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學堂的秘密

作者：胡曉明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時間：西元2022年8月16日

現在大家都知道貴陽有個(ge) 孔學堂。然而遊客匆匆，知道孔學堂秘密的人並不多。首先要從(cong) 孔學堂的地貌講起。依我個(ge) 人的經曆，相似可比較、又具有視覺衝(chong) 擊力的景觀地貌，可以講兩(liang) 個(ge) ，一個(ge) 是在美國黃石公園的後門，有一個(ge) 小旅店，這個(ge) 旅店做得樸實。它的門前下方，就是一條黃水滔滔的河流，河對麵就是綿延不絕的大幅山巒，風景如畫。我在旅店的平台上喝咖啡吃早餐的時候，我就想到花溪的十裏河灘。然而這隻是美國西部特有的風景：幾乎沒有一棵草，幾乎沒有一棵樹。隻是綿延不斷的山，滔滔不絕的水。像一個(ge) 屏風，一個(ge) 手卷、橫幅一樣展開在我的眼前。黃石公園與(yu) 十裏河灘的景觀同樣具有無限廣角的視覺衝(chong) 擊力，然而黃石公園裏麵琉璜溫泉的味道很臭，外麵的風景，又是像西部片那樣蒼莽粗野的黃土黃水，畢竟不同於(yu) 十裏河灘的“天然大青綠”屏風、“溪光潑眼明”的清瑩。

第二個(ge) 是畫中的山水。我講過好幾次，黃公望的《富春山居圖》。《富春山居圖》長約六米，也是一個(ge) 綿延起伏的青山，以及潺湲不絕的溪水，那裏麵有漁夫、樵父、書(shu) 生，約六七人，但實際上都是一個(ge) 人，就是古代的貴族士大夫，就是黃公望他自己。黃不止是一個(ge) 畫家，還是一個(ge) 真正的高人，他在那裏生活了十幾年，畫下了這幅絕世的藝術作品。觀看《富春山居圖》，跟前麵講的黃石公園景觀，就是完全不一樣的體(ti) 驗，畫家把它當作一大園林，可遊可居的園林。中國藝術家向來有做園林的傳(chuan) 統，無論是謝靈運、白居易還是袁枚、李漁，然而都沒有黃公望的氣魄大，他是把宇宙天地自然山水，化而為(wei) 他自己的私家園林，在其中徜徉徘徊，真正的天人合一，即化宇宙為(wei) 家園。這是我講富春山居圖的一個(ge) 結論。這是富春山居圖的優(you) 點，很典型地代表了我們(men) 的東(dong) 方文明的這樣一個(ge) 特點。它不止是可遊可居的家，也是士大夫的自我鏡相。中國儒釋道的文化匯合在那裏，產(chan) 生一個(ge) 身心暢通的“心流”。

然而，上麵說的兩(liang) 個(ge) 景觀，一個(ge) 是隻有自然沒有文化（黃石公園的優(you) 點也正是在於(yu) 沒有文化），一個(ge) 是隻有高人而沒有民間，——真正兼文化景觀與(yu) 自然景觀為(wei) 一體(ti) ，一方麵是傳(chuan) 統的古典的中國的，另一方麵又是現代文明的、大眾(zhong) 家園的（你看多少本地人在那裏走路跑步騎行），我想在當今的中國隻找到了十裏河灘和孔學堂，這才是真正複蘇了我們(men) 中國的傳(chuan) 統的精華，同時又具有現代文明的價(jia) 值。而且也體(ti) 現了中國的道家一個(ge) 智慧，就是“返自然”。《周易》裏說：“複，其見天地之心乎”。

現代人對大自然欠下了太多的孽債(zhai) ，一定會(hui) 遭到大自然的懲罰，譬如全球的天氣，今年竟然熱成了這個(ge) 非人的樣子。現代人不斷通過返回自然的方式，重新去反思，去還這個(ge) 債(zhai) 、贖這個(ge) 罪、消這個(ge) 孽，去見天地之心，神明之容，十裏河灘與(yu) 孔學堂就是一個(ge) “返自然”的正果，這是一個(ge) 當代絕大的藝術品，極美又極富思想內(nei) 涵，當我們(men) 在涼風習(xi) 習(xi) 、天清朗月的傍晚穿行於(yu) 翠綠的屏風之中時，要用身體(ti) 去體(ti) 貼、也要用心靈從(cong) 這個(ge) 高度去領悟。

其次，山水相依、麵水傍山，大幅的綿延起伏的青山與(yu) 潺湲的溪水，像一幅畫卷這樣展開的，而且你可以走進去，可以走出來，可以靜觀，可以遠眺。靜觀可以在無數的溪邊、樹下、濕地、草坡、小亭、石礅、荷花池，凝神發呆；遠眺，有兩(liang) 個(ge) 去處。一處是大成精舍下坡走百米，大路右手拐入一野徑，曲折而上，漸行漸深，穿草叢(cong) ，沾一身清露而出。峭壁懸崖之下，忽豁然開朗，遠處有晴嵐，山嘴，含青天一片、城市一角、霞光一縷，看翩翩白鷺，極舒倦目而滌塵懷，餘(yu) 名之曰“半畝(mu) 台”。

另一處，在對麵的民族大學校園山坡上，有一人工棧道，可徜徉約數百米，遠眺大將山，俯瞰十裏河灘，一閣淩空，氣象萬(wan) 千，孔學堂掩映其中。借東(dong) 坡意，餘(yu) 名之曰“無盡藏台”（餘(yu) 亦稱之為(wei) 花溪第二景，暫無第一），有詩紀之：

極目淩虛十二闌，靜觀落照隱青山。

分明認得坡間路，夢到花漂十裏灘。 

綠水青山懷抱開，仙風舉(ju) 袂人初來。

莫言上頭巍巍殿，溪畔自多釣魚台。 

新移手卷數青山，白鷺飛飛碧落寬。

如此江天如此畫，天涯遊子幾時還。

不得不講的花絮：我幾番帶朋友遊無盡藏台，盡興(xing) 而遊，停車在校園路邊，並無任何違停標誌，後來卻接到罰單約九百餘(yu) 元。嗬嗬，欲窺孔學堂之秘密，也是要付費的。

真正是懂得孔學堂秘密的是沉浸式的身心合一享受。“好山無數青，歷歷眞可語”；“有山皆入坐，無日不安居”。因而，既是景觀，也是哲學，也是生活。中國哲學其實就是山和水的具身化，它既是中國文藝的絕大品種，山水畫、山水詩、山水哲學、仙道學。西方風景畫是要到比中國晚了一千多年。據我的朋友蕭

馳研究中國山水詩，發現謝靈運他們(men) ，總是一句山一句水，總是要依山傍水？原來竟與(yu) 中國古代一個(ge) 核心的哲學宇宙觀是有聯係的，就是陰陽二元交錯。所以一山一水，方能暢敘對宇宙的幽情。儒家講的仁者樂(le) 山，智者樂(le) 水。其實不光是仁和智的關(guan) 係，也包含了動靜、飛潛的關(guan) 係，山靜、水動，然而如果是動物，山裏的鳥就是高飛的，水裏的魚是深潛的，潛入水底。這是中國哲學的動靜不二。正如詩人所說：“至人道非一，或潛或在天。動靜偶殊跡，精誠原往還”（陳曾壽）——這幾句甚有思致。我有學生寫(xie) 過鄭珍筆下的山和水。貴州的山是很不一樣的，一方麵是湧動的。一峰一峰都不一樣，像海一樣的湧動與(yu) 不平。一方麵，它又是含藏的、秀美的，低調的，潛在下麵。這個(ge) 哲學可以在孔學堂十裏河灘的景觀中找到，也包藏著中國文化動靜飛潛的一個(ge) 秘密。

“綠樹村邊合，青山郭外斜”；“清溪通半郭，明月穿疏林”，——十裏河灘離貴陽城市很近，車行花溪大道約十餘(yu) 分鍾即可到。中國的城市，如此近城區的大幅濕地公園，恐怕不多有。明代貴陽詩人謝三秀（1550-1624）就寫(xie) 過這樣的詩句：“偶晴騎馬衝(chong) 泥至，一尊坐對城西山。朝對城西山，暮泛城西水。錦纜隨風不用牽，濠濮之想何翛然。”另一詩人張大受也寫(xie) 道：“門分南北山縈郭，橋合東(dong) 西水落潭。”既在城市享受了城市文明，同時又很方便地去親(qin) 近大自然，把城市的文明與(yu) 鄉(xiang) 村的閑靜融合在一起，勞作時進取，休閑時養(yang) 心。即世間而超世間，極高明而道中庸，這正是中國文人的一個(ge) 理想，是孔學堂的秘密，自然也是中國文化的一個(ge) 秘密。

“天下好山水，終有樓堂收。山水與(yu) 樓堂，終須文字留。”從(cong) 明代王陽明開始，就帶起了山水、詩文與(yu) 哲學的文脈。這方麵的人物、詩文多得不得了。我就略過了。想講的是，王學之外，仍然有其他的文脈。譬如明代貴陽人吳中蕃（1618-1695）的《洗髓岩》，似乎寫(xie) 的就是此處：

瓊崖當碧澗，終古嵌虛明。氣已同波冷，神猶仗水清。巧於(yu) 宣肺府，妙在攲用傾(qing) 。體(ti) 骨都更易，何曾有世情。

現代城市是“洗腦”，各種各樣的信息，已經把人的內(nei) 在主體(ti) 掏空。“我”以為(wei) 我是我，而我已經不複是“我”。而來到十裏河灘，則是“洗髓”。後代有《洗髓經》，由神仙家而來，融合了道教養(yang) 氣學與(yu) 佛教易筋功的一種身體(ti) 修煉，東(dong) 方神秘主義(yi) 文化之一。當然，吳氏不是講仙道的學問，這個(ge) 學問太深，“髓”是腦髓而非骨髓，是要通過任督二脈與(yu) 大小周天的，詩人隻是借用。我們(men) 領略一二，即知其妙不可言。因為(wei) 我們(men) 懂得現代人“體(ti) 骨都更易，何曾有世情”，何等不易。因而不懂得神仙家，就不能透解山水詩及仙道詩。

因而文脈極為(wei) 重要。孔學堂開堂十年，即積累了各種文獻、文學、文章、文史、文哲、書(shu) 藝、繪畫，越來越濃鬱深厚的文脈。陽明學、四季論辯、高等研究院、曆史文化講座、駐園研修、國學單列項目、孔學堂書(shu) 局、雜誌、人生儀(yi) 式、時令節氣等，都是文脈。今年又開辦了經典講習(xi) 班，集各地之青年才俊，為(wei) 儒學延學脈。令人驚歎莫名的是：唐代詩人孟郊，居然有《贈黔府王中丞楚》：“舊說天下山，半在黔中青。又聞天下泉。半落黔中鳴。山水千萬(wan) 遶，中有君子行。儒風一以扇，汙俗心背平。我願中國春，化從(cong) 異方生。”似乎早就預言了孔學堂的誕生！

最後，解讀一下明代詩人沈勖的一首黔中山水詩，以結束此文：

兩(liang) 山壁立下深溪，仰視危峰萬(wan) 丈梯。

望遠始知天宇闊，憑高隻說海雲(yun) 低。

“壁立”是知識人的風骨，“仰視”是對華夏經典的敬畏，“望遠”是主持者、參與(yu) 者的前瞻與(yu) 格局，“憑高”是由此而來的文化自信。這首小詩，說盡了孔學堂十年以及未來興(xing) 盛的絕大秘密。

壬寅秋日撰於(yu) 貴陽花溪孔學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