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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齊勇作者簡介:郭齊勇,男,西元一九四七年生,湖北武漢人,武漢大學哲學博士。曾任武漢大學人文學院院長、哲學學院院長,現任武漢大學國學院院長、教授。社會(hui) 兼職全國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等。著有《中國哲學史》《中國儒學之精神》《中國哲學智慧的探索》《中華人文精神的重建》《儒學與(yu) 現代化的新探討》《熊十力哲學研究》《熊十力傳(chuan) 論》《守先待後》《文化學概論》《現當代新儒學思潮研究》等。 |
【伟德线上平台專(zhuan) 訪之六】
受訪人簡介:郭齊勇,當代“大陸新儒家”代表性人物,武漢大學國學院院長、教授。著有《中國哲學史》、《中國儒學之精神》、《中國哲學智慧的探索》、《中華人文精神的重建》、《熊十力哲學研究》、《熊十力傳(chuan) 論》、《郭齊勇自選集》、《文化學概論》等。
采訪人:任重(伟德线上平台主編)
周紹綱(新浪曆史編輯)
受訪時間:2014年11月20日

郭齊勇先生
◆回應餘(yu) 英時先生:儒家文化麵臨(lin) “靈根自植”與(yu) “更生”的最好形勢
◆如果講寬容,儒家要比基督教寬容得多
◆與(yu) 鄧曉芒先生辯論,澄清“親(qin) 親(qin) 相隱”,防止再回到秦始皇和文革暴政
◆儒家“禮樂(le) 刑政”社會(hui) 治理傳(chuan) 統,比今天笨拙的所謂“管理”要智慧得多
◆駁袁偉(wei) 時先生:國學經典是做人的根本,豈能以“破爛”視之?
◆中國大陸是中國文化的正宗,更應以孔子誕辰為(wei) 教師節
◆要以中國的宗教為(wei) 主體(ti) ,在民間也不妨可以形成儒教團體(ti)
◆儒學複興(xing) ,要深入草根民間
◆現代大學教育應該恢複書(shu) 院傳(chuan) 統,經史子集不分家
◆熊十力讓我受到心靈上的震撼
◆當代儒者更重要的是要參與(yu) 政治、社會(hui) 及各方麵的活動
回應餘(yu) 英時先生:儒家文化麵臨(lin) “靈根自植”與(yu) “更生”的最好形勢
伟德线上平台:您很關(guan) 注儒學與(yu) 馬克思主義(yi) 中國化及中國現代化的關(guan) 係,認為(wei) 儒家文化是馬克思主義(yi) 中國化的土壤。最近,餘(yu) 英時先生指出,大陸提倡儒家是儒家的死亡之吻。您對餘(yu) 英時先生的批評,如何回應?
郭齊勇:餘(yu) 先生說:曆史上儒家曾被專(zhuan) 製王權所利用;有兩(liang) 種儒家,一種是具有高度批判精神的儒家,這是真正的儒家,同時又有另一種儒家,是維護皇權的製度性儒家。這話大體(ti) 上是不錯的。餘(yu) 先生對今天中國大陸的現狀十分隔膜,又不肯回來看一看,這是很遺憾的。當代新儒家牟宗三講道統、政統、學統,講政道與(yu) 治道,很深刻。餘(yu) 英時先生反對道統,把儒家破碎化了。儒家道統是中國立國之魂。
我曾於(yu) 2009年發表了《儒學與(yu) 馬克思主義(yi) 中國化及中國現代化》一文,其中說馬克思主義(yi) 的中國化在一定意義(yi) 上就是儒家化,這話遭到很多人的批評。其實我說的是大實話,因為(wei) 中國社會(hui) 是儒家型的社會(hui) 。我在拙文中指出,儒家文化是馬克思主義(yi) 傳(chuan) 入中國並不斷中國化的社會(hui) 文化土壤或背景。儒學與(yu) 馬克思主義(yi) 、與(yu) 中國現代化有著不解之緣。中國的馬克思主義(yi) 有兩(liang) 個(ge) 思想根源,一個(ge) 是馬克思主義(yi) ,一個(ge) 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主要是儒家文化。今天我們(men) 要解決(jue) 中國的現實問題,也離不開調動傳(chuan) 統文化資源,特別是儒學傳(chuan) 統。我們(men) 不應該抽象地教條化地對待儒家傳(chuan) 統。當前,馬克思主義(yi) 中國化是中國現代化發展之最為(wei) 緊迫的課題,一是經濟與(yu) 社會(hui) 的科學、全麵、可持續地發展;二是政治與(yu) 社會(hui) 改革,構建公平、正義(yi) 、和諧的社會(hui) ;三是中國主體(ti) 性的社會(hui) 主義(yi) 的核心價(jia) 值觀念,包括榮辱觀的建構,振刷官德與(yu) 整飭吏治。在這三方麵的理念、製度、心理習(xi) 俗係統的建設中,中國智慧及儒家文化資源都可以起非常積極的作用。
中國大陸的思想文化是馬中西三者的互動交融,現在認識到過去對傳(chuan) 統文化,特別是儒家文化太過糟蹋,而當前中國人的文化認同、倫(lun) 理共識與(yu) 終極關(guan) 懷都需要傳(chuan) 統文化,特別是儒家文化的指導、參與(yu) 、滋潤與(yu) 調劑,我認為(wei) 這是一大進步。現階段,在中國大陸謀求傳(chuan) 統文化的複興(xing) ,如果沒有官方推動,光靠民間努力,確實還不行。因此,對於(yu) 官方推進傳(chuan) 統文化複興(xing) 的重大舉(ju) 措,我們(men) 持歡迎態度,亦可借勢把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推廣得更好。會(hui) 不會(hui) 有政治架構利用的問題,我想可能難免,但知識分子,特別是儒家知識分子應有自覺。中國文化、儒家文化麵臨(lin) “靈根自植”與(yu) “更生”的最好形勢,我們(men) 應秉持儒家的常經、常道,建設性地參與(yu) 中國現代文化的建設,包括對現代社會(hui) 的負麵展開批評。總之,要建立中國文化的主體(ti) 性,中國文化是本不是末,是體(ti) 不是用,是根幹不是枝葉。
如果講寬容,儒家要比基督教寬容得多
伟德线上平台:餘(yu) 英時先生說中國思想史上有反智問題,說儒家有反智傾(qing) 向,從(cong) 董仲舒到康有為(wei) ,或者說從(cong) 孔子到如今的儒者,是不是存在反智傾(qing) 向?尤其儒家的神秘主義(yi) 或神秘主義(yi) 心性論既有優(you) 勢也有弱勢,但與(yu) 基督教等相比其優(you) 勢不優(you) ,與(yu) 科學思維相比其弱勢甚弱,信念主義(yi) 者往往也難以“寬容比自由更重要”地行動(反而容易黨(dang) 同伐異),神秘主義(yi) 主導的儒家或儒學是否與(yu) 科學精神不契?現代儒學如何注入科學精神?
郭齊勇:餘(yu) 英時先生的這一講法,我不敢苟同。與(yu) 世界各大的宗教、文化傳(chuan) 統相比,儒家最重視學習(xi) 、教育。誠然,孔子、儒家重視道德的教育與(yu) 教化,但孔子、儒家提倡學習(xi) 的文明,其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的六藝傳(chuan) 統,當然是建立在知識傳(chuan) 授的基礎之上的,毋寧說是價(jia) 值與(yu) 知識並重的。東(dong) 方、中國文化的語言、知識、邏輯、理性,與(yu) 西方,特別是近代西方的傳(chuan) 統有所不同,並不是反對理智,而是包容與(yu) 超越理智的。我不知道為(wei) 什麽(me) 要給儒家貼上“神秘主義(yi) ”的標簽,儒家及其心性論,一點也不神秘,所講的內(nei) 容都是平實近人的普遍性道理。各位去讀朱子的《四書(shu) 章句集注》,很有分析精神,一些範疇的分析十分精細。儒家重心性論與(yu) 治化論,但儒學不但不排斥科學,反而包容、促進了古代科學的發展。我們(men) 在看待儒學與(yu) 科學關(guan) 係的時候,一定要跳出西方中心論,不要以西方近代科學作為(wei) 唯一的參照,而要充分重視中國古代科技的發展及其獨特的研究範式。這一點,西方學者李約瑟獨具慧識,盡管在他的中國科學技術史的研究中有不少需要商榷的地方,如“李約瑟難題”完全是一個(ge) 偽(wei) 命題,但是他大致擺脫了“西方中心論”,正確估價(jia) 了中國古代的宇宙觀念、思維方式的特異之處,以及中國古代科學技術實際上做出的絕不亞(ya) 於(yu) 西方的貢獻。
我同意餘(yu) 英時的老師錢穆先生的說法,中國的、特別是儒家的人文精神不與(yu) 自然、科學、宗教相對立。如果說儒家所凸顯的“重人生、重道德”的人文精神一定與(yu) 科學精神不契,那麽(me) 如何解釋中國古代科學技術的發達?以最招今人誤會(hui) 與(yu) 咒罵的宋代大儒朱熹為(wei) 例,他主張的“格物致知”中的“物”,既包含了倫(lun) 常之事,又包含了自然之物,因此朱子的“智”,既包括對道德的認識,也包括對事物的認識,他不僅(jin) 在儒家的心性論上有自己的創見,還對天文學、地質學、農(nong) 學都有貢獻。所以說,把儒學視為(wei) 反智,視為(wei) 與(yu) 科學完全對立,是沒有根據的文化自戕。當然,毋庸諱言,中國文化、儒學與(yu) 近代實驗科學是不同的,這需要具體(ti) 的辨析。另外,科技與(yu) 人文是車之兩(liang) 輪、鳥之雙翼,兩(liang) 者是相輔相成的平衡關(guan) 係,不存在一個(ge) 代替另外一個(ge) 。
至於(yu) 儒家與(yu) 基督教的比較,這是中西文化比較的大問題,需要下功夫謹慎地辨析,這裏限於(yu) 篇幅,隻提醒一點,基督教的寬容是以慘烈的戰爭(zheng) 為(wei) 代價(jia) 的,至今仍然強調唯一真神,具有不容置疑的排他性。如果講寬容,儒家要比基督教寬容得多。中國儒釋道有對立,但更多是相互寬容、融合,從(cong) 未發展為(wei) 宗教戰爭(zheng) 。中國文化與(yu) 中國人從(cong) 沒有對外殖民,更沒有如羅馬人的掠奪與(yu) 把奴隸當牲口,如西方人對印第安人采取的殘酷的種族滅絕暴行。如果講理性,儒家要比基督教理性得多。儒家的理性是具體(ti) 的理性。宗教有神秘主義(yi) ,儒學是人文的,反神秘主義(yi) 的。董仲舒借助了當時的一些說法講三綱,給人主戴上緊箍咒,董仲舒有神秘性色彩但並未墮入神秘主義(yi) 。儒家有知識係統,主流是價(jia) 值與(yu) 知識並重,其德性生命的成長與(yu) 體(ti) 驗之學,是與(yu) 現實人生的成長相伴隨的,絕不是什麽(me) 神秘主義(yi) 主導的。
與(yu) 鄧曉芒先生辯論,澄清“親(qin) 親(qin) 相隱”,防止再回到秦始皇和文革暴政
伟德线上平台:近十年來,就儒家“親(qin) 親(qin) 互隱”觀念,您攜手同仁與(yu) 鄧曉芒等學者展開了一場馬拉鬆式的論辯。對於(yu) 這場擴日持久的辯論,學界與(yu) 公眾(zhong) 各抒己見。一方麵,如有的學者指出,反方的觀點十分幼稚荒謬,本不值一駁;另一方麵,我們(men) 也注意到,社會(hui) 上確實有人甚至有的儒學研究者讚同鄧曉芒諸學者的觀點,認為(wei) 儒家與(yu) 現實腐敗有著千絲(si) 萬(wan) 縷的聯係。鄧曉芒等學者為(wei) 什麽(me) 會(hui) 形成這樣一種觀點,而且,社會(hui) 上居然會(hui) 有一定的信眾(zhong) ?
郭齊勇:“五四”以來,單線進化和新舊二分的文化立場大行其道,造成整個(ge) 社會(hui) 對中國文化,特別是儒家有很多誤解。尤其是20世紀50年代以後,一直到“文化大革命”時期,中國大陸朝野上下,包括大多數的知識人,基本上把我們(men) 的文化精神資源統統作為(wei) 糟粕,其流風餘(yu) 韻也延續到了今天。正是沿習(xi) 了這種簡單粗暴的文化心態和思維定式,鄧曉芒等學者才會(hui) 把儒家與(yu) 現實腐敗聯係起來,要求儒家對腐敗負責。他們(men) 並沒有真切地了解儒學,卻總是想當然地解釋曆史文本,隨意聯係現實,在下結論前就預設了儒家與(yu) 現實腐敗存在必然聯係的前提,不加分析地把現實中所有的罪惡,都荒謬地歸因於(yu) 儒家。這不僅(jin) 是厚誣古人,也推脫了現代人應當承擔的責任。鄧先生的所謂“新批判主義(yi) ”,對儒釋道毫不講道理的所謂“批判”,沒有理性,也不講邏輯,迎合了青年人的逆反心理,對理論、曆史、現實缺乏具體(ti) 分析。他對傳(chuan) 統文化有大量誤解與(yu) 歪曲,其批判也隻能是隔膜的、不相應的、外在的。我主編了《〈儒家倫(lun) 理新批判〉之批判》與(yu) 《正本清源論中西——對某種中國文化觀的病理學剖析》兩(liang) 書(shu) 予以回應,其中收有很多學者的文章,有深切細致的分析與(yu) 討論。實際上,鄧先生對有的西方經典也是囫圇吞棗,在理解上大有問題,如他寫(xie) 了幾篇論文論說蘇格拉底支持“兒(er) 子告發父親(qin) ”,顯然沒有讀懂柏拉圖《遊敘弗倫(lun) 》篇,因為(wei) 他用的是線性思維。
您說的現在一些人的誤會(hui) ,是不了解儒家提倡的孝道與(yu) “親(qin) 親(qin) 相隱”、“愛有差等”等命題的具體(ti) 曆史內(nei) 涵,望文生義(yi) ,以為(wei) 儒家隻講親(qin) 情,不講公義(yi) 公德。實際上,儒家教養(yang) 對古今的貪腐都有批判、遏製、防治之功。我們(men) 之所以不厭其煩地澄清“親(qin) 親(qin) 相隱”等問題,就是希望引起學術界和社會(hui) 大眾(zhong) 的反省,不要再回到秦始皇和文革時期等反人性的、鼓勵告奸的暴政,儒學與(yu) 民主政治可以很好的結合。我們(men) 要在理性的、曆史的、具體(ti) 的分析基礎上,全麵體(ti) 察中國文化特別是儒家文化的局限與(yu) 優(you) 長,多作創造性轉化工作,使之成為(wei) 現代中國文化健康發展的積極因素,參與(yu) 現代社會(hui) 、家庭與(yu) 個(ge) 人的生活。
儒家“禮樂(le) 刑政”社會(hui) 治理傳(chuan) 統,比今天笨拙的所謂“管理”要智慧得多
伟德线上平台:2011年,刑事訴訟法修正案將傳(chuan) 統的“親(qin) 親(qin) 互隱”觀念在一定程度上納入了法律體(ti) 係,應該是這場論辯成果的最好體(ti) 現。儒學要在當今發揮實際作用,一些合理的思想觀念必須參與(yu) 當代的製度設計、法律實踐和規則製定中。就此,您認為(wei) 儒家的哪些思想資源值得認真對待和借鑒?
郭齊勇: 我們(men) 對2011年刑事訴訟法修正案將傳(chuan) 統的“親(qin) 親(qin) 互隱”觀念在一定程度上納入法律體(ti) 係,起了一定的促進作用。對於(yu) 當代的製度設計、法律實踐和規則製定而言,儒家有非常豐(feng) 富的思想資源,但具體(ti) 說哪些資源可以通過理性的分析、全局的觀照,在進行創造性轉化後,參與(yu) 製度的設計、規則的製定,這需要當代的知識分子一起做努力。最近十多年,儒家的公平正義(yi) 論是我比較關(guan) 注的研究題目之一。通過研究先秦儒學中的政治思想,我發現這些資料中蘊含著“實質正義(yi) ”的內(nei) 容。孔子肯定、尊重老百姓的生存權與(yu) 合理的私利,強調民生問題,並不一概反對私利,但反對以權謀私;主張從(cong) 民間“舉(ju) 賢才”與(yu) “有教無類”,開放教育與(yu) 政治,肯定民眾(zhong) 的受教育權與(yu) 參與(yu) 政治的權利;強調責任倫(lun) 理、信用品性、廉潔奉公,作為(wei) 對為(wei) 政者、士大夫在公共事務中的道德要求;有關(guan) 君臣權責的相互要求,含有政治分工與(yu) 製約的萌芽;提倡中正平和的治政理念等。孟子的政治哲學涉及生存權、財產(chan) 權的“製民恒產(chan) ”,論及土地、賦稅、商業(ye) 政策之平等觀;有養(yang) 老、救濟弱者、賑災與(yu) 社會(hui) 保障的製度設計;要求政府不僅(jin) 要養(yang) 民安民,而且要教民,講求教育公平,提倡平民參與(yu) 政治,肯定作為(wei) 村社公共生活的庠序鄉(xiang) 校;尊重民意、察舉(ju) ,官守、言責與(yu) 官員自律,防止公權力濫用的思想及“民貴君輕”論,“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弑君也”等革命論等。《周禮·地官司徒》、《禮記·王製》中有關(guan) 社會(hui) 公正的論述,涉及的內(nei) 容很廣,包括:荒政,對災民的賑濟及其製度化;養(yang) 老恤孤扶弱的製度安排;頒職事及居處、土地、賦稅、商業(ye) 之製度與(yu) 政策;選賢與(yu) 能的主張與(yu) 製度訴求;“德主刑輔”,以德教為(wei) 主,強調刑罰的慎重與(yu) 刑罰的程序化,隱私與(yu) 私人領域的保護問題等。
總的來說,在製度層麵的文明上,儒家推動的製度架構,行政、司法製度,土地、賦稅等經濟製度,征辟詮選製度(薦舉(ju) 、科舉(ju) 考試),文官製度,教育製度,開放教育,平民子弟通過接受教育參與(yu) 政治甚至最高政治,賑災的製度,優(you) 待老人與(yu) 弱勢群體(ti) 的製度,具有某種製衡的君相製、三省六部製、諫議製、封駁製與(yu) 監察製等,這些製度文明中有不少實質公正的內(nei) 涵與(yu) 製度設計的智慧,對人類文明的貢獻極大,都可以在現時代作創造性轉化。特別是,儒家社會(hui) 治理傳(chuan) 統是“禮、樂(le) 、刑、政”的配置,反對寡頭的刑罰主義(yi) ,尤其是強調“自治”,社會(hui) 空間很大,政府很小,鼓勵與(yu) 培養(yang) 社會(hui) 、民眾(zhong) 的自治、自救能力。這比今天我們(men) 笨拙的所謂“管理”,要有智慧得多。
駁袁偉(wei) 時先生:國學經典是做人的根本,豈能以“破爛”視之?
伟德线上平台:您一直呼籲“四書(shu) 五經”進教材,反對中學文理分科,引發了很大關(guan) 注和很多爭(zheng) 議。如袁偉(wei) 時先生指出,“就教育維度看,內(nei) 容繁複,根本不是孩子們(men) 所能理解的。兒(er) 童教育的始點應該是培育他們(men) 的學習(xi) 興(xing) 趣和懷疑精神”,並批評你們(men) “哄騙乃至強製少年兒(er) 童讀腐朽的《三字經》、《弟子規》”,結果是“2000年來製造了數不勝數的假孝子,真兩(liang) 麵派。時至21世紀,為(wei) 什麽(me) 還要販賣這些破爛?”
郭齊勇:我十多年來一直呼籲《四書(shu) 》進中小學課堂,反對中學文理分科,是有感於(yu) 我們(men) 中小學教育中存在的問題。我認為(wei) ,國民教育、中小學教育對一代又一代國民的基本素養(yang) 的形成與(yu) 提高最為(wei) 關(guan) 鍵。但據我的觀察,六十多年以來,中國大陸的幼兒(er) 教育、中小學教育中,缺乏國文、國學基本知識和傳(chuan) 統道德的教育,近十多年來雖有所好轉,但仍然是知性教育太過,德性教育不足;科技教育偏勝,人文教育不及。長此以往,一代又一代國民與(yu) 自己的文化曆史傳(chuan) 統日漸隔絕,不知道如何培養(yang) 人性、陶冶性情,整體(ti) 的基本素養(yang) 日漸下降,這是很嚴(yan) 峻的問題。因此,我主張取消中學的文理分科,在小學、中學語文教材中按循序漸進的原則增加古代文言文與(yu) 古詩詞歌賦的比例,希望孩子們(men) 在記憶力最好的時候,打一點童子功,背誦一些文化經典,接受起碼的做人之道,把根子紮正。
蒙學讀物《三字經》、《弟子規》等,國學經典《四書(shu) 》、《老子》等,都是性情教育、博雅教育的最好教材,其中的“仁愛”思想,“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等等格言,一直到今天,不僅(jin) 是中國人做人的根本,而且是全人類文明中最光輝、最寶貴的精神財富。這豈能以“破爛”視之?
清人李毓秀的《弟子規》有:“弟子規,聖人訓。首孝弟,次謹信。泛愛眾(zhong) ,而親(qin) 仁,有餘(yu) 力,則學文。”“晨必盥,兼漱口,便溺回,輒淨手。冠必正,紐必結,襪與(yu) 履,俱緊切。”“鬥鬧場,絕勿近,邪僻事,絕勿問。將入門,問孰存,將上堂,聲必揚。”“用人物,須明求,倘不問,即為(wei) 偷。借人物,及時還,後有急,借不難。”這沒有什麽(me) 不好。近代文化人在轉化儒家傳(chuan) 統為(wei) 公共道德上做了不少工作。如南開中學前身天津私立中學堂於(yu) 1904年創立,創辦人、教育家嚴(yan) 修(範孫)先生立40字 “容止格言”:“麵必淨,發必理,衣必整,紐必結。頭容正,肩容平,胸容寬,背容直。氣象:勿傲,勿暴,勿怠。顏色:宜和,宜靜,宜莊。”這即來自《弟子規》、《三字經》等。
清末民初,蔡元培先生曾為(wei) 中學生寫(xie) 修身教材,為(wei) 到法國去打工的華工寫(xie) 夜校教材,蔡先生創造性地轉化本土的文化資源,特別是儒家道德資源來為(wei) 近代轉型的中國社會(hui) 的公德建設與(yu) 公民教育服務。他強調,孝親(qin) 是美德,“國之良民即家之孝子”。反之,在社會(hui) 交往與(yu) 公共事務中不忠誠、不莊重敬業(ye) 、不講信義(yi) ,不亷潔奉公即是大不孝。他強調,家庭為(wei) 人生最初之學校,善良之家庭為(wei) 社會(hui) 、國家隆盛之本。他認為(wei) ,如果私德不健全,則很難有健全之公德。家庭與(yu) 社會(hui) 、私德與(yu) 公德雖有區別,但不是絕然對立的,恰恰是有著有機聯係的,是可以推己及人、由內(nei) 而外的。
朱熹《家訓》:“事師長貴乎禮也,交朋友貴乎信也。見老者,敬之;見幼者,愛之。有德者,年雖下於(yu) 我,我必尊之;不肖者,年雖高於(yu) 我,我必遠之。”“人有小過,含容而忍之;人有大過,以理而諭之。勿以善小而不為(wei) ,勿以惡小而為(wei) 之。”“勿損人而利己,勿妒賢而嫉能。勿稱忿而報橫逆,勿非禮而害物命。見不義(yi) 之財勿取,遇合理之事則從(cong) ……子孫不可不教,童仆不可不恤。斯文不可不敬,患難不可不扶。”這都是日用常行之道,這些內(nei) 容來源於(yu) 詩書(shu) 禮樂(le) 之教、孔孟之道,又十分貼近民間大眾(zhong) 。其中關(guan) 於(yu) 個(ge) 人與(yu) 社會(hui) 的道德,長期以來成為(wei) 老百姓的生活哲學。這裏就有很多是屬於(yu) 公德的範圍,完全可以與(yu) 現代社會(hui) 生活相結合。
誠然,由於(yu) 涉及人生哲理,經典讀物文約義(yi) 豐(feng) ,不僅(jin) 是孩子們(men) ,就是成年人也不可能一下子完全理解,但先背住,以後再慢慢理解、反芻,終身受益無窮。這不僅(jin) 對孩子們(men) 學人文有好處,而且對孩子們(men) 學科學有好處,對孩子們(men) 將來做人、立身行世都有好處。過去一些有名的自然科學家都有很好的文化修養(yang) 、文史哲的功底,例如數學家華羅庚先生、李國平先生和生物學家吳熙載先生等,都善詩詞書(shu) 法。他們(men) 從(cong) 小都背過經典,接受的教育很全麵。我們(men) 大可不必擔心孩子們(men) 現在懂不懂,要擔心的倒是孩子會(hui) 向家長與(yu) 老師挑戰,老師與(yu) 家長必須懂一點國學初步,也就是要略知經、史、子、集,略懂基本的經典。
需要特別說明的是,我主張的經典誦讀不是教條化,而是浸潤式的、啟發式的,與(yu) 生命、生活融會(hui) 的引導教育,老師、家長要與(yu) 孩子一起誦讀、交流,通過成人的言傳(chuan) 身教,孩子們(men) 耳濡目染,在行住坐臥的日常生活中自然養(yang) 成尊老敬賢、仁民愛物、寬容大度等博雅的品行。
中國大陸是中國文化的正宗,更應以孔子誕辰為(wei) 教師節
伟德线上平台:關(guan) 於(yu) 教師節改期,您不僅(jin) 先後兩(liang) 次參與(yu) 聯署,並且和令兄郭齊家先生聯名上書(shu) 國務院,呼籲將教師節改期到孔子誕辰日。但此提議,也遭到反對和批評,一是認為(wei) 孔子的真正誕辰日根本就沒有一個(ge) 明確的說法,拿一個(ge) 不確實的日期,來代替法律中的明文規定的日期,難以服眾(zhong) 。二是認為(wei) 改日期是形式大於(yu) 內(nei) 容,沒有必要,有這個(ge) 功夫不如提高教師地位和待遇、深化教育改革、強化師德等。將29年的習(xi) 慣打破,難免給人留下折騰和立法資源浪費的嫌疑。您怎麽(me) 回應上述批評?
郭齊勇:孔子是中國文化的代表,也是萬(wan) 世師表,以孔誕為(wei) 教師節,理所應當!這絕不僅(jin) 僅(jin) 是一個(ge) 改日期的形式問題,而是教師的尊嚴(yan) 與(yu) 光榮之所在,還帶有很深的文化意義(yi) 。聯合國、美國加州、東(dong) 南亞(ya) 一些國家,我國的台灣與(yu) 香港地區,都以孔誕為(wei) 教師節,為(wei) 什麽(me) 中國反不以孔誕為(wei) 教師節呢?難道就因為(wei) 台灣地區以孔誕為(wei) 教師節,我們(men) 就偏不嗎?這是很奇怪的邏輯。中國大陸是中國文化的正宗、正統,唯其如此,更應以孔誕為(wei) 教師節。在法律上明文改定孔誕為(wei) 教師節,是尊重曆史、尊重文化、尊重教師的合情合理行為(wei) ,何來折騰和浪費立法資源之說?本來就沒有單獨為(wei) 此而立法,它隻是作為(wei) 教師法的很豐(feng) 富的內(nei) 容的一個(ge) 小內(nei) 容,在教師法之中一起交付討論的,且程序基本完成,即將通過,根本不存在浪費立法資源的問題。至於(yu) 說孔誕日沒有一個(ge) 完全確實的日期,因而不能以孔誕為(wei) 教師節,這實在算不上什麽(me) 理由,試問怎麽(me) 算才是確實的呢?曆史上一般以陰曆的8月27日,也就是陽曆的9月28日為(wei) 孔誕日,我們(men) 認為(wei) 可以采用這一約定成俗的日期,很多地區也采取這一日期。
我們(men) 衷心感謝、非常尊重30年前為(wei) 促成教師節而努力過的前輩師長。但9月10日定為(wei) 教師節,這個(ge) 時間與(yu) 孔子誕辰日相比,太無意義(yi) 。有人說9月10日定為(wei) 教師節已有近30年,已是新傳(chuan) 統,但如果我們(men) 放到更大更長的時空背景上,從(cong) 可大可久的視域看,把教師節定在約定俗成的孔誕日(9月28日)則有更大意義(yi) ,與(yu) 中國文化的過去、現在與(yu) 未來,與(yu) 中國文化走向世界,有更深刻內(nei) 在的聯係。中國素以文教立國,有深厚的傳(chuan) 統。孔子在世界文化史上與(yu) 釋迦牟尼、耶穌等相比肩,然而孔子不是教主,而是教師,人文化成的意義(yi) 更加偉(wei) 大。
要以中國的宗教為(wei) 主體(ti) ,在民間也不妨可以形成儒教團體(ti)
伟德线上平台:您曾經指出,在中國大陸,現在民間複興(xing) 的宗教都有一種諸教融合的形式和內(nei) 容,把百姓日用不知的行為(wei) 規範和我們(men) 對神靈的崇拜結合在一起,並且說可以用儒教這個(ge) 稱呼。您所設想的儒教是什麽(me) 形態?複興(xing) 儒教,目前最需要做的是什麽(me) ?
郭齊勇:我說可以用儒教,但最好還是用儒學。儒學在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甚至在東(dong) 亞(ya) 社會(hui) 長期存在,並且發揮了積極作用,是一種具有宗教性的思想形態。注意,是具有宗教性,不就是宗教。儒學有終極信念的天道、天命一層,儒家知識人有對孔子等聖賢的崇拜。但儒學主要在參與(yu) 社會(hui) 政治生活,改善人間的狀態,美政美俗。儒學講修己安人,修己是內(nei) 聖修養(yang) ,安人是外王事功。儒家不主張有一個(ge) 外在超越的上帝來統治人與(yu) 世界,隻是說人性由天命來,人性善,自盡己性,那麽(me) 天或上帝就在自己的性分內(nei) 。
我在觀察民間儒學的發展現狀時,發現民間複興(xing) 儒學,采用了諸教融合的宗教形式,才說可以用儒教這個(ge) 稱呼。在東(dong) 南亞(ya) 諸國如印尼、馬來西亞(ya) 、新加坡,華人社群為(wei) 了便於(yu) 在當地生存與(yu) 發展,組成儒家團體(ti) ,作為(wei) 一宗教團體(ti) 才有合法性,成為(wei) 合法的宗教。在香港地區,湯恩佳先生成功申請了孔教為(wei) 合法教團。這源於(yu) 近代廣東(dong) 康有為(wei) 、陳煥章的孔教傳(chuan) 統。
儒學是文化,是文教,這個(ge) “教”主要指教育、教化,不是“宗教”,當然也不妨說她是“人文教”。其實儒家文化在曆史上是中國社會(hui) 與(yu) 文化的底色、基底,各種宗教、文化在這一基底上生存與(yu) 發展。今天,儒家文化中大量的普世性的內(nei) 容,做人做事的基本道德倫(lun) 理,仍然是中國現代社會(hui) 各宗教、文化的底色。這是共識性、公共性的內(nei) 涵。儒家在曆史上也與(yu) 佛教、道教以及其他民間宗教一道成長,這是儒家與(yu) 她們(men) 有區別性、獨特性的內(nei) 涵。
總體(ti) 上,曆史上儒學是宗教、政治、倫(lun) 理、道德的合一,不是狹隘的某種宗教。我主要提倡複興(xing) 儒學、儒家文化。我認為(wei) ,可以通過民間組織的諸多途徑複興(xing) 儒學,如重建書(shu) 院與(yu) 文廟,恢複祠堂與(yu) 民間慈善會(hui) ,組織兒(er) 童讀經與(yu) 唱詩活動,複興(xing) 並改革冠婚喪(sang) 祭等家禮,恢複以孔子誕辰為(wei) 教師節並舉(ju) 行相應禮儀(yi) ,在城鄉(xiang) 有人群的地方辦孔子學堂,學習(xi) 蒙學讀物與(yu) 《四書(shu) 》等。我們(men) 認為(wei) ,在民間也不妨可以形成儒教團體(ti) ,與(yu) 佛教、道教等一道,與(yu) 已經在民間有較大發展的基督教(指天主教、新教等)交往、對話,共同形成良好的宗教文化的生態平衡,為(wei) 中國人的精神寄托與(yu) 安立發揮積極作用。根本上,要以中國的宗教為(wei) 主體(ti) 。複興(xing) 儒學或儒教,首先要學習(xi) 四書(shu) 五經,要正講,防止歪講、邪講。
儒學複興(xing) ,要深入草根民間
伟德线上平台:您一向比較重視儒學的心性內(nei) 容及心性學價(jia) 值,但心性的培養(yang) 或樹立是需要路徑的,康有為(wei) 描述的那種“狂狷起腳”的心性人物甚至心性大師未必適合普通人之心性提升路徑,那麽(me) 與(yu) 佛教、基督教、伊斯蘭(lan) 教等教的心性學說尤其是其教的個(ge) 體(ti) 心性之培養(yang) 、孕育主要訴諸群體(ti) 化活動與(yu) 個(ge) 體(ti) 化體(ti) 驗共存的寺廟禮樂(le) 、宗教儀(yi) 式這種優(you) 勢相比,儒家、儒教或現代儒學值得反思什麽(me) ?儒家或新儒學或儒教能比得過佛教、基督教、回教的魅力嗎?
郭齊勇:錢穆先生講,心性論是中國學術的大宗綱,外王學(政事治平之學)是中國學術的大厚本。儒家強調通過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六藝之學,通過六經之教,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之教來修身,在日用常行之道中,在凡俗的家庭生活中,在承擔社會(hui) 責任中,在盡倫(lun) 盡職的社會(hui) 生活中陶冶心性。儒家強調知行合一,言行一致。您說的“狂狷起腳”的心性人物甚至心性大師,當然不適合普通人之心性提升。我們(men) 一再強調儒學的草根性、實踐性、社會(hui) 性。
儒家修身的傳(chuan) 統,陶冶心性的工夫即方法十分豐(feng) 富,絕不亞(ya) 於(yu) 諸種宗教。相反,中國道教、佛教,後來傳(chuan) 入的基督教,都吸收了儒家的禮,儒家的工夫,當然宋明儒也吸收了佛禪。儒家工夫論很發達。先秦的“克己”、“慎獨”、“誠意”、“三省吾身”、“存夜氣”等,宋明的“知禮成性”、“變化氣質”、“格物窮理”、“涵養(yang) 致知”、“敬義(yi) 夾持”等。錢穆先生說:“朱子……尤其言心性本源,亦不能舍卻外麵事物,故朱子力申‘敬’不是塊然兀坐,不是全不省事,須求本末內(nei) 外之交盡,則致知窮理工夫,自所當重。不能單靠一邊,隻恃一‘敬’字。此是朱子言‘敬’最要宗旨所在。”(《朱子學提綱》)又說:“其實二程提出‘敬’字,也隻是把定一心,不令散亂(luan) ,若隻守這一‘敬’,到頭也還是一個(ge) 空寂。所以朱子乃以敬義(yi) 夾持、格物窮理來代替了禪家之參話頭。”(同上)由此我們(men) 可知理學工夫論與(yu) 禪學的差別,理學強調修身工夫、踐履的實際方向,還是指向治術,指向生活。蕭公權先生曾指出:“理學家……皆以仁道為(wei) 政治之根本,而以正心誠意為(wei) 治術之先圖。”(《中國政治思想史》)從(cong) 民間善書(shu) 中,從(cong) 功過格中,從(cong) 曾國藩的日記與(yu) 家書(shu) 中,我們(men) 都可領略儒家的心性體(ti) 驗。
我們(men) 主要繼承的是孝、悌、仁、義(yi) 、禮、智、信、忠、恕、廉、恥等核心價(jia) 值觀,對大多數人而言,這是在接人待物、禮尚往來、冠婚喪(sang) 祭的禮文儀(yi) 節中慢慢養(yang) 成的,因此心性培養(yang) 的路徑,或者說是儀(yi) 式,的確非常重要。對比佛教、基督教、伊斯蘭(lan) 教等,不得不說現代的儒家缺乏這方麵的努力,因此我們(men) 一方麵要學習(xi) 他們(men) 的傳(chuan) 播精神,動心忍性,深入草根民間,以各種形式讓儒學更加深入地走進我國廣大城鄉(xiang) 的家庭、社區、學校、企業(ye) 、機關(guan) ,走進老百姓的日常生活,另一方麵要結合實際,重新製定健康的禮儀(yi) 。同時,逐步恢複各地的書(shu) 院與(yu) 文廟,使儒家團體(ti) 有合法的專(zhuan) 門活動場所。
向佛教、基督教等學習(xi) 是儒家應有的開放心態,但儒家也不必妄自菲薄,我認為(wei) 儒學的主要精神與(yu) 價(jia) 值理念,仍然是人之所以為(wei) 人,中國人之所以為(wei) 中國人的安身立命之道,是當代中華法治社會(hui) 的民族文化認同與(yu) 倫(lun) 理共識的基礎。在現代社會(hui) 中,儒家倫(lun) 理的現代性轉化大有可為(wei) 。
現代大學教育應該恢複書(shu) 院傳(chuan) 統,經史子集不分家
伟德线上平台:您培養(yang) 了許多碩士、博士,您的體(ti) 驗或經驗覺得培養(yang) 學術大材、政治大材、禮教大材有什麽(me) 困難?
郭齊勇:我們(men) 的大學的體(ti) 製,學科分割得太厲害,文史哲三分,在以上三分基礎上,又有古今中西四分,甚至更細。恰如王充所說,“知今而不知古,謂之盲瞽;知古不知今,謂之陸沉。”我自己是博士生導師,很慚愧,知識結構不合理。在現代大學裏,理論與(yu) 生活實際脫節,怎麽(me) 培養(yang) 大材?我國過去的書(shu) 院很好,書(shu) 院的傳(chuan) 統值得發揚,書(shu) 院曾培養(yang) 了無數大學者與(yu) 大政治家。
20世紀50年代初期,我國學習(xi) 蘇聯,各大學都是用概論加上通史作為(wei) 大學教材與(yu) 教學的基本形態。您看,一直到今天都是這樣的。當然,通論專(zhuan) 論、通史專(zhuan) 史是有必要的,幫助學生梳理一下。但是,它代替學生去嚼饃饃,有一種用老師們(men) 嚼過的饃饃喂學生的味道,而沒有讓學生自己去讀原著經典,自己去理會(hui) 思考。因為(wei) 經典所以為(wei) 經典,是不可超越的。一千個(ge) 人就有一千個(ge) 哈姆雷特。凸顯“典”,是培養(yang) 學生創造性的一個(ge) 重要的方麵。也是我們(men) 繼承世界文明的一個(ge) 重要的方麵。馬克思也說過,像古希臘史詩,莎士比亞(ya) ,這都是不可逾越的經典。中國也有很多的經典,都是不可逾越的豐(feng) 碑。那麽(me) ,我們(men) 如何去消化,而且從(cong) 中去領悟,獲得教養(yang) 。我覺得這是培養(yang) 孩子們(men) 的、學生們(men) 的創造性的最重要的一個(ge) 方麵。這個(ge) 比你讀多少本概論、通論都要好。所以,我覺得讀經典,多讀一點經典,對於(yu) 培養(yang) 文科的學生是非常有必要的,不僅(jin) 僅(jin) 是研究生,本科生也是這樣。
我們(men) 辦國學班就是針對人文學科培養(yang) 人才的弊病的。武漢大學國學班從(cong) 2001年開始,每年一屆,一直辦到現在。2005年後慢慢有了博士點和碩士點,現在的規模大約是每年20位左右本科生、七八位碩士和四五位博士。針對分科太厲害,試驗班就是要試著合起來教授培養(yang) 一些國學人才。“小班授課,經典導讀”是我在創辦時候提出的八個(ge) 字,學生要學一些小學的內(nei) 容,包括古文字學、音韻學、訓詁學等,並重視文獻學習(xi) ,基本上是讀經史子集中的重要典籍,比如《四書(shu) 》、《詩經》、《尚書(shu) 》、《周易》、《禮記》、《左傳(chuan) 》、《史記》、《漢書(shu) 》、《老子》、《莊子》、《荀子》、《楚辭》、《文選》、《文心雕龍》及唐詩宋詞等,基本上書(shu) 名也就是課程名。我國傳(chuan) 統文化中有一些經典,是研究中國人文的學者必須了解的,借用馬一浮先生的話,武大培養(yang) 的是“讀書(shu) 的種子”。我們(men) 的目的是從(cong) 古代經史子集不分家的途徑,培養(yang) 一些國學人才,掌握基本的讀古籍的方法。武大的國學人才培養(yang) 主要是依靠校內(nei) 外、國內(nei) 外的優(you) 質資源。現在全國的教育界,讀典的呼聲越來越高。我們(men) 不僅(jin) 僅(jin) 是呼聲,而且,實際上教書(shu) 也是這樣教的。
熊十力讓我受到心靈上的震撼
伟德线上平台:您是熊十力研究的大家,能否談談最初是什麽(me) 樣的機緣,讓您選擇您的這位同鄉(xiang) 作為(wei) 研究對象?閱讀和研究熊十力,你的最大收獲是什麽(me) ?
郭齊勇:我選擇熊十力作為(wei) 研究對象,與(yu) 我的恩師蕭萐父先生有關(guan) 。我在本科生時,旁聽了蕭公為(wei) 研究生開的“中國哲學史史料源流舉(ju) 要”課。講到近世,他偶然提及黃岡(gang) 熊十力先生有《體(ti) 用論》等書(shu) ,值得一讀。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湖北有位哲學家叫熊十力,我就到校圖書(shu) 館去遍查熊先生的書(shu) 。自此,我對熊十力其人其書(shu) 漸漸產(chan) 生了興(xing) 趣。後來便以熊十力及其思想作為(wei) 研究對象。
在研讀熊十力思想的過程中,我獲益良多,發生了學術上的真正轉向,獲得了精神方向。在接觸熊十力之前,我對中國傳(chuan) 統文化與(yu) 哲學一直采取革命大批判的態度,但熊十力的《十力語要》讓我受到心靈上的震撼。熊先生對中西哲學的評斷可謂鞭辟入裏,同時更重要的是,他的話都是從(cong) 心臆中流出來的,是他的生命體(ti) 驗的結晶。透過熊先生的書(shu) ,我才從(cong) 存在的感受上去重讀中國經典,才真正在身心上有所受用。我覺得每一位中國的知識人,要真正對自己本土的文化精神有所了解,起碼要讀一些中國經典,全麵理解。中國的儒釋道的智慧是生命的智慧,要靠我們(men) 體(ti) 悟、實踐。
當代儒者更重要的是要參與(yu) 政治、社會(hui) 及各方麵的活動
伟德线上平台:回答中國未來的光明道路何在是一個(ge) 當務之急的嚴(yan) 肅問題,作為(wei) 一位恪守“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信條的儒者,您對此有何思考?
郭齊勇:思想自由與(yu) 人格獨立是真儒者的追求。中國的未來一定是老百姓“居者有其屋”的大同之世,沒有權貴階層,而有製約權貴階層的有效的製度,老百姓與(yu) 知識分子有思想與(yu) 說話的自由,而且生態環境好。
當前應建立各種社會(hui) 保障機製,例如增加就業(ye) ,大力幫扶弱勢群體(ti) ,關(guan) 心農(nong) 村留守老人婦女兒(er) 童,保障農(nong) 民工及其子女的各種權益,幫助貧困地區盡快脫貧等舉(ju) 措,有助於(yu) 遏製貧富差距擴大,緩和社會(hui) 矛盾和衝(chong) 突。應保障公民的各種權利及人民群眾(zhong) 對公平正義(yi) 、民主法治的需求,一定要靠法律製度,特別是這些製度的執行與(yu) 落實。政府應聽基層老百姓的建議、批評,形成民意暢通的機製,政務是否公開透明,是能否“政通人和”的前提。目前可以替代政府部分職能並有效發揮社會(hui) 管理作用的民間社團組織嚴(yan) 重缺乏,它們(men) 的功能不能得到正常發揮。應努力發展各種民間組織、社會(hui) 團體(ti) ,以及公益性組織,構建“小政府、大社會(hui) ”,降低社會(hui) 治理成本,保障民意暢通,還權於(yu) 民。應高度重視環境保護問題,珍惜利用土地資源、水資源、森林資源,以及一些不可再生的稀缺資源,不能因私利而破壞了子孫萬(wan) 代的棲息之地。
中國的未來取決(jue) 於(yu) 我們(men) 對現況的評估,以及現在做什麽(me) 樣的事情。我認為(wei) ,中國現代化的一個(ge) 瓶頸是國民的人文素養(yang) 和精神文化的程度問題。與(yu) 日本和歐美一些國家相比,我們(men) 的國民素養(yang) 、文明程度是大有提升空間的。而這方麵,傳(chuan) 統文化是可以有所作為(wei) 的,可以用以對國民進行禮樂(le) 教化,提升境界。
作為(wei) 新時代的儒者,我認為(wei) 推進傳(chuan) 統文化,就要以開放的胸懷,接納、促進新時代的諸子百家,促進古與(yu) 今、東(dong) 與(yu) 西、中西馬、文史哲、儒釋道、諸子百家間的對話,在各宗教文明對話的過程中,反思根源性與(yu) 現代性,反思一百多年來時髦人士對中國文化的批判,反思科技文化,反思對終極價(jia) 值與(yu) 安身立命之道的解構或消解,重建崇高的信念與(yu) 信仰。我們(men) 要“守先待後”,守住民族精神的根本,在守之中有所為(wei) 。不僅(jin) 要做自身修養(yang) ,著書(shu) 立說,更重要的是參與(yu) 現代社會(hui) 生活,參與(yu) 政治、社會(hui) 及各方麵的活動,培養(yang) 年輕一輩人自覺其擔當意識,去研讀、開發與(yu) 創造性地轉化儒家豐(feng) 富的思想資源,鋪開中國未來的光明道路!
責任編輯:蘇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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