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胡曉明作者簡介:胡曉明,男,西元一九五五年生,四川成都人,華東(dong) 師範大學文學博士。華東(dong) 師範大學終身教授、教育部人文社會(hui) 科學研究基地中國現代思想文化研究所研究員。主要從(cong) 事中國文學思想研究及近代詩學和學術史的研究。著有《中國詩學之精神》《萬(wan) 川之月:中國山水詩的心靈境界》《靈根與(yu) 情種:先秦文學思想研究》《詩與(yu) 文化心靈》等。 |
陶淵明為(wei) 何不能做一個(ge) “龍舟舵手”?
作者:胡曉明
來源:作者惠賜 伟德线上平台
時間:2014年7月8日
十年前,我曾經寫(xie) 過一篇書(shu) 評,批評著名日本學者岡(gang) 村繁教授的《陶淵明新論》。他的新論新在哪裏呢?概括而言,《新論》的主要觀點是:揭發陶淵明身上“隱蔽著的世俗性”。具體(ti) 而言,即:背信棄義(yi) (五次出仕的反複)、攀附權貴(向高官乞求)、渴望世俗聲名、自我中心、極端利己主義(yi) (歸隱與(yu) 出仕的原因)、任性(無原則的處世方法)固執、虛偽(wei) 、惶惑於(yu) 富貴、永遠的矛盾等。……其實,岡(gang) 村先生所揭露的,並沒有什麽(me) 新東(dong) 西。除了“攀附權貴”、“極端利己主義(yi) ”和“虛偽(wei) ”是亂(luan) 扣大帽子之外,其他未必不是真實的陶淵明。現代研究已經表明,陶淵明自己的詩歌也一直表明,他的確不是一個(ge) 神話,而是一個(ge) 真實的、內(nei) 心充滿矛盾與(yu) 掙紮的凡人。這恰恰是陶淵明之所以為(wei) 陶淵明的價(jia) 值所在,隻要不先把他神化,然後再把這些矛盾解讀成他的所謂“虛假”與(yu) “鄙俗”,就能讀懂他。讀者有興(xing) 趣可以看我的論文。然而我當初更感興(xing) 趣的是,岡(gang) 村教授為(wei) 什麽(me) 竟會(hui) 把陶淵明說成是一個(ge) “極端利己主義(yi) 者”,一個(ge) 真實的充滿矛盾的人不一定就是一個(ge) “極端利己”的人呀。這一定是有原因的。果然,在《陶淵明新論》一書(shu) 的前麵,岡(gang) 村先生精心安置了一幀舊照片,即他本人參加龍舟競賽作為(wei) 舵手的照片,我一下子恍然大悟:這不正是教授論陶畫龍點睛之全部伏筆所在麽(me) !有圖有真相:原來,岡(gang) 村先生之所以會(hui) 認為(wei) 陶淵明是一個(ge) 極端利己主義(yi) 者,一個(ge) 最主要的依據,即認為(wei) 陶淵明缺乏“社會(hui) 協調性”。而龍舟舵手最重要的品質,當然必須具有高度的“社會(hui) 協調性”!於(yu) 是,我懂得了這本書(shu) ,為(wei) 什麽(me) 原先是作為(wei) 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日本NHK電台播誦的講座稿。原來,在日本現代公司倫(lun) 理甚至國家主義(yi) 重建的過程中,岡(gang) 村先生作為(wei) 象征性的“龍舟舵手”,將他的國家認同與(yu) 集體(ti) 倫(lun) 理,投射到陶淵明身上;因此,幾次三番地從(cong) 官場撤退的陶詩人,當然會(hui) 被岡(gang) 村先生痛斥為(wei) 嚴(yan) 重缺乏“社會(hui) 協調性”!因而視之為(wei) 不合格的龍舟舵手,就很容易理解了。因而,我那篇論文幹脆隨手拈來,就叫做《龍舟舵手與(yu) 陶淵明:以岡(gang) 村繁《陶淵明新論》為(wei) 中心的討論》(《中國學術》2003年第1期),以示其論點的明顯的荒誕性與(yu) 日本現代性敘事的“隱蔽”的陰影。
然而事情還沒有完呢。最近,我在偶然的情況下讀到一篇表揚岡(gang) 村先生並“兼評”我的文章,為(wei) 這個(ge) 很奇怪的概念“社會(hui) 協調性”辯護,認為(wei) :“社會(hui) 協調性難道不是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倫(lun) 理價(jia) 值之一?”“難道非要追到日本的公司倫(lun) 理?”“岡(gang) 村繁不是很懷舊麽(me) ?”更進一步認為(wei) :後人“有必要對陶淵明做得不太成功的地方,比如社會(hui) 協調性的欠缺,我們(men) 今天來吸取他的教訓。”(《岡(gang) 村繁之陶淵明及其相關(guan) 現代性問題——兼評胡曉明《龍舟舵手與(yu) 陶淵明》》廣州大學學報,2010年11月)。一般學術商榷的文章我不會(hui) 在筆會(hui) 上回應,然而,這篇論文所說的“社會(hui) 協調性”,不僅(jin) 不是一個(ge) 純學術的問題,而且是一個(ge) 有思想意味的問題,我向來認為(wei) 這類問題是適合於(yu) 筆會(hui) 的。
於(yu) 是,我得重新披掛上陣,講一講陶淵明為(wei) 什麽(me) 不能做一個(ge) “龍舟舵手”。
首先,“社會(hui) 協調性”有兩(liang) 層涵義(yi) 。第一層涵義(yi) 是我們(men) 常常說的合群、合作,與(yu) 人相處的諧調,也就是亞(ya) 裏斯多德所說的社會(hui) 性(“城邦”)。他老人家的名言是:生活於(yu) 城邦之外的人,非獸(shou) 即神。人十分辛苦地建立社會(hui) ,標誌著從(cong) 叢(cong) 林生活中突圍,協作、溝通、悅納他人,當然是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標誌。然而“社會(hui) 協調性”還有第二層涵義(yi) ,即主張順應特定的生活圈子中以及世俗社會(hui) 上大家習(xi) 以為(wei) 常的主流風氣,甚至是無原則的附和、遷就與(yu) 同流合汙,是沒有立身處世的道德標準與(yu) 價(jia) 值觀的放任與(yu) 江湖氣、犬儒化。那麽(me) ,你批評陶淵明缺乏“社會(hui) 協調性”,究竟是指哪一種涵義(yi) ?
這裏的關(guan) 鍵就是“有原則”與(yu) “無原則”。如果他之所以不能與(yu) 世相諧,是“有原則”,這就不能批評他缺乏“協調性”,因為(wei) 這已經是另一個(ge) 問題,即要不要放棄原則、同流合汙的問題了;如果他是“無原則”,即便他如何與(yu) 世相諧,也就是個(ge) 壞的“社會(hui) 協調性”,因為(wei) 他對社會(hui) 終究是一種負麵、毀滅的力量。我們(men) 看今天那些被揪出來的貪官們(men) ,他們(men) 往往栽就栽在政治生活中無價(jia) 值、無原則、無操守;誰要是不貪,就壞了他們(men) 的潛規則。難道今天的貪官們(men) ,在他們(men) 的那個(ge) 圈子裏,在他們(men) 所經營的貪腐空氣裏,不都是“社會(hui) 協調性”很好的麽(me) ?當然我的批評者絕不會(hui) 想這麽(me) 多。但是我們(men) 這些年來確實看得太多的從(cong) 眾(zhong) 、順俗、為(wei) 了利益小集團,一點點爛下去的權力人,一點點敗壞的社會(hui) 空氣;如果我們(men) 放任、甚至鼓勵、表彰這個(ge) 時代一些惡性的“社會(hui) 協調性”,不正是這個(ge) 時代犬儒主義(yi) 思潮的一種表現麽(me) ?
回到論陶。陶淵明畢竟是“有原則”的。研究者已經表明,陶的隱居不仕,分為(wei) 前後兩(liang) 個(ge) 階段,前一個(ge) 階段(在東(dong) 晉)是看不慣劉裕以陰暗手段纂晉,表明自己是晉之遺民;後一個(ge) 階段(入宋)是不願意“心為(wei) 形役”,愛護自己的真性情。他的筆下,官場中人隻知道“汲汲於(yu) 富貴”,“終日馳車走,不見所問津”。人性變得虛無、輕浮、瑣屑,汩沒了自已的真實存在,更可怕的是,那個(ge) 時代最觸目驚心的罪惡是虛偽(wei) 。他不止一次地感歎:“真風告逝,大偽(wei) 斯興(xing) 。閭閻懈廉退之節,市朝趨易進之心”,“羲農(nong) 去我久,舉(ju) 世少複真”,“去去當奚道,世俗久相欺”,所以他轉身而去,用腳投票,為(wei) 的是自尊自愛的人格。他有一句詩:“即理愧通識,所保詎乃淺?”這裏的一個(ge) “通”字,蘊涵甚深。古直注:“魏晉之際,所謂‘通’字,從(cong) 後論之,每不為(wei) 佳號。《晉書(shu) •傅玄傳(chuan) 》:魏文慕通達,而天下賤守節。陶公所謂‘通識’,殆即此流耳”。“通”即通達,通脫,表現在政治上,即無節操、無原則、即大家一起墮落。陶淵明的人格,不僅(jin) 隻是與(yu) 曹魏以來的新士人價(jia) 值觀格格不入,不僅(jin) 隻是中國古代的問題,而且具有現代意義(yi) 。當代政治哲學家列奧·施特勞斯就批評過現代民主社會(hui) 過分強調一種“軟弱的交際美德”,他說:
存在著將“好人”與(yu) 堂堂正正的好漢……等同起來的危險傾(qing) 向,即過分強調社會(hui) 美德的某一方麵而相應忽視在私下、且不說在孤獨中成熟起來的美德,盡管這些美德並不興(xing) 盛:在教育人們(men) 本著友好的精神相互合作的時候,沒有同時培養(yang) 與(yu) 眾(zhong) 不同或不落人俗套的人,準備獨處獨自奮鬥的人。(《政治哲學史》第1068頁。列奧·施特勞斯等主編,李天然等譯,河北人民出版社,1993年)
由此可見,我們(men) 不能用“社會(hui) 協調性”的正麵義(yi) ,來批評陶淵明,因為(wei) 這根本就不是一個(ge) 問題,陶是一個(ge) “堂堂正正的好漢”,他所麵對的,是官場人生的黑暗與(yu) 腐敗,他是以有原則有價(jia) 值有理想的生命,來對抗無理、虛偽(wei) 、陰黑的“社會(hui) ”(官場)。如果我們(men) 連這個(ge) 都要批評甚而否定,實際上就將古典中國有風骨、有理想、有道義(yi) 關(guan) 懷的人文精神傳(chuan) 統虛無化了。施特勞斯主張以西方古典人文主義(yi) 為(wei) 作為(wei) 大眾(zhong) 平庸與(yu) 犬儒文化的“解毒劑”(第1069頁),陶淵明正是華夏詩書(shu) 文化所熏陶的天真本色一書(shu) 生,後世能夠繼承這樣的書(shu) 生精神,養(yang) 成詩書(shu) 文化高貴的氣氛,保持讀書(shu) 人的操守與(yu) 風骨,才是現代文化的“解毒劑”。所以,為(wei) 什麽(me) 不能用“社會(hui) 協調性”這樣的批評來批評陶,道理很簡單,當某些可疑的龍舟舵手們(men) 將“龍舟”劃往某個(ge) 未知海域,與(yu) 文明與(yu) 文化基本價(jia) 值“失聯”的海域,我們(men) 都相信,陶淵明可以不做這樣的龍舟舵手。
二〇一四年七月八日
責任編輯:李泗榕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