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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
棄嬰安全島決(jue) 不能關(guan) 閉
作者:吳鉤
來源:騰訊大家
時間:2014年3月23日
自2011年河北石家莊設立中國首個(ge) 棄嬰安全島之後,目前內(nei) 地已先後建立了二十多個(ge) 安全島收留棄嬰。但在安全島運行一段時間後,不少城市都出現了棄嬰驟增、收留不過來的問題,如南京的棄嬰安全島啟用三個(ge) 月來,接收近140名棄嬰,相當於(yu) 之前一年的棄嬰數量。南京市社會(hui) 兒(er) 童福利院稱:“福利院資源有限,如果將來福利院達到飽和,可能會(hui) 選擇適當的時機關(guan) 閉棄嬰島。”而今年3月份,廣州的棄嬰島已經因為(wei) “不堪重負”而宣布暫停運行,廣州棄嬰島自啟動至暫停當日,近50天內(nei) 共接收棄嬰262名,數目似乎有點驚人。輿論界也因此出現了棄嬰島應該保留還是放棄的爭(zheng) 論。
在我看來,這樣的爭(zheng) 論非常滑稽。棄嬰島不堪重負的問題是要引起重視,暫時關(guan) 閉棄嬰島的做法也可以理解,但若因此主張放棄設立棄嬰島,則無疑屬於(yu) 因噎廢食。從(cong) 國際經驗看,設棄嬰島也是國際慣例。這是因為(wei) ,不管在哪一個(ge) 社會(hui) ,基於(yu) 種種原由,棄嬰現象顯然是不可能完全杜絕的,設置棄嬰島可能會(hui) 誘發棄嬰率的上升,但如果廢掉棄嬰島,不給棄嬰一個(ge) 安全的去處,則將導致那些不可避免的棄嬰立刻陷於(yu) 危難,甚至觸發更加殘忍的殺嬰行為(wei) 。
從(cong) 曆史的經驗來看,設置類似安全島這樣的棄嬰接收機製,也是人類社會(hui) 發展至一定文明階段之後總會(hui) 自發產(chan) 生的人道主義(yi) 舉(ju) 措。人皆有惻隱之心,這種人性之善總是讓人不忍於(yu) 見到一個(ge) 剛呱呱墜地的同類被遺棄、被餓死、被野獸(shou) 吃掉,因而促使人類社會(hui) 發展出收養(yang) 棄嬰的組織與(yu) 機製。
西歐社會(hui) 在十二世紀末(1198年)便出現了由教會(hui) 發起的“棄嬰安全島”,當時叫“棄嬰輪盤”,設於(yu) 教堂外麵,棄嬰的母親(qin) 隻要將嬰兒(er) 放入輪盤,搖動旁邊的鈴鐺,便可以通知教堂收養(yang) 。設立棄嬰輪盤的初衷,是為(wei) 了方便那些遭受屈辱的母親(qin) 能夠以隱秘的方式將嬰兒(er) 送給教會(hui) 撫養(yang) ,而不是將無辜的嬰兒(er) 拋棄於(yu) 荒野,或者溺死。
意大利佛羅倫(lun) 薩於(yu) 1445年建成孤兒(er) 院,棄嬰輪盤運行了400多年,到1875年才關(guan) 閉,如今還保留著一塊紀念棄嬰輪盤的石碑,上麵寫(xie) 道:“四個(ge) 世紀,棄嬰輪盤對慘遭苦難和恥辱者,愛心之門永不關(guan) 閉。”也有一些教會(hui) 因為(wei) 財務上難以承受,而不得不停止使用棄嬰輪盤,但以前的教會(hui) 畢竟財力有限,現代國家則以政府之力收養(yang) 棄嬰,應該更有能力維持棄嬰島的運行。
(2014年3月17日,江蘇省南京市,南京棄嬰島自建成之日起,就一直備受關(guan) 注。東(dong) 方IC供圖。)
差不多與(yu) 西歐同時期,中國也產(chan) 生了專(zhuan) 門的收留棄嬰的機構。時為(wei) 南宋隆興(xing) 二年(1164年),江南吳興(xing) 知州鄭作肅因為(wei) 看到郡中“貧民生子或不能養(yang) 者,往往於(yu) 夜深人靜之時,棄兒(er) 於(yu) 寺院門廊及橋邊”,心有不忍,便創設“散收養(yang) 遺棄小兒(er) 錢米所”,安排專(zhuan) 官負責,派人尋訪棄嬰。錢米所收到棄嬰,即送至政府雇請好的奶媽家中撫養(yang) ,由政府給予生活補貼。為(wei) 了讓更多的棄嬰獲得救濟,吳興(xing) 政府還對發現、報送路邊棄嬰的居民加以獎勵:凡報送一名棄嬰,賞錢一百文。
隨後,南宋境內(nei) 的其他地方政府也相繼設立了專(zhuan) 門收養(yang) 棄嬰的機構,如“嬰兒(er) 局”、“慈幼莊”、“及幼局”,名稱雖異,功能則是一樣的,其中以南宋朝廷在各州推行的“慈幼局”影響最大。大約在十三世紀中葉,宋理宗下詔,要求“天下諸州建慈幼局”。慈幼局的運行,比“散收養(yang) 遺棄小兒(er) 錢米所”更為(wei) 規範:“官給錢典雇乳婦,養(yang) 在局中,如陋巷貧窮之家,或男女幼而失母,或無力撫養(yang) ,拋棄於(yu) 街坊,官收歸局養(yang) 之,月給錢米絹布,使其飽暖,養(yang) 育成人,聽其自便生理,官無所拘。”這也是中國最早的兒(er) 童福利院。
理宗皇帝下詔推行慈幼局之時,立下一個(ge) 宏望:“必使道路無啼饑之童。”從(cong) 實施的效果看,至少京城臨(lin) 安已實現了宋理宗的理想,元人鄭元祐的《山樵雜錄》記述說:“(杭州)貧家子女多入慈幼局,是以道無拋棄之子女。……此宋之所以厚養(yang) 於(yu) 民,而惠澤之周也。”
其實中國人很早就將“慈幼”(養(yang) 育幼小者)列為(wei) 政府應當承擔的責任了,不管是《周禮》記載的“保息六政”(一曰慈幼,二曰養(yang) 老,三曰振窮,四曰恤貧,五曰寬疾,六曰安富),還是春秋時管仲在齊國推行的“九惠之教”(一曰老老,二曰慈幼,三曰恤孤,四曰養(yang) 疾,五曰合獨,六曰問病,七曰通窮,八曰振困,九曰接絕),其中都有“慈幼”。不過宋代之前的慈幼政策,通常隻表現為(wei) 政府幫助貧民養(yang) 育嬰幼,專(zhuan) 門的兒(er) 童福利院要到南宋時才出現,這大概是因為(wei) ,宋朝是曆代最重視“國家福利”的王朝,政府自覺負起了要讓國民“生有所育、老有所養(yang) 、病有所醫、死有所葬”的福利責任。
宋代之後,國家對於(yu) 收養(yang) 棄嬰的責任出現收縮,官辦的慈幼機構在元明清三代均走向衰落。但另一方麵,民間建立的慈善組織經過曲折的發育,終於(yu) 得以更加發達的機製,承擔起收養(yang) 棄嬰的道義(yi) ,其中最值得稱道的,便是明清時期江南地區廣泛出現的育嬰堂。育嬰堂通常都由士紳、商人創建和主持,經費來自民間捐贈,清政府後來也設立專(zhuan) 款給予補助,其運行模式大體(ti) 上還是延續宋代的慈幼局:育嬰堂有專(zhuan) 職的奶媽與(yu) 管理人員,凡發現被遺棄的嬰兒(er) ,即送入堂內(nei) 撫養(yang) 。那些不願或無力養(yang) 育嬰兒(er) 的人家,也可以自己將嬰兒(er) 送至育嬰堂。
有些育嬰堂還發明了類似“棄嬰島”的設施,如清代高郵的育嬰堂,在四城門設立木箱,並請守城的士兵看守,每發現有人將嬰兒(er) 棄於(yu) 木箱,即立刻送至育嬰堂。江南許多鄉(xiang) 鎮也設有接收棄嬰的中轉站,叫做“接嬰堂”。
育嬰堂的出現,挽救了無數可憐的生命。根據台灣學者梁其姿的研究,從(cong) 1664年到1755年,90年間,通州的育嬰堂接收過6萬(wan) 多名棄嬰。嘉慶年間,江蘇如皋的育嬰堂每個(ge) 月接收棄嬰“大約以二百七八十名為(wei) 率,前後來去不定,通年亦如此數”。這個(ge) 接嬰數目,並不比今日一地的棄嬰安全島為(wei) 少。古時育嬰堂都負得起棄嬰繁多的壓力,今日的兒(er) 童福利院有什麽(me) 理由負擔不起呢?
從(cong) 技術上來說,棄嬰安全島是新鮮事物;而從(cong) 精神價(jia) 值的角度來說,也可以說它是中國“慈幼”傳(chuan) 統的延續。技術可以磨合、改進,“慈幼”的精神則是永恒的。如果關(guan) 閉棄嬰安全島,我們(men) 會(hui) 愧對古人。
責任編輯:泗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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