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yu) 天下公共之”的故國傳(chuan) 統

作者：任鋒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中國新聞周刊》總第682期

時間：甲午年閏九月初八

           西曆2014年10月31日

公共精神原本是不斷鑿寬和活化社會(hui) 機體(ti) 的薪火，焰盛焰熄，係於(yu) 人而麗(li) 乎法；現代國人有見於(yu) 國家公共性的淩厲，在公私之間硬立兩(liang) 橛，在古今之間賤古尚今，截斷眾(zhong) 流。好比提坦棄地而孤懸為(wei) 利維坦，有所得而所失也大。

比如最近熱播的《北平無戰事》，開始即有一精彩關(guan) 節。中共地下黨(dang) 員林大濰與(yu) 國民黨(dang) 公訴人曾可達展開庭辯，後者斥責林拿著黨(dang) 國的薪貼卻背叛泄密，違背做人之道，林氏則反詰黨(dang) 國背後尚有人民，自己之行動奉人民福祉為(wei) 最高原則。他提醒曾，不要再援引“食君之祿，忠君之事”那一套封建倫(lun) 理。我們(men) 是民國人，是共和國人。

情節很精彩，道理也是民國以來的流行意見。與(yu) 封建王朝告別，擁抱人民公義(yi) ，以盱衡革命黨(dang) 爭(zheng) 之是非善惡。問題是，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是否與(yu) 上述公共精神完全無幹？

孫中山先生曾回答共產(chan) 國際代表，自陳革命思想來源於(yu) 中華堯、舜、禹、湯以降的道統。或如鄒容所說，“秦漢以前有國民，秦漢之後無國民”。秦漢之前的三代天下，《禮記•禮運》曾概括為(wei) “大道之行也，天下為(wei) 公”。革命，本是要激活三代天下的公共精神，糾正秦漢世界之偏枉，複古所以開新。

三代公共之道，首先透過禪讓製確保天下政權轉移之尚賢與(yu) 共，堯傳(chuan) 舜，舜傳(chuan) 禹，都是巍巍蕩蕩“有天下而不與(yu) ”。堯把自己的兒(er) 子丹朱排除在繼承人外。唐代羅隱在《讒書(shu) 》裏有個(ge) 解釋，“蓋陶唐欲推大器於(yu) 公共，故先以不肖之名廢之，然後俾家不自我而家，而子不自我而子，不在丹商之肖與(yu) 不肖矣。不欲丹商之蒙不肖之名於(yu) 後也。其肖也，我既廢之矣，其不肖也，不淩逼於(yu) 人，是陶虞之心示後代以公共”。明人言“堯舜之治天下，以其一身公天地之間。天下者，公共之天下也；堯舜之身，天下公共之身也。”其次，在治理上也充分踐行尚賢共治，如《論語》記載“舜有天下，選於(yu) 眾(zhong) ，舉(ju) 皋陶，不仁者遠矣”。《尚書(shu) •舜典》中的分官任職、選賢與(yu) 能則彰顯了公共精神下的禮讓為(wei) 國。

中華文明從(cong) 堯舜起不斷擴展為(wei) 一個(ge) 大規模的政治共同體(ti) ，正是有賴於(yu) 上述公共精神。而這個(ge) 公共精神的內(nei) 在邏輯，涵蓋了自個(ge) 體(ti) 、族群不斷擴散到邦國的遞升關(guan) 係，成為(wei) 後世國人思忖治道的典範。如唐堯，“克明俊德，以親(qin) 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協和萬(wan) 邦，黎民於(yu) 變時雍”，在賢俊之人的共治下，為(wei) 九族、百姓、黎民提供平和清明的秩序公共品，最終實現萬(wan) 邦協和的天下治理。一身之公，貫穿於(yu) 一家一族之公，升華為(wei) 邦國天下之公。這與(yu) 古希臘世界以城邦為(wei) 本位、凝聚小範圍公民群體(ti) 、敵我焦慮揮之不去的政道精神顯然不同。

儒家恰恰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繼承發揚了三代的公共精神，注重政德仁道，強調禮樂(le) 政刑，樹立起修齊治平的大學模式。儒家士君子，繼承了三代君子公共治理的傳(chuan) 統角色，而用更具道德精神自覺、更顯開放性的仁義(yi) 之道鍛造出後世中國的政教精英群體(ti) 。孝悌忠信敬畏，張“民胞物與(yu) ”之公道。在政道原則上，天命、天道、天理、道統、正統成為(wei) 秦漢以來政治正當性的公理標杆；在治道機製上，儒家的大經大法也在君主官僚製中灌注了德行與(yu) 規則意義(yi) 上的公共精神。

譬如漢代張釋之依律懲罰意外驚駕的百姓，否定皇帝的重罰衝(chong) 動，留下千古名言“法者，天子所與(yu) 天下公共也。今法如是，更重之，是法不信於(yu) 民也”。宋人袁說友在《張釋之辯》中申論，“天子立是法以付有司，有司守是法以正天下，是故天子無私法，有司無私刑”，“夫有司之設，正欲斂人主自縱之心，守天下一定之法”。君主製雖權源自上，要實現善治，卻離不開對於(yu) 公共之法的恪守，以防權力者包括君主的自用自專(zhuan) 。“法者，天下公共，守在有司，雖人主不得而私之。”因此，在中國善治傳(chuan) 統中，法度因其公共性而生成了憲製價(jia) 值。

仔細玩味，“公共”二字始為(wei) 動態詞匯，基於(yu) 古典政治理解的實踐品質，強調出於(yu) 公道價(jia) 值的群體(ti) 行動及其共享性、聯動性。公法、公道的生發與(yu) 確立，有賴於(yu) 主體(ti) 的價(jia) 值精神自覺與(yu) 職分奉獻，才可能在一代之治中奠立格局。

筆者曾指出近世公共精神包涵天理超越維度、己我本體(ti) 根基、曆史成憲的公法維度、以及多重層遞的治理模式，與(yu) 現代西人義(yi) 趣有別。遺憾的是，這一傳(chuan) 統在現代遭遇了上述維度的流失與(yu) 遮蔽。於(yu) 家國天下中，國家公共性一枝競秀。重溫傳(chuan) 統，或許能豐(feng) 富當下自家的公共資源。畢竟，我們(men) 是共和國人，也是故國先賢之後胤。

責任編輯:危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