cong) 對國家的責任中解放出來,這也叫自由。又比如人一生下來就有些自然關(guan) 係,它一方麵意味著溫馨美好的親(qin) 情,但另一方麵又意味著一種責任,要對父母盡義(yi) 務,而父母要撫養(yang) 你長大也是一種義(yi) 務。所以有家庭,個(ge) 體(ti) 自由總是受到某種約束的。
於(yu) 是,“五四”以來,中國對自由的追求,同時卻意味著摧毀一切自然關(guan) 係,這包括對家庭、宗族的否定,以及對封建倫(lun) 常的批判。整個(ge) 西方對自由的理解,都是要把個(ge) 體(ti) 從(cong) 各種自然關(guan) 係中解放出來。但是,從(cong) 古代中國幾千年的發展來看,是很不一樣的。因為(wei) 從(cong) 孔孟以後,雖然宗法製度被破壞了,但家庭的價(jia) 值卻始終得到肯定,甚至是極端地撥高了。魏晉以後,家族、宗族逐漸得到複興(xing) ,到宋以後,就形成了一種新的宗族形態。這意味著什麽(me) 呢?表明中國人講的“自由”,從(cong) 來就不是西方人那種“個(ge) 體(ti) 自由”,因為(wei) 中國人始終都是在家庭和宗族之中的,完全不可能超越這種自然關(guan) 係去尋求自由。
我的意思就是,雖然我們(men) 現在不可否認,個(ge) 體(ti) 自由至少在公共生活層麵確實是我們(men) 的一個(ge) 基本底線和追求。但如果太過分了,家庭遲早會(hui) 被摧毀。包括像夫妻之間,如果都變成兩(liang) 個(ge) 徹底自由的個(ge) 體(ti) ,那麽(me) 一切責任義(yi) 務都無從(cong) 講起,不過是彼此需要的兩(liang) 個(ge) 男女的苟合而已。在這種家庭中,夫妻財產(chan) 是完全分離的,甚至吃飯也是AA製。
這種自由觀念最初進入中國時,就曾經以非常極端的形式表 現出來。按照這種自由觀念,男女之間的需要最後將隻剩下一種,就是性的需要,所以,中央蘇區很受這種自由學說的影響,直接就把家庭講到性自由上去了。當時 還從(cong) 前蘇聯傳(chuan) 來一個(ge) 理論,叫“杯水主義(yi) ”,意思是說,男女雙方的需要,就像渴了就喝水一樣,完全是出於(yu) 一種生理的欲求。

對西方人來說,家庭隻是一個(ge) 家庭,而中國把家庭看得更高
澎湃新聞:所以您強調的“自然”的意義(yi) 是什麽(me) ?
曾亦:但“自然”就不一樣,“自然”強調彼此之間有一種割不斷的關(guan) 係,既是血緣親(qin) 情,又是責任義(yi) 務。
我強調自由要為(wei) 自然留地盤,就是說:個(ge) 體(ti) 自由不管再怎麽(me) 發展,對人類社會(hui) 來說,總還是要有個(ge) 領域是為(wei) “自然”的原則所支配的。那麽(me) 就我們(men) 目前來看,家庭還是我們(men) 應該保守住的。如果保守主義(yi) 有很多內(nei) 涵的話,那麽(me) 對儒家來說,最後一個(ge) 絕不能被摧毀的就是家庭。但是你看從(cong) “五四”到文革頂峰,對家庭的摧毀是很厲害的。
澎湃新聞:摧毀家庭”是西方文明的弊端麽(me) ?
曾亦:西方從(cong) 古希臘開始就摧毀家庭了。在西方人看來,如果不摧毀家庭,個(ge) 體(ti) 就不可能真正有自由。所以,五四以後,中國人走向自由的第一步,就是“離家出走”,跟傳(chuan) 統家庭徹底決(jue) 裂。當時很多藝術作品,像《玩偶之家》,都反映了這種觀念。
澎湃新聞:然而當下也有一種流行的觀念認為(wei) ,無論是在好萊塢電影中還是在實際生活與(yu) 人的接觸中,恰恰是西方比我們(men) 更重視家庭。比如他們(men) 更珍視和孩子相處的時間,而中國的家長尤其是父親(qin) 會(hui) 花更多時間在工作或應酬上。所以“摧毀家庭是西方文明的弊端”,這一判斷真的成立麽(me) ?
曾亦:你講的這個(ge) 也是實情。從(cong) 現實來看,中國經過這一百多年的發展,在部分地區把個(ge) 體(ti) 自由的原則發揮到了極端,對家庭破壞嚴(yan) 重,比西方走得過頭。而西方多多少少帶有保守主義(yi) 的色彩,沒那麽(me) 極端。這是一個(ge) 事實。
但在中國古代,家庭的意義(yi) 卻不隻是體(ti) 驗親(qin) 情的場所,而是認為(wei) 家庭裏麵包括的親(qin) 情原則,具有普遍的意義(yi) ,並將之擴展到社會(hui) 、政治生活之中。譬如,直到現在,我們(men) 還要主張視朋友為(wei) 兄弟,從(cong) 而形成某種熟人社會(hui) ,這是在西方看不到的。所以,對西方人來說,家庭隻是一個(ge) 家庭,而中國把家庭看得更高。
澎湃新聞:那麽(me) 您認為(wei) 在現代中國,自由和自然這對關(guan) 係的理想共存模式是怎樣的呢?
曾亦:我並不確定自己在這方麵的想法已然成熟。我隻能說自由的領域交給自由,自然的領域交給自然。家庭中的成員從(cong) 始至終都是處於(yu) 自然關(guan) 係中的,那就應該由自然的原則去支配這一領域。當離開家庭,進入社會(hui) ,進入國家政治生活,這裏就遵循自由原則,像講民主、講選舉(ju) ,都是基於(yu) 個(ge) 體(ti) 自由的。但在家庭裏,你不能說家長能夠通過投票的方式來相處。
現在某些中國人受了西方的影響,試圖把自由的原則引入家庭,譬如,父子間不講尊卑,而視為(wei) 朋友,這就是大謬,完全不尊重家庭本身固有的原則。可見,西方家庭生活是不那麽(me) 純粹的,因為(wei) 受到了自由原則的侵蝕。
夫妻平等的基礎,其實是經濟平等
澎湃新聞:那麽(me) 夫妻之間的自由與(yu) 自然怎麽(me) 平衡呢?
曾亦:在家庭範圍內(nei) 強調個(ge) 體(ti) 自由,對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最主要的影響可能就體(ti) 現在處理夫妻關(guan) 係上。
如果夫妻之間要貫徹自由的原則,那就得講夫妻平等,這樣,彼此隻有需要和協議,談不上責任和義(yi) 務。如果要貫徹自然的原則,夫妻雙方就應該限製自己的個(ge) 體(ti) 性,大家共同為(wei) 家庭盡責任,個(ge) 體(ti) 要服從(cong) 家庭的代表,也就是家長。個(ge) 體(ti) 對家長的服從(cong) ,在古代就體(ti) 現為(wei) 男尊女卑。
中國傳(chuan) 統中的夫妻關(guan) 係,通常是講男尊女卑的。但同時,另一方麵也是講夫妻平等的。因為(wei) 丈夫和妻子的結合,是“合二姓之好”,是兩(liang) 個(ge) 家庭的結合。他們(men) 作為(wei) 兩(liang) 個(ge) 家族的代表,不可能講男尊女卑,因為(wei) 你不能說這個(ge) 家族比那個(ge) 家族高之類。所以古代講男尊女卑,是指你既然進入一個(ge) 家庭裏,很多事情要拿主意,最後隻能通過一個(ge) 人。而關(guan) 鍵在於(yu) ,是女方嫁過來,一個(ge) 人嫁到一個(ge) 家族裏。尊卑由此而來。
而現在,通常都是男女離開各自的父母,各自有工作,是兩(liang) 個(ge) 相對自由的個(ge) 體(ti) 相結合。因此是平等的。
並且,講平等是有個(ge) 經濟基礎的。古代是女方嫁到男方,住在男方家裏,這樣講男尊女卑是天經地義(yi) 的。現在相對獨立的雙方講平等,也是天經地義(yi) 的。
可見,夫妻平等的基礎,其實是經濟平等。
但問題就在於(yu) ,現代中國人在處理男女關(guan) 係時依然會(hui) 不自覺地受到傳(chuan) 統觀念影響。比如,如果你講平等,那麽(me) 結婚時的嫁妝、彩禮等,男女雙方出的錢應該一樣多;婚後對家庭財產(chan) 的貢獻也應該一樣多。但事實上,大部分家庭根本不可能做到。現在很多調查都表明,男方收入要比女方高1.5倍以上的婚姻才是合適的。這其實說明,大家都習(xi) 慣了,男方要對家庭有更多的物質貢獻。如果雙方賺一樣的錢,女方通常會(hui) 瞧不起男的。這多少就是傳(chuan) 統觀念在起作用。比如還有一桌吃飯,很少有女方買(mai) 單的。但如果真要講男女平等,就應當實行AA製,或者輪流買(mai) 單。
現在一方麵講平等,但在現實生活中你真的能做到平等嗎?大家習(xi) 慣上覺得男子應該承擔更多的東(dong) 西。還有在做家務方麵。女方覺得你也掙錢,我也掙錢,為(wei) 什麽(me) 家務要我來承擔呢?這時女子倒要講平等了。要講原則就要前後一致一以貫之。我覺得,真要講平等,那就得徹底一些,不能隻在對自己有利的方麵講平等,如果不利就不講了。這種功利主義(yi) 的態度,不符合平等的精神。
澎湃新聞:那麽(me) 您的意思是不是,誰賺錢少就應多承擔家務,或者誰賺錢多聽誰的?
曾亦:嚴(yan) 格按照男女平等的觀念,還真應該是這樣子。(笑)但家庭畢竟不是一個(ge) 完全基於(yu) 個(ge) 體(ti) 自由的共同體(ti) ,既然兩(liang) 個(ge) 人還是有感情的,那麽(me) 多做點少多點也就不會(hui) 那麽(me) 計較了。我對你好,我會(hui) 很心甘情願地多做一點;或者有時不那麽(me) 情願,但為(wei) 了對方做了也就做了。彼此會(hui) 很自然地願意犧牲一點。
男女既然平等了,卻還要男子出房子,那就不是與(yu) 時俱進,而是倒行逆施了
澎湃新聞:您在《何謂普世?誰之價(jia) 值?》一書(shu) 收錄的討論中,還談到了新婚姻法,您的具體(ti) 解讀是怎樣的?
曾亦:現代婚姻一方麵強調是兩(liang) 個(ge) 人基於(yu) 感情的結合,但事實上從(cong) 古至今的婚姻背後都有一個(ge) 非常實在卻又非常庸俗的財產(chan) 問題。在1980年代以前,財產(chan) 關(guan) 係大多清楚簡單,因為(wei) 當時大家都很窮,並且構成家庭共同財產(chan) 的來源基本就是夫妻雙方勞動所得。所以不會(hui) 產(chan) 生太多矛盾。
但是八十年代以後,物價(jia) 上漲,像工薪階層是越來越難憑兩(liang) 個(ge) 人的工資收入買(mai) 得起房。於(yu) 是需要雙方父母的贈與(yu) ,當父母的贈與(yu) 所占財產(chan) 比重越來越大時,夫妻關(guan) 係的性質就會(hui) 發生根本的變化。近期出台的新婚姻法解釋(三)就規定,自己父母給自己孩子的,不能算共同財產(chan) 。這會(hui) 導致夫妻關(guan) 係可能會(hui) 發生各種扭曲。比如出錢比較少的一方,會(hui) 覺得你還是把房子掛在你父母名下,或者不寫(xie) 我的名字,你這是在防著我,是對感情的褻(xie) 瀆。
似乎上海、江蘇這邊,有“男方出房,女方出車”的觀念。這種觀念放在以前是沒問題的,因為(wei) 房子與(yu) 車子的價(jia) 格相當,雙方是平等的。但到了現在,房子的價(jia) 格遠遠超過車子,如果還是抱著老觀念的話,男女就不平等了,女方占的便宜就太大了,憑啥生男的父母就要吃這份虧(kui) 呢?當然,如果放在古代,這是沒問題的,因為(wei) 男方把女子娶進來,自然要提供房子,而女子作為(wei) 男方家庭的成員,上養(yang) 公婆,下事丈夫,男尊而女卑,男方當然願意,女方也會(hui) 願意。現在男女既然平等了,卻還要男子出房子,那就不是與(yu) 時俱進,而是倒行逆施了。
我覺得,如果男子出房子,這相當於(yu) 女子嫁進門,男子的地位就應該高一些;如果女方出房子,就相當於(yu) 男子當上門女婿,女子的地位就應該高一些。這才是自然與(yu) 自由的平衡,是萬(wan) 世不敝的道理。
可能有些人會(hui) 說,現在男女雙方都工作,都有自己的收入,即便某一方出房,也不能像古代那樣天尊地卑吧?其實,就一般家庭來說,古代女子到了夫家也要幹活的,男耕女織,雙方收入差不太多,相當於(yu) 都要工作,但並不因此改變尊卑關(guan) 係。所以,關(guan) 鍵還是房子問題。
前些時候,我們(men) 儒家開了個(ge) 會(hui) ,裏麵討論了婚姻、家庭的問題,依據討論內(nei) 容出了這本《何謂普世?誰之價(jia) 值?》的書(shu) 。我知道最近書(shu) 裏內(nei) 容被放到網上去了,引發了很大的爭(zheng) 議,當然大多都是批評我們(men) 的……

澎湃新聞:是,您對此有什麽(me) 想要回應的麽(me) ?
曾亦:我們(men) 那本書(shu) 其實是一本會(hui) 議紀要,學術的論證不那麽(me) 充分,加上裏麵有不少男尊女卑的語句,很多人直接從(cong) 常識角度就受不了了。當然,網民的議論大都沒有學術的根柢,也缺乏理性的思考,所以不必太在意。
不過,我曾經把這些想法寫(xie) 成了一篇學術論文,後來在台灣發表了,大陸還沒法看到。我在這篇文章裏提到,無論是中國還是西方,基本可歸結為(wei) 兩(liang) 種財產(chan) 製度,即分別財產(chan) 製和共同財產(chan) 製。
分別財產(chan) 製指,結婚前是兩(liang) 個(ge) 人,結婚後還是兩(liang) 個(ge) 人,財產(chan) 是分開的,從(cong) 頭到尾都清清楚楚。這一點以英美兩(liang) 國為(wei) 代表,因為(wei) 英美的個(ge) 體(ti) 自由觀念比其他任何國家都要強,體(ti) 現在婚姻上便是如此。有意思的是,在中國古代也曾經存在類似的製度。即女方帶著嫁妝嫁過來,但嫁妝並不融入夫家的財產(chan) ,你自己保留,夫家並不會(hui) 來用,假如離婚了你再帶著這些嫁妝離開。這種“妝奩製”,本質上也是一種分別財產(chan) 製。
共同財產(chan) 製則有兩(liang) 種形態。一種是在上古時期,當時的女子是完全沒地位的,你嫁過來則你的財產(chan) 也就是夫家的。而現代的共同財產(chan) 製,主要出現在社會(hui) 主義(yi) 國家,像中國、前蘇聯,兩(liang) 人結婚則財產(chan) 合在一起,分手再平分開來。
問題在於(yu) ,中國從(cong) 1930年代到2000年左右,實行了七十多年的共同財產(chan) 製,現在又要慢慢轉向分別財產(chan) 製。分別財產(chan) 製本來就是個(ge) 體(ti) 自由的體(ti) 現,就像英美國家那樣,你如果想要開始講個(ge) 體(ti) 自由,那麽(me) 就應該也接受分別財產(chan) 製,為(wei) 什麽(me) 要反對呢?另外,以往曆代婚姻法都有一種保護婦女的精神。很多人對新婚姻法不滿,就因為(wei) 體(ti) 會(hui) 不到這層精神,認為(wei) 新法案是對財產(chan) 多的人才有利。可我覺得,既然財產(chan) 多的是他,那你為(wei) 什麽(me) 一定要去分得一半呢?
所以無論是從(cong) 傳(chuan) 統還是法理上看,新婚姻法都是與(yu) 國際接軌的。八十年代以來,我們(men) 搞改革開放,就是向英美等西方國家學習(xi) ,為(wei) 什麽(me) 具體(ti) 到婚姻法方麵,就不能學呢?更何況,英美這套做法還比較符合中國傳(chuan) 統的財產(chan) 製度。
現代人太強調婚姻中的感情因素,其實是很危險的
澎湃新聞:在傳(chuan) 統儒家觀念中,婚姻的意義(yi) 是什麽(me) ?
曾亦:一個(ge) 意義(yi) 是“合二姓之好”,家族通過聯姻可以增強力量,尤其是政治領域更加如此。另一個(ge) 意義(yi) 就是綿延子嗣。你想想看,就說我們(men) 現在,如果是一個(ge) 有錢的老板掙了這麽(me) 大一份家業(ye) ,有人能傳(chuan) 承你這份家業(ye) 當然是很重要的。而在古代,如果有田地、房屋甚至爵位的話,都是祖祖輩輩傳(chuan) 下來的,如果傳(chuan) 沒了簡直就會(hui) 是家族的罪人。所以孟子講“不孝有三,無後為(wei) 大”,就是說每一個(ge) 個(ge) 體(ti) 不過就是在整個(ge) 家族曆史綿延中的一個(ge) 片段,你一旦斷了……你看中國罵人罵“斷子絕孫”都是很嚴(yan) 厲的事。而個(ge) 體(ti) 的情感,一直都是比較次要的。
現代人太強調婚姻中的感情因素,其實是很危險的。為(wei) 什麽(me) 呢?我今天既可因為(wei) 喜歡你而結婚,那我明天完全可以因為(wei) 喜歡上另一個(ge) 女子而與(yu) 你離婚。這種基於(yu) 感情的婚姻是很不牢固的。
澎湃新聞:現代婚姻似乎越來越強調感情,尤其是浪漫之愛,而聯姻和傳(chuan) 宗接代的意涵當然也還有的。
曾亦:不過越來越淡了。但愛情跟自由,也常常會(hui) 有矛盾的。因為(wei) 你很難保證你對一個(ge) 人的情感是不變的。如果把婚姻完全建立在情感的基礎上,是很危險的。這一點,康有為(wei) 在《大同書(shu) 》裏講得很清楚:兩(liang) 個(ge) 人的結合,最好不要超過三個(ge) 月;不過三個(ge) 月結束之後,還可以再定一個(ge) 約,續三個(ge) 月。然後他說這還不是最好的社會(hui) ,這隻是次一等的。最理想的是,你今天和誰在一起,明天可以和另一個(ge) 人在一起——就是完全由一個(ge) 人的情感做主了。而婚姻總要訂個(ge) 約的,訂約總歸是對個(ge) 人自由的約束,若要完全講自由的話,這個(ge) 也不要。
所以我一直講,要為(wei) 自然留地盤,也是這個(ge) 意思。自由太放肆太任性的話,不好。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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