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彤東】作為普適價值的儒學(係列文章之三)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4-04-13 22:4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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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彤東

作者簡介:白彤東(dong) ,男,西曆一九七〇年生於(yu) 北京。北京大學核物理專(zhuan) 業(ye) 學士(1989-1994),北京大學科學哲學專(zhuan) 業(ye) 碩士(1994-1996),波士頓大學哲學博士(1996-2004),現任職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主要研究與(yu) 教學興(xing) 趣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政治哲學、政治哲學,著有《舊邦新命——古今中西參照下的古典儒家政治哲學》《實在的張力——EPR論爭(zheng) 中的愛因斯坦、玻爾和泡利》等。

 

 

 

 

作為(wei) 普適價(jia) 值的儒學

(係列文章之三)

作者:白彤東(dong)

來源:和訊個(ge) 人門戶

時間:201444

 

 

 

(本文的潔版發表在201444日(多吉利的數字!)的《南方周末》上:https://www.infzm.com/content/99589  其所和諧掉的,比如下麵提到的“毛儒”)

 

在致力於(yu) 複興(xing) 傳(chuan) 統的學人中,一派的觀點是,儒教是或應該是中國文化之根基。而西方自由民主憲政基於(yu) 西方文化,是西方特殊的曆史之產(chan) 物。故中國不能實行西方之製度。這種論調,為(wei) 拒斥西方流毒、強調某種“中國模式”之人所分享。這一派儒家中似乎確實有人(比如“毛儒”——毛儒總是讓我想起伍迪·艾倫(lun) 在他的一段清口(stand-up comedy)裏說的,一個(ge) 猶太拉比(Rabbi)是個(ge) 改良派,他改良得如此徹底,結果他成了納粹)與(yu) 後者徹底同流。但是,這一派中也有人(比如蔣慶)並不接受當下的中國模式,更對以文革為(wei) 頂峰的反傳(chuan) 統運動深惡痛絕。他們(men) 要建立的,是基於(yu) 儒教的憲政。盡管有這種內(nei) 部區別,但這一派人物與(yu) 拒斥西方者共享了上麵中國文化(儒教)特殊論的、反普適價(jia) 值的觀點。

 

但是,這個(ge) 觀點,有諸多問題。第一,現實上講,儒家真的與(yu) 中國文化同義(yi) 嗎?即使在號稱開啟了獨尊儒術的漢代,尚是太子的漢元帝批評父親(qin) 漢宣帝“用刑太深,宜用儒生,”而被宣帝訓斥道:“漢家自有製度,本以霸王道雜之。。。。。。且俗儒不達時宜,好是古非今,”並因之歎曰:“亂(luan) 我家者,太子也!”(漢宣帝知道儒生是製衡皇權的,而荒唐的是,在當今反傳(chuan) 統派的眼裏,儒家常常被當作皇帝的走狗。看來皇帝在這一點上比當代的反傳(chuan) 統者要腦子清楚得多!)在政治上,筆者認為(wei) ,傳(chuan) 統中國是儒法互補(我不同意儒表法裏的說法),王朝過渡時期兼用黃老;文化上,更有佛教、道教的影響。在當今,經過百多年的反傳(chuan) 統,尤其是經過前三十年激進的毛主義(yi) 的直接摧毀,與(yu) 後三十年原始資本主義(yi) 的強拆,從(cong) 人到物,在大陸的中國人的生活裏還有多少傳(chuan) 統、多少儒家,很讓人懷疑。(筆者在台灣,感受著台灣一般民眾(zhong) 的厚道與(yu) 謙和,想著這是沒有經曆暴力打倒勤勞致富的地主和民族資本家與(yu) 後來暴力打倒一切的文革的中國人的樣子,真的很感慨。不過,在民進黨(dang) 的去中國化的努力下,“愛拚才會(hui) 贏”的台灣人可能反而會(hui) 與(yu) 大陸人民在文化上,或是說沒有文化上統一的!)

 

第二,將儒家理解成中國人特有之文化的這一派,常常被稱為(wei) 或自詡為(wei) 儒家的原教旨主義(yi) 者。與(yu) 此相應的一種觀點,是說中國思想極其特殊、近乎神秘,與(yu) 西方哲學徹底雞同鴨講,隻有我們(men) 中國人、在中國自己的話語係統裏才明白,不能用西方話語去講,否則就是反向格義(yi) 。這些說法,看似保守傳(chuan) 統之純潔,其實恰恰是對儒學原教旨的背叛。儒學從(cong) 孔孟開始,就自認為(wei) 麵對所有華夏之人(“華夏”在他們(men) 那裏指的是文明人,而非一個(ge) 種族),並且,哪怕是蠻夷,孔子都有信心改變他們(men) 。也就是說,儒學從(cong) 其發源,本來就自認為(wei) 是普適學說。直到百多年前,在西方的衝(chong) 擊下,中國學人之主體(ti) 才喪(sang) 失了對儒學普適的信心,退而認為(wei) 儒學乃是中國人自己的特殊文化。五四以來的激進主義(yi) 者,更是積極地去掉儒學乃至中國傳(chuan) 統學問的普適向度。在胡適等的領導下,鮮活的傳(chuan) 統變成了國故而被弑之。(這也解釋了,為(wei) 什麽(me) 經常是做中國曆史、中國文字、中國文學的人,比如李零,反而是在批判傳(chuan) 統上與(yu) 激進派的立場別無二致,一樣的激烈。)這種風氣從(cong) 民國一直到台灣,比如很多中國傳(chuan) 統的研究者被放到中研院曆史語言研究所(為(wei) 胡適弟子傅斯年1928年創辦並一直擔任所長直到其去世),或是大學的中文係和曆史係裏麵。49年後,大陸有一段時間甚至連國故都不讓研究,直到現在,中國哲學的研究還常常不過是中國哲學史的研究,隻是終於(yu) 不再或不常用唯物、唯心的模式了。在這種態度下,儒家被當成了不脫離曆史中某一政權的意識形態,或是被當作一種宗教。如當代學者任鋒所說,曆史化、意識形態化、宗教化是五四以來汙名、貶低儒家的三種主要方式。這裏我要加上把儒家當作特殊於(yu) 中國的文化的觀點。這樣說來,號稱保守傳(chuan) 統的一些當代儒家居然用的是激進派汙名儒家的理解,未免荒誕。隻不過,激進派認為(wei) 儒家是特殊於(yu) 中國的,並且可能是與(yu) 西方價(jia) 值衝(chong) 突的。而西方的價(jia) 值是普適的。因此,為(wei) 了普適價(jia) 值的實現,我們(men) 要打倒孔家店。與(yu) 此相對,這一派儒家同時否定了中西價(jia) 值的普適,采取了其實背離了儒家傳(chuan) 統的文化相對主義(yi) 的概念來“保守”儒教。

 

表麵上與(yu) 此相對,新儒家(指唐、牟、徐及其弟子)大多把儒家當成普適價(jia) 值。不僅(jin) 如此,牟宗三還要從(cong) 老內(nei) 聖(儒家的心性哲學)中開出新外王(民主以及科學),也就是儒家不但普適,還包含了西方的普適價(jia) 值。但是,在這種表麵的文化自信背後,隱藏著一種深深的自卑。新儒家對老外王(儒家政治哲學與(yu) 傳(chuan) 統中國的政治實踐)的蔑視與(yu) 漠視,與(yu) 反傳(chuan) 統激進派如出一轍。隻是後者認為(wei) 以儒家為(wei) 代表的傳(chuan) 統文化是擁抱德先生和賽先生的羈絆,必須根除,而新儒家認為(wei) 不是。但他們(men) 做到,無非是讓儒家成為(wei) 自由民主的啦啦隊,對西方製度全麵擁抱,而最多在個(ge) 人道德修養(yang) 與(yu) 社會(hui) 風氣上做修邊角的工作。這種文化保守,實際上是對傳(chuan) 統(最重要的政治層麵)的閹割,保守的實在太少。同時,新儒家在另一方麵又保守的太多。他們(men) 要保守的,是一套整全的、安身立命的道德形上學,一套修養(yang) 工夫。但是人類生活的一個(ge) 基本事實是,當群體(ti) 足夠大,又沒有暴力壓製,每個(ge) 人得以安身立命的、所認定的至善,是無法相同的。這種不同不是靠理性說服或其他非暴力辦法可以改變的(想想同是儒家、同是尊崇孟子的程朱與(yu) 陸王兩(liang) 派之間的爭(zheng) 鬥,我們(men) 就可以理解這種多元對立的深刻與(yu) 不可避免)。也就是說,在一個(ge) 多元社會(hui) 裏,新儒家的道德形上學很難真的普適。這裏需要澄清、但是無法展開的一點是,筆者並不同意自由主義(yi) 者從(cong) 多元主義(yi) 出發,將道德之大部分限製於(yu) 私人領域。筆者認為(wei) 可以有比自由主義(yi) 者允許的更厚重的、同時可以不通過壓製手段而為(wei) 人所接受或所應該接受的道德。

 

第三,上麵提到,儒家的這一派不一定非要認定當下中國的主流價(jia) 值是儒家的,而是認為(wei) 它應該是儒家的。但是,這個(ge) “應該”的原因是什麽(me) ?也就是說,儒家為(wei) 什麽(me) 對(不以儒家為(wei) 其信仰的)中國人是好的?“因為(wei) 是儒家,所以是好的”這樣的論辯隻適用於(yu) 儒家(儒教)信徒。麵對非信徒,對儒家的好,我們(men) 就要從(cong) 更普遍的標準出發來論證。這也就是說,這樣的論證,就不得不把儒家當成一套普適價(jia) 值,論證其對於(yu) 不同信仰與(yu) 文化的人群之優(you) 越。作為(wei) 普適價(jia) 值的儒家,不能是厚重的道德形上學,而隻能是薄的道德加上儒家政治哲學。這樣的儒家,要與(yu) 同樣被當作普適價(jia) 值的(出自西方的)自由、民主、憲政做比較。中西之爭(zheng) ,應該是普適價(jia) 值之爭(zhe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