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克·克雷】身後名爭議

欄目:他山之石
發布時間:2022-08-16 21:09:29
標簽:不朽

身後名爭(zheng) 議

作者:邁克·克雷 著;吳萬(wan) 偉(wei) 譯

來源:譯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兩(liang) 百年之後,不大可能有人讀本文了,這有什麽(me) 關(guan) 係呢?

 

 

現在就關(guan) 閉電源還是永遠開著/數字視角載體(ti) /蓋蒂圖片社(Digital Vision Vectors/Getty Images)

 

最近,耶魯哲學教授傑森·斯坦利(Jason Stanley)因為(wei) 在推特上的發言而引起眾(zhong) 多人的奚落和嘲笑:“人們(men) 就像‘他認為(wei) 自己是很了不起的人物’。別發牢騷了。如果200年之後,人們(men) 標準繼續讀我的哲學著作,我覺得自己就是個(ge) 淒慘的失敗者和可憐蟲。我絕不希望僅(jin) 僅(jin) 成為(wei) 常青藤大學的又一個(ge) 教授,著作隻是在活著的時候才有人看。”斯坦利很快刪除了這個(ge) 推特帖子,但對他來說不幸的是,這些話再也抹不掉了。

 

人們(men) 之所以覺得他的聲明很好玩是因為(wei) 他們(men) 的確自以為(wei) 很了不起,但不可避免的是,由此形成了一種元話語:畢竟,有這樣的野心有什麽(me) 錯呢?難道我們(men) 不應該渴望創造一些能夠流傳(chuan) 百年甚至千年的傳(chuan) 世名作嗎?難道我們(men) 不想長生不老嗎?

 

想到我們(men) 在活著時構建的思想將隨著我們(men) 死亡而消失而深感憂慮,這是很自然的。(雖然其持續存在的形式也同樣讓人擔憂;在其詩歌“後代”中,詩人菲利普·拉金(Philip Larkin)想象了自己被令人惱火的缺乏熱情的未來傳(chuan) 記作家總結為(wei) “啊,你知道這事,來自大一新生破舊不堪的心理學教科書(shu) 裏的東(dong) 西”)沒有人想死。在我們(men) 自己看來,我們(men) 很重要,我們(men) 希望自己做的事對他人來說也很重要。我們(men) 渴望自己的犧牲具有超驗性意義(yi) 的價(jia) 值,自己的痛苦有目的,自己的成就是永恒的。眾(zhong) 多人生道路——尤其是思想和藝術品——如大詩人賀拉斯所說,就是在建造一座“比青銅更持久的紀念碑”。它們(men) 是精心算計的賭博,投身於(yu) 困難叢(cong) 生、障礙重重的道路的人生將在我們(men) 死後繼續存在,無論它對於(yu) 生存體(ti) 驗者來說是多麽(me) 得不償(chang) 失。

 

不過,我們(men) 現在還能有機會(hui) 閱讀賀拉斯的詩歌,這本身就說明了命運的任性和反複無常,正如他的詩歌美德靠不住一樣。有些手稿經在文明崩潰之後而幸存下來,有些則沒有;這些幸存下來的作品和消失的作品似乎不大可能恰好與(yu) 其美德相對應。我們(men) 有賀拉斯的詩歌,女詩人薩福(Sappho)的詩歌卻大都消失了。我們(men) 擁有賀拉斯,而埃斯庫羅斯(Aeschylus)的大部分作品卻遺失了。我們(men) 擁有賀拉斯,但我們(men) 並沒有亞(ya) 裏士多德全集。為(wei) 什麽(me) 有些文本幸存下來,而有些沒有?這可能是曆史記錄問題,未必是作品好壞問題。的確不錯,流傳(chuan) 下來的最終一定是偉(wei) 大作品,但同樣大的因素可能是與(yu) 好運有關(guan) 。

 

在人生的某個(ge) 時間點,我們(men) 逐漸認識到自己存在於(yu) 特定的環境之中。如果你是科學家,你可能在專(zhuan) 業(ye) 領域做出微小但有用的貢獻,這個(ge) 專(zhuan) 屬領域你可能根本沒法向他人解釋清楚。如果你為(wei) 文學期刊寫(xie) 小說,且在那個(ge) 生態環境中生存,你可能並不真正存在於(yu) 該領域之外的人中。對我們(men) 大部分人來說,我們(men) 的生活就成為(wei) 那個(ge) 環境的部分背景。我們(men) 生活一段時間,然後就被埋入地下墓穴。如果有孩子的話,他們(men) 可能記得我們(men) ,他們(men) 的孩子記得我們(men) 的機會(hui) 就更少了,孫子的孩子對你的記憶就更少了,或許隻知道我們(men) 是家族譜係計劃的一部分。

 

在我看來,斯坦利是個(ge) 認為(wei) 他已經耗盡自身背景的人。(究竟耗盡沒有,我不知道)他從(cong) 學界著作跨越進入大眾(zhong) 寫(xie) 作領域,這帶給他的有獎勵也有失望。雖然有些奇怪但真實的情況是,學界寫(xie) 作和公共寫(xie) 作盡管有種種相似性,很可能相互瞧不起對方。你想兩(liang) 個(ge) 領域通吃,雖然有可能,但這也意味著你得承受被人評判的處境。

 

這不應該是坐在搖椅裏的心理分析:我的意思不過是斯坦利的野心注定要落空。如果你想成為(wei) 康德或者維特根斯坦,任何數量的意願都無法讓你如願以償(chang) 。你還需要別的東(dong) 西。讓不想成為(wei) “常青藤大學的又一個(ge) 教授”的願望變成悲喜交加的宣言的是,常青藤大學這樣的機構並不是製造或容納康德或維特根斯坦的地方,更不是柏拉圖的藏身之地,正如愛荷華作家工作坊(the Iowa Writers’ Workshop)不是培養(yang) 托爾斯泰之地一樣。他們(men) 是在製造幸存者---寫(xie) 作匠人之類。你能夠一路打拚登上本領域的最高峰,結果發現你不過是無所事事地站在那裏而已,這是你一直受訓所做之事。無論如何,總有人取得成功,但這個(ge) 體(ti) 製並不是專(zhuan) 門為(wei) 這些人設計的。

 

***

 

我總是喜歡這個(ge) 觀點,即創造偉(wei) 大藝術的人是受到靈感啟發的結果。用實際一點兒(er) 的術語,他們(men) 其實無話可說:他們(men) 創造了一個(ge) 獨立的存在,現在作品自己來表現自己。這種觀念既與(yu) 偉(wei) 大作品的創造者需要訓練和艱苦努力的觀念相吻合,同時也與(yu) 藝術家都是白癡的觀點相吻合。但是,我認為(wei) 即使這個(ge) 作品是思想性的而不是藝術性的,這個(ge) 觀點也有一定道理:當一切進展良好的時候,你感覺不到自己在做事。有些東(dong) 西不過是從(cong) 你身上穿過去而已,你的工作隻是確保不擋道而已。

 

我認為(wei) 另外一種表達這種立場的方式是,卓越的作品要求驕傲和謙遜的混合體(ti) 。一方麵,你要對你的潛能感到驕傲,一方麵要對你的作品感到謙遜。驕傲說的是你能夠和願意讓願望成真;謙遜說的是作品偉(wei) 大與(yu) 否往往不僅(jin) 與(yu) 作品本身卓越有關(guan) 。作品偉(wei) 大與(yu) 否,更不要說能否流傳(chuan) 後世,這實際上並不掌握在你的手裏。你不得不屈服於(yu) 真理,屈服於(yu) 真實,屈服於(yu) 穿身而過的彎曲和糾結。與(yu) 斯坦利的最初宣言相比,這樣的言論同樣有些沾沾自喜或者大可嘲諷一番---但我認為(wei) ,這的確很實在。我想創造某些真正的作品,希望它經過我的手而永垂不朽。

 

同樣真實的是我的最好作品符合這種描述,但我認為(wei) ,我的任何作品都不大可能在我死後還能流傳(chuan) ,甚至在等不到我死的時候就已經被人遺忘了。

 

無論是流行作品還是學術論文,非虛構著作基本上都是真實事物的寄生物,而真實事物是藝術。藝術在默默無聞和永生不滅的問題之中掙紮;藝術經受超驗性視野的驗證,隨筆性的小文無論多麽(me) 聰明,在誕生之後很快就消亡了;煌煌巨著則在誕生之前就已經消亡。請不要誤會(hui) ,我指的是兩(liang) 首詩歌,或者想的是喬(qiao) 治·艾略特(George Eliot)的《米德爾馬契》(Middlemarch)或者散文家瑪麗(li) 蓮·魯濱遜(Marilynne Robinson)的《基列》(Gilead)等小說來或者任何別的作品,我們(men) 通過這些作品的框架思考這個(ge) 問題,本來要實現自己的人生目標的結果很容易向外蔓延進入別人的生活或進入其他的未來狀態。我們(men) 植樹、生孩子、寫(xie) 書(shu) 、畫畫、製作雕塑、作曲,我們(men) 希望所有這些作品的生命都不是轉瞬即逝的。

 

常青藤大學這樣的機構並不是製造或容納康德或維特根斯坦的地方,更不是柏拉圖的藏身之地,正如愛荷華作家工作坊(the Iowa Writers’ Workshop)不是培養(yang) 托爾斯泰之地一樣。

 

很多學術研究並不會(hui) 長久存在。但因此,它們(men) 就不值得做了?我並不這樣認為(wei) 。打理花園、修理房屋和修複藝術品都是很有價(jia) 值之事。沒有哪個(ge) 工作能獨自永恒。它之所以能活下來是因為(wei) 有人在維持其存在。這裏,偉(wei) 大再次要求謙遜:他人的謙遜。思考的任務仍然有價(jia) 值,即便你的思考最後證明並無多大用途。閱讀任務、欣賞任務、闡釋任務仍然是有價(jia) 值的,即使第二年又出了新文章或新書(shu) 取代了你。如果我們(men) 選擇以這樣的方式生活,這是因為(wei) 在我們(men) 看來這樣做是我們(men) 度過人生的最好方式。

 

有個(ge) 故事這樣講述我的一位老師:他問班上大部分來自企業(ye) 界的同學,人們(men) 建造紀念碑到底是為(wei) 了什麽(me) ?有學生回答說:紀念偉(wei) 大行動。老師回答說,真的嗎?你讀過紀念碑上的文字嗎?新回答是:沒有,我們(men) 還沒有讀,但它們(men) 見證了人的精神。老師說,好吧。但是,萬(wan) 一有一天太陽爆炸了,我們(men) 都死掉了。紀念碑還有什麽(me) 用?

 

我喜歡這個(ge) 故事,常常講給班上同學聽,因為(wei) 在我看來它有些淒涼但令人開心,它在以自己的方式闡述虛榮的徒勞。人類作品對於(yu) 人類參照係之外並無任何意義(yi) 。沒有一部作品能承受太陽爆炸和所有人死去,因為(wei) 到那時,一切都已經沒有了任何意義(yi) 。“意義(yi) ”這個(ge) 詞本身已不複存在。參照係的部分內(nei) 容是死亡和臨(lin) 時性。紀念碑問題的答案不錯,但鴿子會(hui) 在你的紀念碑上麵拉屎,小孩會(hui) 在上麵玩耍,天會(hui) 在上麵淋雨,所有這些都不會(hui) 考慮你是誰或做了什麽(me) 。你是活著的人的生活背景,現在輪到他們(men) 上場了。

 

***

 

難道我們(men) 不想長生不老嗎?是的,當然。我認為(wei) 如果沒有死亡,我們(men) 作為(wei) 一個(ge) 物種將沒有未來,這對個(ge) 人來說不是安慰。當然得有人為(wei) 後代騰出位置,但必須是我嗎?當然,設想人生是個(ge) 循環很可愛,但我為(wei) 何不能置身生命循環之外?

 

我不知道為(wei) 什麽(me) 答案是否定的。我知道否定的答案從(cong) 來不能令人滿意,我們(men) 知道這一點是因為(wei) 以某種方式幸存下來的古代文獻,我們(men) 希望自己的著作也能流傳(chuan) 後世。我們(men) 知道在尋找智慧時不存在這個(ge) 問題暫緩執行,因為(wei) 整本傳(chuan) 道書(shu) 都是談論這個(ge) 問題的。沒有再保證,沒有終極審判。可能存在來生,可能再造一個(ge) 世界,其中所有這些都不再重要,但也完全可能,這樣的地方不再需要藝術或哲學,雖然我覺得很難想象肉體(ti) 存在的天堂能夠沒有舞蹈。對我們(men) 來說,就在此地,隻有工作和生活,為(wei) 生活留出空間,不對嗎?

 

在我們(men) 兩(liang) 者中,我覺得傑森·斯坦利(Jason Stanley)200年後被人閱讀的機會(hui) 更多些。但我並不覺得任何一位的機會(hui) 有多大。其實,我認為(wei) 在將來最有機會(hui) 被人閱讀的當今作家是加拿大女作家希拉·赫蒂(Sheila Heti)。但是,我的確認為(wei) ,改造性的、清晰闡明的、真正好的作品來自作者謙遜的態度,認定自己並不重要。但是,這很重要,無論作品存在多長時間,都是如此。

 

作者簡介:

 

邁克·克雷(B.D. McClay),隨筆作家,批評家。

 

譯自:NOBODY WILL READ THIS IN 200 YEARS BY B.D. MCCLAY

 

https://www.gawker.com/culture/nobody-will-read-this-essay-in-200-yea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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