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祭祖掃墓：中華文明的遺傳(chuan) 密碼

作者：慕朵生

來源：中國儒教網

時間：2014年4月4日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在這深情緬懷逝者的時節，了解些異域他國追思逝者的文化特征，有助於(yu) 我們(men) 理解為(wei) 何祭祖掃墓、慎終追遠這一清明傳(chuan) 統，會(hui) 成為(wei) 中華文明的一大遺傳(chuan) 密碼。

說到追思逝者，自然離不開生死觀，亦即人的起源和歸宿這一宗教和文化的核心問題。西方人對此問題的解答有兩(liang) 種：一種是耶教（俗稱基督教）宗教學的解答，即人是造物主上帝的子民，死後靈魂會(hui) 進入天堂——包括罪孽深重的人，隻要臨(lin) 終懺悔改過，靈魂也可進入天堂；一種是科學進化論的解答，即人類是由猴子演變而來的，人的生命隻不過是物種的延續和客觀的存在，死後將塵歸塵、土歸土。

兩(liang) 種解答雖大相徑庭，但其共同點則是促使西方人普遍對死亡持一種較達觀的態度。因此，古羅馬哲學家西塞羅輕鬆地說：“越接近死亡，我越覺得我好像是經曆了一段很長的旅程，最後見到了陸地，我乘坐的船就要在我的故鄉(xiang) 的港口靠岸了。”古羅馬政治家奧​勒​留也幽默地說：“始終以愉悅的心情等待死亡降臨(lin) 。死亡不過是生命元素的分解而已。”而法國思想家帕斯卡爾則冷靜地宣稱：“我們(men) 的本性就在於(yu) 運動，安全的安息就是死亡。”

因為(wei) 對死亡持一種比較達觀的態度，所以西方人的臨(lin) 終關(guan) 懷、喪(sang) 葬禮儀(yi) 以及追思逝者，也都顯得比較輕鬆。在親(qin) 人彌留之際，守護在身旁的多是醫生和牧師——醫生負責治療即科學的事情，牧師則負責彌撒即宗教上的事情。在親(qin) 人葬禮上，氣氛雖然莊嚴(yan) 肅穆，但生者不會(hui) 過於(yu) 悲慟，反而會(hui) 將重點放在回憶逝者一生給親(qin) 友們(men) 帶來的幫助和歡樂(le) ，有時還出現一些嬉笑打鬧的場景。去年12月份，在南非前總統曼德拉的追悼儀(yi) 式上，美國總統奧巴馬、英國首相卡梅倫(lun) 以及丹麥女首相施密特三人，就嘻嘻哈哈地玩起了自拍。至於(yu) 追思逝者，西方人始終沒有形成一個(ge) 統一的節日，但也會(hui) 在周年等重要的時間節點，前往陵園掃墓，奉上鮮花，靜默片刻。

相比西方人，中國人追思逝者的禮儀(yi) 更為(wei) 肅穆和凝重。原因是，中國文化既沒有上帝創造人的宗教性傳(chuan) 統，也沒有猴子演變成人的進化論傳(chuan) 統，而是認為(wei) “先祖者，類之本也”，人的生命都是祖先延續下來、父母所賦予的。因此，“祖有功，宗有德”，作為(wei) 子女必須養(yang) 生送死孝敬父母，特別是要“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所以，中國人在親(qin) 人彌留之際往往衣不解帶、徹夜守護，在親(qin) 人葬禮上常常情不自禁、痛哭失聲，在親(qin) 人去世之後複又製定各種禮製時加祭祀和緬懷，如百日卒哭、守孝三年等，並逐漸形成清明節、中元節（七月半）、寒衣節（十月一）等全國性追思逝者的節日。

或以為(wei) ，中國人緬懷逝者的傳(chuan) 統因過於(yu) 凝重而變得十分沉重，不如西方人的傳(chuan) 統輕鬆自然。然而，正如德國醫生和思想家、偉(wei) 大的人道主義(yi) 者、“非洲聖人”史懷哲所說，中國文化是一種“敬重生命”的文化——既包括敬重生者，也包括敬重死者。事實上，正是因為(wei) 千百年來中國人始終以感恩和敬畏的態度祭祖掃墓、慎終追遠，才有效強化了逝者和生者的對話、聯係以及情感溝通，使祖先、自己以及子孫後代的生命之流，進而使整個(ge) 民族的生命之流以及曆史文化傳(chuan) 統，連綿不絕，永不間斷。就此而言，以清明節為(wei) 代表的祭祖掃墓、慎終追遠的傳(chuan) 統，實乃中華文明的一大遺傳(chuan) 密碼。

因此，中西文化在追思逝者方麵的差異，不是一個(ge) 價(jia) 值上的優(you) 劣問題，而是一個(ge) 不同傳(chuan) 統的傳(chuan) 承問題，正如美國社會(hui) 學家希爾斯所說：“所謂傳(chuan) 統，就是世代相承的東(dong) 西”。所以，西方人能堅守和傳(chuan) 承自己的傳(chuan) 統，中國人同樣應堅守和傳(chuan) 承好自己的傳(chuan) 統。遺憾的是，百餘(yu) 年來，“西風東(dong) 漸”，加之大家族解體(ti) 以及家庭獨子化、人口流動化等因素，中國人祭祖掃墓、慎終追遠的傳(chuan) 統正在悄悄流逝，令人悵然。

“風雨梨花寒食過，幾家墳上子孫來？”清明時節，盡量抽出時間與(yu) 家人一起祭祖掃墓，既是陶冶生命優(you) 美價(jia) 值和存在意義(yi) 的難得機會(hui) ，也是中華文明遺傳(chuan) 密碼永不消失的重要途徑——即使不能親(qin) 自前祭掃墓，但心香一瓣，遙祭祖先，雖不與(yu) 祭，亦是祭也！

（以《慎終追遠，我們(men) 的遺傳(chuan) 密碼》為(wei) 題，刊發於(yu) 《人民日報》2014年4月4日，有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