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與(yu) 我們(men) 的DNA

作者：任鋒

來源：南都周刊

時間：2013.11.22 

假如孔子不是真的，數千年經典之人文化成，難道隻是一場虛妄？假如孔子不是真的，難道我們(men) 要一切從(cong) 頭來過？

複旦大學曆史學與(yu) 人類學聯合課題組最近很搶眼——繼聲稱已百分百確定曹操家族DNA之後，課題組又宣布將升級研究議程，圍繞中華民族形成史、中華家族史和曆史人物展開更龐大的立體(ti) 研究，對炎黃、堯舜禹、孔子及其後人進行真偽(wei) 鑒定，以確定他們(men) 是否真實存在過，抑或隻是曆代傳(chuan) 說形成的符號。

在人文學術議題早已不具社會(hui) 轟動效應的當下，這個(ge) 現象在學術—社會(hui) 兩(liang) 個(ge) 層麵觸及不少值得我們(men) 省思的地方。先來看學術，圍繞一項研究課題的評價(jia) ，不妨從(cong) 問題、解決(jue) 方法與(yu) 結論三方麵展開。

關(guan) 於(yu) 曹操家族DNA研究，課題組依據族譜史錄，選擇確定了8支曹氏後人族群，並依據安徽曹氏叔祖父墓的遺骸牙齒，最終確定了二者DNA的同一。有了這個(ge) 基因類型，經過比對，曆史上流傳(chuan) 的諸多身世傳(chuan) 說都被證偽(wei) ，如曹氏出於(yu) 漢初曹參或由夏侯氏抱養(yang) 。而從(cong) 遺傳(chuan) 學上看，現世曹氏後人基因的祖先交匯點在1800至2000年前，與(yu) 曹操所處時代吻合。

目前我們(men) 看到的質疑和爭(zheng) 議，大多圍繞其研究方法，比如選取的曹氏後人是否有足夠代表性，古遺骸的DNA檢測鑒定是否安全可靠。課題組對此有回應辯解，這些問題有待更為(wei) 規範的專(zhuan) 業(ye) 評審。這裏麵的是非，我並不關(guan) 心。

我關(guan) 心的是課題組的升級計劃——將真實性的科學關(guan) 切擴張至炎黃、堯舜禹、孔子及其後人，這時候，課題研究的社會(hui) 性就成為(wei) 我們(men) 不能回避的一個(ge) 重要維度。我們(men) 需要據此來評價(jia) 課題的價(jia) 值與(yu) 效應。我認為(wei) ，諸如“鑒定孔子之真假”，如此表述的研究取向已透露出一種缺乏文化自覺的現代輕妄，或有故作驚駭之論、炮製噱頭的嫌疑。

透過DNA或許可以鑒定身份真偽(wei) 。文明和文化的形成，當然離不開物種肉身的延續繼承，然而，更為(wei) 重要的是圍繞人物行跡所形成的精神、記憶、信念之更替不絕。這個(ge) 異常複雜的過程及其蘊涵的精神價(jia) 值，遠遠超過科技意義(yi) 上的求真。孔子本人的“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對於(yu) “三代之禮”的因承損益，才是真正證成文明傳(chuan) 統的不二法門。叔梁紇（孔子的生父）之墓何在，即使對於(yu) 青年孔子，也是個(ge) 頗費周章的真實性問題；而對後人真正有啟示教誨的，乃在於(yu) 夫子之仁孝精神。課題組這次所倚重的中華譜牒文化，也正是得益於(yu) 此。可以說，曹操DNA的獲知對於(yu) 三國政治社會(hui) 的綜合理解貢獻十分有限，鑒定孔子DNA就能破解中華文化傳(chuan) 承密碼的欲念，更實在是為(wei) 專(zhuan) 業(ye) 技術加負了太多僭越性的目標。

在現代國人的啟蒙主義(yi) 心智中，可能缺乏對於(yu) 這種僭越的敏感和自覺。他們(men) 或許應該傾(qing) 聽那些被鑒定“為(wei) 非曹操後人”的曹姓族群之回應，他們(men) 對於(yu) 祖先的認同，並非出於(yu) 血統的純潔性，更多來自曆史記憶和精神認可（如曹堂廟、英雄事跡）。我們(men) 或許可以想象，當把這種研究方法同樣複製於(yu) 衍聖公後人身上，其間蘊涵的某種褻(xie) 瀆與(yu) 不敬。1966年孔子墓被紅衛兵炸開遺留的精神創傷(shang) ，如今又被科學主義(yi) 的剃刀，再度撩撥、剜蹭。人們(men) 需要再次打破孔林的寧謐，為(wei) 這種無根虛妄的現代迷思獻祭嗎？

中國這個(ge) 超大規模複雜文明體(ti) 的形成與(yu) 延續，得益於(yu) 孔子開創的儒家傳(chuan) 統的凝聚摶合。後者對於(yu) 世代人心倫(lun) 理的維係養(yang) 成，構成了中華文明的道統與(yu) 治體(ti) 根基，所謂莊嚴(yan) 者係於(yu) 此，所謂尊崇者係於(yu) 此。這個(ge) 善的價(jia) 值，才是真正值得我們(men) 為(wei) 之守護的。

假如孔子不是真的，數千年經典之人文化成，難道隻是一場虛妄？假如孔子不是真的，難道我們(men) 要一切從(cong) 頭來過？某些現代國人也許有這樣的願力與(yu) 理性，我寧願相信這並非課題組所願看到的文化效應與(yu) 社會(hui) 暗示。我們(men) 所應反思的，恰恰是那種缺乏文化和曆史自覺的現代主義(yi) DNA。

責任編輯：泗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