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夢芙】唐玉虯先生《苦詠三十訣》疏證

欄目:依仁遊藝
發布時間:2014-09-03 08:1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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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夢芙

作者簡介:劉夢芙,1951年生,安徽嶽西人。現任安徽省社會(hui) 科學院文學所研究員、安徽省政府文史研究館館員、安徽大學兼職教授、首都師範大學中國詩歌研究中心兼職教授、安徽師範大學中國詩學研究中心兼職研究員。幼承庭訓,習(xi) 作詩詞,中年師事中央文史研究館著名詩詞家孔凡章先生,並向繆鉞、施蟄存、錢仲聯諸前輩學者問學。已發表詩詞千餘(yu) 首,獲各種全國詩詞大賽一、二、三等獎十多次,出版作品集《嘯雲(yun) 樓詩詞》等。主持並完成國家社會(hui) 科學基金項目“近百年名家詩詞及其流變研究”,出版多種論著。編有《二十世紀中華詞選》、《中國現代詞選》等,主編、校勘二十世紀詩詞各類文獻叢(cong) 書(shu) 六十餘(yu) 種。


唐玉虯先生《苦詠三十訣》疏證

作者:劉夢芙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首發

時間:甲午年八月初八

             西曆2014年9月1日

 

 

 

一、引言

 

以詩論詩,老杜首開其端。《戲為(wei) 六絕句》作於(yu) 上元二年(761),一說作於(yu) 寶應元年(762)。此為(wei) 有感於(yu) 後生譏誚前賢而作,語多跌宕諷刺,故雲(yun) “戲”也(仇兆鼇《杜詩詳注》卷一一)。當時存在“好古者遺近,務華者去實”(元稹《唐檢校工部員外郎杜君墓係銘》)的風氣,或者完全否定六朝文學,或者崇尚浮靡詩風,老杜此組詩即對此有感而發。六首絕句各有側(ce) 重,獨立成篇,又互有聯係,渾然一體(ti) 。前三首評論庾信和“初唐四傑”,後三首揭示論詩宗旨,提倡博采眾(zhong) 長、轉益多師,強調審美價(jia) 值和社會(hui) 功能的統一、優(you) 美與(yu) 宏壯的兼勝、繼承和創新的結合。其中“庾信文章老更成,淩雲(yun) 健筆意縱橫”、“或看翡翠蘭(lan) 苕上,未掣鯨魚碧海中”、“不薄今人愛古人,清詞麗(li) 句必為(wei) 鄰”、“別裁偽(wei) 體(ti) 親(qin) 風雅,轉益多師是汝師”等,均為(wei) 體(ti) 現老杜詩歌理論主張的名句。仇兆鼇雲(yun) :“少陵絕句,多縱橫跌宕,能以議論攄其胸臆。氣格才情,迥異常調,不徒以風韻姿致見長矣”,正指此類詩。此為(wei) 最早的論詩絕句,以後此體(ti) 成為(wei) 論詩的重要形式之一,金人元好問《論詩絕句》三十首、清人王士禛《戲效元遺山論詩絕句》、趙翼《論詩》,均受其影響(以上見《中國詩學大辭典》,浙江教育出版社)。而唐人司空圖《詩品》論詩歌二十四種藝術風格與(yu) 意境,清人袁枚《續詩品》論詩歌創作之法則,同樣是以詩論詩,不同的則是采用四言詩的形式,多有真知灼見,與(yu) 老杜以來諸家論詩絕句,皆為(wei) 傳(chuan) 統詩學理論寶庫中的珍品。

 

本文介紹的《苦詠三十訣》,為(wei) 現當代詩壇老輩名家唐玉虯先生所作。唐玉虯(1894—1988)名鼎元,號髯公,江蘇常州人。出生於(yu) 普通農(nong) 家,自幼家境貧困,發憤讀書(shu) ,師從(cong) 陽湖大儒錢振鍠(名山),力學成才,詩文以外,兼精醫學。曆任中央國學館學術整理委員會(hui) 名譽委員、華西大學國文教授、南京中醫學院圖書(shu) 館主任及文獻研究室主任、該學院醫古文教研室教授。著述多種,有《唐荊川年譜》、《五言樓詩草》、《國聲集》、《入蜀稿》、《翰林香》、《懷珊集》、《芳國詠》、《春池館文錄》等。其中《國聲集》、《入蜀稿》為(wei) 抗戰期間詩作,紀錄重大史事,抒發愛國情懷,慷慨高昂,悲壯激越,榮膺民國三十一年度(1942)全國高等教育學術獎勵文學類三等獎(當年文學類隻設三等獎),飲譽海內(nei) 。同時獲獎的有馮(feng) 友蘭(lan) 、王力、曹禺、華羅庚、周培源、蘇步青等著名專(zhuan) 家學者,而唐先生是唯一未受高等教育的“布衣”。

 

唐先生享年九十五歲,生命曆程幾近一個(ge) 世紀,屢經戰亂(luan) ,飽閱滄桑,身上集中體(ti) 現了老一輩知識人士憂國憂民、自強不息、甘於(yu) 淡泊、鞠躬盡瘁等極為(wei) 高尚的精神品質,是儒家道德的忠實踐行者。他博學精研,著述豐(feng) 碩,尤其在詩歌創作方麵,付出畢生心血,在現當代詩壇,矗起一座峨峨的高峰。因傳(chuan) 統文化在極左時期屢遭貶抑,詩詞長期在野,大量文獻迄今未曾全麵地搜集整理,處於(yu) 埋沒狀態,連同唐先生在內(nei) 的諸多老輩詩作,很少為(wei) 人所知。筆者三十年來專(zhuan) 力從(cong) 事近百年詩詞研究,近年主編“二十世紀詩詞名家別集叢(cong) 書(shu) ”、“安徽近百年詩詞名家叢(cong) 書(shu) ”,陸續出版,唐先生詩文集亦編入叢(cong) 書(shu) ,在排印校勘中,即將問世。茲(zi) 特介唐先生論詩絕句《苦詠三十訣》,以饗讀者。

 

唐先生為(wei) 詩恪遵乃師錢名山之教,宗法三唐,唐以下則兼取東(dong) 坡、放翁、遺山,古近各體(ti) 皆工,風格多姿多彩。唐詩的突出特征是意境廣闊、氣格雄渾、藻采風華、音節高亮,盛唐之詩尤能顯示中國在全盛時期的泱泱氣象,因此唐先生尤喜李杜高岑諸家,極為(wei) 重視詩歌感發人心、激勵士氣的社會(hui) 功能,繼承孔子論詩“興(xing) 觀群怨”之觀念。詩中觀念如何藝術性地表達以感染讀者?遂有論詩之作。《苦詠三十訣》由三十首七言絕句組成,重在論詩之法,“夫詩法,運用存乎一心,非可以口舌述、言語書(shu) 也。茲(zi) 略言其工夫次第耳。”同時著名詩人、國學大家錢仲聯先生撰《夢苕庵詩話》評唐先生《五言樓詩草》,特意指出“其《苦詠三十訣》,皆寸心有得之言,足與(yu) 司空表聖《詩品》並傳(chuan) 。”以下錄《苦詠三十訣》全文,附筆者疏釋,並錄唐先生詩論及袁枚《續詩品》、《隨園詩話》中相關(guan) 論斷,兼取陸機《文賦》、劉勰《文心雕龍》、司空圖《詩品》諸書(shu) ,以為(wei) 參證。

 

二、正  文

 

多  讀

 

杜陵詩法詔來人,萬(wan) 卷圖書(shu) 束此身。探得龍威兼禹穴,從(cong) 無下筆不通神。

 

〔疏證〕博覽群書(shu) ,以植根柢,乃作詩首要條件,根深方可葉茂,積厚始得流光,曆代大家無一非飽學之士。老杜雲(yun) “讀書(shu) 破萬(wan) 卷,下筆如有神”,關(guan) 鍵在一“破”字,指融會(hui) 貫通,為(wei) 我所用。嚴(yan) 羽《滄浪詩話》雲(yun) :“夫詩有別材,非關(guan) 書(shu) 也;詩有別趣,非關(guan) 理也,而非多讀書(shu) 窮理,則不能極其至。”語本周匝,然時人隻取前半,以為(wei) 有才不須讀書(shu) 之借口,豈其然哉!袁枚《續詩品·博習(xi) 》:“萬(wan) 卷山積,一篇吟成。詩之與(yu) 書(shu) ,有情無情。鍾鼓非樂(le) ,舍之何鳴?易牙善烹,先羞百牲。不從(cong) 糟粕,安得精英!曰‘不關(guan) 學’,終非正聲。”暢言為(wei) 詩須博學之理,可與(yu) 唐先生此篇並讀。“龍威禹穴”:相傳(chuan) 吳王闔閭遊禹山,遇龍威丈人入洞庭取禹藏書(shu) 一卷,見《雲(yun) 笈七簽》三《靈寶略記》。

 

少  作

 

高臥空山養(yang) 重名,鬆篁萬(wan) 壑自移情。晨昏鴉鵲遭憎厭,千載鸞凰始一聲。

 

〔疏證〕言詩人下筆須慎重,不可濫作。詩境清高,出以精思健筆,立意超拔,辭采斐然,品始尊貴也。袁牧《續詩品·矜嚴(yan) 》:“貴人舉(ju) 止,咳唾生風。優(you) 曇花開,半刻而終。我飲仙露,何必千鍾?寸鐵殺人,寧非英雄?”與(yu) 此篇同意。

 

擇  途

 

長安大道出潼關(guan) ,虎豹嵯峨不可攀。李杜當年從(cong) 此去,莫隨郊島墮榛菅。

 

〔疏證〕為(wei) 詩擇途要正大,如孟子雲(yun) “先立其大者,則小者不能奪也。”太白、少陵為(wei) 公認之第一流大家,宜為(wei) 師法;若入手便學孟郊、賈島,走入寒瘦僻澀一路,則終生無大成就。“榛菅”,草木叢(cong) 生之處。

 

唐先生《五言樓詩草自序一》:“顧當弱冠時,猶未解吟詠。……既而遊於(yu) 錢名山師之門,始專(zhuan) 力攻詩。師論詩必稱三唐,唐以下則稱東(dong) 坡、放翁、遺山,遺山以下無論矣。”故唐先生為(wei) 詩宗唐,力求盛唐氣象。作《讀詩詩》五律組詩,“諷詠間為(wei) 篇章以寫(xie) 感會(hui) ,雜以論評,先後錄存,不以時代編次”,論杜甫、李白、韓愈、陸遊、蘇軾、白居易、李商隱、孟郊、韋應物、陸龜蒙、陶淵明、張九齡、王維、孟浩然、柳宗元、高適、岑參、杜牧、溫庭筠、王昌齡、李賀、李益共二十二家,除陶、陸、蘇外,皆為(wei) 唐人。組詩中首列老杜,稱其“筆回唐社稷,淚續漢山河”,詩集中讚老杜之長篇短什,俯拾皆是,並作《祀杜記》與(yu) 祭文,編詠杜之詩為(wei) 《景杜集》。同時於(yu) 太白、昌黎、東(dong) 坡、放翁之詩亦甚推崇,蓋四家詩皆才情橫溢,氣格雄放也。《祭楊雲(yun) 史先生文》雲(yun) :“嗚呼!鳳鳥不出,河不出圖。人紀淪喪(sang) ,文章穢蕪。蟲吟草際,蟬鳴枯株。其細已極,聲竭須臾。廁精木魅,亦出荒途。提帚狂舞,啾啾嗚嗚。人之聽之,有顰有娛。於(yu) 今為(wei) 甚,好惡懸殊。”唐先生排斥清季詩風,有其審美傾(qing) 向與(yu) 時代處境之影響,未免偏激,然學詩入門須正大,自屬正論。

 

袁枚《續詩品·戒偏》:“抱杜尊韓,托足權門。苦守陶韋,貧賤驕人。偏則成魔,分唐戒宋。霹靂一聲,鄒魯不閧。江海雖大,豈無瀟湘?突夏自幽,亦須廟堂。”《隨園詩話》卷六:“詩分唐宋,至今人猶恪守。不知詩者人之性情,唐宋者帝王之國號,人之性情豈因國號而轉移哉?”《小倉(cang) 山房文集》卷十七:“詩者各人之性情耳,與(yu) 唐宋無與(yu) 也。若拘拘焉持唐宋以相敵,是子胸中有己往之國號,而無自得之性情,於(yu) 詩之本旨已失矣。”袁氏為(wei) 詩持性靈說,不強分唐宋,較為(wei) 通達,然性情有善惡正邪之異,詩之品格由此有高下優(you) 劣之分,則不可不辨也。且唐宋詩風格確有不同,詩人宗尚有其審美之傾(qing) 向,未可以“性情”一語即能了之。

 

問  師

 

金徽玉軫人人按,流水高山久歇聲。誰為(wei) 嵇康傳(chuan) 絕調,華陽亭下最關(guan) 情。

 

〔疏證〕以金徽玉軫之古琴喻詩,人人可學;但琴曲音調之精微高妙,非人人可知。一如詩之格律聲韻如何用字方能達到美聽之最佳效果,需向名師請教。三國魏嵇康善鼓琴,景元三年被殺,臨(lin) 刑前索琴奏《廣陵散》,曲終歎曰:“袁孝尼嚐從(cong) 吾學《廣陵散》,吾每固之不與(yu) ,《廣陵散》於(yu) 今絕矣!”

 

唐先生為(wei) 詩最重吟誦,《五言樓詩草自序三》雲(yun) :“歌詩之法失傳(chuan) 已久,能讀詩者今亦殊甚少。……蓋詩即樂(le) 也,今之讀詩者皆擊腐木濕鼓之音也。而其自為(wei) 之詩,亦率皆腐木濕鼓之類,雖使善讀者,亦不能變為(wei) 金石絲(si) 竹之音也。蓋詩學之衰至今日而極矣!鼎元之學七古也,名山師訓之曰:‘要如霹靂一聲到地,無此一聲,則不能與(yu) 學律詩也。’師舉(ju) 韓昌黎贈元微之句訓之曰:‘玉磬聲聲徹,金鈴個(ge) 個(ge) 圓。’凡師之訓,亦無非欲避夫腐木濕鼓之音也。”《懷珊集·記與(yu) 珊若論詩》:“珊若嚐問唐人詩與(yu) 今人詩之別。餘(yu) 曰:聲香色味意境神韻皆臻上乘,此是盛唐人之佳詩,今人於(yu) 此八字多不講究,所以不如古人。茲(zi) 請但以聲言:聲貴洪遠有餘(yu) 音,震乎簡外。盛唐詩之聲,洪鍾噌吰之聲也;後人詩之聲,能為(wei) 長笛嘹亮之聲為(wei) 最高矣,最下則如擊土鼓朽木耳。欲聲之高且遠,貴在選字,如‘不教胡馬度陰山’之‘馬’字,試易以‘騎’字未嚐不可讀也,然聲容則大減。‘群山萬(wan) 壑赴荊門’之‘群’字,試非老手,對‘萬(wan) ’必以‘千’,然以‘群’易‘千’則韻協而音彌遠。‘不教胡騎度陰山’之句,譬之於(yu) 射,彀弓七八分而發矢者也;‘不教胡馬度陰山’之句,彀弓十二分而發矢者也,然後人則足於(yu) ‘騎’字,不上取‘馬’字矣。其何故歟?曰:古人求師,今人不求師;古人善讀,今人不善讀。今人胡琴二黃皆有師,一字半音,窮年累月,究之不已。至於(yu) 詩不然,屠賈販夫,識字如瓜不論擔者,皆能為(wei) 之,七字一頓即為(wei) 七字詩,五字一頓即為(wei) 五字詩,此其所以愈作愈下也。讀律絕詩當如蘇門之嘯,有鳳鳴鸞噦之聲,準其字之四聲,抑揚高下,字字送到,跌蕩頓挫,曼聲誦之,此古人所謂詠也,所謂長吟也,今人則直其聲哼之而已,又安能得其音節之高下哉?洪鍾無別於(yu) 土鼓,安能辨其‘騎’與(yu) ‘馬’之得失,此詩聲之所以日趨於(yu) 微也。盛唐人於(yu) 上、去二字多間隔用之,如‘馬’、‘度’二字,一上一去,易讀得響;如‘騎’、‘度’二字。皆去聲連用在一處,便不易讀得響。如二個(ge) 上聲字連用在一處亦然,此唐人詩用上、去聲二字之秘也。”《為(wei) 初學人說法》雲(yun) :“書(shu) 曰讀,詩曰詠。詠,《爾雅疏》:‘永言也’。《玉篇》:‘長言也’。《增韻》:‘詠歌謳吟也’。……故善詠詩者,詠近體(ti) 詩(即律、絕詩)準其字之四聲抑揚高下,字字送到,亢墜疾徐,曼聲誦之,如鸞嘯鳳噦之作,而有遏雲(yun) 繞梁之聲。……今人誦詩絕無聲調,如劇中之白,從(cong) 來所未有。”

 

袁枚《續詩品·結響》雲(yun) :“金先於(yu) 石,餘(yu) 響較多。竹不如肉,為(wei) 其音和。詩本樂(le) 章,按節當歌。將斷必續,如徑複過。簫來天霜,琴生海波。三日繞梁,我思韓娥。”可與(yu) 唐先生之論參看。筆者童年習(xi) 詩,家父教以吟誦,形成習(xi) 慣,作詩亦於(yu) 吟詠中推敲修改,在合乎格律之前提下尋求美聽之音節,以聲傳(chuan) 情,用普通話朗讀則絕無韻味。於(yu) 今老輩凋零,時人作詩雖合平仄然音調多啞,吟誦已成絕學,確如唐先生所慨矣。

 

濯  心

 

峨嵋山雪匡廬瀑,枕席聞聲寤寐思。忽覺心腸思咳唾,寒光滿紙碧琉璃。

 

〔疏證〕此篇言作詩須心境高潔,滌淨凡俗。身在塵世,而神遊山水清絕之處,必有佳作。袁枚《續詩品》所論更為(wei) 具體(ti) ,《澄滓》雲(yun) :“描詩者多,作詩者少。其故雲(yun) 何?渣滓不掃。糟去酒清,肉去洎饋。寧可不吟,不可附會(hui) 。大官筵饌,何必橫陳!老生常談,嚼蠟難聞。”《齋心》雲(yun) :“詩如鼓琴,聲聲見心。心為(wei) 人籟,誠中形外。我心清妥,語無煙火;我心纏綿,讀者泫然。禪偈非佛,理障非儒。心之孔嘉,其言藹如。”《隨園詩話》卷九錄王西莊光祿為(wei) 人作序雲(yun) :“所謂真詩人者,非必其能吟詩也;果能胸境超脫,相對溫雅,雖一字不識,真詩人矣。如其胸境齷齪,相對塵俗,雖終日咬文嚼字,連篇累牘,乃非詩人矣。”又卷十二:“尹文端公曰:‘言者心之聲也,古今來未有心不善而詩能佳者。三百篇大半賢人君子之作。溯自西漢蘇李五言,下至魏晉六朝唐宋元明,所謂大家名家者不一而足,何一非有心胸有性情之君子哉!即其人稍涉詭激,亦不過不矜細行,自損名位而已。從(cong) 未有陰賊險狠,妨民病國之人。至若唐之蘇渙作賊,劉叉攫金,羅虯殺妓,須知此種無賴,詩本不佳,不過附他人以傳(chuan) 耳。聖人教人學詩,其效可睹矣’。”唐先生此篇重點言詩心須清,袁枚“齋心”亦言“我心清妥,語無煙火”、“心之孔嘉,其言藹如”,《詩話》言“胸境超脫,相對溫雅”為(wei) 真詩人、“古往今來未有心不善而詩不佳者。”可知心境長清,須修身養(yang) 性,時時戒除俗念,保持善性,則誠中形外,詩必高超,與(yu) “溫柔敦厚,詩之教也”、“三百篇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肸嚮相通矣。

 

沉  思

 

澄澄百尺清潭水,滿月無聲墮此中。月似生根波似截,江空不動釣絲(si) 風。

 

〔疏證〕《續詩品·精思》雲(yun) :“疾行善步,兩(liang) 不能全。暴長之物,其亡忽焉。文不加點,興(xing) 到語耳。孔明天才,思十反矣。惟思之精,屈曲超邁。人居屋中,我來天外。”唐先生此首則描繪詩人下筆前之沉思狀態,如《莊子》所說“用誌不分,乃凝於(yu) 神。”以滿月沉潭,形容心境之空明寧靜;以波止不流、漁翁垂釣形容心神之專(zhuan) 注不受外物之擾,與(yu) “精思”有相通之處。

 

冥  搜

 

高枕綿綿燭半灰,神魂已遍曆三台。月中嫌冷雲(yun) 中暗,頃刻孤身入幾回。

 

〔疏證〕此篇與(yu) 上篇合觀。惟其“沉思”進入創作狀態,“冥搜”則形容選材立意、覓句謀篇時神遊冥漠、艱苦求索之創作過程。陸機《文斌》雲(yun) :“其始也,皆收視反聽,耽思傍訊,精騖八極,心遊萬(wan) 仞。其致也,情曈曨而彌鮮,物昭晰而互進。傾(qing) 群言之瀝漱,漱六藝之芳潤。浮天淵以安流,濯下泉而潛浸。於(yu) 是沈辭怫悅,若遊魚銜鉤,而出重淵之深;浮藻聯翩,若翰鳥嬰繳,而墜層雲(yun) 之峻。……罄澄心以凝思,眇眾(zhong) 慮而為(wei) 言。籠天地於(yu) 形內(nei) ,挫萬(wan) 物於(yu) 筆端。始躑躅於(yu) 燥吻,終流離於(yu) 濡翰。理扶質以立幹,文垂條而結繁。……課虛無以責有,叩寂寞以求音。函綿邈於(yu) 尺素,吐滂沛乎寸心。言恢之而彌廣,思按之而逾深。播芳蕤之馥馥,發青條之森森。”劉勰《文心雕龍·神思》雲(yun) :“文之思也,其神遠矣。故寂然凝慮,思接千載;悄焉動容,視通萬(wan) 裏。吟詠之間,吐納珠玉之聲,眉睫之前,卷舒風雲(yun) 之色,其思理之致乎!故思理為(wei) 妙,神與(yu) 物遊。神居胸臆,而誌氣統其關(guan) 鍵;物沿耳目,而辭令管其樞機。樞機方通,則物無隱貌;關(guan) 鍵將塞,則神有遁心。是以陶鈞文思,貴在虛靜,疏瀹五藏,澡雪精神。積學以儲(chu) 寶,酌理以富才,研閱以窮照,馴致以懌辭。然後使元解之宰,尋聲律而定墨;獨照之匠,窺意象而運斤。此蓋馭文之首術,謀篇之大端。……讚曰:神用象通,情變所孕。物以貌求,心以理應。刻鏤聲律,萌芽比興(xing) 。結慮司契,垂帷製勝。”陸、劉兩(liang) 家皆詳細描繪詩文創作(古人文論皆含詩在內(nei) )從(cong) “沉思”、“冥搜”至完成之過程,為(wei) 中國文學理論史上名篇,唐先生二詩則極為(wei) 簡煉而形象,將“沉思”與(yu) “冥搜”狀態,寥寥八句,概括無遺矣。

 

奮  戰

 

獨身提劍沉東(dong) 海,龍目齊醒舞爪來。一任滄溟波赤血,驪珠未得不空回。

 

〔疏證〕此篇寫(xie) 作詩時腦海中萬(wan) 象紛呈,如群龍舞爪;詩人殫精竭智,選取最佳之意象與(yu) 方式確切表達思想感情,宛若與(yu) 群龍搏鬥,奪其頷下明珠。《古今詩話》雲(yun) :“元稹、劉禹錫、韋楚客同會(hui) 樂(le) 天舍,各賦《金陵懷古》,劉詩先成,白曰:‘四人探驪,子先獲珠,所餘(yu) 鱗角何用?’三公乃遂罷作。”唐先生詩中用此典,甚為(wei) 恰當。

 

情  至

 

旗亭曉望柳拖鬟,綠酒何堪對別顏。吹裂高樓新玉笛,佳人莫惜唱陽關(guan) 。

 

〔疏證〕詩為(wei) 抒情之文學。陸機《文賦》雲(yun) :“佇(zhu) 中區以玄覽,頤情誌於(yu) 典墳。遵四時以歎逝,瞻萬(wan) 物而思紛。悲落葉於(yu) 勁秋,喜柔條於(yu) 芳春,心懍懍以懷霜,誌眇眇而臨(lin) 雲(yun) 。……詩緣情而綺靡,賦體(ti) 物而瀏亮。……或藻思綺合,清麗(li) 芊眠。炳若縟繡,淒若繁弦。”人之情感豐(feng) 富複雜,詩人之情尤為(wei) 敏感,觸物即能起興(xing) 。唐先生此篇專(zhuan) 寫(xie) 與(yu) 朋友、戀人離別之情,化用唐詩,寄情深摯。

 

興(xing)   到

 

清秋萬(wan) 裏淨風煙,有客遙從(cong) 絕塞還。一酌相迎高閣上,滿江紅樹日沉山。

 

〔疏〕上一篇寫(xie) 春日餞別之情,依依不舍;此篇則寫(xie) 清秋時節遠客歸來、設酒共賀之歡暢。二篇皆融情入景,畫中有人,呼之欲出。詩人情至興(xing) 到,不須苦思,脫口成章,即為(wei) 佳作。

 

凝  氣

 

三軍(jun) 鐵馬夜歸營,劍戟如林萬(wan) 壑鳴。寒角一聲聲盡歇,山前惟見月孤明。

 

〔疏證〕《文心雕龍·養(yang) 氣》雲(yun) :“夫耳目鼻口,生之役也;心慮言辭,神之用也。率誌委和,則理融而情暢;鑽礪過分,則神疲而氣衰,此性情之數也。……是以吐納文藝,務在節宣,清和其心,調暢其氣,煩而即舍,勿使壅滯……讚曰:紛哉萬(wan) 象,勞矣千想。玄神宜寶,素氣宜養(yang) 。水停以鑒,火靜而朗。無擾文慮,鬱此精爽。”《續詩品·理氣》雲(yun) :“吹氣不同,油然浩然。要其盤旋,總在筆先。湯湯來潮,縷縷騰煙。有餘(yu) 於(yu) 物,物自浮焉。如其客氣,冉猛必顛。無萬(wan) 裏風,莫乘海船。”“氣”為(wei) 中國哲學之重要術語,用於(yu) 文學創作,凝聚其氣,指作家集中心力,處於(yu) 清明飽滿之精神狀態。司空圖《詩品·勁健》雲(yun) :“行神如空,行氣如虹。巫峽千尋,走雲(yun) 連風。飲真茹強,蓄素守中。喻彼行健,是謂存雄。”《豪放》雲(yun) :“觀花匪禁,吞吐大荒。由道返氣,處得以狂。天風浪浪,海山蒼蒼。真力彌滿,萬(wan) 象在旁。”《精神》雲(yun) :“欲返不盡,相期與(yu) 來。明漪絕底,奇花初胎。……生氣遠出,不著死灰。妙造自然,伊誰與(yu) 裁?”《清奇》雲(yun) :“神出古異,澹不可收。如月之曙,如氣之秋。”《超詣》雲(yun) :“遠引若至,臨(lin) 之已非。少有道氣,終與(yu) 俗違。”描繪在“氣”之作用下詩歌表現為(wei) 種種藝術風格。唐先生此篇合“養(yang) 氣”、“理氣”為(wei) “凝氣”,“凝”乃收斂、聚結之意,以鐵馬歸營、喧鳴萬(wan) 壑而一聲寒角則萬(wan) 籟俱寂為(wei) 喻,寫(xie) 作詩時收攝心神、調養(yang) 氣息,使精力處於(yu) 高度集中之最佳狀態,心境如孤月之明,朗照萬(wan) 物;驅遣詩材,亦如主帥號令三軍(jun) ,指揮如意矣。此篇當與(yu) “濯心”、“沉思”、“冥搜”、“奮戰”諸首合觀,互文見義(yi) 。

 

振  翰

 

英雄未遇亦尋常,隆準當年一酒狂。高唱大風歸故裏,沛中雲(yun) 樹盡飛揚。

 

〔疏〕以漢高祖還鄉(xiang) 作《大風歌》為(wei) 喻,寫(xie) 作詩時豪情勃發、慷慨昂揚之狀態。此篇緊接上篇“凝氣”,在真氣凝結充沛之時,發為(wei) 詩歌,奔騰磅礴,形成雄渾豪放、勁健宏壯之風格。“振翰”,指詩情激奮時揮筆疾書(shu) ,氣勢飛動。

 

選  字

 

萬(wan) 裏黃河下白波,泥沙終病挾來多。爭(zheng) 如自向滄溟底,剪取珊瑚碧樹柯。

 

〔疏證〕《文心雕龍·熔裁》雲(yun) :“規範本體(ti) 謂之熔,剪截浮詞謂之裁。裁則蕪穢不生,熔則綱領昭暢,譬繩墨之審分,斧斤之斫削矣。……句有可削,足見其疏;字不得減,乃知其密。……夫百節成體(ti) ,共資營衛;萬(wan) 趣會(hui) 文,不離辭情。若情周而不繁,辭運而不濫,非夫熔裁,何以行之乎?讚曰:篇章戶牖,左右相瞰。辭如川流,溢則泛濫。權衡損益,斟酌濃淡。芟繁剪穢,弛於(yu) 負擔。”《練字》雲(yun) :“若夫義(yi) 訓古今,興(xing) 廢除用,字形單複,妍媸異體(ti) 。心既托聲於(yu) 言,言亦寄形於(yu) 字,諷誦則績在宮商,臨(lin) 文則能歸字形矣。是以綴字屬篇,必須揀擇:一避詭異,二省聯邊,三權重出,四調單複。”《續詩品·割忍》雲(yun) :“葉多花蔽,詞多語費。割之為(wei) 佳,非忍不濟。驪龍選珠,顆顆明麗(li) 。深夜九淵,一取萬(wan) 棄。知熟必避,知生必避。入人意中,出人頭地。”唐先生此篇合“熔裁”與(yu) “練字”而言之:前二句言詩之長篇易犯蕪穢之病,如黃河萬(wan) 裏,泥沙俱下,故須剪裁熔煉,使之精整。而積字為(wei) 句,積句為(wei) 篇,故二句言“選字”,選取最能表達情意之字詞,刪去蕪詞累句,使通篇完美無疵。“剪取珊瑚碧樹柯”,喻所選之字詞形象鮮明,異樣精采,如《續詩品》所謂“驪龍選珠,顆顆明麗(li) ”也。

 

《續詩品·選材》:“用一僻典,如請生客。如何選材,而可不擇!古香時豔,各有攸宜。所宜之中,且爭(zheng) 毫厘。錦非不佳,不可為(wei) 帽。金貂滿堂,狗來必笑。”《隨園詩話》卷六:“‘博士賣驢,書(shu) 券三紙,不見驢字’,此古人笑好用典者之語。餘(yu) 以為(wei) 用典如陳設古玩,各有攸宜,或宜堂,或宜室,或宜書(shu) 舍,或宜山齋,竟有明窗淨幾,以絕無一物為(wei) 佳者,孔子所謂‘繪事後素’也。世家大族,夷庭高堂,不得已而隨意橫陳,愈昭名貴。暴富兒(er) 自誇其富,非所宜設而設之,置械窬於(yu) 大門,設尊罍於(yu) 臥寢,徒招人笑。”又卷六:“唐人近體(ti) 詩,不用生典,稱公卿不過皋夔蕭曹,稱隱士不過梅福君平,敘風景不過夕陽芳草,用字麵不過月露風雲(yun) ,一經調度,便日月斬新。猶之易牙治味,不過雞豬魚肉;華陀用藥,不過青粘漆葉,其勝人處不求之海外異國也。”又卷七:“用典一也,有宜近體(ti) 者,有宜古體(ti) 者,有近古體(ti) 俱不宜者。用典如水中著鹽,但知鹽味,不見鹽質,用僻典如請坐客入座,必須問名探姓,令人生厭。宋喬(qiao) 子曠好用僻書(shu) ,人稱‘孤穴詩人’,當以為(wei) 戒。”袁氏此則言作詩按體(ti) 裁之不同選用適宜之語言材料,與(yu) 唐先生“選字”有類似處,然範圍較廣,典故亦材料焉。“選字”則指於(yu) 平常語言中選用精彩出色之字詞以表達情意,非專(zhuan) 指用典。然袁枚戒用僻典,亦非篤論,在讀書(shu) 多者視之,僻典非僻;讀書(shu) 少者則少見多怪。典無所謂常典僻典,當觀其所用是否恰當耳。若戒僻典不用,則不須“博習(xi) ”,讀常見書(shu) 即可,安能廣大哉。

 

立  調

 

靜夜霜鍾聞百裏,雷藏雨底不堪雌。君能審取黃鍾調,擲地都成金石詞。

 

〔疏證〕此篇與(yu) 《問師》合觀,主張詩要高亮之聲調。《文心雕龍·聲律》雲(yun) :“夫音律所始,本於(yu) 人聲者也。聲合宮商,肇自血氣,先王因之,以製樂(le) 歌。故知器寫(xie) 人聲,聲非學器者也。故言語者,文章關(guan) 鍵,神明樞機,吐納律呂,唇吻而已。……夫吃文為(wei) 患,生於(yu) 好詭,逐新趣異,故喉唇糾紛;將欲解結,務在剛斷。左礙而尋右,末滯而討前,則聲轉如吻,玲玲如振玉;辭靡於(yu) 耳,累累如貫珠矣。……古之佩玉,左宮右徵,以節其步,聲不失序,音以律文,其可忽哉!”蓋漢字之四聲為(wei) 他國語文之所無,古代詩樂(le) 不分,歌辭離樂(le) 獨存,亦富於(yu) 聲調之美,影響及於(yu) 文章,賦與(yu) 駢文,皆究心聲調。南齊永明年間沈約抉四聲之秘,論聲律言“夫五色相宣,八音協暢,由乎玄黃律呂,各適物宜,欲使宮羽相變,低昂互節,若前有浮聲,則後須切響。一簡之內(nei) ,音韻盡殊;兩(liang) 句之中,輕重悉異。妙達斯旨,始可言文。”梁元帝《金樓子·立言篇》雲(yun) :“文者惟須綺縠紛披,宮徵靡曼,唇吻遒會(hui) ,情靈搖蕩。”永明體(ti) 詩至唐代發展為(wei) 五七言律詩絕句,格律定型,音節諧婉,最能顯示漢字聲韻組合之美,後世稱為(wei) “唐音”,即專(zhuan) 指近體(ti) 。“五四”後語體(ti) 新詩廢棄格律,漢字之音律美喪(sang) 失無餘(yu) ,詩不可吟詠矣。唐先生詩學宗唐,故於(yu) 詩之吟誦極為(wei) 重視,除撰文論述外,有長篇五古《誦詩》(在清徽席間,主客強餘(yu) 誦詩,音調為(wei) 所稱賞。因憶前事及今風尚,感慨成篇):

 

春秋士大夫,每逢冠裳會(hui) 。喜於(yu) 樽俎間,賦詩申雅誌。詩本樂(le) 一端,所以達情思。節奏出天然,聲律在調劑。感人亦最深,入耳鐫肝肺。曾子金石聲,孫登鸞鳳噦。誦者與(yu) 聞者,悠然移心意。降及隋唐間,此事猶不廢。朝作被管絃,夕即播海內(nei) 。古人之所尚,今人之所忌。作詩千百篇,但供紙上眎。何敢向人前,朗朗詠一字?眾(zhong) 中發高唱,競目為(wei) 怪類。淫哇與(yu) 亂(luan) 彈,狂叫稱髦士。古今風俗殊,何可以理解。從(cong) 此詩格降,興(xing) 會(hui) 並衰替。鍠鍠盛唐聲,洪鍾鳴晴霽。宋格斂而清,萬(wan) 籟起鬆際。元明善鳴者,雄雞曉吭厲。哀哉近代詩,字癟蚊音細。徒作不堪誦,有詩亦何貴?詩存實則亡,餘(yu) 為(wei) 出涕淚。

 

誌欲複古調,須從(cong) 誦詩始。今逢賢主客,欣然賞流水。不然遭嗬罵,辱等撻於(yu) 市。英豪貴自我,目原無餘(yu) 子。詩文養(yang) 氣先,閎中而肆外。讀詩文亦然,氣盛聲自大。浩氣所磅礴,觸者為(wei) 粉碎。譬如項藉軍(jun) ,所當皆披靡。餘(yu) 家近五湖,雲(yun) 水環廬舍。曾登馬跡峰(在太湖中),高詠飄嵐翠。回響入穀中,鏘瓊處處是。幽禽盡驚飛,出穀和予唳。餘(yu) 響入太湖,響逐風帆駛。繞湖三四匝,其響猶未已。魚龍盡出聽,鱗尾皆可指。波濤三萬(wan) 頃,禁壓不能起。又嚐登峨(眉)頂,帝座僅(jin) 隔咫。風高寒不勝,起詠破夜睡。翻妨玉帝眠,晏朝被群議。天孫罷夜織,七襄報章棄。牽牛聽我歌,牛竄銀河底。又嚐遊津門(二十年前),歲暮多感慨。一卷玉局詞,披吟無倦怠。玉人群圍坐,一一理樂(le) 器。或奏風琴和,或調鳳笙俟。玉簫與(yu) 銅琶,和合雜商徵。兩(liang) 詠無人處,居高聲益肆。雖逼天闕近,神天不見怪。津門花氣濃,未足盡滂沛。

 

餘(yu) 遊鵰鶚隊,每為(wei) 講文藝。曾選兩(liang) 樂(le) 章,以厲鷹揚氣。一衛大領空(一為(wei) 王昌齡《出塞詩》:“秦時明月漢時關(guan) ,萬(wan) 裏長征人未還。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餘(yu) 敬題曰“保衛大領空”,本是保衛大領土,曰“保衛大領空”者,借用也),一最後勝利(一為(wei) 嚴(yan) 武《軍(jun) 城早秋》:“昨夜秋風入漢關(guan) ,朔雲(yun) 邊月滿西山。更催飛將追驕虜,莫遣沙場匹馬還。”餘(yu) 敬題曰“最後勝利”)。卻取唐人詩,偏合今日事。無事更斷章,明明著厥旨。兩(liang) 章兩(liang) 飛將,大張撻伐義(yi) 。亦無用作譜,按律調自偉(wei) 。餘(yu) 每一高詠,厥聲滿天地。歲星在庚辰,秋風起吹袂。南溟摶風侶(lv) ,鹹集太平寺。來賀空軍(jun) 節,牛酒豫豐(feng) 備。主者為(wei) 王公(今空軍(jun) 副總司令王公叔銘,是時為(wei) 空軍(jun) 士校教育長),興(xing) 高無與(yu) 比。士校大操場,周廣二三裏。班坐作野餐,寂然無眾(zhong) 籟。餘(yu) 取前兩(liang) 章,高唱入雲(yun) 裡。複從(cong) 九天落,貫入人人耳。字字沁心清,聲聲繞場脆。音非藉風遠,氣奪奔霆銳。鸞鶴一長嘯,鶤鵬齊奮翅。妖星黯然收,劍氣都變紫。渤澥蛟鯨翻,幽燕蛇豕殪。餘(yu) 響猶未沉,凱歌迅已繼。

 

詩七百三十字,作於(yu) 1946年,唐先生時任空軍(jun) 參謀學校、軍(jun) 士學校教官,講授詩文。詩之前段述曆代詩歌皆重視聲調之美,唯獨近代詩字癟音細,不堪吟誦。中段言自家登太湖馬跡峰與(yu) 峨眉山皆朗聲吟誦,在津門吟詠蘇東(dong) 坡詞,群女以中西樂(le) 器和之。末段寫(xie) 為(wei) 空軍(jun) 將士吟誦唐人王昌齡《出塞》與(yu) 嚴(yan) 武《軍(jun) 城早秋》詩,以激勵士氣。詩中以誇張之筆,極寫(xie) 吟詠之聲驚天動地,旨在強調詩歌以聲傳(chuan) 情之感發功能。全詩押仄聲上去韻,有頓挫鏗鏘之妙。

 

《大中華複興(xing) 第一集自序》更極言詩歌於(yu) 民氣國運之影響:

 

“國運不昌,民族不強,文人之責,詩人之羞也。或曰:此乃秉國鈞衡、為(wei) 國幹城者之事,何與(yu) 乎文人,何與(yu) 乎詩人?曰:子不見乎?大風一歌,開炎劉四百年強盛之運,大漢聲威,遠震乎八紘之外,永為(wei) 中華民族之光。易水片詞,實激燕趙悲壯之士,河北兵馬,累世稱雄於(yu) 天下。若是乎詩歌之振人心、作人氣,移風易俗,如此其烈也。昔紂之亡也,舉(ju) 國為(wei) 靡靡之音;周之衰也,行邁有悠悠之歎。凡一代之將終,其見諸詞人之心聲,大多噍殺短促,淒傷(shang) 掩抑,等於(yu) 病者之呻吟,屬纊之餘(yu) 息,徵之唐宋明季,無不皆然。嗚呼!孰謂詩歌之無關(guan) 於(yu) 民氣之盈縮、國運之隆汙也哉!蓋方其盛也,由於(yu) 一二人之能以文任自負,真積力滿,振而不已,唱而愈高,既而天下從(cong) 之,民氣國運一時與(yu) 之並臻極盛,而蒼生陰受其福。及其衰也,文壇無霸者之雄,斯道絕先知之覺,一任其綱弛紐解,頹敗崩散,至於(yu) 不可拯救。漫漫長夜,岩鬼山魈,木魅廁精競出,提帚狂舞,炫醜(chou) 獻怪,跳梁自得。蓋文體(ti) 之壞,詩格之卑,心聲之邪,未有甚於(yu) 清季同光以來百餘(yu) 間年,於(yu) 是堂堂華夏,遂降為(wei) 世界第二等國次殖民地。雖有一二獨醒之士,風雨如晦,雞鳴不已,然而洪水橫流,泛濫莫止,斯文之厄,生靈之禍,於(yu) 今為(wei) 烈矣。孟子曰:‘我善養(yang) 吾浩然之氣’。又曰:‘若夫豪傑之士,雖無文王猶興(xing) 。’是故文章之事,豪傑之事也,不能養(yang) 其浩然之氣,斯不能為(wei) 豪傑之士。中立而不倚,強立而不反,任文章之事,放鄭聲,息邪說,而反之於(yu) 正。今者大人虎變,勇士龍戰,吾國幸逢英豪之興(xing) ,複得躋於(yu) 四強之列。而文壇詩國,亦有豪傑應運而生,一掃從(cong) 前秕糠之說,盡息千林蟬噪之聲,龍吟虎嘯,上追兩(liang) 漢盛唐之作,以鳴國家之盛者乎!不佞雖非豪傑之士,嚐聞道於(yu) 大雅,君子實抱強立不反之誌,一管摩霄,壁壘千仞;猛氣淩厲,萬(wan) 夫可摧,倘有斯人之出,固願為(wei) 之負弩前驅者矣!……”

 

唐先生乃單純之詩人,未能深究民氣國運之盛衰乃政治、經濟、軍(jun) 事、科技等諸多因素之交互作用,非屬於(yu) 文化之詩歌獨負其責。鴉片戰爭(zheng) 後中國麵臨(lin) 三千年未有之變局,異域思潮挾堅船利炮之勢以入侵,激發國內(nei) 之變亂(luan) ,詩人縱有愛國之情,發為(wei) 慷慨之聲詩,亦無以挽救政局之頹壞。而政治黑幕之陰狠詭譎,秉鈞握權者之馭民愚民,又非良善之詩人所能揣測。至於(yu) 晚清“同光體(ti) ”詩,作者多有仁人誌士,非可以審美傾(qing) 向之不同一筆抹煞,斥為(wei) 妖魅,不免偏激。惟唐先生強調詩歌聲調之美,長吟朗詠,感發人心,既有創作之切實體(ti) 驗,複有詩史與(yu) 漢語音韻之學理為(wei) 依據,乃傳(chuan) 統詩歌生命之所在,誠為(wei) 非物質文化遺產(chan) 之絕學,亟待搶救,毋使失傳(chuan) 。因“立調”一詩,乃遍引唐先生相關(guan) 詩文以證之,見其詩學觀念,讀者幸勿視為(wei) 瑣瑣也。

 

設  色

 

石黛丹砂色選明,儷(li) 紅妃白有餘(yu) 情。誰如一夜前山雨,著出芳春氣盡生。

 

〔疏證〕《文心雕龍·情采》雲(yun) :“聖賢書(shu) 辭,總稱文章,非采若何?夫水性虛而淪漪結,木體(ti) 實而花萼振,文附質也。虎豹無文,則鞹同犬羊;犀兕有皮,而色資丹漆,質待文也。……故立文之道,其理有三:一曰形文,五色是也;二曰聲文,五音是也;三曰情文,五性是也。五色雜而成黼黻,五音比而成《韶》、《夏》,五性發而為(wei) 辭章,神理之數也。……夫鉛黛所以飾容,而盼倩生於(yu) 淑姿;文采所以飾言,而辯麗(li) 本於(yu) 情性。……夫能設模以位理,擬地以置心,心定而後結音,理正而後摛藻,使文不滅質,博不溺心,正采耀乎朱藍,間色屏於(yu) 紅紫,乃可謂雕琢其章,彬彬君子矣。”司空圖《詩品》中多見詩歌設色之鮮明美感:“窈窕深穀,時見美人。碧桃滿樹,風日水濱”(《纖穠》);“白雲(yun) 初晴,幽鳥相逐。眠琴綠陰,上有飛瀑”(《典雅》);“霧餘(yu) 水畔,紅杏在林。月明華屋,畫橋碧陰”(《綺麗(li) 》);“明漪絕底,奇花初胎。青春鸚鵡,楊柳樓台”(《精神》);“娟娟群鬆,下有漪流。晴雪滿汀,隔溪漁舟。可人如玉,步屧尋幽。載瞻載止,空碧悠悠”(《清奇》),皆意境如畫,令人神往。袁枚《續詩品·振采》雲(yun) :“明珠非白,精金非黃。美人當前,爛如朝陽。雖抱仙骨,亦由嚴(yan) 妝。匪沐何潔,非熏何香?西施蓬發,終竟不臧。若非華羽,曷別鳳凰?”以美人亦須妝飾,喻詩中藻采不可或缺。蓋傳(chuan) 統詩詞體(ti) 現漢字特色,格律聲韻之美訴諸聽覺,辭章藻采之美訴諸視覺,二者交融,動人心魄,作詩與(yu) 賞詩,“聲”“色”是為(wei) 關(guan) 鍵,此篇“設色”,當與(yu) 上篇“立調”合觀。錢仲聯先生雲(yun) :“賞鑒詩詞必須從(cong) 作品的聲、色兩(liang) 方麵入手。……詩歌中的聲音,體(ti) 現在音節方麵,簡單地說,有大小、有長短、有疾徐、有高下、有剛柔、有斷續、有抑揚、有頓挫。抑揚,頓挫,尤其是音節的關(guan) 鍵所在。作品的神情往往在抑揚、特別是頓挫中傳(chuan) 出。”“通過設色,增加形象描繪之美,給讀者以鮮明的、深刻難忘的印象,達到其藝術效果。詩究竟不是畫,其色彩之美不能由直觀感受,須通過描摩體(ti) 會(hui) 和想象,方能明之。……簡言之:一曰,濃麗(li) 之色。……二曰,淡素之色。……三曰:參酌於(yu) 濃淡之間的色。”並舉(ju) 大量詩詞例句以闡析之(《關(guan) 於(yu) 古代詩詞的藝術賞鑒問題》,《夢苕庵論集》,中華書(shu) 局1993年版)。唐先生此篇首二句言詩中需設色鮮明,含有餘(yu) 不盡之情韻;後二句以雨著芳春、生氣蓬勃為(wei) 喻,言設色以自然清麗(li) 為(wei) 貴,不宜塗飾。晚清民國詩壇名家金鬆岑稱唐先生詩“清綺高亮”,兼聲、色而言,可見唐先生之審美觀力行於(yu) 創作實踐。

 

著  味

 

萬(wan) 壑風泉踏月行,長歌猿鳥不相驚。黃昏一飽鬆花飯,豈假人間煙火烹。

 

〔疏證〕此篇寫(xie) 詩人月夜獨行於(yu) 山水之間,長歌而不驚猿鳥,可見境界之幽靜。三四句寫(xie) 飲食不假人間煙火,詩中清淡之味借比喻曲曲傳(chuan) 出。蓋詩中之神理滋味,虛涵於(yu) 詞句之中,匪可言宣,全賴讀者靈心妙悟;詩人著雋永之味,非僅(jin) 藉文字工夫,而關(guan) 乎品格修養(yang) 。司空圖《詩品·高古》雲(yun) :“畸人乘真,手把芙蓉。汎彼浩劫,窅然空蹤。月出東(dong) 鬥,好風相從(cong) 。太華夜碧,如聞清鍾。虛佇(zhu) 神素,脫然畦封。黃唐在獨,落落玄宗”;《典雅》雲(yun) :“玉壺買(mai) 春,賞雨茅屋。坐中佳士,左右修竹。……落花無言,人淡如菊”;《疏野》雲(yun) :“惟性所宅,真取弗羈。控物自富,與(yu) 率為(wei) 期。築室鬆下,脫帽看詩。但知旦暮,不辨何時。倘然適意,豈必有為(wei) 。若其天放,如是得之”;《清奇》雲(yun) :“可人如玉,步屧尋幽。載瞻載止,空碧悠悠。神出古異,淡不可收。如月之曙,如氣之秋”;《超詣》雲(yun) :“匪神之靈,匪機之微。如將白雲(yun) ,清風與(yu) 歸。遠引若至,臨(lin) 之已非。少有道氣,終與(yu) 俗違。亂(luan) 山喬(qiao) 木,碧苔芳暉。誦之思之,其聲愈希”;《飄逸》雲(yun) :“落落欲往,矯矯不群。緱山之鶴,華頂之雲(yun) 。高人惠中,令色絪緼。禦風蓬萊,汎彼無垠”;《曠達》雲(yun) :“如何尊酒,日往煙蘿。花覆茅屋,疏雨相過。倒酒既盡,杖藜行歌。孰不有古,南山峨峨”,雖風格有種種不同,而皆為(wei) 超塵脫俗之境界,絃外之音,味外之味,與(yu) 唐先生此篇可相印證。欲得此中之味,須“濯心”、“養(yang) 氣”,品格既高,詩味自足也。

 

命  意

 

盤折離思擢苦肝,疏麻欲寄著詞難。迴文織出重重錦,讓與(yu) 人家反覆看。

 

〔疏證〕此篇言詩中命意,須曲折含蓄,不可一發無餘(yu) 。東(dong) 晉蘇蕙(若蘭(lan) )嫁秦州剌史竇滔,滔為(wei) 安南將軍(jun) ,赴襄陽鎮守,去後斷絕音問。蕙悔恨悲傷(shang) ,因織五彩錦作《迴文璿璣圖詩》寄滔,計八百餘(yu) 言,縱橫反覆,皆成章句,文詞淒惋。滔為(wei) 感動,因複好如初。見《晉書(shu) ·列女傳(chuan) 》。唐先生論“命意”即以此喻之。《文心雕龍·隱秀》雲(yun) :“隱也者,文外之重旨者也;秀也者,篇中之獨拔者也。隱以複意為(wei) 工,秀以卓絕為(wei) 巧。……夫隱之為(wei) 體(ti) ,義(yi) 生文外,秘響旁通,伏采潛發,譬爻象之變互體(ti) ,川瀆之韞珠玉也。……彼波起辭間,是謂之秀。纖手麗(li) 音,宛乎逸態,若遠山之浮煙靄,孌女之靚容華。……夫立意之士,務欲造奇,每馳心於(yu) 玄默之表;工辭之人,必欲臻美,恒匿思於(yu) 佳麗(li) 之鄉(xiang) 。嘔心吐膽,不足語窮;鍛歲窮年,奚能喻苦?故能藏穎詞間,昏迷於(yu) 庸目;露鋒文外,驚絕乎妙心。使醞藉者蓄隱而意愉,英銳者抱英而心悅。譬諸裁雲(yun) 製霞,不讓乎天工;斫卉刻葩,有同乎神匠矣。……或有晦塞為(wei) 深,雖奧非隱;雕削取巧,雖美非秀矣。故自然會(hui) 妙,譬卉木之耀英華;潤色取美,譬繒帛之染朱綠。朱綠染繒,深而繁鮮;英華曜樹,淺而煒燁。隱篇所以照文苑,秀句所以侈翰林,蓋以此也。”形容作詩命意之隱秀頗為(wei) 詳盡,堪為(wei) 唐先生此篇疏釋也。

 

《續詩品·崇意》:“虞舜教夔,曰‘詩言誌’。何今之人,多辭寡意?意似主人,辭如奴婢。主弱奴強,呼之不至。穿貫無繩,散錢無地。開千枝花,一本所繋。”《隨園詩話補遺》卷四:“浦柳愚山長雲(yun) :‘詩生我心,而成於(yu) 手。然以心運手則可,以手代心則不可。今之描詩者東(dong) 拉西扯,左支右梧,都從(cong) 故紙堆來,不從(cong) 性情流出,是以手代心也。’吳西林處士雲(yun) :‘詩以意為(wei) 主人,以詞為(wei) 奴婢。若意少詞多,便是主弱奴強,呼喚不動矣。’二說皆妙。”《小倉(cang) 山房詩集》卷二十三《箴作詩者》:“倚馬休誇速藻佳,相如終竟壓鄒枚。物須見少方為(wei) 貴,詩到能遲轉是才。清角聲高非易奏,優(you) 曇花好不輕開。須知極樂(le) 神仙境,修煉多從(cong) 苦處來。”袁枚論作詩“崇意”,與(yu) 唐先生言“命意”不同:前者謂詩以立意為(wei) 主,詞語服從(cong) 於(yu) 性情;後者謂詩中命意需曲折含蘊,不可一直說盡。二說有異但不矛盾,詩既重立意又須含蓄也。而“東(dong) 拉西扯,左支右梧”,乃辭不達意,得之心未能應之手,詩才不足,又是一事。從(cong) 故紙堆來之詞語運用得宜,有何不可,若棄絕典故不用,無才者即能達意乎?袁氏未加細辨。《箴作詩者》言作詩非以速為(wei) 貴,宜反複鍛煉,慎於(yu) 出手,然非絕對,才鈍者費盡氣力,亦難得佳章;才思敏捷者脫口即為(wei) 妙句,總以詩才之高下為(wei) 斷耳。

 

苦 琢

 

鐵杵磨針苦若何?青蓮千載播狂歌。要知日月能長在,也受蒼蒼萬(wan) 劫磨。

 

〔疏證〕傳(chuan) 言李白童年嬉戲,見老嫗磨杵為(wei) 針,頓悟讀書(shu) 須下苦功,遂成詩中大家。李白曠代天才,尚須苦學,一般詩人為(wei) 詩更應精心磨琢,不可草率。三四句奇譬罕喻,人所未道,言詩篇既成,尚需經時光之淘洗、曆史之檢驗,方有永恒之價(jia) 值。《續詩品·勇改》雲(yun) :“千招不來,倉(cang) 猝忽至。十年矜寵,一朝捐棄。人貴知足,惟學不然。人功不竭,天巧不傳(chuan) 。知一重非,進一重境。亦有生金,一鑄而定。”《隨園詩話》卷三:“唐子西雲(yun) :‘詩初成時未見可訾處,姑置之明日取讀,則瑕疵百出,乃反複改正之;隔數日取閱,疵累又出,又改正之。如此數四,方敢示人。’此數言可謂知其難而深造之者也。然有天機一到,斷不可改者。”又卷三:“詩不可不改,不可多改。不改則心浮,多改則機窒。要像初搨《黃庭》,剛到恰好處。孔子曰:‘中庸不可能也’。此境最難。”又卷七:“太白鬥酒詩百篇,東(dong) 坡嬉笑怒罵皆成文章,不過一時興(xing) 到語,不可以詞害意。若認以為(wei) 真,則兩(liang) 家之集,宜塞破屋子,而何以僅(jin) 存若幹?且可精選者,亦不過十之五六。人安得恃才自放乎?惟糜惟芑,美穀也,而必加舂揄揚簸之功;赤堇之銅,良金也。而必加千辟萬(wan) 灌之力。”

 

《小倉(cang) 山房詩集》卷十五《改詩》:“改詩難於(yu) 作,辛苦無定程。萬(wan) 謀箸不下,九轉丹難成。遊覺後曆妙,陳悔前茅輕。抽絲(si) 緒漸引,汲井泉彌清。妝嚴(yan) 絕色顯,葉割孤花明。如探海嶽勝,人到仙不行。如奏鈞天律,鳥啞鳳始鳴。脫去舊門戶,仍存古典型。役使萬(wan) 書(shu) 籍,不汩方寸靈。恥據一隅霸,好與(yu) 全軍(jun) 爭(zheng) 。吹角不笑徵,塗紅兼刹青。相物付所宜,千燈光晶瑩。寧亢不願墜,寧險毋甘平。動必拔龍角,靜可察螉蠅。選調如選將,非勝不用兵。下字如下石,石破天方驚。豈敢追前輩,亦非畏後生。常念古英雄,慷慨爭(zheng) 功名。我噤不得用,借此鳴訇鏗。盡才而後止,華夏有正聲。凡彼小伎藝,傳(chuan) 者皆其精。奚可聖人教,飽食忘經營。止怒莫如詩,歌之可怡情。多文以為(wei) 富,擁之勝百城。既省絲(si) 竹費,兼招風月聽。上鳴國家盛,下使群賢賡。縱死見玉皇,猶能獻韶英。”又卷三十三《遣興(xing) 》之一:“愛好由來落筆難,一詩千改始心安。阿婆還是初筓女,頭未梳成不許看。”

 

精  煉

 

日中陽火月中精,丁甲司爐曆歲成。神物忽行仍忽隱,千秋不滅莫邪名。

 

〔疏證〕此篇與(yu) “選字”、“苦琢”合觀,而側(ce) 重點不同。詩經千錘百煉,爐火純青,則篇章有永存之生命,不可埋沒,如神劍幹將、莫邪之忽行忽隱也。多有詩人生前寂寞無聞,潛德幽光猶在天地之間,而身後百數十年作品被人發現,始識其價(jia) 值。老杜雲(yun) “千秋萬(wan) 歲名,寂寞身後事”,惟不求一時之聞達,淡泊以明誌,寧靜以致遠,方能潛心創作,百煉精金也。

 

《詩品·洗煉》:“如礦出金,如鉛出銀。超心煉冶,絕愛緇磷。空潭瀉春,古鏡照神。體(ti) 素儲(chu) 潔,乘月返真。載瞻星氣,載歌幽人。流水今日,明月前身。”“洗煉”與(yu) “精煉”略有不同,凡物之清潔出於(yu) 洗,凡物之精熟出於(yu) 煉。洗滌心源,獨立物表,煉句煉意,遊神於(yu) 虛,前四句“如礦”雲(yun) 雲(yun) ,言洗煉之功;後八句言詩經洗煉後之境界。

 

《續詩品·滅跡》:“織錦有跡,豈曰蕙娘。修月無痕,乃號吳剛。白傅改詩,不留一字。今讀其詩,平平無易。意深詞淺,思苦言甘。寥寥千年,此妙誰探?”

 

《隨園詩話》卷八:“《漫齋語錄》曰:‘詩用意要精深,下語要平淡’。餘(yu) 愛其言,每作一詩,往往改至三五日,或過時而又改。何也?求其精深是一半工夫,求其平淡又是一半工夫。非精深不能超超獨先,非平淡不能人人領解。朱子曰:‘梅聖俞詩,不是平淡,乃是枯槁’。何也?欠精深故也。郭功甫曰:‘黃山穀詩,費許多氣力,為(wei) 是甚底!’何也?欠平淡故也。有汪孝廉以詩投餘(yu) ,餘(yu) 不解其佳。汪曰:‘某詩須傳(chuan) 五百年後方有人知。’餘(yu) 笑曰:‘人人不解,五日難傳(chuan) ,何由傳(chuan) 到五百年耶?’”又《補遺》卷二:“凡藥之登上品者,其味必不苦,人參、枸杞是也。凡詩之稱絕調者,其詞必不拗,國風、盛唐是也。大抵物以柔為(wei) 貴,綾絹柔則絲(si) 細熟,金鐵柔則質精良。詩文之道,何獨不然?餘(yu) 有句雲(yun) :‘良藥味不苦,聖人言不腐。’”

 

孤  詣

 

人間塞耳不聞訕,掉首翩然出九寰。聲滿大江風滿水,孤舟夜過石鍾山。

 

〔疏證〕蘇東(dong) 坡欲明石鍾山得名之由,於(yu) 深夜月明之際,乘舟實地考察,作《記》雲(yun) :“事不目見耳聞,而臆斷其有無,可乎?酈元所見聞,殆與(yu) 餘(yu) 同,而言之不詳。士大夫終不肯以小舟夜泊絕壁之下,故莫能知;而漁工水師,雖知而不能言,此世所以不傳(chuan) 也。而陋者乃以斧斤考擊而求之,自以為(wei) 得其實。餘(yu) 是以記之,蓋歎酈元之簡,而笑李渤之陋也。”唐先生此篇前二句言詩人須有獨立之品格,不因世俗之嘲諷而易其誌向;三四句即以東(dong) 坡夜探石鍾山為(wei) 譬,意在求真求實,詩寫(xie) 真情實景,方有精詣獨到之成就也。

 

獨  辟

 

雁蕩山巔有雁湖,天然風景屬雲(yun) 衢。謝公屐齒曾無到,何況謝公千載無?

 

〔疏證〕此篇與(yu) 上篇合觀。惟其孤詣,方可於(yu) 詩中獨辟前人未有之境界,兩(liang) 篇皆以遊山水為(wei) 喻。謝靈運喜遊名山勝水,然風景幽絕之處尚多未經曆,正如詩境亦多有古人所未開拓者也。“孤詣”重在求真,此篇則誌在創新,勇於(yu) 探險。

 

《續詩品·著我》:“不學古人,法無一可。竟似古人,何處著我?字字古有,言言古無。吐故吸新,其庶幾乎!孟學孔子,孔學周公。三人文章,頗不相同。”

 

《隨園詩話》卷二:“後之人未有不學古人而能為(wei) 詩者也。然而善學者得魚忘筌,不善學者刻舟求劍。”又卷六:“歐公學韓文,而所作文全不似韓,此八家中所以獨樹一幟也。公學韓詩,而所作詩頗似韓,此宋詩中所以不能獨成一家也。”又卷七:“為(wei) 人不可以有我,有我則自恃佷用之病多。孔子所以無固無我也。作詩不可以無我,無我則剿襲敷衍之弊大,韓昌黎所以惟古於(yu) 詞必己出也。”北魏祖瑩雲(yun) :“文章當自出機杼,成一家風骨,不可寄人籬下。”又卷十:“人閑居時不可一刻無古人,落筆時不可一刻有古人。平居有古人,而學力方深;落筆無古人,而精神始出。”

 

《小倉(cang) 山房文集》卷十七《答沈大宗伯論詩書(shu) 》:“嚐謂詩有工拙,而無今古。自葛天氏之歌至今日,皆有工有拙,未必古人皆工,今人皆拙。即三百篇中頗有未工不必學者,不徒漢晉唐宋也;今人詩有極工極宜學者,亦不徒漢晉唐宋也。然格律莫備於(yu) 古,學者宗詩自有淵源。至於(yu) 性情遭際,人人有我在焉,不可貌古人而襲之,是古人而拘之也。今之鶯花,豈古之鶯花乎?然而不得謂今無鶯花也;今之絲(si) 竹,豈古之絲(si) 竹乎?然而不得謂今無絲(si) 竹也。天籟一日不斷,則人籟一日不絕。孟子曰‘今之樂(le) 猶古之樂(le) 。’樂(le) 即詩也。”

 

《續詩品·取徑》:“揉直使曲,疊單使複。山愛武夷,為(wei) 遊不足。擾擾闤闠,紛紛人行。一覽而竟,倦心齊生。幽徑蠶叢(cong) ,是誰開創?千秋過者,猶祀其像。”此言作詩之思路貴曲不貴直,詩境宕折,波瀾變化,方能引人入勝。後四語則言開創者之功,可與(yu) “孤詣”、“獨辟”互參。

 

《續詩品·拔萃》:“同鏘玉佩,獨姣宋朝。同歌苕花,獨美孟姚。拔乎其萃,神理超超。布帛菽粟,終遜瓊瑤。《折楊》《皇荂》,敢望鈞韶?請披綵衣,飛入丹霄。”此言詩忌平庸,要精彩出色。“獨辟”雖未必所作皆能精采,或有敗筆,生造亦往往費解(如李長吉詩),然與(yu) 眾(zhong) 不同,構思新穎,自有拔萃之處,在知音者賞識耳。

 

深  入

 

杖頭攜月入黃山,人自蓮花采藥還。共道靈峰三十六,仙都更在白雲(yun) 間。

 

〔疏〕此篇承“孤詣”、“獨辟”而來,進而言詩境之深入,可與(yu) “命意”合參。然“命意”言詩意須曲折含蓄,不可淺直;此則專(zhuan) 言意境之幽深,層層轉進。作者須思之思之,入深遠幽微之境,如登黃山不以已觀之佳景為(wei) 滿足,更當賈勇以上高絕之天都也。惟深入,方能道人所罕道之語,手辟鴻濛,自開境界,獨擅一家之奇。惟深入又須淺出,否則意境晦澀,不知所雲(yun) ,則成詩病。夫為(wei) 詩偶得佳句,即可成篇;若深思之,或有更精采者,非謂一往無前,墮入五裏霧中,迷而不返也。得人所未道之佳句,又須與(yu) 前篇融合無間,不可支離破碎,前人謂“意欲層深,語欲渾成”,已明斯理。

 

壯  遊

 

李杜歌行史遷史,天才橫絕古今無。異人儘有星辰謫,還得江山霸氣扶。

 

〔疏證〕讀萬(wan) 卷書(shu) ,行萬(wan) 裏路,非但古人,今人亦向往之。東(dong) 晉謝靈運首開山水詩派,此後曆代諸家詩中無不有山水之作,蔚為(wei) 大宗。《文心雕龍·神思》雲(yun) :“夫神思方運,萬(wan) 途競萌,規矩虛位,刻鏤無形。登山則情滿於(yu) 山,觀海則意溢於(yu) 海,我才之多少,將與(yu) 風雲(yun) 而並驅矣。”五嶽、峨嵋、匡廬、天台、黃山乃至昆侖(lun) 、蔥嶺;長江、黃河、洞庭、太湖、西湖、漓江乃至北海、南溟,無不騰躍奔流於(yu) 詩人筆下,洋洋大觀。近代海通以來,詩人蹤跡遍曆寰球,寫(xie) 異域山川,平添奇彩。山水之間多人文古跡,詩人撫今弔古,感慨興(xing) 衰,戰亂(luan) 時抱國破家亡之痛,謫遷時寄超塵遺世之思,山水人文,渾融一體(ti) 。山水詩之風格,約分雄奇、清遠二派,太白、少陵、昌黎、東(dong) 坡、放翁之詩以雄奇為(wei) 勝,王摩詰、孟襄陽、韋蘇州、柳河東(dong) 之詩以清遠見長,各臻其妙。唐先生為(wei) 詩兼取諸家,寫(xie) 江南山水,多清幽妍麗(li) 之作;抗戰期間經湘鄂溯三峽入夔門至成都,觀離堆江濤,登青城、峨眉,詩筆雄奇,境界高遠。唐先生作《苦吟三十訣》,方值盛年,“壯遊”重在得江山之霸氣,以繼武太史公、太白、少陵自期,襟抱亦雲(yun) 偉(wei) 矣。

 

大  念

 

盡遊方嶽九州中,惟借茅茨息此躬。不是深山荒寂處,精魂那得鬼神通。

 

〔疏證〕“大念”,以今語釋之,即最大之願望、理想也。詩人生逢亂(luan) 世,哀民生之多艱,壯誌難酬,終朝碌碌,遂懷林泉隱逸之思,著書(shu) 藏之名山,留於(yu) 後世,王船山即其例也。惟深山之荒寂,無車馬之喧闐,方能潛心學術與(yu) 詩藝,精誠所至,感通鬼神,斯為(wei) 理想中境界。餘(yu) 亦與(yu) 先生同抱此念,身居城市,心在山林,惜徒有夢魂牽繞,難償(chang) 夙願,詩中聊以寄意耳。

 

博  采

 

人間春到萬(wan) 葩開,更喜秋冬有菊梅。海廣爭(zheng) 迎眾(zhong) 流入,穀空自愛白雲(yun) 來。

 

〔疏證〕此篇與(yu) 首篇“多讀”相關(guan) 而重點不同。“多讀”指讀經史子集百家之書(shu) ,厚植根柢;“博采”則指兼取曆代詩家之長,為(wei) 我所用。蜂采百花以成蜜,自具芳甘;海納百川乃為(wei) 大,不擇細流,古今大家無不如此。唐先生作《讀詩詩》,遍論陶淵明、杜少陵、李太白、韓昌黎、白香山、李義(yi) 山、孟東(dong) 野、韋蘇州、陸龜蒙、張九齡、王摩詰、孟襄陽、柳柳州、高常侍、岑嘉州、杜牧之、溫飛卿、王少伯、李東(dong) 川、李昌穀、蘇東(dong) 坡、陸放翁、元遺山諸家詩,可見其博采。然唐先生師法古賢,非無主次,力學唐人,尤喜李、杜、韓三家,於(yu) 兩(liang) 宋、金元間惟重東(dong) 坡、放翁、遺山三家,蓋風格皆以雄豪為(wei) 主也。於(yu) 宋之歐陽永叔、梅聖俞、蘇子美、陳後山、王介甫、黃山穀、楊誠齋、範石湖等皆不取,元明清三代之詩更無論焉。於(yu) 當世惟尊乃師錢名山及前輩名家楊雲(yun) 史,唱酬之友惟喜邵潭秋,亦風格有相近者。斯則學詩之時宗法三唐,唐賢儘有風格流派之多姿多彩者以為(wei) 典範,迨自家風格既成之後,以我為(wei) 主,壁立千仞,不隨詩壇風氣之轉移矣。故博采乃習(xi) 詩過程中事,非無有主見,無所歸依,多取吾天性與(yu) 興(xing) 趣相近者,方可自成一家;若雜取種種,與(yu) 世遊移,腳跟不定,無主體(ti) 風格,則終身不成家數矣。

 

準  古

 

胸澄湖海目嵌星,漢魏三唐在戶庭。奴仆《選》《騷》原不必,一生枕藉是葩經。

 

〔疏證〕此篇言作詩以古人典範之作為(wei) 準則,《楚騷》、《文選》、漢魏三唐之詩皆可取法,而詩學之根本,則在《詩經》。詩為(wei) 上古六藝之一,教化貴族子弟以成人,春秋士大夫皆能誦詩。《史記·孔子世家》:“古者詩三千餘(yu) 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於(yu) 禮義(yi) ,上采契後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厲之缺,始於(yu) 衽席,故曰‘《關(guan) 睢》之亂(luan) 以為(wei) 《風》始,《鹿鳴》為(wei) 《小雅》始,《文王》為(wei) 《大雅》始,《清廟》為(wei) 《頌》始。’三百五篇孔子皆絃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頌》之音。禮樂(le) 自此可得而述,以備王道,成六藝。”孔子刪後之詩三百五篇。遂成經典,與(yu) 《書(shu) 》、《禮》、《易》、《春秋》共傳(chuan) 。自西漢迄清末兩(liang) 千餘(yu) 年來,士人無不讀經,蓋儒學為(wei) 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道,《詩經》兼具“興(xing) 觀群怨”之社會(hui) 功能與(yu) 審美作用,詩關(guan) 國事,聲與(yu) 政通,士大夫兼為(wei) 詩人,無不探源《風》、《雅》,立其大根大本也。唐先生受業(ye) 於(yu) 大儒錢名山,雖少年時代科舉(ju) 廢除,清社已屋,學校亦廢經學與(yu) 詩教,士子競逐新潮,然先生始終心崇儒學,為(wei) 儒家道德之踐行者。故為(wei) 詩亦守先儒之教,憂心於(yu) 國家民族之興(xing) 衰,尤重詩歌感奮人心、激勵士氣之效應,“一生枕藉是葩經”,洵非虛語。“葩經”,韓愈《進學解》:“詩正而葩”,“葩”為(wei) 華美之意,言《詩經》義(yi) 理正而文辭華美也。

 

《文心雕龍·宗經》:“三極彝訓,其書(shu) 曰經。經也者,恒久之至道,不刊之鴻教也。故象天地,效鬼神,參物序,製人紀,洞性靈之奧區,極文章之骨髓者也。皇世《三墳》,帝代《五典》,重以《八索》,申以《九丘》。歲曆綿曖,條流紛糅,自夫子刪述,而大寶鹹耀。於(yu) 是《易》張《十翼》,《書(shu) 》標七觀,《詩》列四始,《禮》正五經,《春秋》五例。義(yi) 既埏乎性情,辭亦匠乎文理,故能開學養(yang) 正,昭明有融。然而道心惟微,聖謨卓絕,牆宇重峻,而吐納自深。譬萬(wan) 鈞之洪鍾,無錚錚之細響矣。……《詩》主言誌,詁訓同《書(shu) 》,摛風裁興(xing) ,藻辭譎喻,溫柔在誦,故最附深衷矣。……至根柢槃深,枝葉峻茂,辭約而旨豐(feng) ,事近而喻遠。是以往者雖舊,餘(yu) 味日新。後進追取而非晚,前修久用而未先。可謂太山遍雨,河潤千裏者也。……若稟經以製式,酌《雅》以富言,是即山而鑄銅,煮海而為(wei) 鹽也。故文能宗經,體(ti) 有六義(yi) :一則情深而不詭,二則風清而不雜,三則事信而不誕,四則義(yi) 貞而不回,五則體(ti) 約而不蕪,六則文麗(li) 而不淫。揚子比雕玉以作器,謂《五經》之含文也。”

 

《明詩》:“大舜雲(yun) :‘詩言誌,歌永言。’聖謨所析,義(yi) 以明矣。是以‘在心為(wei) 誌,發言為(wei) 詩’,舒文載實,其在茲(zi) 乎!詩者,持也,持人情性;三百之蔽,義(yi) 歸‘無邪’,持之為(wei) 訓,有符焉爾。……讚曰:民生而誌,詠歌所含。興(xing) 發皇世,風流《二南》。神理共契,政序相參。英華彌縟,萬(wan) 代永耽。”

 

回  甘

 

玉磬金鍾孰得敲,羲琴龍瑟一時調。尼山肉味都忘卻,終日洋洋奏大韶。

 

〔疏證〕此篇與(yu) “問師”、“立調”相呼應。言詩成之後可吟誦可合樂(le) ,高吟曼詠,舌本回甘;合樂(le) 則如孔子聞《韶》,盡善盡美,三月不知肉味。孔子雲(yun) “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雖語有次第,學有始終,實則詩書(shu) 禮樂(le) 之教並行,詩與(yu) 樂(le) 與(yu) 禮皆不可分,冠昏喪(sang) 祭朝聘諸禮必歌詩、必奏樂(le) 焉。《樂(le) 經》雖亡,而《樂(le) 記》載在《禮記》,觀之可知上古詩樂(le) 之盛;曾侯墓出土編鍾之宏偉(wei) ,是其物證也。《樂(le) 記》雲(yun) :“凡音者,生人心者。情動於(yu) 中,故形於(yu) 聲,聲成文,謂之音。是故治世之音安以樂(le) ,其政和;亂(luan) 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聲音之道,與(yu) 政通矣。……大樂(le) 與(yu) 天地同和,大禮與(yu) 天地同節。和,故百物不失;節,故祀天祭地。明則有禮樂(le) ,幽則有鬼神。如此則四海之內(nei) 合敬同愛矣。……故曰:‘樂(le) 者,樂(le) 也。’君子樂(le) 得其道,小人樂(le) 得其欲。以道製欲,則樂(le) 而不亂(luan) ;以欲忘道,則惑而不樂(le) 。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誌,廣樂(le) 以成其教。樂(le) 行而民鄉(xiang) 方,可以觀德矣。德者,性之端也。樂(le) 者,德之華也。金石絲(si) 竹,樂(le) 之器也。詩,言其誌也。歌,詠其聲也。舞,動其容也。三者本於(yu) 心,然後樂(le) 氣從(cong) 之。是故情深而文明,氣盛而化神,和順積中而英華發外,唯樂(le) 不可以為(wei) 偽(wei) 。”《易》雲(yun) “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詩書(shu) 禮樂(le) 皆人文之屬,先王古聖以此施教,與(yu) 民同樂(le) ,華夏民族遂率先進入文明時代,德澤綿延數千年,近百年雖曆浩劫猶不絕如縷,有待吾人之繼起也。

 

詩三百孔子皆絃誦之;漢立樂(le) 府,采詩入樂(le) ;唐人絕句,傳(chuan) 於(yu) 歌伎;唐五代兩(liang) 宋詞皆訴諸絲(si) 竹;元曲亦與(yu) 樂(le) 偕行。傳(chuan) 統詩歌各體(ti) 初起時無不與(yu) 樂(le) 相合,而離樂(le) 為(wei) 獨立之書(shu) 麵文學,因漢字之四聲富於(yu) 音樂(le) 之美,定為(wei) 格律,據律以為(wei) 詩,倚聲以填詞,作者自行吟詠,自得其樂(le) ,老杜是以“新詩改罷自長吟”、“白日放歌須縱酒”、“但覺高歌動鬼神,未知餓死填溝壑”也。鼎革之後,禮崩樂(le) 壞,學絕道喪(sang) ,然新潮亦有其文化娛樂(le) ,諸如影視之劇,戲曲紛演,歌曲流行,冀收宣傳(chuan) 教化之效,而其詞鄙俗,其音蕩靡,失雅正之旨,無樂(le) 之德,豈足以化民成俗,與(yu) 天地同和哉!唐先生為(wei) 詩,每言吟誦之美,進而言詩樂(le) 之合,“終日洋洋奏大韶”,冀複上古之風,用心良苦。嗚呼!寄心於(yu) 桃花源中,不知有漢,無論魏晉,先生亦迂矣!然無似先生之迂人,則吾國文化之複興(xing) ,豈可寄望於(yu) 巧偽(wei) 之徒乎!

 

《文心雕龍·樂(le) 府》:“樂(le) 府者‘聲依永,律和聲’也。鈞天九奏,既其上帝;葛天八闋,爰及皇時。自《鹹》、《英》以降,亦無得而論矣。至於(yu) 塗山歌於(yu) 候人,始為(wei) 南音;有娀謠乎飛燕,始為(wei) 北聲;夏甲歎於(yu) 東(dong) 陽,東(dong) 音以發;殷整思於(yu) 西河,西音以興(xing) ,音聲推移,亦不一概矣。匹夫匹婦,謳吟土風,詩官采言,樂(le) 胥被律,誌感絲(si) 篁,氣變金石。是以師曠覘風於(yu) 盛衰,季劄鑒微於(yu) 興(xing) 廢,精之至也。……故知詩為(wei) 樂(le) 心,聲為(wei) 樂(le) 體(ti) 。樂(le) 體(ti) 在聲,瞽師務調其器;樂(le) 心在詩,君子宜正其文。‘好樂(le) 無荒’,晉風所以稱遠;‘伊其相謔’,鄭國所以雲(yun) 亡。故知季劄觀樂(le) ,不直聽聲而已。若夫豔歌婉孌,怨詩決(jue) 絕;淫辭在曲,正響焉生?然俗聽飛馳,職競新異,雅詠溫恭,必欠伸魚睨;奇辭切至,則拊髀雀躍,詩聲俱鄭,自此階矣!……讚曰:八音摛文,樹辭為(wei) 體(ti) 。謳吟坰野,金石雲(yun) 陛。《韶》響難追,鄭聲易啟。豈惟觀樂(le) ,於(yu) 焉識禮。”劉彥和著書(shu) 時,已痛感“詩聲俱鄭”、“正響焉生”,豈知千數百年後,豔曲淫辭有甚於(yu) 此乎!

 

明人葉紹泰評雲(yun) :“有聲之詩,謂之樂(le) 府。若《郊祀》、《安世》及《鐃歌》等曲是也。魏晉以後,歌詠雜興(xing) ,其體(ti) 非一。唐世述作,猶有風雅之遺,一變而宋詞,再變而元曲,古樂(le) 府盡亡矣。國朝文治之盛,凡山水之音,明堂之響,前輩如獻吉、仲默、元美、於(yu) 鱗諸公,譜律諧聲,垂數十年猶不敢輕議樂(le) 府。今才知搦管,便依題摹仿,災梨崇紙,比比皆然,是果能被管絃否耶?古道淪亡,予與(yu) 博雅君子,有厚望焉。”(《文心雕龍匯評》,黃霖編著,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版)

 

功  滿

 

四海人人讀道經,幾人凡骨換仙靈?控鸞華嶽峰頭立,笑看群山八極青。

 

〔疏證〕此篇先以學道求仙為(wei) 喻,作詩者甚多,罕能換其凡骨,卓然成家,以其不明詩道、未下苦功也。三四句寫(xie) 洪爐九轉,百煉丹成,詩人功候圓滿,若得道之飛仙,逍遙上界,睥睨塵凡。又若莊子所言庖丁解牛,神乎其技,提刀而立,為(wei) 之四顧,躊躇滿誌。唐先生另有詩曰:“盤古非古今非今,長風浩浩吹我襟。胸吞雲(yun) 夢常八九,手掣海鯨逾百尋。天地偶然為(wei) 逆旅,文章何必覓知音?酒酣笑挾青蓮輩,華嶽峰頭倚醉吟”(《入蜀稿·錦橋七律七十首》),立意與(yu) 此篇仿佛,而豪放過之,有精神獨與(yu) 天地相往來之概,斯乃詩人之極樂(le) 也。司空表聖言詩之種種風格、境界:“大用外腓,真體(ti) 內(nei) 充。返虛入渾,積健為(wei) 雄。具備萬(wan) 物,橫絕太空。荒荒油雲(yun) ,寥寥長風”(雄渾);“畸人乘真,手把芙蓉。汎彼浩劫,窅然空蹤。月出東(dong) 鬥,好風相從(cong) 。太華夜碧,人聞清鍾”(高古);“行神如空,行氣如虹。巫峽千尋,走雲(yun) 連風”(勁健);“天風浪浪,海山蒼蒼。真力彌滿,萬(wan) 象在旁。前招三辰,後引鳳凰。曉策六鼇,濯足扶桑”(豪放),“落落欲往,矯矯不群。緱山之鶴,華頂之雲(yun) ”(飄逸),“大道日喪(sang) ,若為(wei) 雄才?壯士拂劍,浩然彌哀。蕭蕭落葉,漏雨蒼苔”(悲慨),唐先生詩中每每有之,斯則學李杜韓蘇諸大家而融化烹煉,成其自我之詩,是謂“功滿”也。

 

韜  晦

 

潛修柱下不知年,獨自冥心泝道源。多事若非關(guan) 令尹,怎傳(chuan) 人世五千言。

 

〔疏證〕此篇以道家韜光養(yang) 晦為(wei) 喻,與(yu) 第二篇“少作”遙應,上接“功滿”,下聯“敬持”,前後貫通,而重點不一。《史記·老子韓非列傳(chuan) 》:“老子修道德,其學以自隱無名為(wei) 務。居周久之,見周之衰,乃遂去。至關(guan) ,關(guan) 令尹喜曰:‘子將隱矣,強為(wei) 我著書(shu) 。’於(yu) 是老子乃著書(shu) 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餘(yu) 言而去,莫知其所終。”老子之道,深藏若虛,容貌若愚,玄妙莫測,故孔子有“其猶龍邪”之歎。吾國士人宗尚儒學,兼取道家,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以出世之精神作入世之事業(ye) ,為(wei) 之而弗恃,功成而弗居,和光同塵,持盈保泰。處動亂(luan) 之世,士人尤喜老莊之學,明哲保身,林泉高隱,儒道互補,因時變化,而不喪(sang) 其君子之德。唐先生此篇言為(wei) 詩功成名就之後,當謙以自牧,卑以自守,勿沾沾自喜,傲睨凡流,勿與(yu) 詩壇時輩爭(zheng) 高下,即《三十訣》次篇“高臥空山養(yang) 重名”之意焉。《老子》雲(yun) :“夫唯弗居,是以不去”;“夫不爭(zheng) ,故無尤”;“夫唯不盈,是以能敝而又成”;“不自見,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長。夫唯不爭(zheng) ,故天下莫能與(yu) 之爭(zheng) ”;“為(wei) 者敗之,執者失之。……是以聖人去甚、去奢、去泰”;“名亦既有,夫亦將知止,知止所以不殆”;“是以聖人之能成大也,以其不為(wei) 大也,故能成大”;“大方無隅,大器晚成,大音希聲,大象無形,道隱無名。夫唯道,善始且善成”;“夫唯無知也,是以不我知。知我者希,則我貴矣,是以聖人被褐而懷玉。”蓋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為(wei) 詩之道亦如是,韜光養(yang) 晦,善始善終,不爭(zheng) 一時之名,而能留千古之名也。“韜晦”善刀而藏,兼有謙德。《周易》六十四卦中唯謙卦六爻皆吉,卦辭曰“亨,君子有終。”彖傳(chuan) 曰:“謙,亨。天道下濟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道虧(kui) 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謙,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終也。”故此篇與(yu) “博采”又相通,惟其虛懷,“海廣爭(zheng) 迎眾(zhong) 流入,穀空自愛白雲(yun) 來”,故能采百家之長,以成其大,亦《老子》所謂“江海所以能為(wei) 百穀王者,以其善下之也。”

 

《史記·太史公自序·論六家之要指》:“道家使人精神專(zhuan) 一,動合無形,贍足萬(wan) 物。其為(wei) 術也,因陰陽之大順,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與(yu) 時遷移,應物變化,立俗施事,無所不宜。指約而易操,事少而功多。……夫神大用則竭,形大勞則敝。形神騷動,欲與(yu) 天地長久,非所聞也。”

 

又曰:“道家無為(wei) ,又曰無不為(wei) ,其實易行,其辭難知。其術以虛無為(wei) 本,以因循為(wei) 用。無成執,無常形,故能究萬(wan) 物之情。不為(wei) 物先,不為(wei) 物後,故能為(wei) 萬(wan) 物主。有法無法,因時為(wei) 業(ye) ;有度無度,因物與(yu) 合。故曰‘聖人不朽,時變是守。虛者道之常也,因者君之綱也。’群臣並至,使各自明也。其實中其聲者謂之端,實不中其聲者謂之窾。窾言不聽,奸乃不生,賢不肖自分,白黑乃形。在所欲用耳,何事不成。乃合大道,混混冥冥。光耀天下,複反無名。”

 

《漢書(shu) ·藝文誌·諸子略》:“道家……曆記成敗、存亡、禍福、古今之道,然後知秉要執本,清虛以自守,卑弱以自持,此人君南麵之術也。合於(yu) 堯之克攘,《易》之嗛嗛,一謙而四益,此其所長也。及放者為(wei) 之,則欲絕去禮學,兼棄仁義(yi) ;曰:獨任清虛,可以為(wei) 治。”

 

《續詩品·藏拙》:“晝贏宵縮,天不兩(liang) 隆。如何弱手,好彎強弓?因謇徐言,因跛緩步。善藏其拙,巧乃益露。右師取敗,敵必當王。霍王無短,是以無長。”

 

《隨園詩話》卷五:“杭州布衣吳穎芳,字西林,博學多聞。嚐自序其詩曰:‘古人讀書(shu) ,不專(zhuan) 務詞章,偶爾流露謳吟,僅(jin) 抒所蓄之一二,其胸中所貯,淵乎其莫測也。遞降而下,傾(qing) 瀉漸多,逮至元明,以十分之學,作十分之詩,無餘(yu) 蘊矣。次焉者或溢其量以出,其經營之處時露不足,如舉(ju) 重械,雖同一運用,而勞逸之態各殊。古人勝於(yu) 近代,可準是以觀’。予嚐試武童,見有開弓至十石而色變手戰者,曉之曰:‘汝務十石之名,而醜(chou) 態盡露,何若用五石六石之從(cong) 容大方乎?’頗與(yu) 吾言相合。”

 

又卷五:“鄭夾漈誇杜征南之注《左傳(chuan) 》、顏師古之注《漢書(shu) 》,妙在不強不知以為(wei) 知。杜不長於(yu) 鳥獸(shou) 蟲魚,顏不長於(yu) 天文地理,故俱缺之,不假他人以訾議也。餘(yu) 謂作詩亦然。青蓮少排律,少陵少絕句,昌黎少近體(ti) ,善藏其短而長乃愈見。”

 

袁枚言“藏拙”,指為(wei) 詩者掩其短處,少作學力不濟或才性不擅之體(ti) ,而長處愈見。與(yu) 唐先生“韜晦”之意不同,然亦不無相通之處。“韜晦”深藏若虛,匿其光彩,非獨藏拙,巧亦不見也。

 

敬  持

 

昨夜遊仙兜率宮,人傳(chuan) 方朔謫寰中。偶緣一點塵心誤,辜負金丹千載功。

 

〔疏證〕此為(wei) 末篇,緊承“韜晦”,言已有成就之詩人仍需修身進德,朝乾夕惕,未可稍懈。以仙人偶動塵心便遭貶謫為(wei) 喻,詩人不能律己,惑於(yu) 名利,喪(sang) 其風骨操守,則前功盡棄矣。孔穎達《詩譜序正義(yi) 》:“名為(wei) 詩者,《內(nei) 則》說負子之禮雲(yun) ‘詩負之’,注雲(yun) ‘詩之言承也。’《春秋說題辭》雲(yun) :‘在事為(wei) 詩,未發為(wei) 謀,恬淡為(wei) 心,思慮為(wei) 誌。詩之為(wei) 言,誌也。’《詩緯·含神霧》雲(yun) :‘詩者,持也。’然則詩有三訓,承也,誌也,持也。作者承君政之善惡,述己誌而作詩,為(wei) 詩所以持人性,使不失隊(墜),故一名而三訓也。”詩取“持”義(yi) ,亦與(yu) 前引《文心雕龍》“詩者,持也,持人情性;三百之蔽,義(yi) 歸無邪,持之為(wei) 訓,有符焉爾”意同。《論語·泰伯》記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詩》雲(yun) “戰戰兢兢,如臨(lin) 深淵,如履薄冰”;孔子言“克己複禮為(wei) 仁”;《大學》言“知止而後有定”,言“意誠而後心正,心正而後身修”,言“君子必慎其獨”;《中庸》言“不誠無物”、“至誠無息”、“惟天下至誠,為(wei) 能經綸天下之大經,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儒家經典之義(yi) 理無不交光互攝,言持守心性之善,戒抑心性之惡,養(yang) 成長保不失之君子人格。蓋傳(chuan) 統觀念,詩品取決(jue) 於(yu) 人品,人品與(yu) 詩品高度統一,方臻完美。詩乃空言,德性需踐履於(yu) 人倫(lun) 日用之中,聽其言而察其行,方能論定詩人品格之邪正;才高而無德者,詩史無其地位也。

 

上篇“韜晦”以道家哲理為(wei) 喻,本篇“敬持”則歸宿於(yu) 儒家,可知唐先生非僅(jin) 於(yu) 詩藝苦下深功,尤重德性之涵養(yang) 修為(wei) 。處茲(zi) 亂(luan) 世,成就一真詩人,豈易易哉!此篇作結,遙應前文,意脈通貫,首尾圓合。

 

《續詩品·固存》:“酒薄易酸,棟撓易動。固而存之,骨欲其重。視民不佻,沉沉為(wei) 王。八十萬(wan) 人,九鼎始扛。重而能行,乘百斛舟。重而不行,猴騎土牛。”

 

《隨園詩話》卷四:“詩雖貴淡雅,亦不可有鄉(xiang) 野氣。何也?古之應劉鮑謝李杜韓蘇皆有官職,非村野之人。蓋士君子讀破萬(wan) 卷,又必須登廟堂,覽山川,結交海內(nei) 名流,然後氣局見解自然闊大;良友琢磨,自然精進。否則,鳥啼蟲鳴,沾沾自喜,雖有佳處,而邊幅固已狹矣。人有鄉(xiang) 黨(dang) 自好之士,詩亦有鄉(xiang) 黨(dang) 自好之詩。桓寬《鹽鐵論》曰‘鄙儒不如都士’,信矣。”

 

袁枚言詩骨須凝重,戒輕薄浮脆,此與(yu) 人格修養(yang) 有關(guan) ,性情敦厚,下筆自少輕佻,與(yu) 唐先生“敬持”亦相通。《詩話》言詩不可有鄉(xiang) 野氣,博識有官職之士君子氣局見解自然闊大,則非篤論。詩人崇尚雅正,戒除鄙俗,讀書(shu) 力學,布衣亦可成家,非必登廟堂、交名流即能免俗。袁枚論詩頗有灼見,而詩與(yu) 《詩話》品格不高,為(wei) 人詬病,正在其趨奉公卿、結交權貴也。

 

《續詩品》論作詩之法,全文三十二則,依序為(wei) “崇意”、“精思”、“博習(xi) ”、“相題”、“選材”、“用筆”、“理氣”、“布格”、“擇韻”、“尚識”、“振采”、“結響”、“取徑”、“知難”、“葆真”、“安雅”、“空行”、“固存”、“辨微”、“澄滓”、“齋心”、“矜嚴(yan) ”、“藏拙”、“神悟”、“即景”、“勇改”、“著我”、“戒偏”、“割忍”、“求友”、“拔萃”、“滅跡”,與(yu) 唐先生《苦詠三十訣》有相同、相近者,本文取以參證;亦有唐先生未言及者。而唐先生所言,袁氏亦未嚐著筆。兩(liang) 家所處時代不同,於(yu) 詩學之審美觀念多異:袁枚居乾隆盛世,論詩主“性靈說”,不分唐宋,隻觀性情;唐先生為(wei) 現代人,卻恪守儒家之道,力倡唐音高格。吾儕(chai) 當識其同異,觀其會(hui) 通,取其中正,於(yu) 詩作之實踐,有所裨益也。

 

三、結  語

 

《苦詠三十訣》以詩論詩,遍涉為(wei) 詩之方向途徑、創作心態與(yu) 法則、人格修養(yang) 、審美旨趣等諸多方麵,觀點鮮明,脈絡貫通,自成體(ti) 係,經上文之疏釋參證,可見內(nei) 涵深廣。三十篇多方設喻以明習(xi) 詩之法與(yu) 作詩之理,鑄辭造境,壯美瑰奇,即以詩言,亦為(wei) 絕妙好辭。唐先生夫人錢珊若雲(yun) :“自古成名詩人,豈是易易?此三十訣是玉虯一生閱曆、甘苦自道之言,後之有誌於(yu) 此道者,可準此用功矣。”筆者淺學,雖勉為(wei) 疏證,或有誤解,博雅君子,幸垂教焉。

 

2014年8月17日成初稿

 

責任編輯:李泗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