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奧多‧達林普爾】人生與癩蛤蟆的奧秘

欄目:他山之石
發布時間:2022-08-16 20:54:37
標簽:自我意識

人生與(yu) 癩蛤蟆的奧秘

作者:西奧多‧達林普爾 著 吳萬(wan) 偉(wei) 譯

來源:譯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駕車,菲利普·門多薩(Philip Mendoza),1983年

 

妻子不喜歡癩蛤蟆,在這點上,她應該和大多數人是一致的。因此,如果在花園裏發現一隻大的、胖乎乎的、行動遲緩的癩蛤蟆,她會(hui) 不由自主地感到惡心,並發出恐怖的尖叫。有時候,她讓我把它清理掉,弄到看不見的地方,免得心煩。

 

總體(ti) 上看,癩蛤蟆的名聲並不好。就我所知,“你癩蛤蟆”絕不是讚美。當詩人菲利普‧拉金(Philip Larkin)抗議雇傭(yong) 勞動獨裁時,他寫(xie) 到:

 

我為(wei) 何讓癩蛤蟆那樣的工作

 

蹲在我的肩上?

 

選擇用癩蛤蟆作為(wei) 肩上蹲著的令人惡心的東(dong) 西很難說是巧合:有很多名聲不佳的單音節詞表示的生物---老鼠、蛇、豬、狼、狐狸、蝸牛、鼻涕蟲、黃蜂、鯊魚---他可以選用,但隻有癩蛤蟆是最恰當的。

 

不過,我對癩蛤蟆的態度稍微有些不一樣,其實我對它們(men) 有些情有獨鍾。

 

癩蛤蟆曾經對我的思想發展產(chan) 生過影響。我和班上同學到野外玩耍---當時可能十來歲的樣子---我碰見了一隻癩蛤蟆,它向我證明了大自然雖然美妙無窮,也絕非完全仁慈的。可憐的癩蛤蟆活生生被蛆吃掉了,它的頭上爬滿了蛆。那個(ge) 癩蛤蟆還活著,但已經不怎麽(me) 動了;顯然,麵對這種令人驚駭的攻擊,它已經沒有任何招架之力了。

 

我告訴老師所看到的景象,他回答說,那是我產(chan) 生的幻覺:我覺得看到了什麽(me) ,其實並沒有真正看見,或許他想防止我做噩夢。我把秘密深藏心裏,沒有辯解;當時,學生是不敢頂撞老師的,但總體(ti) 上看,我覺得這是好事。

 

不過,我自己無法否認看到的真相,老師的斷然否認讓我認識到權威未必是正確的,人們(men) 有時候必須堅持親(qin) 眼所見的證據(或者其他感官或者推理方式獲得的證據),同時也要牢記自己可能犯錯,因為(wei) 自己的權威在別人看來同樣帶有欺騙性。

 

多年以後,我才了解到那不是蛆,而是一種叫麗(li) 蠅(Lucilia bufonivora)的生物,它直接在癩蛤蟆的皮膚上產(chan) 卵,尤其是接近開口之處如鼻孔或眼睛附近,孵化的幼蟲鑽進癩蛤蟆的肌肉組織裏。癩蛤蟆如果有這種東(dong) 西寄生在身,幾乎可以肯定要死去,雖然我很高興(xing) 地說,麗(li) 蠅並不是很多,並不會(hui) 威脅到癩蛤蟆這個(ge) 物種的生存。麗(li) 蠅和癩蛤蟆生活在一種穩定的均衡狀態,麗(li) 蠅如果繁殖過快過多從(cong) 而導致耗盡食物來源,並不符合自身的利益。但是,我講這個(ge) 故事的總體(ti) 道德寓意仍然是,人們(men) 應該對自己親(qin) 眼所見的證據維持一定程度的信心,即使遭到更高一級權威的拒絕;但與(yu) 此同時,試圖保持一定程度的謙遜,無需把自己變成最高的唯一的權威。

 

對我的思想和精神發展很重要的另一隻癩蛤蟆是《柳林風聲》(The Wind in the Willows(出版於(yu) 1908年,是英國作家肯尼思·格雷厄姆(Kenneth Graham)的最後一部作品,是典型的動物童話---譯注)中我自己非常喜歡的角色,蛤蟆先生(蟾宮的癩蛤蟆Toad of Toad Hall)。是他唱出了稱讚自我的頌歌,讀過一遍就再也忘不掉了:

 

牛津的聰明人

 

知道需要知道的一切

 

但是他們(men) 沒有一個(ge) 人

 

擁有蛤蟆先生智慧的一半

 

蛤蟆先生在道德上說具有建設性的含義(yi) ,這是因為(wei) 他吹噓、傲慢、愚蠢而且自命不凡---雖然如此,我們(men) 仍然喜歡他,那是因為(wei) 其性格缺陷。他沒有惡意,的確如此,但是,沒有人願意將他視為(wei) 仿效的榜樣:不過,沒有蛤蟆先生的世界將因為(wei) 他的不存在而顯得貧瘠。這意味著我們(men) 要學會(hui) 某種寬容,逐漸看到美德並非人的價(jia) 值的唯一東(dong) 西。它教導我們(men) 認識到清教徒主義(yi) 的錯誤。如果人人都是千篇一律的好人,讓我們(men) 難以忍受的將是一致性而非善良。

 

現在若遇見一隻癩蛤蟆,我往往會(hui) 將它撿起來,放到屋外的一張桌子上,以便更加仔細地觀察它。在我看來,癩蛤蟆總是有一種憂鬱而非嚇壞了的神情,就好像從(cong) 來不期待這個(ge) 世界上會(hui) 有好事發生的人一樣。他還有一種自以為(wei) 了不起的架勢,正如銀行家在豐(feng) 盛的宴席之後手拿酒杯,嘴裏叼著雪茄煙,一邊哀歎世界經濟陷入困境,這場危機最終將要了他的命。蛤蟆是傷(shang) 心的生物,或許意識到沒人喜歡它。它皮膚上的毒液其實並不強烈,但因為(wei) 太醜(chou) 陋了,任何生物都不會(hui) 把它當作是美味可口的食物。

 

但是,蛤蟆擁有個(ge) 非常美的特征,就像善良的人說到醜(chou) 姑娘時常稱讚其眼睛是最美麗(li) 的眼睛,是大自然的造化。英國作家喬(qiao) 治‧奧威爾(Orwell)在隨筆“有關(guan) 常見蛤蟆的幾點想法”中注意到:

 

蛤蟆擁有所有生物中最美的眼睛。它就像黃金,更準確地說,就像人們(men) 有時候在圖章戒指上看到的金黃色假寶石,我認為(wei) 可以被稱為(wei) 金綠寶石(chrysoberyl)。

 

如果我來描述蛤蟆的眼睛,我會(hui) 稱之為(wei) 光線照射下的琥珀。它簡直就是蛤蟆的眼睛照亮的靈魂:蛤蟆的思想和情感埋藏得過深,用其他任何表現形式都無法表達。

 

當然,莎士比亞(ya) 也注意到蛤蟆的眼睛之美。朱麗(li) 葉說,“有人說雲(yun) 雀曾經和醜(chou) 惡的蟾蜍交換眼睛”,醜(chou) 陋的眼睛長在美麗(li) 的生物身上,而醜(chou) 陋的生物長著美麗(li) 的眼睛。就像上文提到的善良人注意到醜(chou) 女的美好特征“美麗(li) 的眼睛”,《皆大歡喜》中老公爵(Duke Senior)說,

 

逆運也有它的好處,

 

就像醜(chou) 陋而有毒的蟾蜍,

 

它的頭上卻頂著一顆珍貴的寶石。(此句借自朱生豪譯《皆大歡喜》---譯注)。

 

蛤蟆似乎從(cong) 來沒有對我對待它的態度特別感到惱火,它畢竟降低了世人的期待---我並不扣留它太長時間,即便不是將其放回原處,至少是放到我覺得適合蟾蜍呆的地方。它似乎既沒有感激也沒有不感激,隻是慢慢走開而已。它甚至沒有表現出認為(wei) 這是逃脫魔爪的好運氣。

 

當我仔細思考書(shu) 桌上的癩蛤蟆時,頭腦中總是冒出一種特別的、甚至愚蠢的想法:“可憐的家夥(huo) 啊,它也是身不由己成了蛤蟆,實際上是身不由己,隻能成為(wei) 蛤蟆。”這種想法自然讓我好奇人類生活的奧秘,我們(men) 是如何變成現在的樣子呢?我們(men) 生而為(wei) 人是因為(wei) 我們(men) 有了不起的功德嗎?在這事上,我們(men) 沒有任何發言權:經過不知多長的時間之後,我們(men) 將變成什麽(me) 樣子,我們(men) 同樣沒有發言權。因為(wei) 環境或者基因天賦,很多東(dong) 西與(yu) 我們(men) 無緣,比如在身高方麵,我們(men) 沒有發言權。正如《馬太福音》所說,“你們(men) 哪一個(ge) 能用思慮使壽數多加一刻呢?(或作使身量多加一肘呢)(聖經簡化字現代標點和合本,《馬太福音》第6章第28節,第11頁。---譯注)”但是,我們(men) 不能,我不認為(wei) 自己是培養(yang) 皿中的細菌,任憑實驗室裏強大無比的科學家操縱,他通過隨意改變我們(men) 的化學環境而掌控我們(men) 的成長速度。

 

在宇宙中獨一無二的是,就我們(men) 所知,在地球上,我們(men) 認為(wei) 自己應該為(wei) 我們(men) 是什麽(me) 承擔部分的責任。當然,不是人人都讚同這一點。決(jue) 定論者說起我們(men) (說起自己也沒有不同,除非他們(men) 試圖逃避或者回避針對自己的法律訴訟),我們(men) 對自己性格的貢獻就像其他東(dong) 西對我們(men) 的影響是同一性質的,因為(wei) 我們(men) 對自己的影響隻是通過現有的東(dong) 西來實現,而我們(men) 擁有的東(dong) 西可以追溯到自己根本無法控製的東(dong) 西上,也就是說,基因天賦和出生環境。因此,我們(men) 能對自己負責的程度並不比書(shu) 桌上的蛤蟆高多少。如果我們(men) 準備好說“可憐的蛤蟆啊,它是身不由己成為(wei) 蛤蟆的,”同樣道理,我們(men) 也要準備好說,“可憐的人啊,我們(men) 也是身不由己成為(wei) 現在這個(ge) 樣子的。”以刺殺凱撒聞名的古羅馬將軍(jun) 卡西烏(wu) 斯(Cassius)是完全錯誤的,當他說“親(qin) 愛的布魯特斯,錯誤不在我們(men) 的星象/而在我們(men) 自己,我們(men) 是下屬。”如果錯誤百分之百不在我們(men) 的星象,那剩下的就在我們(men) 的DNA中了。就是它們(men) 決(jue) 定了我們(men) 的命運。除了基因和環境,那裏還有什麽(me) ?還能是什麽(me) 呢?

 

但是,這種感覺並不準確,甚至不切實際。在解釋人類性格時,我們(men) 常常提及塑造性格的種種影響,這的確是真實的,但是,我們(men) 並不相信這些塑造性影響能解釋一切,因為(wei) 實際上我們(men) 不可能是那種沒有任何自由裁量空間的生物,就像一個(ge) 彈子球碰到另外一個(ge) 彈子球,我們(men) 沒有任何能動性,沒有活力。果真如此,除非我們(men) 聲稱擁有和那個(ge) 人完全不同的秩序,否則我們(men) 就應該用同樣的視角看待我們(men) 自己,可我們(men) 做不到。

 

籠統地說,如今在哲學家和神經科學家中有一種趨勢,譴責或者至少貶低諸如意識和自我意識等神秘性質的重要性。他們(men) 認定意識是一種附帶現象(epiphenomenon),是真正發生之事的附屬品。當然,弗洛伊德對於(yu) 無意識做了同樣的事,他更願意神秘地在自己身份發現其工作原理(按照他本人的說法,這是世界曆史上獨有的)。這裏,與(yu) 其平行的是馬克思,聲稱資產(chan) 階級成功逃脫了因為(wei) 是資產(chan) 階級而引起的不可避免的思想畸形。

 

到了此時,哲學家和神經科學家說情況有所不同,這次我們(men) 擁有科學證據證明意識沒有那麽(me) 了不得,它是一種幻覺或附帶現象(弗洛伊德並不是真正的科學家),對於(yu) 人類生活並沒有決(jue) 定性的影響。我看到不少的書(shu) 恰恰就是提出這樣的觀點。

 

我覺得這非常怪異。人們(men) 能夠在沒有意識的幫助的情況下發現意識是附帶現象嗎?如果能,這樣的發現有多重要呢?不言自明的真理(Ex hypothesi) ,它什麽(me) 也改變不了。從(cong) 達爾文主義(yi) 的角度看,意識的無關(guan) 緊要性也同樣怪異。人們(men) 不得不提出論證,在人類在整個(ge) 地球上廣泛傳(chuan) 播的生物學奇跡中,意識沒有發揮任何作用。(這不是說人是進化的終極勝利。我認為(wei) 我們(men) 像頭腦簡單的恐龍那樣生存那麽(me) 久是不大可能的。)

 

啊,有人可能回答說,那人的自我創造的奧秘,你怎麽(me) 解釋?首先,我想指出認識到一個(ge) 答案是錯誤的,未必一定知道正確答案是什麽(me) 。其次,我很高興(xing) 承認我對這個(ge) 奧秘沒有答案,對我來說,那仍然是奧秘。我還想更進一步說:我很高興(xing) 它仍然是奧秘,如果不是奧秘,擁有解開奧秘答案的家夥(huo) 肯定會(hui) 濫用,以此擴大自己的權勢。我們(men) 是注定要尋求自我理解的生物,但我們(men) 注定要失敗。

 

從(cong) 這個(ge) 悖論看,我覺得蛤蟆是自由的,雖然我不敢肯定。蛤蟆身不由己地坐在我的書(shu) 桌上,它或許在吟唱其蛤蟆本性,就像英國國王理查三世在吟唱自己的畸形一般(曆史上最惡毒的遭人唾棄的國王,暴君,據說是一個(ge) 手臂枯瘦、畸形駝背的、殘忍、精於(yu) 算計的人,為(wei) 了確保自己的權力而不擇手段。---譯注)。

 

英國國王理查三世

 

譯自:The Mystery of Life and Mr Toad by Theodore Dalrymple

 

https://www.newenglishreview.org/articles/the-mystery-of-life-and-mr-toad/ 

 

作者簡介:

 

西奧多·達林普爾(Theodore Dalrymple),《城市雜誌》編輯,著作有《不是喇叭也不是小提琴輕》(與(yu) 肯尼斯·弗朗西斯和薩繆爾胡克斯合著)、《存在的恐懼:從(cong) 傳(chuan) 道書(shu) 到荒謬劇場》(與(yu) 肯尼斯·弗朗西斯合著)和《法老回憶錄》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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