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夢芙】儒家之道與現代詩詞—在潮州韓山師範學院中文係的演講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3-12-10 18:0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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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夢芙

作者簡介:劉夢芙,1951年生,安徽嶽西人。現任安徽省社會(hui) 科學院文學所研究員、安徽省政府文史研究館館員、安徽大學兼職教授、首都師範大學中國詩歌研究中心兼職教授、安徽師範大學中國詩學研究中心兼職研究員。幼承庭訓,習(xi) 作詩詞,中年師事中央文史研究館著名詩詞家孔凡章先生,並向繆鉞、施蟄存、錢仲聯諸前輩學者問學。已發表詩詞千餘(yu) 首,獲各種全國詩詞大賽一、二、三等獎十多次,出版作品集《嘯雲(yun) 樓詩詞》等。主持並完成國家社會(hui) 科學基金項目“近百年名家詩詞及其流變研究”,出版多種論著。編有《二十世紀中華詞選》、《中國現代詞選》等,主編、校勘二十世紀詩詞各類文獻叢(cong) 書(shu) 六十餘(yu) 種。


儒家之道與(yu) 現代詩詞

      ——在潮州韓山師範學院中文係的演講

作者:劉夢芙

來源:作者惠賜 儒家中國 網站

時間:2013年12月10日

 



一、潮州的儒家文化


同學們(men) :

我與(yu) 潮州有特殊的緣分,從(cong) 2000年到今天,這是第九次到潮州。在全國城市中,除了北京,來得最多的就是潮州了。在貴地參與(yu) 了多種詩詞和學術活動:到潮汕詩社講課、評選廣濟橋對聯,參加饒宗頤先生學術研討會(hui) 、貴校中國詩歌創作研究中心和饒宗頤研究所成立大會(hui) ,擔任“韓江杯”詩歌大賽評委,曾在貴校中文係多次講課與(yu) 座談。由此認識潮州詩詞界、學術界多位朋友,趙鬆元教授、陳偉(wei) 老師與(yu) 我有深厚的交誼。正是朋友們(men) 的熱情中介,使我與(yu) 潮州結下不解之緣,在此表示深深的謝意!

今天講座的主題是“儒家之道與(yu) 現代詩詞”,這一主題與(yu) 潮州有密切的關(guan) 係。大家都知道,韓文公對潮州一千多年來文化的發展有重大的影響,“贏得江山都姓韓”,潮州有“海濱鄒魯”的美譽。韓文公是“文起八代之衰”的古文家和詩人,更是純正的儒家,其名文《原道》指出:“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yi) ,由是而之焉之謂道,足乎己無待於(yu) 外之謂德。仁與(yu) 義(yi) 為(wei) 定名,道與(yu) 德為(wei) 虛位。故道有君子小人,而德有凶有吉”。“斯道也,何道也?曰:斯吾所謂道也,非向所謂老與(yu) 佛之道也。堯以是傳(chuan) 之舜,舜以是傳(chuan) 之禹,禹以是傳(chuan) 之湯,湯以是傳(chuan) 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chuan) 之孔子,孔子傳(chuan) 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chuan) 焉”。韓愈以大無畏的勇氣,堅決(jue) 反對當時的皇帝迷信佛教,以致僧侶(lv) 與(yu) 寺廟遍布國內(nei) ,嚴(yan) 重影響了國計民生,造成社會(hui) 的貧困,因而正本清源,推崇儒家以仁義(yi) 治國平天下之道,係統地闡述從(cong) 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到孔子孟子曆代承傳(chuan) 的政治思想。這篇文章影響到宋代儒家,程頤、程顥、張載、朱熹等一大批儒家學者深入研究先秦儒學,自覺地接續斷代失傳(chuan) 的道統,建立哲學體(ti) 係以抵製流行的佛教。“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儒家入世救世的奮鬥精神和天下為(wei) 公的政治理想,延續到近現代仍然激勵著無數仁人誌士。信奉儒學的士人在政府做官,“得君行道”,治理國家;退隱江湖則廣施教澤,化民成俗,培養(yang) 社會(hui) 良好的道德風尚。韓文公因諫阻唐憲宗迎佛骨,被貶到當時還是蠻荒之地的潮州,興(xing) 利除害,激勵民間學子讀書(shu) ,使潮州的風俗民情得以改變,文化教育逐漸普及。一千多年來,潮州湧現出許許多多儒家學者和詩人,民間形成知書(shu) 達禮、溫良恭儉(jian) 讓的良風美俗,縱然經曆了“文化大革命”的劫難,德性依然存在;韓文公的恩惠,永遠被潮人懷念,韓山韓水的名稱,是曆史的見證。

曆史到了現代,誕生國學大師饒宗頤先生,更是潮州的無上光榮。眾(zhong) 所周知,饒先生是大學者、大詩人,兼為(wei) 書(shu) 畫藝術家,治學包羅萬(wan) 象,無所不通,然而學界很少有人揭示饒公繼承和發展了韓文公倡導的儒家之道。由於(yu) “五四”新文化運動“打倒孔家店”,把滿清王朝的喪(sang) 權辱國歸罪於(yu) 儒家思想與(yu) 文化;“文革”更是嚴(yan) 厲批判孔子,摧毀幾千年中國傳(chuan) 統道德文化的根基,因而學術界普遍認為(wei) 儒學是“反動、陳腐”的封建糟粕,乃至討論饒先生的思想與(yu) 學術,也罕言“儒”字。我通讀《饒宗頤二十世紀學術文集》二十大冊(ce) ,認為(wei) 饒先生學問的核心實在於(yu) 儒學,不僅(jin) 對儒家經學有深湛的研究,而且地方誌與(yu) 先賢年譜的編纂、史學研究、文學研究以及詩詞與(yu) 駢文辭賦之創作,無不融貫孔子孟子以來的儒家義(yi) 理與(yu) 生命精神;評判曆史,例如名著《國史上的正統論》,同樣秉承孔子作《春秋》的正義(yi) 。饒先生以儒學為(wei) 根本,生長擴展為(wei) 天地四方之學,通貫古今,融匯中外,其立身處世,有儒家君子之風範。因此我寫(xie) 成《為(wei) 往聖繼絕學,啟來軫以通途——論饒宗頤先生之儒家思想與(yu) 人文精神》一文,發表於(yu) 國家重點期刊《孔子研究》,收入與(yu) 趙鬆元教授、陳偉(wei) 老師合著的《選堂詩詞論稿》(2009年黃山書(shu) 社出版),並發表於(yu) “儒家中國”互聯網站。饒先生是當今碩果僅(jin) 存的國學大師,國學的靈魂是儒學,幾千年來鑄造了中華民族的道德倫(lun) 理與(yu) 精神氣質,培養(yang) 了一代接一代的文化精英。中華民族要複興(xing) ,最重要的是文化複興(xing) ,文化複興(xing) 離不開儒學。在海內(nei) 外學術界有崇高地位和廣泛影響的饒先生,繼承和發展了韓文公昭示的道統,即以孔子孟子為(wei) 代表的修身進德乃至經國安邦的儒家之道,在中華民族文化複興(xing) 的偉(wei) 大進程中高樹豐(feng) 碑,垂範後世,同時是潮州也是韓山師院莘莘學子最好的楷模,這是我表明的第一點。



二、儒家之道的主要表現


在古代漢語中,“道”是一個(ge) 含義(yi) 十分豐(feng) 富的詞。本義(yi) 為(wei) “道路”,引申為(wei) 規律、事理、方法、技藝,又指思想、學說。在先秦各種經典文獻中,“道”字頻繁出現,老子說“道可道,非常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地法自然”;孔子說“朝聞道,夕死可矣”、“吾道一以貫之”;孟子說“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在諸家各自的語境中,“道”之含義(yi) 多有不同,需結合上下文理解。“道”具有本體(ti) 論、宇宙論、人生論的意義(yi) ,在哲學上近似西方所說的“真理”,還有政治主張、政治路線的意義(yi) ,例如儒家常說的“王道”、“霸道”。以老子、莊子為(wei) 代表的思想家被稱為(wei) 道家,在中國哲學史上影響深廣。老莊多討論天道、自然之道,玄奧深邃,有超越人世的意味,信奉者追求長生不老,形成神仙之說的道教;儒家則積極入世,重在以身作則,治國安民,“道”字多指人的德性、倫(lun) 理和政治思想與(yu) 綱領。四書(shu) 中《大學》開篇就說“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qin) 民,在止於(yu) 至善”,韓文公《原道》正是解釋堯舜禹湯文武周孔治國平天下的原理,認為(wei) 仁與(yu) 義(yi) 是千古相傳(chuan) 的大道和正道,不遵此道,則國家大亂(luan) ,民不聊生。儒家思想博大精深,曆代仁人誌士在求道行道的生活實踐中,有種種表現,這裏隻是擇其要而言之。

1、博施濟眾(zhong) 、關(guan) 愛萬(wan) 物的仁心

《大學》說:“自天子以至於(yu) 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wei) 本”。儒家要求從(cong) 最高統治者到平民百姓,都要修身,自幼就學會(hui) 孝敬父母與(yu) 師長,友愛兄弟姐妹,心態要真誠,言行要誠信,合乎禮儀(yi) 。成人之後掌握謀生的知識和技藝,在“齊家”的同時恰當處理各種社會(hui) 關(guan) 係,成為(wei) 品德高尚、學識豐(feng) 富、文質彬彬的君子。如能從(cong) 政,便實行仁義(yi) 之道,協助君主治理國家,使廣大民眾(zhong) 過上安樂(le) 的生活。《論語》所說“克己複禮”、“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孟子》所言“惻隱之心,羞惡之心,辭讓之心,是非之心”、“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各種儒家經典中所說“忠”、“孝”、“禮”、“義(yi) ”、“廉”、“恥”、“恕”、“誠”、“敬”、“直”、“勇”等諸多德性,其核心都是一“仁”字,由對親(qin) 人、宗族的仁愛之心,推廣到社會(hui) 群體(ti) ,以及天地萬(wan) 物。缺乏仁心、勞民傷(shang) 財的君主是暴君、昏君、無道之君,臣民是小人甚至是禽獸(shou) ,是儒家批判、教化的對象。因此儒學又稱為(wei) 仁學,是教人成為(wei) 君子乃至賢人、聖人的學問,孟子說“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這種以仁為(wei) 本的求道踐道之學,旨在培養(yang) 人健全的生命與(yu) 高尚的品格,體(ti) 現於(yu) 人倫(lun) 日用之中,絕非西方以邏輯思辨為(wei) 主的哲學和研究客觀事物的科學所能取代。

2、立身處世的風骨氣節

儒家要求人立身正直,品質清白,成為(wei) 頂天立地的大丈夫。孔子說“三軍(jun) 可奪帥,匹夫不可奪誌也”,“歲寒,然後知鬆柏之後凋也”,“不義(yi) 而富且貴,於(yu) 我如浮雲(yun) ”;孟子說“善養(yang) 吾浩然之氣”,“其為(wei) 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yang) 而無害,則塞於(yu) 天地之間。其為(wei) 氣也,配義(yi) 與(yu) 道;無是,餒也。是集義(yi) 而生者,非義(yi) 襲而取之也”,“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古之人,得誌,澤加於(yu) 民;不得誌,修身見於(yu) 世。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禮記·儒行》列舉(ju) 儒家種種行為(wei) :“儒有忠信以為(wei) 甲胄,禮義(yi) 以為(wei) 幹櫓,戴仁而行,抱義(yi) 而處,雖有暴政,不更其所。其自立有如此者”。“儒有上不臣天子,下不事諸侯,慎靜而尚寬,強毅以與(yu) 人,博學以知服;近文章,砥厲廉隅,雖分國如錙銖,不臣不仕。其規為(wei) 有如此者”。比較而言,孔子性格溫和寬厚兼以沉毅方正,孟子則英氣勃發、頗有鋒芒,“說大人則藐之,勿視其巍巍然”,見了梁惠王出來對人說:“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見所畏焉”。孟子平視諸侯,批評他們(men) ,直指要害,與(yu) 後世在帝王權貴麵前奴顏婢膝、阿諛奉承的偽(wei) 儒、犬儒小人儒形成鮮明的對照。在先秦諸子中,孟子首言“民為(wei) 貴,社稷次之,君為(wei) 輕”,嚴(yan) 厲批判殘民害民的統治者:“賊仁者謂之賊,賊義(yi) 者謂之殘,殘賊之人謂之一夫。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弑君也”。“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為(wei) 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為(wei) 寇仇”。孟子的言論使明朝開國皇帝朱元璋十分惱怒,下令刪節,不準在孔廟中供奉孟子的牌位,當時就有一位姓唐的官員當麵力爭(zheng) ,說願為(wei) 孟子而死,朱元璋無可奈何。因孟子殺一士大夫,必將激起天下儒者的義(yi) 憤,江山就坐不穩了。總之,儒家經典哺育了一代代風骨凜然、氣節高峻的儒者和殺身成仁、舍生取義(yi) 的誌士,在滄桑易代的衰亂(luan) 之世堅持維護文化的命脈,是中華民族的脊梁。

晚清名臣林則徐所撰對聯“海納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無欲則剛”,生動形象地表現了孔孟以來儒家博大剛正的精神境界。從(cong) 屈原、陶淵明、李白、杜甫、韓愈、白居易、範仲淹、蘇軾、陸遊、辛棄疾、文天祥、顧炎武、王夫之、屈大均、陳子龍到近代黃遵憲、丘逢甲、陳三立、朱祖謀,中國詩史上第一流的詩人詞家無不熟讀儒家經史,憂國憂民,以詩詞抒情言誌,踐行儒家的正道。

現代大學者陳寅恪先生極力主張學者要有“自由之思想,獨立之精神”,為(wei) 王國維寫(xie) 碑銘,為(wei) 明末奇女子柳如是寫(xie) 別傳(chuan) ,考證清代女作家陳端生的彈詞《再生緣》,同時創作大量詩篇以抒懷言誌,都貫徹這一宗旨。學界以為(wei) 陳先生在歐美留學十多年,受西方自由主義(yi) 的影響,殊不知陳先生出身士大夫世家,自幼熟讀經書(shu) ,闡發的正是先秦儒家早已具備的思想意識,西方的學術方法和語言隻是他治學的輔助而已,陳先生畢生堅守的是中國傳(chuan) 統優(you) 秀文化和儒家士君子的高貴品格。隻要通讀陳先生的詩集和學術著作,可知其思想本源。孟子說:“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無道,以身殉道”,陳寅恪先生在政治高壓下不降其誌、不屈其身,以生命完成闡發自由思想與(yu) 獨立精神的巨著;在十年浩劫中被迫害至死,“以身殉道”,是真正的學術大師與(yu) 氣節崇高的詩人。

3、知行合一與(yu) 中庸之道

儒家要求人讀書(shu) 明理,格物致知,更重要的是道德要落實在日常生活之中,言行一致,以身作則。“君子訥於(yu) 言而敏於(yu) 行”、“聽其言不如觀其行”,“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隻有身體(ti) 力行,為(wei) 國為(wei) 民完成實實在在的事業(ye) ,才能受人尊重,被人信服。所謂“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風,必偃”,起到感化人心的模範作用。由於(yu) 人性有善惡良莠之不齊,儒門中也混雜著許多小人儒和偽(wei) 君子,是專(zhuan) 製者的幫凶和奴才,口蜜腹劍,言行分裂,曆來飽受批判,真正的儒家恥與(yu) 為(wei) 伍。儒家行道弘道的觀念和方法是“中庸”,“執其兩(liang) 端而用中”、“毋過毋不及”,處理紛紜複雜的世事和人際關(guan) 係,靈活把握適當的度和平衡點,不左不右,不走極端。由此產(chan) 生“中和”、“中正”、“和諧”、“保合太和”、“和而不同”、“樂(le) 而不淫,哀而不傷(shang) ”等一係列思想理念,明顯不同於(yu) 西方哲學二元對立、分裂鬥爭(zheng) 的思維。中庸絕非無原則、和稀泥、保持一團和氣的庸人哲學,孔子斥之為(wei) “鄉(xiang) 願。德之賊也”。“故君子和而不流,強哉矯!中立而不倚,強哉矯!國有道,不變塞焉,強哉矯!國無道,至死不變,強哉矯!”“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時中;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無忌憚也”。“故君子尊德性而道問學,致廣大而盡精微,極高明而道中庸”。實踐中庸,既要有獨立不阿、至誠無息的君子人格,還需有廣博的知識和高明的智慧。“庸”者,用也,常也,中庸是成己成人、開物成務的中道常道,要在生活中經過艱苦的磨煉,靈活的把握,才能實現。《尚書(shu) ·大禹謨》說“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是對中庸之道的高度概括;而《禮記·中庸》(四書(shu) 之一)裏有多方麵的闡述。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主流是儒家文化,上至朝廷政府,屬於(yu) 精英文化;下至民間社會(hui) ,潛移默化,百姓日用而不知,幾千年來深深積澱為(wei) 民族心理。在儒家文化之外,還有道家、墨家、法家、陰陽家、兵家等等,漢代從(cong) 印度傳(chuan) 來佛教,衍變為(wei) 禪宗;近現代有西方思想文化的輸入,但儒家海納百川,有容乃大,融匯古今中西,吾道一以貫之,不改變以“仁”為(wei) 核心的本質。當代哲學家張岱年依據《易經》,認為(wei)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這兩(liang) 句名言表達了中華民族最基本的精神,一個(ge) 是永遠努力向上、絕不停止的奮鬥精神與(yu) 堅毅剛強的品格;一個(ge) 是包容萬(wan) 物的淳厚德性、仁者胸襟。《易經》正是儒家元典,是上古聖賢思想智慧的結晶。《易經》說“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禮記·禮運》說“大道之行也,天下為(wei) 公,選賢與(yu) 能,講信修睦”;北宋大儒張載說“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都表明曆代儒家求道行道的遠大目標和崇高信念。

4、儒學的複興(xing)

經過上世紀的劫難之後,近十多年來,以儒學為(wei) 核心的國學開始複興(xing) 。民間自發地辦起兒(er) 童讀經班和書(shu) 院;南北各大學成立國學研究院或研究中心,創辦刊物;各類國學、儒學著作大量出版;各種國際規模的儒學研討會(hui) 接連召開,並多次舉(ju) 行祭孔大典;互聯網上以國學、儒學命名的網站多達數十家,不斷發表海量文章。國學運動先是發起於(yu) 東(dong) 南沿海經濟發達地區,民眾(zhong) 衣食充足後自然有文化精神的追求,知識界為(wei) 數不多的學者參與(yu) 其事,然後逐漸擴展,得到政府高層的支持,因而民間、學界與(yu) 政府達成前所未有的共識,形者三者互相呼應、默契的關(guan) 係。正如有的學者所言:“沒有任何一場運動像‘新國學運動‘這樣深沉、穩健而有力”,其目的“一是認識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的價(jia) 值,二是建設民族精神家園,三是豐(feng) 富並提升精神境界”。“重振國學,對於(yu) 推動整個(ge) 文化發展,複興(xing) 中華民族文化,都具有至關(guan) 重要的意義(yi) ”。對國學運動,一部分繼承“五四”新文化思潮、醉心西化的知識分子極力反對,與(yu) 支持國學的人士激烈論爭(zheng) ,但民心所向,大勢所趨,曆史潮流不可阻擋。



三、儒學與(yu) 現代詩詞


1、國學中的詩詞與(yu) 詩教

國學是中國固有的傳(chuan) 統學術及其研究的學問。狹義(yi) 的國學,專(zhuan) 指儒家經學;廣義(yi) 國學,包括經史子集及文字音韻訓詁之學,也包括書(shu) 法、繪畫、古典音樂(le) 等藝術以及中醫、武術、氣功等養(yang) 生健體(ti) 之術與(yu) 古代天文學、地理學、兵學、法律學等學科,無論範圍之廣狹,其核心內(nei) 容都是儒家思想。古典詩詞是國學的一個(ge) 組成部分,與(yu) 古文、辭賦同屬於(yu) 集部,但《詩經》為(wei) 儒家六經之一,居首要之位,是孔子施行詩教的教科書(shu) ;《楚辭》中的《離騷》也被後人尊稱為(wei) 經,《詩》、《騷》共為(wei) 曆代詩歌取之不竭的源泉,“風雅”、“風騷”成為(wei) 詩歌的代名。傳(chuan) 統詩歌經三千餘(yu) 年的發展衍變,從(cong) 古體(ti) 詩、近體(ti) 詩到詞、曲,形成豐(feng) 繁的體(ti) 式和嚴(yan) 謹的格律,富有音樂(le) 美與(yu) 意象美,意境深廣,格調高雅。在傳(chuan) 統文學中,詩詞是最精粹的形式,尤能顯示漢字音形義(yi) 合一的優(you) 長,表現為(wei) 繽紛多彩的風格流派。從(cong) 先秦到近現代,名家輩出,燦若星河,三唐之詩與(yu) 兩(liang) 宋之詞,創作成就達到高峰,千萬(wan) 首精品在文學殿堂上閃耀著永久的靈光,至今仍是無數學人研究探索的寶藏和詩詞作者尊奉的典範。詩詞這種融情誌之真、品德之善與(yu) 辭采聲律之美於(yu) 一體(ti) 的民族文學樣式,確實應該世代承傳(chuan) ,弘揚光大。

孔子是偉(wei) 大的教育家,極為(wei) 重視詩教:“小子何莫學夫詩?不學詩,無以言。”“詩可以興(xing) ,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遠則事君,邇則事父,多識禽獸(shou) 草木之名”。“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在記載孔子言論的多種先秦典籍中,如《禮記》、《左傳(chuan) 》、《論語》、《孔子家語》,多處引用《詩經》;春秋各國政治家、外交官也常用《詩經》對答。詩禮傳(chuan) 家,是我國幾千年的文化教育傳(chuan) 統,民間私塾以《詩經》、《唐詩三百首》、《千家詩》、《聲律啟蒙》為(wei) 教材,另如《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龍文鞭影》、《幼學瓊林》等蒙學課本是琅琅上口的韻文。從(cong) 古代到民國期間,民間沒有進入仕途的讀書(shu) 人沒有誰不會(hui) 吟詩作對,隻是成就有高有下而已。徹底廢除詩教,是在新中國成立之後,高等學校中文係隻有中國文學史、曆代文學作品選、古代漢語等課程,培養(yang) 學生重在學術研究,教師不通格律,不會(hui) 作詩,寫(xie) 論文用現代範式,這是百年來受西方文化影響的結果。

2、自由化現代新詩不能代表中國詩

說新詩不能代表中國詩,喜歡寫(xie) 新詩的同學肯定覺得難以接受,學界以研究新詩為(wei) 職業(ye) 的學者更將反對,因為(wei) 這種判斷觸及既得利益,否定了新詩的存在價(jia) 值。但請稍安毋躁,容我陳述理由。

“五四”以後出現了廢除一切舊有格律、追求絕對自由、用現代漢語寫(xie) 作的新詩,新中國成立後在政治權力的支持下占據文學殿堂,傳(chuan) 統詩詞被排斥在各種現當代文學史之外,視為(wei) “封建骸骨”,“文革”前報刊除偶爾登載高層政要的舊體(ti) 詩外,隻發表新詩。“文革”後傳(chuan) 統詩詞開始複蘇,但主要在民間活動,絕大部分作品以內(nei) 部期刊的方式印行,學界極少關(guan) 注。既如此,“五四”後近百年來的新詩是否足以代表中華民族的詩歌成就?這是一個(ge) 值得深思、迄今也罕有追究的問題,隻有新詩才有資格占據現當代文學史的地位,積非成是,似乎成為(wei) 定論。我的朋友楊啟宇先生從(cong) 文體(ti) 分類上判斷新詩不是“詩”,寫(xie) 得好的隻是抒情美文或含有哲理的格言。我國古代早有文體(ti) 分類意識,《昭明文選》、《文心雕龍》、《古文辭類纂》等名著對各種文體(ti) 有明確的分類,王勃的《滕王閣序》、蘇東(dong) 坡的《前赤壁賦》與(yu) 《後赤壁賦》、範仲淹《嶽陽樓記》、歐陽修《醉翁亭記》與(yu) 《秋聲賦》無不富有詩意,辭采極美,但古人認為(wei) 都是文而不是詩。《千字文》、《湯頭歌訣》雖然押韻,但無詩情詩味,當然算不上詩。中國詩之所謂詩,必須具備兩(liang) 個(ge) 條件:①有詩的情感和意境;②語言高度洗煉,能充分體(ti) 現漢字聲韻和諧之美。以此標準衡量,新詩廢棄一切格律,隻是分行排列的散文,所以楊先生認為(wei) 不是詩,但不否定若幹有詩意的作品。我則依據中國民族精神和審美的綜合價(jia) 值,判斷新詩尤其歐化體(ti) 不是詩,至少不是中國詩,是以漢字寫(xie) 成不中不西、非驢非馬的怪胎,這是我審讀當今多種新詩期刊得出的結論。論據是:①從(cong) 藝術形式上看,新詩無格律不押韻,是分行排列的散文,嚴(yan) 重缺乏漢字的聲韻美,隻能朗讀,無法吟誦,是文不是詩(這一點與(yu) 楊先生看法相同)。②語言方麵用現代語、新名詞(包括外來名詞的漢譯),不用中國曆史典故(卻用洋典),斬斷了中國曆史文化的承傳(chuan) 。大量語句意象怪異離奇,扭曲漢語正常的表達方式,有意寫(xie) 不通的病句,不知所雲(yun) ,晦澀難解。明明是一堆語言的碎片乃至垃圾,都美其名曰“創新”,自欺欺人。③在思想內(nei) 涵方麵,與(yu) 中國傳(chuan) 統的人文精神毫無關(guan) 係,大量作品或宣揚西方自由民主的價(jia) 值觀,或鼓吹基督教(充滿“上帝”、“聖靈”、“聖子”、“救贖”之類詞匯),甚至赤裸裸的描寫(xie) 性關(guan) 係、提倡性解放,語言直白下流,趣味極為(wei) 低俗,遠在中國古代飽受詬病的齊梁宮體(ti) 詩、香奩豔體(ti) 詩之下,是教人做縱欲濫交的禽獸(shou) 。因此當代歐化體(ti) 新詩已徹底拋棄中華民族詩歌的精神氣質與(yu) 作風氣派,是用漢字做外國詩(其實西方古典詩歌同樣有音韻格律,漢語無法翻譯;正如洋文也隻能譯漢詩的大意,無法表達聲韻格律之美和典故辭章中深邃的意蘊與(yu) 神味),即殖民化的詩歌,喪(sang) 失了中國文化的自主性,無價(jia) 值可言。

新詩拋棄中國傳(chuan) 統詩歌的格律,追求絕對的自由,認為(wei) 格律是束縛思想的枷鎖,非打碎不可,這是對藝術的無知。人永遠不可能有絕對的自由,人人隨心所欲,不遵法紀,天下大亂(luan) ,其結果必然是全體(ti) 人類的自我毀滅。任何藝術,諸如音樂(le) 、繪畫、書(shu) 法、雕刻乃至體(ti) 育競技,都有其規矩法則,遵守法則而運用自如,如孔子所說“隨心所欲不逾矩”,是生命也是藝術的最高境界。喜愛某種藝術就必需為(wei) 適應規則下艱苦的工夫,否則不成其藝術;正如人要成為(wei) 君子、聖賢就得修煉一樣,一味放縱私欲即為(wei) 小人、禽獸(shou) 。前麵說過,傳(chuan) 統詩詞的格律從(cong) 漢字的基礎上發展而來,充分體(ti) 現漢字聲韻之美;格律是詩詞最基本的藝術規則,無數詩人詞家創作了無數精品,格律未曾妨礙其思想感情表達的自由。用漢字寫(xie) 詩,就應該遵守中國詩的藝術規範,符合本民族的審美心理。寫(xie) 新詩者昧於(yu) 此義(yi) ,盲目追求自由,喪(sang) 失了中國詩的藝術。更有甚者,隻要認識兩(liang) 三千個(ge) 常用漢字,不讀經典、不知國史,不經文字基本功的鍛煉,就可以做新詩,即使是語言垃圾都可以解釋為(wei) 自由創造,人人都是詩人,向有文學英華之稱的詩歌,全為(wei) 汙濁所染,走向窮途末路,直至滅亡。

在上世紀二三十年代,有幾位詩人學者意識到新詩應該民族化的問題,主張新詩語句要大體(ti) 整齊,押大致相同的韻,形成某種格律規範,以體(ti) 現漢語音韻之美,易誦易記(魯迅、毛澤東(dong) 亦持類似觀點),但遭到追求自由的作者極力反對,至今新詩中國化、格律化不成氣候。現代文學祖師爺陳獨秀、魯迅、鬱達夫不做新詩隻做舊詩,陳獨秀晚年要求青年學詩多讀唐宋名篇,否定了早年的觀點。胡適本質上不是詩人,其《嚐試集》被學衡派宣判為(wei) 死詩。沈尹默、俞平伯、聞一多都是“勒馬回韁作舊詩”,錢鍾書(shu) 則稱現代詩為(wei) “絕代詩”,無源之水,無根之樹,必然斷絕。毛澤東(dong) 說“新詩迄無成功”;“誰去讀那個(ge) 新詩?除非給我一百塊大洋”;“舊詩一萬(wan) 年也打不倒”。可以斷言,百年來凡是對國學、對古典詩詞有深入研究者,對新詩皆無親(qin) 近之感,未曾發現一位以寫(xie) 新詩成名的國學大師,現當代文學史上隻是掌握話語霸權的新詩評論家在鼓吹而已。

說新詩不是詩,不是中國詩,並非排斥外來文化,回到閉關(guan) 鎖國的年代;而是確立中華民族精神和民族詩歌的主體(ti) 性,不能用夷變夏,屈己為(wei) 奴。韓文公《原道》說:“孔子之作《春秋》也,諸侯用夷禮則夷之;進於(yu) 中國,則中國之。《經》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詩》曰:‘戎狄是膺,荊舒是懲’。今也舉(ju) 夷狄之法,而加之先王之教之上,幾何不胥而為(wei) 夷也!”欲亡人國者,必先亡其國史、亡其文化,挾堅船利炮之勢入侵中國的西方文化,本質上是一種弱肉強食的霸權文化、強盜文化,中國仍然存在淪為(wei) 夷狄的危險。須知外國文化學得再像,也隻是摹仿,亦步亦趨,正是一種奴性,人家鄙夷不屑。何況外國詩歌深深植根於(yu) 本土的曆史、宗教與(yu) 文化習(xi) 俗,其精華部分無法全盤移用,“橘逾淮而成枳”,能學到的隻是浮淺的東(dong) 西。毀棄自家文化精華,一窮二白,不可能理解異邦文化的深微奧妙。從(cong) 歐美到日本、印度乃至阿拉伯諸國,無不尊重自家經典、保護自家文化,世界上惟獨中國百年來不停地糟蹋自家文化,仇視本民族的聖賢,自卑自賤,德性沉淪。除非是高官富豪,全家移民到異邦,絕大部分人生於(yu) 斯長於(yu) 斯老死於(yu) 斯,是中國人就應該說中國話,用中國文字寫(xie) 中國詩,這是簡單明白的道理。有人說中國文化要走向世界,與(yu) 國際接軌,這是詭辯,喪(sang) 失民族性的文化,豈能受人尊重?諾貝爾文學獎評委馬悅然認為(wei) 北島的詩沒有中國詩的精神趣味,不能獲獎,可見歐化新詩在彼邦人士心目中實無價(jia) 值。隻有民族的,才是世界的,歐化新詩沒有代表中華民族詩歌的資格。

我是傳(chuan) 統詩詞愛好者,一個(ge) 普通的學術研究者,絕無權力阻止人們(men) 寫(xie) 作新詩,但是非不可不辨,事理不可不明。新詩一家獨大,高居現當代文學殿堂,是近百年來西方文化在中國殖民的結果,撥開曆史迷霧,可知真相。新詩如果能汲取中華民族人文精神與(yu) 藝術之美,尊重漢字運用的規律,使之成型,具有中國詩歌的作風氣派,不失為(wei) 文學百花園中的一花,自然是好事。但若長期昧於(yu) 自省,不加改造,隨著中華文化的全麵複興(xing) ,必將衰微沒落。詩歌領域必需正本清源,撥亂(luan) 反正,同樣是“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的事業(ye) ,是儒家之道的實踐。

3、近百年傳(chuan) 統詩詞的價(jia) 值

長期在野的近百年傳(chuan) 統詩詞,全麵真切地反映了甲午中日戰爭(zheng) 、戊戌變法、庚子事變、辛亥革命、軍(jun) 閥混戰、抗日戰爭(zheng) 、國共內(nei) 戰、土地改革、知識分子改造、反“右派”、大躍進大饑荒、文化大革命、改革開放、“六四”學生運動等一係列重大史實和當今社會(hui) 狀況,從(cong) 國內(nei) 到海外,無事無意不可入詩,大量的現代題材和心理感受為(wei) 古人筆下所無。近百年優(you) 秀的詩人詞家堅持中華人文精神品格,表現憂國憂民的仁者情懷,大量篇章寫(xie) 作於(yu) 戰爭(zheng) 與(yu) 政治動亂(luan) 年代,如魯迅所言“直麵慘淡的人生,淋漓的鮮血”,作品飽含國族淪胥、文化滅裂的痛切,字字血淚,觸目驚心,堪稱善承老杜開創的詩史傳(chuan) 統,垂為(wei) 殷鑒。在藝術方麵,詩人詞家追求高華雅正的審美情趣,意境上融合時代,風格頗有創新。而新詩特別是跟隨官方意識形態的遵命詩,包括配上音樂(le) 演唱的紅歌,麵對重大曆史事實,統統失語,能寫(xie) 一點山水景物和愛情的唯美詩就算不錯了。在“四五”天安門事件中,流傳(chuan) 最廣的是舊體(ti) 詩:“欲悲聞鬼叫,我哭豺狼笑。灑淚祭雄傑,揚眉劍出鞘。”在詩詞複蘇的當世,作者百萬(wan) 以上,作品數量之巨遠越古代,“老幹體(ti) ”泛濫成災,頗遭詬病。“老幹體(ti) ”最大問題是無思想、無靈魂,無反思曆史和批判假惡醜(chou) 的精神,喪(sang) 失了“詩可以怨”的風騷氣質;語言直白粗俗,無高雅之美,但基本遵守傳(chuan) 統的格律,內(nei) 容沒有新詩那種寫(xie) 性解放的淫蕩。它不真不美,也說不上善,是舊體(ti) 詩中的偽(wei) 體(ti) ,作者自娛自樂(le) 而已,不具備進入文學史的資格。真有創作成就的仍然是一批堅持傳(chuan) 統人文精神和雅正風格的詩人(參見我提交論壇的文章《當代詩詞複興(xing) 進程中的傳(chuan) 統派》),為(wei) 數不多,老中青都有代表。人類在衣食住用的物質文明上追求精美舒適,在精神文明上同樣追求真善美合一的文化藝術精品,古今中西,莫不如此。中華民族的文化精英創造了顯示漢字優(you) 長的詩詞經典,漢字不滅,經典不亡,必然有人繼承,結合時代創作,隻有在深入繼承的基礎上方能開疆拓壤,新變而不離根本,真善美的高度統一是衡量文學的標準。文學作品的傳(chuan) 世價(jia) 值在質而不在量,大浪淘沙之後,留下的是金子,時間將作出嚴(yan) 格的檢驗。

百年來屢經兵火動亂(luan) ,傳(chuan) 統詩詞或庋藏於(yu) 圖書(shu) 館,或流散在民間,許多作品隻有油印本、內(nei) 部印本、手抄本,迄今未曾全麵搜集與(yu) 整理,有失傳(chuan) 之危。這是一個(ge) 埋藏大量珠玉的寶庫,是一片尚未開發的學術荒原。經過近三十年的潛心研究,我認為(wei) 百年來現當代詩詞的價(jia) 值遠遠超過新詩,超過小說,能代表中國二十世紀文學的最高成就。許多詩人詞人,兼為(wei) 國學大師或國學名家,諸如康有為(wei) 、王國維、黃侃、馬一浮、柳詒徵、劉永濟、陳寅恪、錢仲聯、饒宗頤等,其他卓有成就的詩詞大家名手足以開列長長的名單,其作品顯示在西化浪潮中堅強屹立的民族精神與(yu) 博大深閎的藝術境界,新詩不能望其項背。我的結論,當前學界肯定不以為(wei) 然,但前提是質疑者必須先作研究,在通讀數百上千家詩詞專(zhuan) 集之後,與(yu) 現代新詩、小說作縱向和橫向的比較,隻要尊重傳(chuan) 統文化,不帶一味崇洋的“現代性”偏見,從(cong) 傳(chuan) 承中國文化、促進民族複興(xing) 的大處著眼,即有確切的評價(jia) 。

四、儒家詩教與(yu) 詩詞寫(xie) 作

儒家詩教的目標是要學子自幼通過誦詩習(xi) 作,陶冶情操,變化氣質,成為(wei) 文質彬彬的君子。“溫柔敦厚,詩教也”,旨在培養(yang) 人具有仁慈寬厚之心,這是抑惡揚善的根本;詩歌藝術風格要求雅正,同樣是引人向上向善,不入鄙俗下流之途。高雅不與(yu) 通俗對立,讀萬(wan) 卷書(shu) 後深入淺出、清新暢達的通俗絕非庸俗、粗俗(唐人絕句非不學之俗人可作),高雅文化、人文精神的對立麵是流氓痞子精神,後者隻會(hui) 糟蹋文化,絕無向善之心。“溫柔敦厚”指人的良性氣質,不是要消減詩歌批判黑暗現實的鋒芒,《詩經》裏就有大量“變風變雅”之作,《離騷》同樣有強烈的怨憤,在衰亂(luan) 之世,斥惡正是為(wei) 了揚善,仁人誌士無不明辨是非,愛憎鮮明。缺乏溫柔敦厚的仁者情懷,隻會(hui) 慮及私利,不可能為(wei) 國家民族立言,以抵製邪惡,因此孔子說“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思無邪”中包含了“詩可以怨”。詩教並非要求人人成為(wei) 優(you) 秀的詩人,詩中名家、大家需要許多條件,胸襟、品格、學養(yang) 、閱曆、見識、工力,不可或缺,更重要的是有天賦的才華,包括豐(feng) 富的想象、靈妙的構思、用語言鑄造意象的敏感——美的直覺。三千年來中國詩史上被後世尊為(wei) 典範的大家名家不過百數十人,屈原、李白、杜甫、蘇軾、辛棄疾都是一等天才人物,不可複製。古人誌在治國平天下,以詩為(wei) 餘(yu) 事,寄托懷抱,詩史上從(cong) 無專(zhuan) 業(ye) 詩人,為(wei) 帝王服務的宮廷作家視若倡優(you) ,品格卑賤,不入作者之林。今人學詩同樣要正其趨向,不必把成為(wei) 大詩人作為(wei) 人生的目標,一沾功利,詩即不純不正。同學們(men) 畢業(ye) 之後走向社會(hui) ,從(cong) 事各種職業(ye) ,隻需讀詩以理解民族人文精神,培養(yang) 高尚的審美情趣,有興(xing) 致時試作一些詩詞以抒情言誌,“賢於(yu) 博弈”。“腹有詩書(shu) 氣自華”,在言談舉(ju) 止方麵彬彬儒雅,自覺地抵製庸俗趣味,就接近儒家所說的君子了。當然,能具備多方麵條件,成為(wei) 立德兼立言的傑出詩人,實至名歸,屬於(yu) 極佳之事,文化複興(xing) 需要大詩人,但畢竟非人人可以幸致,愛詩也會(hui) 作詩,就已經很可貴了。

學詩於(yu) 詩內(nei) 求詩是遠遠不夠的,需要多讀經典,奠定根基,傳(chuan) 統詩詞的人文精神與(yu) 思想義(yi) 理,源於(yu) 經典;儒家大道,首見六經。例如四書(shu) ,五經中的《詩經》,史書(shu) 中的《左傳(chuan) 》、《史記》,先秦諸子中《莊子》、《荀子》以及唐宋名家古文、駢文與(yu) 賦,都應諷誦,學會(hui) 寫(xie) 淺近的文言文。讀詩除讀選本如《文選》、《古詩源》、《唐詩三百首》、《宋詩三百首》、《宋詞三百首》外,要重點讀大家名家的專(zhuan) 集,如陶潛、王維、李白、杜甫、韓愈、李商隱、蘇軾、陸遊、辛棄疾、周邦彥、李清照、薑夔、吳文英的詩集、詞集,再讀一些理論,如劉勰《文心雕龍》、司空圖《詩品》、嚴(yan) 羽《滄浪詩話》、葉燮《原詩》、陳廷焯《白雨齋詞話》、況周頤《蕙風詞話》等。精讀兼以博覽,有了比較豐(feng) 富的知識,結合自身的生活閱曆,獨立思考,融會(hui) 古今,才能寫(xie) 出有思想內(nei) 涵、有高雅品格的作品。

學詩先選擇與(yu) 自己趣味相投的某家詩作為(wei) 範本,反複揣摩,潛心領悟,仿其風格,求其近似。然後擴大眼界,涉獵多家,含英咀華,入而後出,抒發自家的感慨,逐漸形成個(ge) 人的風格,這是許多前人學詩行之有效的方法。

格律是最基本也是簡單的東(dong) 西,五七言律詩絕句隻有平起與(yu) 仄起兩(liang) 種形式,舉(ju) 一反三,很短的時間內(nei) 便能學會(hui) 。能作近體(ti) 詩,辨識四聲,就能按譜填詞。我年少時學詩,背了幾百首詩之後,作十幾首詩就掌握了格律,用韻隻需查韻書(shu) 。東(dong) 南地區的同學可用方言作詩,方言中自有入聲,不受普通話的幹擾。遵守平水韻,作近體(ti) 詩用《佩文韻府》、《詩韻合璧》,不要隨意出韻;填詞用《詞律》、《詞林正韻》,或用龍榆生編《唐宋詞格律》。古體(ti) 詩有其與(yu) 近體(ti) 詩不同的聲調節奏,語言風格重在高古渾樸,多讀曆代名家古體(ti) 詩,與(yu) 近體(ti) 詩細加比較,自能領悟。

作詩之難,不在於(yu) 格律,而在於(yu) 學養(yang) 的積累、意境的提高,這是終身之事,非一蹴可就。詩為(wei) 成己之學,詩品取決(jue) 於(yu) 人品,德藝雙馨,方可卓然成家,如前文所述。

有條件的同學可學會(hui) 以方言吟誦(普通話不能讀出入聲),體(ti) 會(hui) 音節配合抑揚變化的韻律之美,享受“新詩改罷自長吟”的樂(le) 趣。

讀寫(xie) 結合,多讀多寫(xie) 多修改,“為(wei) 人性僻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反複錘煉,必成佳章。詩可以群,同聲相應,同氣相求,多向師友請教,多與(yu) 朋友切磋,聯句、和韻都是鍛煉工力、增進友情的方法。“別裁偽(wei) 體(ti) 親(qin) 風雅,轉益多師是汝師”,培養(yang) 虛心而認真、擇善而從(cong) 的習(xi) 性,定能更上層樓,日進千裏。

以上雖是老生常談,卑無高論,但付諸實踐、持之以恒並不容易。心浮氣躁、淺嚐輒止,不要說成為(wei) 大家名手,小家都做不到。



五、結  語


大詩人李白詩集開篇為(wei) 《古風五十九首》,第一首雲(yun) :“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誰陳?王風萎蔓草,戰國多荊榛。龍虎相啖食,哀怨起騷人。……自從(cong) 建安來,綺麗(li) 不足珍。聖代複元古,垂衣貴清真。……我誌在刪述,垂輝映千春。希聖如有立,絕筆於(yu) 獲麟”。與(yu) 韓文公類似,李白在詩中抒發了繼承儒家道統的誌願,主張恢複詩歌的大雅正聲,掃除六朝綺靡之風,振奮民族精神。他與(yu) 陳子昂先後舉(ju) 起複古以開新的旗幟,促進了唐詩的昌盛。當今是一個(ge) 大雅衰微、道德沉淪的社會(hui) ,盛行拜金主義(yi) 、享樂(le) 主義(yi) ,如孟子所說“上下交征利,而國危矣”,實現文化複興(xing) ,接續中斷的元氣,需要幾代人的努力。國家民族的未來,寄托在青年尤其是大學生身上,“天下興(xing) 亡,匹夫有責”,“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前麵說過,韓文公在潮州影響深遠,當代有饒宗頤先生,是最好的榜樣。期望韓山師院培養(yang) 出大詩人,走出像饒公這樣的大師級人物,以詩歌與(yu) 學術的燦爛光輝,照亮中華文化複興(xing) 之道。

我的演講完了,謝謝大家!

 

[注]演講的時間為(wei) 一個(ge) 半小時,本文在提綱的基礎上整理而成,內(nei) 容有較大的擴展。

 

責任編輯:李泗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