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灣】北美訪學記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13-09-02 18:48:38
標簽:
王瑞昌

作者簡介:王瑞昌,字乃徵,號米灣,西元一九六四年生,河南魯陽人,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首都經濟貿易大學文化與(yu) 傳(chuan) 播學院教授。長期主講儒學經典及中國哲學於(yu) 高校及民間公益文化機構。曾訪學北美、台灣,研習(xi) 人文,傳(chuan) 播儒學及中國文化。著有《陳確評傳(chuan) 》《追望儒風》等。


 

 

北美訪學記

作者:米灣

來源:作者惠賜《儒家郵報》

時間:孔子2564年暨耶穌2013年8月26日

 

 

 

經過北京市高教師資培訓中心舉(ju) 辦的出國訪學選拔考試等一係列複雜程序,本人於(yu) 2009年9月初赴美進行訪學活動。2010年3月初回國,曆時六個(ge) 月。

 

此次訪學收獲甚豐(feng) ,感受頗多。導師霍爾教授在本人《訪學考核表》“導師評語”欄目中下有“adelightfully engaging person”、“an outstanding ambassador of China”等謬讚之語。雖然官方文牘之詞未必可重,亦差可引以為(wei) 慰。此篇主於(yu) 言學,他如文獻搜求、遊曆觀感、人物友情、生活遊藝諸項,則俟諸來日,專(zhuan) 文記之。

 

本人所訪的院校是美國紐約州立大學布法羅學院(StateUniversity of New York College at Buffalo),具體(ti) 所在的院係是該校哲學人文係。導師為(wei) 該係資深教授喬(qiao) 治•T•霍爾(GeorgeT. Hole)。

 

布法羅學院係紐約州立大學係統內(nei) 的六十四所高等院校之一,建於(yu) 1871年,是布法羅市建立最早的公立高等教育實體(ti) 。目前在校學生約有萬(wan) 餘(yu) ,據說其中有國留學生五十來名。亞(ya) 洲、拉美、非洲及東(dong) 歐留學生也不少。西歐留學生則少見。

 

在名校指不勝屈的美國,此校無籍籍之名,極其普通。校園外觀平平,普通紅磚建築居多,隻主建築RockwellHall比較宏偉(wei) 可觀。不過其建築的內(nei) 部設施比國內(nei) 大多數大學要條件優(you) 越,如各教室都鋪有地毯,幹淨整潔。

 

此外,在國內(nei) 高校,如果你不當個(ge) 副書(shu) 記、副主任什麽(me) 的,一般教師很少能享有自己的專(zhuan) 用辦公室。在布法羅學院,全職教師皆有單獨專(zhuan) 用辦公室,且辦公室大小不因資曆淺深而有明顯懸殊。我來訪學,居然也享受到辦公室之便,與(yu) 另一位來訪者共用主教禮堂(BishopHall)203室,裏麵電腦、打印機等辦公設備齊全。

 

其師資水平,尤其是其教學和研究條件及軟環境,與(yu) 國內(nei) 許多名校相較,很可能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就拿我所在的哲學人文係的八位全職教師而言,其中有教授四名,副教授二名,助理教授二名。八名成員均獲有哲學博士,學業(ye) 專(zhuan) 精。其中一位除哲學博士學位外,還獲得一數學博士學位。我們(men) 知道,美國的博士,總體(ti) 而言,是含金量比較大、雜質比較少的。係裏隻設一秘書(shu) ,再無其他專(zhuan) 職行政人員。

 

由於(yu) 兵精政簡,教師能專(zhuan) 注自己的教學研究工作。清清靜靜,無多與(yu) 教學科研無關(guan) 的會(hui) 議、集體(ti) 活動、繁雜的表格填寫(xie) 等事務分心。其他係的情形,想也與(yu) 此相差不多。

 

整個(ge) 校園,也相當安靜,宜人宜學。其圖書(shu) 館尤其令我興(xing) 奮不已。書(shu) 庫自早上七點到夜裏十一點敞開,入不驗證,可信步其中瀏覽,可靜坐舒適的沙發椅上專(zhuan) 心攻讀,也可幾乎是無數量限製地借出。自習(xi) 室則更令我少見多怪:通宵達旦,一天二十四小時開放!

 

在這個(ge) 圖書(shu) 館裏,多年來許多隻聞其名未得一覽原貌的西方世界名篇力作、大典巨製,如《牛津古典叢(cong) 書(shu) 》、湯恩比的《曆史研究》、杜蘭(lan) 特的《世界文明史》、白璧德的《盧梭與(yu) 浪漫主義(yi) 》等諸作、紐曼的《大學的理念》、史懷哲的《文明的哲學》等等,皆得一睹為(wei) 快,一翻為(wei) 幸。讀者所需而本館所無的書(shu) ,用任何一部電腦,通過方便的電腦索引係統一索而得後,將該書(shu) 簡單信息通過網絡在館際互借係統上登記提交,三、五天後就能接到圖書(shu) 館通知你去取書(shu) 的電子郵件。我通過館際互借係統借書(shu) 二十餘(yu) 冊(ce) ,其中不乏冷門古舊者。除了美國著名儒教學者RodneyTaylor所編一套兩(liang) 冊(ce) 《插圖版儒教百科全書(shu) 》(IllustratedEncyclopedia of Confucianism)因是工具書(shu) 概不外借之外,其餘(yu) 無一不如願以償(chang) 。更令我興(xing) 奮的是,此項服務不僅(jin) 分文不取,而且取書(shu) 、還書(shu) 時,都能從(cong) 館員的麵容上額外領略到一聲麵帶微笑的“Thankyou”!

 

在布法羅學院訪學半年,旁聽了不少課程。我們(men) 幾位訪問學者去後,為(wei) 提高英語聽說能力,專(zhuan) 門為(wei) 我們(men) 安排有英語課。每周要上課四次,每次課一個(ge) 半小時。但是由於(yu) 授課教師都是臨(lin) 時招來的義(yi) 務教師,而且講的內(nei) 容十分淺顯,我在此類課上收獲的與(yu) 其說是語言水平,不如說是與(yu) 教師的友誼,擱下不談。下麵隻談在該校日常教學課堂上聽課的情況。

 

來到布法羅學院時,正趕上秋冬學期的開始,主要選聽了三門哲學係的課。

 

第一門課是導師霍爾教授的。他此學期隻開一門課:“愛與(yu) 性的哲學”(philosophyof love and sex)。雖然此課內(nei) 容非我平時關(guan) 注的重點,但是導師的課,似乎應該聽聽,所以就旁聽了。除第一堂課因為(wei) 抵美比較晚未能趕上外,後麵的課聽到學期結束,一次沒缺。第二門是哲學係副教授約翰•德萊格(JohnDraeger)的“倫(lun) 理學史”(historyof ethics)。第三門是助理教授傑森•格林奈兒(er) (JasonGrinnell)的“希臘哲學”(Greekphilosophy)。後兩(liang) 門課,由於(yu) 後來太忙,內(nei) 容自己也比較熟悉,沒有聽到學期結束,大概聽了總課時的三分之二。

 

霍爾教授的課,主要是閱讀、討論、分析《愛的哲學》(ThePhilosophy of (Erotic)Love)這本教材中所選的西方曆史上關(guan) 於(yu) 性與(yu) 愛的經典名著,如柏拉圖的《會(hui) 飲篇》、奧維德的《愛的藝術》、奧古斯丁的《上帝之城》片段、海洛薇茲(zi) 與(yu) 阿貝拉德的《通信集》(Heloiseand Abelard: Letters)以及安德裏亞(ya) 斯•卡佩拉納斯的《論愛情》(AndreasCapellanus: On Love)等等。此外,為(wei) 此課程,霍爾教授還要求學生讀當代英國著名作家阿蘭(lan) •德•波頓的哲理愛情小說《論愛情》,並在課堂上分析兩(liang) 性方麵的根本問題。

 

通過課堂聽講、討論及課下閱讀,首先開了眼界,了解到西方曆史上有這麽(me) 豐(feng) 富多彩的關(guan) 於(yu) 愛與(yu) 性的哲學名篇,並知道了西方愛情思想史上有柏拉圖之愛(Platoniclove)、基督教的“大愛”(Agapelove)、中世紀的“騎士之愛”(courtlylove)以及近代以來的浪漫之愛(romanticlove)等幾個(ge) 大的曆史階段及各自特點,感覺頗有收獲。其次,了解到美國大學生麵對性愛問題時,態度非常坦然自若。討論起敏感問題,毫不回避,可以看出他們(men) 在性愛方麵,都有很多經驗,並能用冷靜的理性進行分析。男生如此,女生亦複如此。這一點也加深了本人對美國青年人對性愛觀的了解。第三,通過此課,也提高了自己英語聽說和閱讀較艱深英語文獻的能力。本人閱讀了教材中的許多選目,也通讀了波頓的《論愛情》一書(shu) ,參與(yu) 了一些課堂討論,英語水平不覺中有所提高。

 

據霍爾教授的教學大綱言,此課的目的是教導學生如何成為(wei) “智慧的愛人”(wiselover)。上完此課後,我對究竟什麽(me) 是霍爾教授心目中的“智慧的愛人”、其嚴(yan) 密的論證過程,沒有完全弄清楚。或許是因為(wei) 他授課中沒有能完全廓清此問題,更可能是因為(wei) 我沒有學到家。以後我擬對有關(guan) 文獻和帶回來的課堂所用資料作進一步研究,並通過通訊手段繼續向霍爾教授請教,弄清一些疑問。

 

德萊格教授的“倫(lun) 理學史”課主要閱讀、討論代表西方倫(lun) 理學中德性倫(lun) 理、義(yi) 務倫(lun) 理和結果倫(lun) 理這三大譜係的三部代表作:亞(ya) 裏士多德的《尼珂馬可倫(lun) 理學》、康德的《道德形而上學基礎》和密爾的《功利主義(yi) 》。我主要聽了講授《尼珂馬可倫(lun) 理學》的這部分課時。課堂所用的是此書(shu) 最新英譯本,曉暢易讀。我讀了此書(shu) 部分章節,通過聽講、討論,對亞(ya) 氏倫(lun) 理學的了解有所加深,進一步明白在亞(ya) 氏那裏,道德與(yu) 政治之間是一體(ti) 兩(liang) 麵的關(guan) 係,不可分割。不過此書(shu) 是部大著,限於(yu) 時間我沒能通讀,中間的委曲細節未能深究,隻能俟諸來日了。

 

討論康德之書(shu) 的課時,由於(yu) 此書(shu) 的英文、漢文譯本我皆比較仔細看過,課堂講授也不是太深入,所以我隻聽了數節。至於(yu) 密爾的倫(lun) 理學說,因為(wei) 比較容易理解,這部分課時沒有去聽。

 

德萊格教授授課風格非常活潑,激情洋溢,表演性動作頗多,但似乎沒有沉潛下來,玩味義(yi) 理。經常在教室中急速走來走去。講課語速如倒瓶瀉水,也難免有吐詞含糊不清的問題。很多地方沒能聽懂,所以聽課收獲也受到限製。

 

格林奈兒(er) 教授的“希臘哲學”課,不疾不徐,有板有眼,比較能適應。我隨著課堂溫習(xi) 了一些古希臘哲學家的哲學觀點,感覺津津有味。其中最重要的一個(ge) 收獲是弄明白了柏拉圖洞穴之喻(allegoryof the cave)的細節。二十多年前讀柏氏《理想國》的漢譯本時,對洞中人、火、牆、影的具體(ti) 方位及其相互作用的機製,不能形成清晰而生動的畫麵。課堂上經過格林奈兒(er) 教授的圖示,洞中情形頓時朗然浮現麵前,曷快如之!

格林奈爾教授通希臘文,對希臘文化了如指掌,道之如數家珍。每遇關(guan) 鍵哲學術語,輒舉(ju) 希臘原文窮其本意。聽其授課,頗增見識。課後也經常與(yu) 其交談,在圖書(shu) 選購等方麵對我幫助甚多。

 

秋冬學期裏,除了以上三門課外,哲學人文係其他教授的課,也分別聽過幾次。

 

凱穆伯麗(li) •布萊辛(KimberlyBlessing)是哲學人文係女副教授,並兼任係主任。她的“哲學導論”課是個(ge) 有一百來個(ge) 學生的大課,濟濟一堂。左手板書(shu) ,洗練流利,富韻律感。她選用的教材是當代美國哲學家海瑞•G•法蘭(lan) 克福的名作《論扯淡》(HarryGordon Frankfurt:OnBullshit)、柏拉圖的《申辯篇》及笛卡爾的《方法談》。布萊辛教授如此選材應該說是獨具匠心的,三書(shu) 皆是啟迪“洞中之人”脫落世俗經驗知識之囿、優(you) 入哲學思考之高明廣大之境的利器。

 

後兩(liang) 書(shu) 是古今名著,不需多言。《論扯淡》是普林斯頓大學榮休教授法蘭(lan) 克福(1929—)所撰長文。耳聞此著,可為(wei) 我在凱穆伯麗(li) 的課堂的一個(ge) 收獲。在《論扯淡》這一長文中,法蘭(lan) 克福厘定了“扯淡”這一概念,並對其種種表現予以分疏。他指出“扯淡”不同於(yu) “撒謊”:撒謊者還追求真理,以便掩蓋真理,方便造假,而扯淡者則根本不過問真理,隻管嘩眾(zhong) 取寵,以逞己意。因此,與(yu) 撒謊相比,扯淡是真理之更大的敵人。孔子說“古之學者為(wei) 己,今之學者為(wei) 人”,當今扯淡為(wei) 人之學盈天下,法蘭(lan) 克福教授此文,無疑是一劑針砭“後現代之弊”之良藥。

 

助理教授朱利安•科爾(JulianCole)來自蘇格蘭(lan) ,獲得數學和哲學兩(liang) 個(ge) 哲學博士學位,湛深數理。來布法羅學院兩(liang) 年多,研究數學哲學,教授現代邏輯。現代邏輯,是我“雖不能至而心向往之”的學問。十多年前,曾下決(jue) 心自學現代邏輯。購得蒯因的“Methodof Logic”一書(shu) “內(nei) 部交流”影印本,依其章節,仔細理會(hui) 其文理,逐一演習(xi) 其作業(ye) 。進展頗為(wei) 順利,不料某日忽然頭昏眼花,如置身雲(yun) 霧之中,縹緲不能自持,服用“上清丸”近半個(ge) 月始退。自此不敢再碰現代邏輯,而蒯因之書(shu) ,理會(hui) 尚不足半部。雖然如此,對邏輯之學還未全然釋懷,因此結識科爾教授後,亦多次到其辦公室閑談,以廣見聞,並到他課堂參觀過一次。然而,當科爾教授向我推介並出借“ModernLogic: A Text in Elementary Symbolic Logic”一書(shu) 時,我自知無力窮究,婉言謝絕了。

 

哲學係資深教授傑拉爾德•諾希克(JeraldM Nosich)研究科學方法論,教授“思維訓練”課。在係研討會(hui) 上聽過他的發言議論,私下也與(yu) 之閑談過幾次。興(xing) 趣廣泛,思維敏捷,一觸即發。可惜未來得及去聽他的課。他所著“Learningto Think Things Through”是部難得的學術思維訓練教材,多年前已被譯成中文,此次我購得其09年新出的第三版,並請其簽名,以誌雅誼。

 

哲學人文係還有兩(liang) 位專(zhuan) 事宗教研究的老教授:瑪麗(li) 安娜•佛格森(MarianneC. Ferguson) 和艾倫(lun) •波戴特(AllenH. Podet),都已七十開外。佛格森女士研究基督教哲學和基督教史,未遇上她的開課期,她也不常露麵,故未能聞其議論,隻與(yu) 之略有交談。其為(wei) 人低調沉靜,溫雅有禮,一望即知其為(wei) 涵養(yang) 有素的人。曾不隻一次聽到他人私下對她的讚揚。此次訪學未能向她請益,無疑是件憾事。

 

波戴特教授是位猶太人,專(zhuan) 精希伯來語和猶太教。私下曾向我透露,他信猶太教,並在一猶太教堂兼任拉比。

 

一日冒昧造訪其辦公室,相談甚歡,於(yu) 是帶我至其“世界宗教”課堂上聽。這也是一大課堂,原打算坐下感受一下而已,不意開講之前波戴特囑我對班上同學講話。言畢,大概覺得我發言尚可,當即在班上宣布,下周要我在課堂上介紹一次儒教。於(yu) 是就借此機會(hui) 就儒教何以可成一教、其教理、教義(yi) 、教典及戒律若何諸問題向美國學生作一解說。講完後又回答幾個(ge) 學生提問,氣氛融融。課後波戴特教授謬稱我講得好,說學生反應亦不錯,並要我把課件與(yu) 之,言有學生欲觀之。因我所講無非儒教常識,談不上知識產(chan) 權,且不失傳(chuan) 播國學之一助,遂欣然與(yu) 之。情款之際,波戴特教授取出架上早年所購老版詹娒士本《新舊約》,以希伯來語署其名,慨然相贈。此本我留意二十餘(yu) 年而未得,今得之頃刻之間,喜出望外。

 

其間,波戴特教授還邀我去其另一“聖經研究”課堂與(yu) 學生做一次座談。大家在教室裏圍成一圈,侃侃而談。我問學生們(men) :“你們(men) 是否因為(wei) 信教而上此課?信教的同學有多少?”有幾位學生答言:“我們(men) 大多隻是想增加些關(guan) 於(yu) 宗教的知識,真正信奉的不多。”轉問波戴特教授:“您在授課過程中,是否有誘導學生走向信仰的傾(qing) 向?”波戴特教授笑答:“得請同學們(men) 回答此問題。”有學生言:“並無此傾(qing) 向。”然後波戴特教授表示:根據法律,公立學校的課堂上授課,是不能帶宗教傾(qing) 向的。在美我也明顯感到,真正信教的不是很多,寓所周邊有好幾個(ge) 教堂,大多門庭冷落。有幾座輝煌壯麗(li) 的大教堂,已經關(guan) 閉,改作學校、場館等他用了。在紐約市參觀時,也造訪過聖派克等幾個(ge) 大教堂,也甚清冷。由此想到國內(nei) 各地許多寺廟,尤其文廟、書(shu) 院,其高大門牆內(nei) ,多一片闃然,或挪為(wei) 世俗之用。中國的傳(chuan) 統正在消失,耳聞目睹西方的這種情景,其傳(chuan) 統亦何嚐不在淩替式微之中!念之不禁扼腕。

 

不過即便如此,基督教仍不失為(wei) 美利堅之隱形國教。其不同麵值的硬幣上都有“INGOD WE TRUST”一語,還有我們(men) 都知道的總統就職都要手撫《新舊約全書(shu) 》起誓一事。此外,據說美國開國以來曆任總統,沒有不信基督教的。由此可見其中消息。

 

我曾就此問題與(yu) 專(zhuan) 研政治法律哲學的約翰•德萊格教授交換過意見。他說:“的確如此。”並補充說:“即便美國領導人不是基督教徒,也不敢堂而皇之公開向國人宣布之。”與(yu) 波戴德教授閑談時,我又征求他的看法,他說:“我的看法還要比約翰的積極些。美國總統的確都是信教者,隻有一個(ge) 傑斐遜,或可存疑。”我說:“《獨立宣言》中有含有基督教觀念,而且文中也有‘God’、‘Creator’之說,實際上將其視為(wei) 信教者比視其為(wei) 無神論者會(hui) 更穩妥。”聞此言,波戴特教授頷首然之。

 

與(yu) 波戴特教授的這番交流,發生在隨他夫婦去Jamestown的車中。Jamestown是座老鎮,在布法羅市南方,相距約兩(liang) 小時的車程。鎮上有一猶太教堂,波戴特教授就在此教堂任拉比。

 

在其課堂交流後,他邀我去此猶太教堂參觀禮拜儀(yi) 式,並與(yu) 猶太朋友交流儒教問題。十一月二十一日是個(ge) 禮拜六,此晚將舉(ju) 行禮拜活動。此日下午我隨波戴特夫婦來到Jamestown,將我安排於(yu) ClarionHotel下榻。

 

當晚的禮拜活動隻有十數人參加,整個(ge) 禮拜儀(yi) 式頗為(wei) 複雜,有拉比講解、頌經、齊唱、對唱、舉(ju) 幡繞室等節目。在教堂首次看到寫(xie) 在羊皮紙卷上的希伯來文Torah,並聽猶太教徒用希伯來語唱讚美詩。發現希伯來語和阿拉伯語接近,皆自右至左行文。次日在一個(ge) 名BemusHouse的村莊上的猶太人家裏住一晚上,夜間向匯聚在這裏的十來位猶太朋友介紹儒教的情況。在Jamestown與(yu) 猶太朋友盤桓兩(liang) 日後,回到布法羅。此行耳聞目睹甚多,眼界為(wei) 之一開。

 

此次訪學,主要任務是聽課學習(xi) ,有關(guan) 方麵並未為(wei) 我安排講課、講座任務。但是也隨緣講了幾次。上述在波戴特教授的課堂上講儒教是一次,此外還應邀在刑事司法係(Departmentof Criminal Justice)為(wei) 其研究生講一次“中國政治法律文化”。

 

此係教授宋惠龍先生是台籍華人,在其授課內(nei) 容中有中國政治法律製度方麵的內(nei) 容。當得知我曾修習(xi) 過法學後,便邀我去講兩(liang) 節課。於(yu) 是我臨(lin) 時草就上述題目的講稿,如約講之。不意當天授課時,宋教授說他臨(lin) 時患感冒,不能相陪。把我帶到教室向學生們(men) 介紹幾句,就回去睡覺。我連講兩(liang) 節,收放頗感自如,進展順利。學生聽之,神情也頗貫注,秩序井然。因感外文授外課,並非十分難事。

 

哲學人文係有一常規性學術活動項目:邀請本係教授或優(you) 秀學生介紹自己研究成果和心得,此活動他們(men) 稱之為(wei) “Colloquium”。每學期舉(ju) 辦三、四次,並對外係師生開放。應係主任凱穆伯麗(li) 之邀,也任了一次主講。精力時間所限,不及撰寫(xie) 論文,於(yu) 是就把當年四月初在瑞典參加學術會(hui) 議時提交過的“TheRise of Political Confucianism in Contemporary China”一文拿出來,加以修改調整,與(yu) 美國同行交流了一次。自覺發言可稱條達舒暢,後麵的質疑問難,亦頗熱烈。交流之樂(le) ,自不待言。

 

訪學期間,趕上該校的第十屆全校教職工學術及創造性成果秋季會(hui) 展(The10th Annual Faculty/Staff Research and Creativity Fall Forum, October 29,2009)。眾(zhong) 多參展的教師將其學術成果製成簡報,附於(yu) 展板,擺放在體(ti) 育館大堂中,與(yu) 前來觀展的師生交流討論。這是全校師生的一次盛會(hui) 。開幕式上校長講話,表彰教師等活動也一並舉(ju) 行。熙來攘往,氣氛熱烈,如展銷會(hui) 一般。但據“精通時事”的人說,其形式意義(yi) 可能大於(yu) 其實際意義(yi) 。訪問學者也被要求參與(yu) ,因此我也將上文加以“提玄勾要”式的剪裁彌縫,並配以圖片,製成頗為(wei) 美觀的彩色簡報,參與(yu) 了展覽。無論如何,此舉(ju) 亦不失為(wei) 訪學期間所參與(yu) 過的學術活動之一記之。

 

上述活動皆秋冬學期所為(wei) 。十二月十七至一月二十五為(wei) 寒假,我乘此機會(hui) 先後去聖彼德堡、奧蘭(lan) 多、紐約市、費城和華盛頓等地參觀遊曆一圈。一月二十五日周一春夏學期開始上課後,繼續旁聽課程。

 

一〇年二月底訪學期限終結,深感時不我待,於(yu) 是想努力多聽課。新學期所聽,除一門是古典和現代語言係所開外,其餘(yu) 皆英語係的課。哲學係諸教授,其課大多已感受過,無暇再顧。之所以決(jue) 定聽英語係課,一是感覺英語係教師的英語表達應該更規範,對提高英語聽力會(hui) 大有幫助,二是本人對英語文學比較有興(xing) 趣,在國內(nei) 且開有“英文詩選”選修課,聽之對提高教學水平將大有裨益。

 

布法羅以冬天多大雪著稱。為(wei) 聽課及在圖書(shu) 館覓書(shu) ,經常是早上踏著夜間降下的厚厚積雪出門,晚上默誦著“風雪夜歸人”的詩句,頂著凜冽的寒風而歸。路上展望四周,大地純白,蒼茫無際。此情此景,令人心生浩氣。不無辛苦,更有甘甜。不知與(yu) 孔子所謂“不知老之將至雲(yun) 爾”者是否相仿佛也。

 

開學第一周,一鼓作氣聽了八門課,第二周後又增加一門,共九門:

 

LisaBerglund:TheHistory of the Printed Book

MichaelJohnson: Beginning Latin

JenniferD. Ryan: Introduction to Poetry

AngelaB. Fulk: Biblical and Classical Literature

LaurenceJ. Shine: British Literature

GreggA. Biglieri: Introduction to Poetry

JohannaM. Fisher: Introduction to Poetry

AnnC. Colley: British Literature

MarkK. Fulk: Introduction to Poetry

 

當然,九門課不可能全部堅持下來,有些課隻聽一次,有些聽二、三次。綜合多種因素考慮後,最後選定安• 科雷(AnnC. Colley)的“英國文學”和珍妮弗• 瑞安(JenniferD. Ryan)的“詩歌導論”兩(liang) 門,聽到因迫近回國不得已輟聽而止。

 

珍妮弗是位年輕女助理教授,其詩歌導論課,講授詩體(ti) 、格律,輔以詩選。從(cong) 古到今,有條不紊。每次上課總是用疾速的腳步走入教室。立定之後,手拿名冊(ce) ,掃一眼課堂,一一點名。略有矜持而認真的表情中,透露幾分優(you) 美和高雅。出語吐詞,捷利清越,賞心悅耳。語速快而音節曆曆可辨。滔滔不絕,而不拖泥帶水、冗遝蕪雜。板書(shu) 勤而敏,富而工,幾乎是語未出口而詞已顯於(yu) 前。片刻之間,授課要點就遍滿黑板了。然後一擦而空,再一回合。如奏樂(le) 然,一章既除,新章再起。忽已回神,已是下課時間。以前國內(nei) 自學英詩,難免有節奏把握不準,抑陽輕重失當,誦讀味道不深不純諸弊。通過旁聽珍妮弗的課,溫習(xi) 了格律,體(ti) 驗了英語詩歌在英語世界的本來麵目,受到了一些熏陶,澄清了一些疑問,甚感欣慰。印象比較深的如莎士比亞(ya) 的第十八首十四行詩的第二句“Thouart more lovely and more temperate”.以前我根據格律要求,推測,“temperate”一詞的最後一音節應有重讀,而未敢自信。因為(wei) 曾聽商店買(mai) 回的錄音,此一音節並無以重讀處理之,與(yu) 日常念法無別。以前的揣測現在經英語本土文學博士出身的傑尼福印可,可得釋然矣!

 

如前所列,加上珍妮弗,這學期英語係共有四個(ge) 教師授詩歌導論課,皆去旁聽過至少一次。內(nei) 容淺深、授課計劃互不相同。不拘一格,各領風騷。

 

與(yu) 珍妮弗的課相較,科雷教授的課則是另一番風景。早年成長於(yu) 英倫(lun) 的她,仍操一口純正的不列顛英語。打有音樂(le) 繪畫基礎,後從(cong) 事文學,獲名校芝加哥大學英語係博士學位,無疑是位才女。總是笑容可掬,溫文爾雅。課前點名,學生應答聲落,往往要再用親(qin) 切的聲調輕呼學生之名而道謝之:“Thankyou, Jenny!”,”Laura,Thank you!”,等等。授課風格非常斯文,出語元音飽滿,輔音清晰,慢條斯理,一絲(si) 不苟,而遣詞文雅,含蓄有致,富古典韻味。不時輔以有節製的表演動作,而要強調某個(ge) 問題時總是舉(ju) 起小臂,攥緊拳頭,微笑著向在座學生輕輕揮動幾下。這已成為(wei) 她上課時的經典性手勢。她的課堂上總是春風一片,其樂(le) 融融。

 

科雷教授不僅(jin) 授課可聽,而且著述甚豐(feng) 。在維多利亞(ya) 時代文學研究領域,頗有聲譽。榮獲有“傑出教授(DistinguishedProfessor”這一在紐約州立大學係統內(nei) 教授們(men) 可望取得的最高榮譽稱號。科雷教授無疑是英語係的王牌之一。

 

科雷教授的課,每周兩(liang) 次,一次七十五分鍾。聽了近一個(ge) 月,受益匪淺。MaryWollstonecraft, William Blake, Wordsworth, Edmund Burke和WilliamGilpin等人物的軼聞趣事、作品風格、美學思想,娓娓道來,如享盛宴。其朗誦Blake《天真之歌》和《經驗之歌》中的HolyThursday、ChimneySweeper等同名對子詩,聲調飽蘸情感,其抑揚頓挫之致,一會(hui) 兒(er) 把你引進天真爛漫的童話王國,一會(hui) 兒(er) 把你置入嚴(yan) 酷悲慘的人間世界,而作者勘破紅塵的心境和悲天憫人的情懷,不覺襲上聽者的胸懷。

 

早年讀這些詩,不覺有甚意趣。現在忽然感覺其中似有無盡的意蘊。其中有蒼涼,有悲情,有悵惘,似乎也有超脫,實在難以言表。“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在科雷教授的課堂聽Blake的詩,亦生此感。

 

我來聽課,是凱穆伯麗(li) 介紹的,可能因此之故,科雷教授不僅(jin) 對我表示歡迎,而且課堂上時常向我問話,似乎怕我冷場,以示關(guan) 照。講到Blake的《天真之歌》時,聯係到兒(er) 歌,轉身笑眯眯地問我:“你們(men) 中國肯定也有兒(er) 歌吧?”答曰:“有!”“請背一首來給大家聽聽好麽(me) ?”,我楞了一下,腦中搜出駱賓王的《詠鵝》誦之。接著,又用英語解釋了下大意,算是應付住了差事。

 

有時可能是為(wei) 使課堂氣氛輕鬆一下,問的問題頗嫌節外生枝。一天不記得因何事提到英國人吃鱔魚,忽然問:“你們(men) 中國人是否也吃?”我答曰:“鱔魚在中國是道好菜,餐館中相當昂貴呢!”接下來又補充一句:“不過本人不愛吃,因此減少不少花費。”話音一落,課堂上升起一片笑聲。

 

科雷教授講解崇高(sublime)、美麗(li) (beauty)、如畫(picturesque)三個(ge) 美學上的觀念時,條分縷析,深入淺出。並出示繪畫作品例示之,使你不得不生豁然開朗之感。這也是印象比較深的一幕。她先將三詞寫(xie) 在黑板上,然後轉身問大家能否講出三者的所以然來。因為(wei) 我以前讀過柏克的《對崇高與(yu) 美兩(liang) 個(ge) 觀念的來源的哲學探討》,而且事先已知道這天的授課內(nei) 容之一是柏克的美學,因此,當我看到其他學生沒有作答的意思時,就主動拿出柏克的觀點來講了什麽(me) 是崇高,什麽(me) 是美,回答相當精確。見此情景,科雷教授當然猜得出我事先已看過答案,笑著說:“別的同學沒看過柏克的書(shu) ,你看過了答案,因此你的回答不能算數!”結果又是一番笑聲。的確,如果不是事先看過,我是答不上來的。“如畫”之說,因為(wei) 沒有看過Gilpin的論述,答不出來,就是證據。科雷教授說,“如畫”的要素是“形式的粗糙性”(roughness)、“崎嶇性”(ruggedness)和“廢墟狀”(ruins)等,是由十八世紀英國藝術家WilliamGilpin首先揭櫫出來的。講解的同時,她指點著一幅“如畫”的畫指給大家看。如此一來,就把“picturesque”印在聽者的心底了。

 

科雷教授的課是訪學期間所旁聽課程中遇到聽力障礙最少的,加之授課內(nei) 容也甚平易,所以聽起來輕鬆自如,十分愉快。

 

寒假時我在紐約市中心世界聞名的摩根圖書(shu) 及博物館(MorganLibrary& Museum)觀覽到大量西方稀世珍藏,琳琅滿目,精美絕倫(lun) ,大開眼界,因此激起了我對西方書(shu) 籍傳(chuan) 統更為(wei) 濃厚的興(xing) 趣。開學後,見英語係課程表上有莉薩•伯格蘭(lan) (LisaBerglund)教授開的“TheHistory of the Printed Book”一課,就決(jue) 定旁聽,以期一睹西方版本學的究竟。

 

由於(yu) 中國是印刷術的故鄉(xiang) ,源遠流長,以前無意中產(chan) 生了這樣一個(ge) 模糊的印象:西方版本學不會(hui) 怎麽(me) 發達,如書(shu) 法藝術盛於(yu) 中土而不顯於(yu) 西域一樣。聽了此課之後,才知道原來書(shu) 籍版本之學在西方也甚發達,名著甚多,如伯格蘭(lan) 教授推薦的“ABCfor Book Collectors”就是其中之一。

 

此課安排有很多“田野考察”活動,如到本校的E•H•Butler圖書(shu) 館看“特藏”,到兄弟院校StateUniversity at Buffalo圖書(shu) 館看善本,到西部紐約書(shu) 籍藝術中心(Western New York Book Arts Center)看傳(chuan) 統印刷技術和書(shu) 籍裝幀藝術等。

 

我隻隨班上學生去Butler圖書(shu) 館看過兩(liang) 次“特藏”。第一次Berglund拿著各種樣書(shu) 給我們(men) 講解古書(shu) 的各種形製、版本學上的專(zhuan) 業(ye) 術語。第二次讓每位取一部十八世紀之前的古書(shu) ,觀察記錄其書(shu) 脊顏色、封皮材質、開本、裝訂、字體(ti) 、出版年代、行文特點、有否批閱墨跡等等細節,為(wei) 下次課堂討論做準備。

 

我拿到的是一部題名“Looker-On”的古書(shu) ,作者係“SimonOlive-Branch”。小開本,416頁,牛皮封麵,書(shu) 脊用咖啡色布料包裝,書(shu) 中有筆墨汙跡,其第335頁上尚有一幅顯然是讀者漫不經心畫下的肖像。1796年出版於(yu) 費城。這是我至今曾直接翻閱過的最古老的西方文獻了。

 

伯格蘭(lan) 女士是位中年副教授,獲弗吉尼亞(ya) 大學哲學博士,通古英語,精SamuelJohnson、JamesBoswell等十八世紀作家研究,任北美字典學會(hui) 執行書(shu) 記,在學術界似甚活躍。右腿有殘疾,手拄拐杖上課堂,給人以敬業(ye) 精進的印象。授課語速快捷而流暢,口氣堅定而權威,不無幾分傲慢的神情。 但我作為(wei) 不速之客來旁聽,她並無排拒的意思。第一次課的課間與(yu) 其交談時她表示:較遠的田野活動,如果能安排得下,我也有機會(hui) 參加。最後補充一句說:“一般是沒什麽(me) 問題的。”

 

不過她的課我上了大概三次就放棄了。主要是因為(wei) 課堂所授技術性、專(zhuan) 業(ye) 性太強,無時間精力投入,也就沒有參加後麵的田野考察。

 

多日後,我隻身到西部紐約書(shu) 籍藝術中心參觀,盤桓兩(liang) 個(ge) 小時。與(yu) 其工作人員交談時,我提到伯格蘭(lan) 教授。一位滿手油墨、正在一老式印刷機旁操作的中年男子說:“她經常到這裏來,很熟悉的!”我來參觀,可說是補了伯格蘭(lan) 教授的一次“田野考察”課。

 

告別她的課堂時,我把國內(nei) 帶來的影印宋代福建刊本《陶靖節詩》拿出,題上幾行英語,簡單介紹一下陶詩及其版本價(jia) 值,贈送給她。可謂投其所好吧!

 

一直想學點希臘、拉丁語,苦無機會(hui) ,國內(nei) 教材也很難覓得。借此訪學之機,獵獲了幾本教材。春秋學期裏,留意到古典和現代語言係開有拉丁語課,便決(jue) 定去聽。心想,即便入不了門,感受一下,也差可為(wei) 慰。

 

開課的MichaelJohnson教授是位大概五十開外的古典學者,為(wei) 人寬裕從(cong) 容,坦易和樂(le) 。第一次課,隻見他口未開言,先捧起手中的《劍橋拉丁語教程》(CambridgeLatin Course)親(qin) 吻了一下,引得學生不禁莞爾而笑。由此可見其對古典一往情深。

 

課上我第一次感知了拉丁語的朗讀效果:雄渾沉摯,剛而不厲,雅有高致。據說希臘、拉丁這樣的“死”語言,無聲音資料可以質正,故無統一讀法。英國人按英語的語音讀之,法國人按法語語音讀之,相互不能曉喻。我以此問題問Johnson教授。他表示,還是有一定章法的,大抵與(yu) 意大利語聲音效果接近。

 

講課時,Johnson教授的英語也與(yu) 其他老師的大不相同:發音如從(cong) 喉嚨的縱深之處發出,胸腔共鳴顯著,帶著幾分長者派頭。元音拖得長長的,如意大利歌劇之說白,吟詠自得。乍聽會(hui) 懷疑他可能是在拿捏作態,再聽下去會(hui) 發覺他對自己的聲腔已習(xi) 以為(wei) 常,渾然不自覺其別致。大概是深受其拉丁語影響所致吧。我對Johnson教授拉丁化了的英語腔,聽之頗感浹洽。閑處之際,有時不覺要模仿幾句。室友聞之,為(wei) 之忍俊不禁!

 

本學期的拉丁語課是接著上學期上的。上學期既沒有顧及此,現在半道插入,毫無基礎的我根本跟不上。而且此事既非當務之急,亦非一朝一夕之功。所以隻聽了兩(liang) 次而罷。嚐鼎一臠,略知滋味而已。

 

訪學半年,聽了哲學係、英語係和古典和現代語言係的課,而沒有顧上聽政治學係的。春夏學期開學初,已了解到此係有一教授開保守主義(yi) 課。打算聽之,而未來得及,回來後頗引以為(wei) 憾。

 

聽課固然有收獲,但是不易深入。相當程度上是了解其大概,擴大些見聞,感受些氣氛。真正深入,還是研讀。故訪學期間,感覺最為(wei) 受用的還是與(yu) 霍爾教授一起讀書(shu) 這一活動。

 

霍爾教授年已七十有奇,榮有紐約州立大學係統內(nei) “傑出教學教授”(DistinguishedTeaching Professor)稱號。在布法羅學院工作也已四十餘(yu) 年。長期在哲學係任係主任,09年卸任後,又擔任起美術係和設計係的係主任。同時集兩(liang) 係的係主任之職於(yu) 一身,且仍在哲學係當教授並任課,實不多見。學問上他還是位多麵手:希臘哲學、存在主義(yi) 、禪學、太極、心理學、詩歌以至數學皆其用力方向。在羅徹斯特大學求學時代,還是位運動健將。足球場、田徑場上,皆留有其顯赫戰績。現在雖年逾古稀,但體(ti) 態之輕捷,步履之矯健,活力之飽滿,非一般年輕人可及。而且心態也甚年輕,對新鮮事物充滿好奇之心,在他身上感覺不到有一絲(si) 暮氣。常見他手拿文件夾,昂首挺胸,大步流星現身在校園的路上,風神俊朗、風姿瀟灑。其人如此,難怪現任哲學係主任凱穆伯麗(li) 稱“Heis unusual”!作為(wei) 我的導師,他的形象頗能在我心中激起幾分奮發之情。

 

上他的 “愛與(yu) 性的哲學”課有些時日後,閑談中他建議一起讀點《莊子》、《壇經》或《會(hui) 飲篇》及《理想國》等中西名著,以收互相切磋交流之益。可他一直沒有能抽出時間來。放寒假後,始得坐下來開始讀書(shu) 。

 

由於(yu) 柏拉圖的《會(hui) 飲篇》我聞其引人入勝已久,在課堂上隻讀了一些選段,未睹全豹,很想將其讀全。加之此書(shu) 也正是霍爾教授的長項之一,可向他請教。於(yu) 是我建議從(cong) 此書(shu) 著手。

 

一月四日下午第一次讀了兩(liang) 個(ge) 半小時,十分愉快,我倆(lia) 一致表示得繼續下去。但總有其他事情耽擱,不能按部就班進行。一次會(hui) 讀下來,臨(lin) 時約下一次。斷斷續續,直到二月十八日,才將全書(shu) 理會(hui) 完畢。屈指算了一下,相約共讀凡九次。每次少則一小時,多則三小時。前後曆時整一個(ge) 半月。地點是其在美術係的辦公室,UptonHall 502號。

 

閱讀《會(hui) 飲篇》,我用的是來美後購得的單行本,乃AlexanderNehamas 與(yu) Paul woodruff 的新譯。霍爾教授手拿的是1997年出版的、JohnM. Cooper主編的《柏拉圖全集》。對照一下發現,《全集》所收此書(shu) 正與(yu) 我手中的單行本相同,不存在共讀的技術障礙了。

 

我是報著學習(xi) 的態度來的,所以整個(ge) 過程始終由我來朗讀。由於(yu) 放寒假後我為(wei) 共讀作了準備,先已泛讀一遍,加上譯本本來比較流暢,所以朗讀起來也不怎麽(me) 顯得生澀。以至一天一大段讀下來後,霍爾教授不禁讚曰:“YourEnglish is excellent!”

 

讀的過程中,每遇有不懂的地方,就停下問霍爾教授,進行切磋。他有什麽(me) 要指點的,也示意我停下來討論一番。辦公室的牆上裝有黑板,他不時站起來在黑板上寫(xie) 幾筆,如授課然。

 

討論比較多的是此書(shu) 中的觀念與(yu) 中國哲學的可比性、相關(guan) 性。如在Eryximachus用音樂(le) 來解說“和諧”時,其意與(yu) 《中庸》“發而皆中節之謂和”可相提並論。Aristophanes將愛定義(yi) 為(wei) “thename for the pursuit of wholeness, for our desire to be complete”,可與(yu) 明道“仁者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之說互相啟發。而其三性之說、同性戀者優(you) 於(yu) 異性戀之暗示,則與(yu) 《周易》“一陰一陽之謂道”之說大相齟齬。此外我感覺Diotima對“純美”的言說”與(yu) 莊子的“無待”之說頗有幾分相通。其“人的身體(ti) 和心靈都懷孕著某種東(dong) 西”,產(chan) 之以期不朽之說,對《左傳(chuan) 》“三不朽”之論,也可提供另一種解釋參考。其對從(cong) 個(ge) 體(ti) 的愛發展到“忽然之間”看到“greatsea of Beauty”的描述,與(yu) 朱子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直至“眾(zhong) 物之表裏精粗無不到,而吾心之全體(ti) 大用無不明”之論,似曾相識。

 

《會(hui) 飲篇》被認為(wei) 是柏拉圖對話錄中最具藝術性、文學性的一部。得與(yu) 霍爾教授奇文共賞之,疑義(yi) 相析之,曷勝快慰!遺憾的是為(wei) 時已不及共賞其他中西名著了。

 

二月二十二日下午凱穆伯麗(li) 召集哲學係同仁到校園酒屋(CampusHouse)為(wei) 我舉(ju) 行話別酒會(hui) ,還邀來了英語係的科雷教授、人文藝術學院院長、音樂(le) 家本傑明•克裏斯蒂(BenjaminChristy)。此一榮幸是我未預期到的。克裏斯蒂教授的課我雖然未聽過,但是向他請益過音樂(le) 。曾在他辦公室裏,他吹單簧管,我吹幾曲紫竹簫,相與(yu) 共樂(le) 。因此,酒會(hui) 上皆是良朋。我奉上帶來的北京“牛欄山”佳釀,邊品邊談,洋溢著愉快的氣氛。

 

“布法羅(Buffalo)”一詞英文中是“水牛”之意,故布法羅市亦名“水牛城”。話別會(hui) 上,凱穆伯麗(li) 以布法羅學院哲學係的名義(yi) 以一嵌有水牛圖案的鏡框相贈,出自該市一工藝名家之手。鏡框之背麵,題滿了與(yu) 會(hui) 朋友的贈言。我則撰一幅聯語呈上。其書(shu) 法乃請同在該校訪學的書(shu) 畫家孫滌所書(shu) 者。聯語曰:

 

非常解義(yi) 公羊傳(chuan)

微中談言會(hui) 飲篇

 

我在此宣講政治儒學,其淵源出自《春秋公羊傳(chuan) 》。公羊家解釋《春秋》經義(yi) ,多“非常異議可怪”之論,故出此上聯,以示赴美所傳(chuan) 。柏拉圖《會(hui) 飲篇》中,諸人之縱論,出語高華,深致入微。運哲思於(yu) 雅謔,詠性情以妙言,雅有六朝“談言微中,名士風流”之神韻。因對此下聯,以昭來訪所學。

 

酒會(hui) 興(xing) 盡而罷。

 

北京同來訪學者共六人,按日程二月二十八日啟程回國。二十六日,離美前兩(liang) 天,與(yu) 訪學有關(guan) 的諸校方人士為(wei) 我們(men) 舉(ju) 行歡送會(hui) ,會(hui) 上我代表諸位來訪者致辭感謝,而至此為(wei) 期半年之訪學活動亦落下帷幕矣!

 

(2010年4月撰)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發表

 

責任編輯:葛燦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