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展、王利】東北觀天下——重塑中國曆史哲學(一)

欄目:諫議策論
發布時間:2013-10-27 20:49:23
標簽:
王利

作者簡介:王利,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政治學所副研究員,研究領域為(wei) 政治哲學、中國政治、世界政治等。著有《國家與(yu) 正義(yi) :利維坦釋義(yi) 》等。

  

 

 

東(dong) 北觀天下——重塑中國曆史哲學(一)

作者:施展 王利

來源: 共識網-《領導者》雜誌總第53期

時間:2013年8月

 

 

 

一、沈陽故宮的寓意:二元帝國的內(nei) 在機理

 

王利:前段時間去遼寧調研,參觀了沈陽故宮。與(yu) 北京故宮相比,沈陽故宮透出相當不同的曆史性格。它有兩(liang) 個(ge) 理政宮殿,一個(ge) 是偏於(yu) 東(dong) 側(ce) 的大政殿,係努爾哈赤所建,按照滿洲帳殿式形式而築,在大政殿外有八旗亭,俗稱十王亭,是八旗旗主和左右翼王等會(hui) 議軍(jun) 政大事、舉(ju) 行重大禮儀(yi) 的亭式殿。另一個(ge) 是處於(yu) 中間方位的崇政殿,由皇太極所建,基本依照漢族的建築規製而建。

 

施展:從(cong) 這兩(liang) 個(ge) 宮殿可以看出滿洲武士精神結構的一個(ge) 發展過程。努爾哈赤時代的滿洲武士仍是純粹遊牧性格,對漢文化沒有吸納,劫掠當中“遇唐人輒盡屠”。1616年努爾哈赤征服了大部分女真部落,在赫圖阿拉城稱“覆育列國英明汗”。“大汗”,表明這是主要麵向遊牧民族的。嗣後努爾哈赤數次遷都,到1625年定都沈陽,建大政殿。大政殿外形看上去很像蒙古包,前麵左右排列十王亭,頗有點部落聯盟式的草原“民主”氣質。

 

王利:努爾哈赤的事業(ye) 顯示出較強的遊牧特征,當然,這是一個(ge) 混合了漁獵、遊牧和定居的複合體(ti) 。他所創建的八旗製度不僅(jin) 管兵,還要管民,是“參金酌漢”的產(chan) 物。靠八旗起家,借助部落征服擴張的慣用手段,比如複仇和聯姻,努爾哈赤完成了部落統一與(yu) 稱汗建國的任務,初步建立了一個(ge) 可與(yu) 明朝要價(jia) 的地方性的東(dong) 北政權。這個(ge) 政權並不安穩,東(dong) 有朝鮮,西有蒙古,後方有滿漢矛盾,內(nei) 部有旗權與(yu) 汗權之爭(zheng) 。這些特點在沈陽故宮這一“凝固的曆史”上全部呈現出來。導遊會(hui) 說,與(yu) 北京故宮和台北故宮相比,沈陽故宮體(ti) 現出滿、漢、蒙、藏等多民族文化特點。你也提到大政殿與(yu) 十王亭的共存,這是部落軍(jun) 事貴族和汗權集權之間相對立的鮮明寫(xie) 照。

 

皇太極建造的崇政殿就不一樣了,方方正正的漢地風格,前後多進院落,諸多宮殿的格局布置也與(yu) 漢地宮殿非常相似。這其實恰好說明,皇太極初步完成了從(cong) 女真到滿洲、從(cong) 大金到清的建國轉化。

 

施展:皇太極於(yu) 1626年即汗位,開始吸納漢文化,強調滿洲漢人均屬一體(ti) 。1631年起他花了5年時間改建盛京城和大內(nei) 宮殿,我們(men) 今天看到的崇政殿就是這個(ge) 時候建起來的。皇太極構造了大不同於(yu) 努爾哈赤的政治格局,有兩(liang) 個(ge) 標誌性的政治事件:一是1635年擊敗察哈爾林丹汗,奪得大元傳(chuan) 國玉璽,漠南蒙古奉皇太極為(wei) “博格達o徹辰汗”,這奠立了嗣後滿蒙聯盟征服天下的基礎;二是1636年即皇帝位,改國號大清,改元崇德,受“寬溫仁聖皇帝”尊號,這就意味著眼光已超出遊牧漁獵的塞北,直指天下。

 

王利:皇太極完成了努爾哈赤想做但沒做成的事,化解了明朝邊疆治理方略中的“以夷製夷”政策,變漠南蒙古與(yu) 朝鮮為(wei) 友,不僅(jin) 解決(jue) 了東(dong) 西側(ce) 翼的威脅,而且形成了朝鮮供給糧餉、蒙古供給騎兵的嶄新局麵。在內(nei) 部,他與(yu) 努爾哈赤一樣,采取了極其殘酷的手段,鎮壓了八旗貴族,將具有樸素民主氣息的草原民主轉化為(wei) 一枝獨大的皇帝集權,將滿洲八旗擴展為(wei) 蒙古八旗和漢八旗,模仿漢地,任用漢官,建立了以內(nei) 三院為(wei) 代表的行政官僚體(ti) 係。

 

施展:有趣的是,如果到皇太極那幾進院落的後麵去看,就會(hui) 發現後宮的內(nei) 裏仍是純粹的滿洲布置。後妃寢宮裏麵能看到東(dong) 北三大怪之一的“養(yang) 活孩子吊起來”,滿式大土炕上麵吊著個(ge) 搖籃。皇後的寢宮,從(cong) 內(nei) 室套間撩門簾出來,直接就麵對著一個(ge) 大灶台,這在東(dong) 北是很常見的一種私人生活空間布置,但你無法想象漢地的皇家也會(hui) 如此。東(dong) 北有句土話叫做“隔著鍋台上炕”,形容人著急辦事不按規律,這土話的前提就是那樣一種灶台緊挨著炕的私人生活空間布置。

 

王利:這是一個(ge) 十分細致的觀察。許多觀察者都發現,在皇宮上人工堆砌3.8米高台之上建築寢宮,這是女真老建築“依山而居”的習(xi) 俗,赫圖阿拉城就是一個(ge) 山城。清寧宮的特點是:“口袋房、萬(wan) 字炕,煙囪設在地麵上”,宮內(nei) 設置了薩滿祭祀神堂,院內(nei) 有索倫(lun) 杆。這似乎表明,皇太極著力打造的公共空間已經有模有樣,有很強的漢化傾(qing) 向,但在其私人空間卻仍然保留了部落風格。訴諸史書(shu) 的各種記載,自皇太極至康雍乾,特別擔心被漢化,於(yu) 是要刻意保留滿洲騎射本色。皇太極特別重視金世宗恢複女真舊製的改革經驗,放在開國品格來看,絕非偶然。

 

施展:我把沈陽故宮的特色總結為(wei) “內(nei) 草外儒”。草原性格和儒家性格在這裏實現了一種結合,這也是大清帝國的一個(ge) 特色。在本質上,它是個(ge) 二元帝國,對關(guan) 內(nei) 用儒家方式來掌控,關(guan) 外則用了一種類似於(yu) 部落聯盟的方式,關(guan) 內(nei) 外以對於(yu) 大清皇帝的共同效忠而聯結在一起,在當時的技術條件下真正實現了天下一統,再無內(nei) 外之別。漢人王朝都沒有能力持續性地做到過這一點,隻有大清和大元這兩(liang) 個(ge) 草原王朝反倒實踐了真正的“天下秩序”。“內(nei) 草外儒”是一種很值得重視的品性,無前者則難控塞北,無後者則難入中原。這兩(liang) 者結合在一起,才打造出我們(men) 今天的中國疆域。

 

王利:這個(ge) 概括很有趣,涉及對中國曆史哲學的整體(ti) 認識,在根本上也迫使我們(men) 追問,究竟什麽(me) 是中國,如何給出通貫性的曆史敘述?大清帝國的嚐試具有典型性,提供了多民族大疆域的超大規模帝國治理模式。如果說在皇太極這裏還是初具二元性質,那麽(me) 從(cong) 多爾袞入關(guan) ,到康雍乾,正式建起了二元帝國格局。一元以北京為(wei) 中心,平三藩、收台灣、以漢平漢,開博學鴻儒科、修明史、南巡江南、收士子之心;一元以承德(夏都)為(wei) 中心,多倫(lun) 會(hui) 盟、木蘭(lan) 圍場、外八廟,得以恩撫蒙、回、藏。這時的二元帝國體(ti) 現出大開大合的開放性多元性特征,到嘉道鹹時候,逐漸形成了內(nei) 在化收斂,二元逐漸變成一元。

 

施展:從(cong) 大清帝國回溯中國曆史,傳(chuan) 統儒家秩序始終麵臨(lin) 一個(ge) 困境,它無法有效地製度性回應草原帝國的外在挑戰,無法構造出一個(ge) 可以有效容納後者的普遍秩序,這反過來對儒家帝國的財政與(yu) 政策選擇構成嚴(yan) 重的外在約束。這一點在經濟和文化上最為(wei) 輝煌的漢人王朝宋朝體(ti) 現得最為(wei) 突出,最終宋也敗亡於(yu) 此,並非偶然。傳(chuan) 統的儒家王朝在其強健時期,還可以憑借自己強大的經濟和人口力量對峙於(yu) 草原帝國,甚至逐其遠走,如漢唐的早期所為(wei) ;但是儒家王朝卻無法進而將草原民族納入自己的有效統治,那麽(me) 就會(hui) 不斷有新的草原民族起來挑戰你,該王朝進入衰頹時期後便會(hui) 因無力應對這種挑戰而陷入困境,如漢唐的晚期所示。

 

這裏還需要加上一個(ge) 變量,即軍(jun) 事技術進步所帶來的影響,簡單說來,就是近代火炮的出現。純粹的遊牧民族是難以掌握火炮技術的,因為(wei) 這種技術的出現及對其的掌握一方麵需要以一定的社會(hui) 分工為(wei) 前提,另一方麵需要有豐(feng) 厚的社會(hui) 財富才能可持續地支撐它,這兩(liang) 個(ge) 條件隻有在農(nong) 業(ye) 定居地區才會(hui) 出現。努爾哈赤橫行塞北的八旗武士,差不多可說其還處在純遊牧狀態,麵對袁崇煥的大炮沒有辦法,以致大汗也被打死;但是到結合了遊牧和定居的皇太極那裏,則學會(hui) 了使用火炮,最終趁中原內(nei) 亂(luan) 之隙一統天下;到了更往後的康熙和乾隆那裏,則憑借豐(feng) 厚的中原經濟力量,可以繼續支撐火炮技術的大量運用,最終徹底降服了漠北和西域的遊牧帝國,真正奠定了今天中國的版圖。隨著火炮技術的進步,到了18世紀,遊牧和定居的力量對比關(guan) 係就永久性地顛倒過來了。不過,火炮隻給出了某種力量對比的邏輯,該邏輯還必須被整合在一種治理秩序之下才獲得穩定的政治意義(yi) ,對這種治理秩序的理解便脫不開對大清帝國二元特性的理解——它不隻是擊敗了遊牧帝國,更“內(nei) 草外儒”地將其整合進一種超越於(yu) 儒家的普遍性秩序,使其不再作為(wei) 一個(ge) 持續攪擾定居地區的力量。一個(ge) 富有曆史哲學意味的事實是:能夠結合遊牧和定居的力量,隻能出自可在地理上直接聯係起“草”、“農(nong) ”兩(liang) 種秩序的東(dong) 北;西北在地理上不具備這種條件。

 

王利:海外漢學在這方麵的研究是值得關(guan) 注的。從(cong) 拉鐵摩爾到巴菲爾德的邊疆研究,勾勒了遊牧與(yu) 定居之間互動關(guan) 係的曆史脈絡。拉鐵摩爾的關(guan) 注點是由長城所區分的不同地理文化帶,巴菲爾德則從(cong) 人類學的角度建立了遊牧帝國與(yu) 中原帝國的共生關(guan) 係,他的論述很有意思。巴菲爾德以秦漢與(yu) 匈奴的並立、隋唐與(yu) 突厥的並立、明與(yu) 蒙古的並立為(wei) 例,進行了大曆史長周期的觀察,強調遊牧帝國的集權與(yu) 中原帝國的統一是一種互惠共生關(guan) 係,二者的崩潰則有利於(yu) 西北與(yu) 東(dong) 北的崛起。西北不易尋找腹地,東(dong) 北則可以控製華北,由此建立較為(wei) 鞏固的王朝。第一周期的東(dong) 北民族是拓跋魏和柔然;第二周期是契丹的遼與(yu) 女真的金;第三周期則是滿清。隻有蒙古是一個(ge) 特例,草原帝國突破了互惠共生關(guan) 係,建立了橫跨歐亞(ya) 的大帝國。由於(yu) 蒙元的戰略撤退,明朝麵對的就不再是統一的遊牧帝國,所以強化了北方衛所軍(jun) 事防禦,重修了長城,隻是在中後期才恢複了馬市等邊境貿易。

 

施展:海外漢學的這種研究也在提示著我們(men) ,中國秩序的生成,並不是中原儒家帝國單向度的自我生長過程,而是在遊牧帝國與(yu) 中原帝國的共生關(guan) 係中形成的。在蒙元和大清的時候,這種共生關(guan) 係就表現為(wei) 二元帝國。大清還有個(ge) 特殊性,它在前期二元性格很明顯,是因為(wei) 此時大清即是天下,沒有外部世界,二元結構便凸顯出來;後期則有了一個(ge) 必須要麵對的西方外部世界,大清需要作為(wei) 一個(ge) 整體(ti) 來應對它,便顯示出一種一元封閉性,但就其內(nei) 部的治理機製而言仍是二元的。這種差異且不多說了。

 

這樣一種二元帝國的特征向我們(men) 提出一個(ge) 必須認真麵對的問題,即對於(yu) 何謂中國必須重新予以理解。中國並不能以儒家文化傳(chuan) 統盡行涵括。儒家學說本身的確具有一種普遍主義(yi) 取向,通過一種“家國同構”的敘事結構,將私人倫(lun) 理與(yu) 公共秩序上下融貫起來,並完成天下主義(yi) 的秩序主張與(yu) 道德辯護。但問題在於(yu) ,“家國同構”的組織形式必須以農(nong) 耕的定居生活為(wei) 前提,如此三從(cong) 四德、三綱五常才得以展開。這種農(nong) 耕定居,在中原地帶有著最適宜的自然條件;在長城以北的草原地帶則沒有辦法生長,遊牧經濟才是他們(men) 的最佳選擇,儒家倫(lun) 理便沒有了展開的條件。於(yu) 是原本具有普遍主義(yi) 取向的儒家秩序,因其對特定地理空間的依賴而被還原為(wei) 特殊主義(yi) 。這帶來的問題就是,僅(jin) 可依憑儒家思想資源的漢人王朝,無力對塞北以及邊疆進行一種有效統治。

 

王利:這與(yu) 儒家構造秩序的特定方式有關(guan) 。他們(men) 遵循一些基本原則。比如,政治秩序內(nei) 生於(yu) 倫(lun) 理道德;該秩序始自“親(qin) 親(qin) ”這一血緣關(guan) 係,也就是由家起步;次序是由親(qin) 親(qin) 而尊尊,進而賢賢,從(cong) 血緣關(guan) 係向準血緣擬製、由內(nei) 而外逐步推演,形成“鄉(xiang) 土中國”中描述的倫(lun) 理同心圓。其中最關(guan) 鍵的品質在於(yu) 秩序建構是由內(nei) 而外、由近及遠次第生成的。《禮記》中的“大學篇”在宋朝被抽出來,作為(wei) “四書(shu) ”之一,是有深刻道理的。如果說以公羊春秋學為(wei) 代表的漢學要“異內(nei) 外”,倡導“內(nei) 其國而外諸夏,內(nei) 諸夏而外夷狄。王者欲一乎天下,曷為(wei) 宜外內(nei) 之辭言之?言自近者始也”。那麽(me) 宋學由格致正誠到修齊治平的修行順序則清楚明晰地闡明了由內(nei) 而外同構家國的道理。儒家秩序之普遍性即是由內(nei) 而外的普遍性,這種普遍性是內(nei) 生的,內(nei) 生於(yu) 親(qin) 親(qin) 原則,但更是內(nei) 斂的,內(nei) 斂於(yu) 一整套政治-道德的等級製之中。儒家秩序的內(nei) 斂性越來越體(ti) 現為(wei) 綱常禮教的等級壓迫,也使得社會(hui) 生活日益喪(sang) 失活力,就進入你說的儒家王朝的衰頹階段。所以在根本上,儒家秩序也要進行階段性的釋放。一種釋放方式是內(nei) 亂(luan) ,這種方式似乎在秩序建構上缺乏增量;另一種方式即是與(yu) 北方民族的互動,借以打開儒家秩序因逐漸內(nei) 斂而形成的堅硬內(nei) 殼。

 

以清朝為(wei) 例,在乾隆後期就體(ti) 現出較為(wei) 鮮明的內(nei) 斂特征,對待馬戛爾尼的態度不再彰顯二元帝國的開放性,而是透露出天朝上國的傲慢自負,我們(men) 今天往往視為(wei) 閉關(guan) 鎖國的開始。開放性在兆惠平定準噶爾、吸納蒙古遊牧力量之後逐漸褪去,大清帝國和俄帝國在17世紀形成帝國的過程中將處於(yu) 夾縫中的蒙古遊牧力量拆解吸納掉了。更加明顯的案例是,道光後清廷就不再回關(guan) 外祭祖,這表明已將外在於(yu) 中原正統的文化身份徹底改變,遊牧性格逐步喪(sang) 失。王國維在概括清朝三百年學術時,曾講過一段十分精辟的話:“我朝三百年間,學術三變:國初一變也,乾嘉一變也,道鹹以降一變也。順康之世,天造草昧,學者多勝國遺老,離喪(sang) 亂(luan) 之後,誌在經世,故多為(wei) 致用之學。求之經史,得其本原,一掃明代苟且破碎之習(xi) ,而實學以興(xing) 。雍乾以後,紀綱既張,天下大定,士大夫得肆意稽古,不複視為(wei) 經世之具,而經史小學專(zhuan) 門之業(ye) 興(xing) 焉。道鹹以降,塗轍稍變,言經者及今文,考史者兼遼金元,治地理者逮四裔,務為(wei) 前人所不為(wei) 。雖承乾嘉專(zhuan) 門之學,然亦逆睹世變,有國初諸老經世之誌。故國初之學大,乾嘉之學精,道鹹以降之學新。”學問變化大抵能表現出文化性格的鼎革,也揭示了二元帝國的內(nei) 斂化過程。但是,在道鹹至民國期間,趨向內(nei) 斂的儒家秩序又遭遇了更有力量的外在挑戰——所謂新學之新,就在於(yu) 這種被動碰撞所帶來的新一輪開放性。

 

施展:我們(men) 前麵提到儒家普遍性與(yu) 特殊性之間的矛盾,從(cong) 另一個(ge) 方麵寓示著內(nei) 斂與(yu) 釋放的辯證關(guan) 係。楊念群在《何處是江南》一書(shu) 中有對於(yu) 宋學正統觀變遷的一個(ge) 觀察。正統觀出於(yu) 《春秋》大義(yi) ,所謂“尊王攘夷”,首在“大一統”。宋太祖得位有疵,但畢竟大致一統漢家天下,消除分裂,故而此時的正統觀重“尊王”;南宋的偏安之境,“尊王”已不大說得過去,故而重“攘夷”。這就把儒家秩序進一步與(yu) 種族聯係起來,認定若非中原人種,則縱使占據中原也無用,以此拒斥南宋向之稱臣的大金的正統地位。進入元朝以後,有了前所未有的大一統,尊王論又興(xing) ;但明朝由於(yu) 有著驅除蒙元的曆史記憶,所以攘夷說複起。尤其是到了明末,王夫之曾說,“夷狄之與(yu) 華夏所生異地,其地異,其氣異矣;氣異而習(xi) 異,習(xi) 異而所知所行蔑不異焉”,以此否定大清的正統性。此一種族性的觀念便把儒家徹底還原為(wei) 特殊主義(yi) 的主張。

 

大清當然不理這些,雍正在《大義(yi) 覺迷錄》中用“大一統”克服了攘夷論的種族主張,乾隆也進一步強調這一點。於(yu) 是我們(men) 可以看到非常有趣的一個(ge) 現象,就是在草原王朝入主中原之後,東(dong) 亞(ya) 世界實現了遠超中原王朝農(nong) 耕地區大一統的“超級大一統”,草原漢地均入彀中;而“超級大一統”的基礎在於(yu) 帝國的二元性,帝王的雙重身份統領著這二元性。帝王以草原騎兵維係著物理上的大一統,卻又將其轉化作一種精神要素,將此超越中原想象力的“超級大一統”比附於(yu) 春秋大義(yi) ,彰顯自己統治天下的正統性。一旦帝王放棄自己的雙重身份,則中原人並不會(hui) 真正認同他,草原騎兵也會(hui) 棄他而去,超級大一統便會(hui) 垮掉。北魏孝文帝遷都洛陽,力圖將鮮卑貴族統治集團徹底漢化,我們(men) 的曆史教科書(shu) 中總在誇讚他多麽(me) 文明,卻很少提他遷都後不過三十幾年,北魏便陷入大亂(luan) 以致滅亡,因北境六鎮鮮卑將士不再接受背離鮮卑傳(chuan) 統的君主了。

 

於(yu) 是,我們(men) 可以大致得出一個(ge) 說法,儒家秩序的普遍主義(yi) 取向,在中原王朝時期會(hui) 表現出一種內(nei) 斂性格,有自我否定傾(qing) 向;隻在草原王朝時期才真正獲得普遍性的釋放——儒家構築天下秩序的潛力,需以吸納並超越中原文明的草原民族統治為(wei) 前提。這是對於(yu) 我們(men) 通常所理解的中原儒家秩序的一種外在超越,是中國秩序的另一種表達,甚至是一種更為(wei) 本真性的表達。以致到了晚清變局當中,力主改革的洋務派多為(wei) 漢臣,而力主守舊的理學宗師卻是出身蒙古正紅旗的倭仁,提出“立國之道,尚禮義(yi) 不尚權謀;根本之圖,在人心不在技藝”,不啻對此複雜性的深刻體(ti) 現。

 

所以,中國秩序便天然內(nei) 蘊著一種多元性,它並不是民族主義(yi) 的基礎,而是直接兼容於(yu) 世界主義(yi) 。

 

二、東(dong) 北的秘密:從(cong) 外在超越到普遍超越

 

王利:東(dong) 北是這種內(nei) 蘊多元性的養(yang) 成場所。近世五百年,矚目於(yu) 東(dong) 北,有一個(ge) 非常有趣的現象。1644年與(yu) 1949年,曆史驚人的相似,都是從(cong) 東(dong) 北入關(guan) 而得天下,其異同何在?史景遷在近代史敘述中也提出了類似追問,但並未深究。也許,我們(men) 可以從(cong) 對儒家秩序的外在超越這個(ge) 角度探索一番。清初是以“草儒合題”的二元帝國超越了儒家秩序,共產(chan) 黨(dang) 則是以工業(ye) 化和具有世界曆史品格的意識形態超越了儒家傳(chuan) 統。這兩(liang) 種超越實際上揭示了中國曆史哲學的內(nei) 在邏輯:遊牧性/流動性與(yu) 定居性之間的矛盾與(yu) 克服。古代是遊牧對農(nong) 耕的外在超越,近代則是現代文明對傳(chuan) 統秩序的普遍超越。

 

施展:草原王朝的外在超越支撐起多元性普遍秩序,克服了空間問題,卻在現代性這個(ge) 時間問題上遭遇挑戰,碰到了自己的極限,這是儒家普遍秩序的極限。且不待鴉片戰爭(zheng) ,這個(ge) 極限在康熙大帝打雅克薩之戰時便呈現出來。雖然大清在東(dong) 北有著軍(jun) 事優(you) 勢,但是擔心沙俄會(hui) 與(yu) 噶爾丹聯手——沙俄已經向噶爾丹提供了槍炮——便做了讓步,迅速地與(yu) 沙俄簽約。嗣後大清將對俄關(guan) 係放在理藩院下麵來處理,將時間問題又還原為(wei) 一個(ge) 空間問題。這用來對付17世紀的沙俄還說得過去,但這種“超級大一統”的自欺欺人性已經類似於(yu) 此前中原王朝以“朝貢體(ti) 係”換取邊疆和平的自欺欺人,它再用來對付19世紀的列強便完全不頂用了。“超級大一統”便淪為(wei) 區域秩序,此時便必須有你所說的那種普遍超越了。

 

要想分析在東(dong) 北所呈現的這種超越,還要到近代東(dong) 北的具體(ti) 曆史過程當中來看一下。近代以前,大清為(wei) 保住東(dong) 北的滿洲故地,免除漢化威脅,修築了柳條邊,邊外不許漢人移居。以致東(dong) 北北部長期人煙稀少,沙俄在黑龍江流域的移民推進迅速,甚至一度實現了局部的人口優(you) 勢,這是大清損失黑龍江以北、烏(wu) 蘇裏江以東(dong) 領土的一個(ge) 重要原因。到了義(yi) 和團戰爭(zheng) 期間,沙俄占領了整個(ge) 東(dong) 北,並遲遲不願退出;日本也將滿蒙視作自己未來的生命線,欲圖趕走沙俄;英國則希望在遠東(dong) 扶植起一支力量來牽製沙俄。於(yu) 是,1904年,英國出軍(jun) 費,日本出部隊,在東(dong) 北大地上打了一場大清保持中立的“日俄戰爭(zheng) ”。這場戰爭(zheng) 前後攪進來一係列的國際因素:沙俄大陸帝國因素、大英帝國的遠東(dong) 格局因素、日本的大東(dong) 亞(ya) 秩序因素、美國的門戶開放與(yu) 自由貿易因素,等等,東(dong) 北一下子成為(wei) 遠東(dong) 最具國際性的地方。

 

王利:近代東(dong) 北成為(wei) 列強遠東(dong) 博弈的焦點,是一個(ge) 非常有趣的話題,這裏有國際大氣候的無形之手。1870年之後,新老列強在亞(ya) 洲尤其是中國的爭(zheng) 奪進入白熱化階段,這也是以產(chan) 業(ye) 資本為(wei) 後盾的帝國主義(yi) 全球擴張之間的競爭(zheng) 。列寧所描述的帝國主義(yi) 競爭(zheng) 依托於(yu) 兩(liang) 種物質力量的組合,一是民族國家為(wei) 基礎的擴張型帝國,一是資本主義(yi) 的世界體(ti) 係。英國征服了緬甸和印度北方,俄國征服了中亞(ya) ,法國征服了印度支那,美國從(cong) 西班牙手中奪取了西印度群島和菲律賓,並且合並了夏威夷。沙俄在遠東(dong) 的政策主要是兩(liang) 派:一派是經濟和平派,以維特伯爵為(wei) 代表,主張保持中東(dong) 鐵路利益以及沿線治權;另一派則是軍(jun) 事強硬派,主張俄國勢力範圍要由北滿深入南滿。日俄之戰的一方是日英同盟,另一方則是法國資本支持的俄國,最終日俄雙方受美國總統西奧多o羅斯福所邀,前往美國簽署了《樸茨茅斯條約》。具有地緣便利的日俄要將東(dong) 北變成殖民地,進行陸權擴張,進一步經營遠東(dong) ;英美所代表的國際協調力量則要求門戶開放。滿鐵開始運營時即有大量英國資本介入,美國鐵路大王哈裏曼在當時啟動的收購滿鐵行為(wei) 也有美國財團的大力支持。在劃分北滿與(yu) 南滿的勢力範圍後,日俄簽署秘密協定媾和,日美之間的矛盾則進一步加劇。

 

施展:吊詭的是,由於(yu) 大清在當地人口稀少,無力主動而為(wei) ,反倒成為(wei) 一個(ge) 次要因素。同時,大清針對東(dong) 北的險惡局勢也被迫出台新的政策,張之洞曾在20世紀初連番向朝廷提議要讓東(dong) 三省“遍地開放”,讓各國盡行商賈之利,礦務工商雜居一應允準。通過這種門戶開放,形成各國利益的彼此糾葛與(yu) 製衡,方可保東(dong) 北不失,這種依靠列強均衡的中國保全論十分值得關(guan) 注。這種政策的實行使得東(dong) 北一下子成為(wei) 大清最具有開放性的地方。1905年,大清開始政策性地移民實邊,此後一直到“九一八”事變之前,雖經曆了若幹次政權更迭,但大量移民還是使得東(dong) 北人口迅速增長起來。作為(wei) 一個(ge) 移民地區,東(dong) 北人也形成了區別於(yu) 關(guan) 內(nei) 漢地的一種獨特身份認同,具有某種邊緣性心理特征。我們(men) 在東(dong) 北,統稱你們(men) 為(wei) “關(guan) 裏”;而一旦到了關(guan) 裏,我們(men) 又是以東(dong) 北地區而非具體(ti) 省份為(wei) 首要認同,這在中國也是唯一的一個(ge) 地方吧。

 

王利:移民是一項傳(chuan) 統的治邊政策。但如果不是國際大氣候的急劇變化,對於(yu) 逐漸內(nei) 斂的大清品格來說,向滿洲老家移民開發是根本不能想象的,這也是形勢比人強的一個(ge) 顯著例證,精英執政集團不得不根據世界大勢采取開放政策。不僅(jin) 如此,列強還爭(zheng) 相向東(dong) 北投資,修建鐵路,開發礦藏,啟動了轟轟烈烈的東(dong) 北工業(ye) 化進程,以至於(yu) 東(dong) 北的大豆成為(wei) 世界商品,納入了世界經濟的軌道,能夠用來換取大型機械,不能不說是開放促開發的經濟後果。在某種程度上甚至可以說,東(dong) 北優(you) 先於(yu) 全國的工業(ye) 化。哈爾濱也很早就成為(wei) 一個(ge) 頗具國際性的城市。

 

施展:移民地區沒有關(guan) 內(nei) 老的社會(hui) 結構和製度傳(chuan) 統的護佑與(yu) 牽絆,其本身的社會(hui) 結構就充滿了流動性,使得農(nong) 耕漢地那種堅固難變的定居性易於(yu) 被衝(chong) 破。大清被迫施行遍地開放政策,俄國(後為(wei) 蘇聯)和日本各懷鬼胎,在東(dong) 北一係列努力,修建了大規模的現代交通設施,更使得現代經濟的流動性成為(wei) 東(dong) 北社會(hui) 與(yu) 經濟結構拓展中一個(ge) 基本特征。如此一來,東(dong) 北奇跡般地在20世紀前半段迅速發展成為(wei) 中國工業(ye) 化程度最高的地區,其經濟的商品化程度也達到了巔峰。

 

王利:“九一八”事變之前,東(dong) 北的人口不足全國的1/12,但是其對外出口額占到了全國的1/3,進口額占到全國1/4,在全國大規模入超的情況下,東(dong) 北是唯一一個(ge) 大幅出超的地方。東(dong) 北的出口對象也不是以日俄為(wei) 主,差不多2/3的出口都是發往歐洲,真正做到了麵向全球。1930年代初,全國的鐵路才1.3萬(wan) 多公裏,東(dong) 北就占了6000多公裏。這個(ge) 時期,僅(jin) 就北滿地區而言,享受西式教育的學生已達萬(wan) 人以上,沙俄(蘇聯)控製的東(dong) 省鐵路公司在哈爾濱建立中央圖書(shu) 館,據統計1928年的圖書(shu) 借閱量達到63萬(wan) 餘(yu) 次。在這個(ge) 列強主導的發展過程當中,中國當局也在極力爭(zheng) 取自主性,首在修路,這從(cong) 清末就開始了。到“九一八”事變前夕,由中國完成和直接控製的鐵路已經達到1186公裏。

 

施展:可以說,這個(ge) 時候的東(dong) 北,因為(wei) 曆史的偶然而導致的普遍開放,使其在物質層麵上加入到世界資本主義(yi) 經濟這樣一個(ge) 普遍秩序的進程當中。然而這個(ge) 偶然的物質開放,卻沒有找到一種具有普遍性的精神來匹配它、駕馭它——當然,很可能也正是觀念上的欠缺使得物質上的開放更容易展開。此時的東(dong) 北是個(ge) 觀念混雜的地方,各種謀劃與(yu) 算計在彼此衝(chong) 突,卻沒有哪一個(ge) 能夠占上風,能夠給出一個(ge) 可持續的製度性安排。儒家傳(chuan) 統在這裏恢複為(wei) 更多屬私人層麵、社會(hui) 層麵的東(dong) 西,比如人們(men) 對於(yu) 儒家家庭倫(lun) 理的遵循,比如張作霖在逢年過節的時候會(hui) 穿上長袍馬褂去給教書(shu) 先生們(men) 拜年,等等;公共政治層麵則是另一套運作邏輯了。日俄(蘇)關(guan) 係是滿洲問題的核心,一方麵各種公共政治問題要在這個(ge) 大格局下來審視;一方麵奉係在這裏雖隻是一個(ge) 棋子,但它也在極力推動工業(ye) 、軍(jun) 事和教育方麵的現代化。

 

王利:電視劇《闖關(guan) 東(dong) 》非常形象地表現了從(cong) 關(guan) 內(nei) (山東(dong) )到關(guan) 外闖蕩者的變與(yu) 不變。他們(men) 熟悉的是將處理家庭關(guan) 係、鄰裏關(guan) 係、行業(ye) 關(guan) 係的倫(lun) 理技藝複製過來,繼續堅持以傳(chuan) 統道德為(wei) 主要內(nei) 容的私人倫(lun) 理,但不太熟悉由於(yu) 東(dong) 北的乍然變化所帶來的陌生的政治意識。電視劇特想表現一群熱愛自己生活、具有鄉(xiang) 土生活經驗感受的人是怎樣被愛國主義(yi) 和民族主義(yi) 所洗禮的,也特別想將個(ge) 體(ti) 和家族命運置於(yu) 時代變遷之中,但總讓人覺得別扭。其中的要害在於(yu) ,形勢變了,包括東(dong) 北在內(nei) 的中國在19世紀末以後被罩上了一種奇特的力量,進入了一種陌生的軌道。傳(chuan) 統定義(yi) 中國秩序的所有要素都要放在一個(ge) 新的尺度上重新衡量,那就是中國與(yu) 世界的關(guan) 係。

 

三、近代中國民族主義(yi) 與(yu) 世界主義(yi) 的相互塑造

 

施展:從(cong) 晚清起,關(guan) 內(nei) 傳(chuan) 統的“家國同構”的儒家公共秩序便無法製度性地回應東(dong) 北問題。一方麵東(dong) 北的流動性格已經超出了儒家傳(chuan) 統的應對範圍;一方麵促進現代化發展的製度架構可以與(yu) 儒家的私人倫(lun) 理兼容,卻無法從(cong) 儒家的公共秩序中生長出來。這些製度架構需以一些新的觀念為(wei) 前提,以其推動的現代化發展為(wei) 物質支撐。它們(men) 必須實現對於(yu) 儒家的一種新的外在超越,從(cong) 而重新定義(yi) 何謂中國,這就需要具有一種更大的視野關(guan) 懷,否則無法聯係關(guan) 內(nei) 外,亦無法給出整體(ti) 性的安排。張大帥弄不清楚這些,他推動的現代化建設以奉係軍(jun) 閥的地方利益為(wei) 旨歸,格局狹小,算計頗多,結果在國際和國內(nei) 格局中轉圜的空間越來越窄,最終皇姑屯一聲轟響,他再也沒機會(hui) 去給先生們(men) 拜年了。

 

王利:不僅(jin) 是奉天的張大帥,北京的各路英豪也沒有意識到還有一個(ge) 塑造現實秩序的根本力量。對於(yu) 他們(men) 來說,最為(wei) 迫切也最為(wei) 直接的是如何應付列強。其實翻檢晚清民國的有識之士,睜開眼睛看世界的不在少數,但都是在中西體(ti) 用之間糾葛,於(yu) 是有保皇派、維新派、革命派等區別,尚沒有注意到中國的曆史與(yu) 世界的曆史竟然已經驚人地縫合在一起,須臾不可分離,二者必須借助對方來進行自我理解。在這方麵,梁啟超是一個(ge) 先行者。但是,一戰之後他又受到西方悲觀主義(yi) 情緒的感染,認為(wei) 東(dong) 方文明的機會(hui) 來了。於(yu) 是我們(men) 看到有趣的科玄論戰,其實代表了普遍主義(yi) 與(yu) 特殊主義(yi) 、世界主義(yi) 與(yu) 民族主義(yi) 之間十分明顯的精神分野。

 

施展:國民黨(dang) 的起家與(yu) 國際大勢有關(guan) ,也內(nei) 涵於(yu) 這種精神氣質的分野。更精確的說,是國際大氣候與(yu) 國內(nei) 小氣候合力塑造的結果。蘇聯認為(wei) 第三世界的革命是普世無產(chan) 階級大革命的一個(ge) 前提,為(wei) 此需要在中國推動革命。列寧對民族殖民地問題的洞察與(yu) 對孫中山民族革命的讚揚是內(nei) 在一致的。這既是理論需要,也是蘇聯的地緣需要。東(dong) 北的奉係軍(jun) 閥和日本勾勾搭搭,同時東(dong) 北經濟和人口又在迅速發展,對蘇聯的遠東(dong) 地區是個(ge) 巨大威脅。為(wei) 製衡這兩(liang) 股力量,蘇聯遂在南方扶植起國民黨(dang) ,支持其北伐。這裏我們(men) 就可以看到一個(ge) 巨大的戰略視野,它以整個(ge) 世界為(wei) 棋盤,不拘泥於(yu) 特定的民族國家,其各種戰略設計上空間與(yu) 視野的大開大闔,張大帥張少帥怎是對手?

 

王利:無論是國民黨(dang) 、北洋政府,還是奉天的張大帥,應該說都具有一定的民族主義(yi) 取向。但是這種被外來力量逼迫激發甚至塑造出來的民族主義(yi) 還停留在就事論事、見招拆招的地步,所以不可避免地帶有地方性、狹隘性、局限性,也僅(jin) 僅(jin) 構成帝國主義(yi) 的反題,或者說帝國主義(yi) 主導的世界體(ti) 係的附庸。適用於(yu) 中國的民族主義(yi) 一定要從(cong) 世界主義(yi) 或者普遍主義(yi) 之中獲得真正的定義(yi) ,這是一篇大文章。其中涉及一個(ge) 核心命題:近代中國民族主義(yi) 與(yu) 世界主義(yi) 的相互塑造是如何發生的。

 

施展:民族主義(yi) 要求國民具有內(nei) 在同質性,但從(cong) 反滿而來的國族建構又顯見地比較狹隘,無法容納多族群共存的複雜性,其特殊主義(yi) 的格局小於(yu) 儒家天下觀的普遍主義(yi) 取向,難以實現對儒家的超越。現代性的外部壓力籲求著中國內(nei) 部提出一種整體(ti) 性的應對,這使得無論是多族群大疆域共存這一物理現實,還是儒家所內(nei) 蘊的多元性格這一精神現實,都被人們(men) 忽略掉了。這些問題導致民族主義(yi) 的國體(ti) 難以落實,既無法有效地從(cong) 理念上統合塞北疆土,更無法有效地對抗傳(chuan) 統秩序的反動。而國家的破碎反過來會(hui) 使得民族主義(yi) 理念本身的正當性又進一步遭受質疑,催動現代化發展的製度架構在左支右絀的財政與(yu) 政策約束下更難建成——我們(men) 再次看到類似宋代的外部壓力局麵——再加上連年戰亂(luan) ,內(nei) 地的現代工業(ye) 能力始終得不到正常發展。如此則難以應對外部世界的現代秩序之挑戰,所需的變革力量從(cong) 精神到物質兩(liang) 個(ge) 層麵都無從(cong) 生長。

 

單薄的民族主義(yi) 理念對儒家進行外在超越的能力還不如傳(chuan) 統的草原王朝呢。鄭孝胥、羅振玉這種大儒最後都北赴滿洲國,不是沒有道理的,他們(men) 的選擇有著深厚的保守主義(yi) 理念支撐。鄭孝胥作為(wei) 滿洲國總理大臣,提出立國三原則“正德、利用、厚生”,也是他最先提出滿洲國“王道樂(le) 土”的主張。這些都是試圖用儒家倫(lun) 理製度性地回應現代世界普遍性力量的挑戰,但這是開倒車的努力,最後都悲壯地失敗了。隻有真正具有普遍性的力量才能超越儒家秩序,幫助中國重新振興(xing) 。對於(yu) 中國這種規模的國家而言,所謂對現代性的“整體(ti) 性應對”,隻能是將中國內(nei) 在於(yu) 世界秩序之中才能獲得整體(ti) 性,中國與(yu) 世界於(yu) 此互為(wei) 條件。任何將中國外在於(yu) 世界秩序的努力,都會(hui) 使得“整體(ti) 性”泡湯。

 

四、民族精神的自由表達

 

王利:新文化運動之後,我們(men) 的民族精神一直試圖獲得自由表達的機會(hui) 和方式。之所以說是“自由表達”,就是要實現民族主義(yi) 與(yu) 世界主義(yi) 的真正和解,獲得那種“整體(ti) 性”。這種和解本身對於(yu) 超大規模體(ti) 量、文明傳(chuan) 統悠久連續的中華文明而言是一種內(nei) 在衝(chong) 動,也是客觀必然。在中國曆史上,這種表達更多地在經史之學中出現,曾被形象地稱之為(wei) “循環史觀”。遊牧與(yu) 定居之間的張力構成為(wei) 中華文明運動發展的動力之一,內(nei) 外互動在大清帝國的“儒草結合”中達到了一大高峰。但是,曆史的軌跡往往是,外在超越往往會(hui) 被儒家秩序內(nei) 在吸納。一邊超越,一邊吸納,外在超越與(yu) 內(nei) 在吸納循環罔替。我們(men) 談到近代各種單薄的民族主義(yi) ,其實就是在沒有獲得足夠的世界普遍主義(yi) 的超越力量之前就試圖內(nei) 在吸納的嚐試。

 

施展:這讓我想起《大觀》曾組織過的“開羅會(hui) 議與(yu) 中國的大國地位”會(hui) 議。開羅會(hui) 議是中國在世界上進行重新定位的空前機會(hui) ,但不幸的是,蔣介石當局並沒有把握住。我們(men) 曾試圖深入過蔣介石以及國民黨(dang) 外交精英的知識結構,發現即使有大好機會(hui) ,比如蔣介石當上了整個(ge) 遠東(dong) 的盟軍(jun) 總司令,具有重新建構世界秩序的入場券,也仍不具備從(cong) 世界主義(yi) 出發定義(yi) 中國的知識結構。關(guan) 於(yu) 外交哲學及其所需要的知識譜係,我和於(yu) 向東(dong) 的係列對話中已有闡述。令我震撼的是,東(dong) 北其實凝聚了我們(men) 民族精神試圖自由表達的幾次機遇。如果鳥瞰式地觀察1945年抗戰勝利後的全國形勢,特別是接收東(dong) 北的情形,就會(hui) 發現國民黨(dang) 在觀念以及行為(wei) 方式上的內(nei) 斂性與(yu) 局限性。

 

王利:從(cong) 建立新的世界觀、正確表達民族精神的視角來品評1945年國共的形勢,會(hui) 帶來許多新的發現。今天看來,蔣介石與(yu) 國民黨(dang) 的失敗相當程度上就在於(yu) 那種小家子氣的民族主義(yi) ,格局逼仄。一個(ge) 天天用理學功夫自省寫(xie) 日記的政治領袖,無法將王陽明式的智慧貫徹到公共領域,無法用新的世界觀吸納儒家秩序,無法應對戰後國際秩序對中國的要求。抗戰後國民黨(dang) 接收東(dong) 北的情形,差不多相當於(yu) 各方精英粉墨登場的一次瓜分盛宴,老舊官僚複位,爭(zheng) 權奪位搶物資,國民黨(dang) 在東(dong) 北的道義(yi) 正當性迅速流失,東(dong) 北強大的物質基礎便轉而成為(wei) 共產(chan) 黨(dang) 南下一統江山的有力支撐。

 

施展:共產(chan) 黨(dang) 所依據的馬克思主義(yi) 理論,其思考的格局不以民族國家為(wei) 單位,直指全球,以生產(chan) 資料占有方式作為(wei) 秩序的基本基礎,世界在這種劃分方式下被均質化還原了。這種宏大的具有絕對普遍性的視野,可以超越一切具有特殊主義(yi) 取向的觀念——無論這觀念是本質性的特殊主義(yi) 取向,如民族主義(yi) ,還是地理還原出來的特殊主義(yi) 取向,如儒家或者草原性格。國民黨(dang) 的民族主義(yi) 在氣魄上完全不是共產(chan) 主義(yi) 理念的對手;儒家麵對這種力量隻能甘拜下風,所以我們(men) 可以看到1949年之後有一係列的大儒如熊十力、梁漱溟都主動留了下來,他們(men) 那凜然不可侵的高貴精神已經被這種宏大的氣魄所懾服。

 

王利:一定意義(yi) 上可以說,格局決(jue) 定了成就。於(yu) 向東(dong) 曾提出一個(ge) 極具想象力的假設,當年開羅會(hui) 議後這樣一個(ge) 極其有利的國際情勢下,蔣介石若是有足夠大的格局,能夠重新定義(yi) 中國的話,他就不會(hui) 簡單地派幾個(ge) 上校參謀去延安,而是可以大規模美式裝備直接送到延安,此時延安的武裝就不再是共產(chan) 黨(dang) 的隊伍,而是大中國的隊伍——在救亡這個(ge) 大背景下,蔣介石可以用物質上的普遍性化掉共產(chan) 黨(dang) 精神上的普遍性,反過來這個(ge) 消化的過程也是國民黨(dang) 自我提升的過程。在民族危亡之際,能把中國的精神世界打開,會(hui) 再次打通長城內(nei) 外,消化古今。鄭孝胥他們(men) 也完全可以被吸收掉,於(yu) 是就不會(hui) 出現抗日結束後東(dong) 北接收的亂(luan) 象,後麵的一係列故事可能都要重寫(xie) 了。

 

施展:共產(chan) 革命實踐後來的一係列問題是出於(yu) 另一套邏輯。把後來各種曲折悲慘的故事放一邊,共產(chan) 革命的宏大視野卻是中國曆史上第一次出現的,此前從(cong) 沒有哪一種觀念結構可以真正以全球為(wei) 單位展開——儒家的“天下觀”實際上僅(jin) 僅(jin) 放眼歐亞(ya) ,它無法應對真正的全球秩序。同時,也正因為(wei) 共產(chan) 革命這種絕對的普遍性,比“草儒合題”更為(wei) 宏大的架構,才有可能將長城內(nei) 外有效地一統起來。共產(chan) 主義(yi) 可以無障礙地將關(guan) 內(nei) 關(guan) 外一體(ti) 收納,甚至連新疆都是在蘇聯的幫助之下迅速拿下的,這對於(yu) 共產(chan) 黨(dang) 人來說沒有任何問題。

 

王利:東(dong) 北成為(wei) 國共兩(liang) 種世界觀碰撞的主要戰場之一,並非偶然。後來又成為(wei) 抗美援朝和新中國工業(ye) 化的基地,也有其必然性。其要害就在於(yu) “十月革命一聲炮響,送來了馬列主義(yi) ”。東(dong) 北是連接民族主義(yi) 與(yu) 世界主義(yi) 的地理通道,具有相當雄厚的工業(ye) 化基礎。百年近代史,無論是革命能量的釋放,還是現代化引擎的啟動,民族精神特別容易在趕超焦慮的自我強化中,陷入民族主義(yi) 與(yu) 世界主義(yi) 的對峙,而遺忘了自由表達的實質是普遍性與(yu) 特殊性的和解。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東(dong) 北在共產(chan) 黨(dang) 建國立政過程中的作用,被賦予了一種深刻的精神意義(yi) 。

 

施展:國民黨(dang) 的狹小格局致其治國亂(luan) 象叢(cong) 生,於(yu) 是便難以馴化內(nei) 部精英的自利傾(qing) 向。東(dong) 北的物質基礎原本可以內(nei) 化為(wei) 國民政府的力量,推動中國有效參與(yu) 世界經濟進程。結果在抗戰勝利後卻成為(wei) 一個(ge) 外在的對象,遭受瓜分,國軍(jun) 這是自己挖自己牆腳啊。不隻東(dong) 北這樣,汪統區的接收過程也好不了多少。

 

共產(chan) 黨(dang) 的宏大格局則使得這種力量易於(yu) 為(wei) 其所用,並且還可以進一步地玩出新花樣來。這次你去沈陽,沒能到鐵西區的中國工業(ye) 博物館參觀一下,比較遺憾。我在它剛剛開始營業(ye) 的時候去過一次,在裏麵實地體(ti) 驗了一下第二次工業(ye) 革命的那種“大尺寸”,那樣一種規模的鑄模和鑄件,那樣一種規模的鋼管、鍋爐、大配套。即使在今天,作為(wei) 不常見到這種工廠的人,都還是相當具有震撼力的!可以想象,內(nei) 戰後百廢待興(xing) 的中國,突然在“一五”計劃期間,把這樣大尺寸的東(dong) 西拿出來,當場就可以把那些對共產(chan) 黨(dang) 還懷有質疑的人徹底鎮住——這不就是你們(men) 孜孜以求猶不可得的東(dong) 西嗎?這不就是中國人和西方人一樣強大的標誌嗎?我們(men) 全給你帶來了,服不服?服了的話,就要接受改造。共產(chan) 黨(dang) 先用精神上的普遍性,再用物質生產(chan) 方式的普遍性征服了國人。在當時無論是什麽(me) 大儒、民族資本家,還是喝過洋墨水的,都會(hui) 心悅誠服、心向往之。

 

王利:在這種情況下,儒家傳(chuan) 統被徹底超越,它在公共層麵上不再發揮顯著作用,但在私人層麵上卻並未消亡。個(ge) 體(ti) 基本的行為(wei) 習(xi) 慣,即使再怎麽(me) 經受思想改造,再經受現代化城市化的洗禮,也還是會(hui) 順從(cong) 儒家的規矩行事。父慈子孝、兄弟友愛、家庭本位,等等,這些力量在今天越來越明顯。

 

所以,我想儒家傳(chuan) 統的力量可以描述為(wei) “如影附形”。在古代它雖然無力製度性地消化草原帝國,但可以在草原帝國開疆拓土的前提下內(nei) 在建立秩序。在今天,它也無力製度性地建立一種指向普遍主義(yi) 的現代秩序,但是,它可以在具有擴張性的現代性背後,提供一套行事做人的生活方式。它往往會(hui) 被一些強大的對手所超越,但每一次超越都是外在性的;在被別的力量所統攝後,儒家有能力馬上跟進,在民間恢複自己的活力,內(nei) 在性地複活。它可以憑借深厚的文化底蘊,憑借特定的家庭優(you) 勢,憑借優(you) 良的常識感,乃至人數優(you) 勢,鳩占鵲巢,把公共層麵被奪走的東(dong) 西,以另一種方式再拿回來。

 

施展:“如影附形”這個(ge) 說法極好,值得深入發展!在東(dong) 南亞(ya) 我們(men) 也可以看到類似的鳩占鵲巢過程。西方控製了東(dong) 南亞(ya) 的公共秩序,但是私人秩序則為(wei) 華人所控製,而且我們(men) 今天可以看到,很多儒家的精神和傳(chuan) 統正是在這些地方的華人當中,反倒比在大陸還要留存得更多更好。餘(yu) 英時當年提出的儒家資本主義(yi) 命題,也是在這個(ge) 層麵為(wei) 中國的現代化提供儒家倫(lun) 理的道德基礎。但是,我們(men) 也要提防另一種傾(qing) 向,就是以保守之名行“反動”之實。這就要基於(yu) 一種對於(yu) 世界大勢和中國大勢的判斷,進而分析我們(men) 的民族精神是否得到了自由表達,我們(men) 的世界主義(yi) 是還很不夠,還是已經過了頭。

 

王利:今天,對大勢的判斷尤其重要。我們(men) 以大清帝國的立國品格為(wei) 例,剖析了中國曆史上典型的內(nei) 外互動論,我更傾(qing) 向於(yu) 將之描述為(wei) 一種史觀,即“內(nei) 外史觀”,由外而內(nei) 進行超越,由內(nei) 而外進行吸納,內(nei) 外互動,立國建政。所謂大清的“二元帝國”屬性其實在彰顯帝國文明在內(nei) 外之際的開放性,這種開放性的獲得是民族自覺和文化自信的表現,是大中華自我確認的根基。我們(men) 將其界定為(wei) 外在超越,而儒家傳(chuan) 統總是要從(cong) 內(nei) 在進行吸納。這一外一內(nei) 的運動生長是帝國繁榮的緣由,也是中國曆史哲學的精髓。近代中國所遭遇的危機,在根本上可以說是民族精神的危機,是民族精神在一個(ge) 具有文明底色的世界麵前所遭遇的危機。東(dong) 北既是民族精神危機的聚焦點,也是民族精神實現突破的超越點。1644年與(yu) 1949年,都從(cong) 東(dong) 北入關(guan) 奪取天下,形似而神不同。革命傳(chuan) 統和現代化建設對傳(chuan) 統儒家秩序的超越是一種普遍超越,而且現在還在轟轟烈烈地進行之中,儒家秩序隻是如影附形地內(nei) 在於(yu) 中,跟著走,還沒有找到恰確的安頓方式。

 

施展:草原帝國有著較強的地理依賴性,它對儒家的外在超越以歐亞(ya) 大陸為(wei) 限;工業(ye) 化的本質就是流動性,它對儒家的外在超越則以全球為(wei) 限,用“普遍超越”這個(ge) 概念,更能解釋這次超越的世界主義(yi) 意義(yi) 。這兩(liang) 次超越,其前提都在於(yu) ,在當時的技術條件下,給出一個(ge) 具有普遍性的方案。隻要這種方案的普遍性不足,它對有普遍性取向的儒家的超越就難以成功。

 

日本在二戰前的一係列努力,是試圖以東(dong) 亞(ya) 為(wei) 單位對儒家進行局部性的超越,結果就是內(nei) 無以化儒,外無以拒蘇美。日本若欲化儒家,必須給出世界主義(yi) 方案。如果隻能給出東(dong) 亞(ya) 方案,那還輪不到它來給,中國才有資格。而世界主義(yi) 方案一方麵需以世界性的工業(ye) 和資本能力為(wei) 物質基礎,日本完全無力對抗蘇美在這方麵的力量;一方麵需有世界主義(yi) 的眼光,日本似乎也沒有這種自信。

 

王利:當今中國處在一個(ge) 思想混亂(luan) 的階段,過去的激情與(yu) 理想難以再有號召力,魚龍混雜的各種主張麵對這一狀況也是力有不逮。最近很熱的儒家憲政討論,就麵臨(lin) 著諸多困境,它如何統合內(nei) 外,如何製度性地建構現代秩序,如何正視這個(ge) 民族意圖實現現代化的強大動力?而那些簡單淺薄的民族主義(yi) 和國家主義(yi) ,則既無法應對社會(hui) 和民間力量的生長,無法對中國內(nei) 在的多元性格給出有意義(yi) 的說法,更無法對世界主義(yi) 這一最大的規定性力量給出足夠有力的解釋說明。

 

施展:毫無疑問,中國未來必須再次實現對於(yu) 民族精神的普遍超越,其物質基礎在於(yu) 我們(men) 今天所具有的世界性經濟力量,以及將經濟力量轉化為(wei) 一係列政治外交技藝的能力;其精神基礎則需要一次大規模的思想解放,打開一種世界性的眼光。公共層麵上我們(men) 可以給出“基於(yu) 中國成長的世界秩序”的藍圖,描繪由於(yu) 中國的加入而對世界秩序的重新定義(yi) ,以及世界主義(yi) 由外而內(nei) 塑造我們(men) 的政治過程。私人層麵上則需要各種精神要素內(nei) 在多元的自由發展,包括儒家在社會(hui) 和倫(lun) 理生活中的複興(xing) 。中國的人數優(you) 勢,以及遍及世界的中國移民,將使得中國的傳(chuan) 統文化在喪(sang) 失了公共領域的力量之後,卻可以在私人領域成為(wei) 一種真正的世界性力量。我們(men) 相信,民族精神的自由表達將會(hui) 使糾結百年的民族性與(yu) 世界性獲得真正的和解,不僅(jin) 能安頓中國人的身心,對全世界也必將產(chan) 生重大意義(yi) 。

 

(相關(guan) 簡介:施展,外交學院副教授;王利,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政治學研究所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