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宋仁宗遇上謠言

作者：吳鉤

來源：騰訊《大家》欄目

時間：2013年 8月24日

電視劇《蘇東(dong) 坡》中有個(ge) 情節，說蘇軾、蘇轍進士及第後，參加殿試製科，蘇軾提交的策論將矛頭直指宋仁宗：“陛下近歲以來，宮中貴妃已至千數，歌舞飲酒，歡樂(le) 失節，坐朝不聞諮議，便殿無所顧問。”蘇轍認為(wei) 兄長說得太過火了，恐怕會(hui) 惹來禍端。果然，宋仁宗看了策論後，龍顏大怒，欲治罪蘇軾。

（資料圖：電視劇《蘇東(dong) 坡》劇照。編輯配圖，圖片來自網絡。）

這個(ge) 情節確有所本，但首先犯了張冠李戴的錯誤。其實是蘇轍（而不是蘇軾）在策對中抨擊皇帝“歌舞飲酒歡樂(le) 失節”、生活奢侈糜爛。蘇轍中進士時才十八歲，正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年紀。大概他又在坊間聽到了一些人對宋仁宗的議論，“聞之道路”，覺得應該告誡一下皇帝。

蘇轍的言論，在朝中引發了一場小小風波，有大臣提出，“陛下恭儉(jian) ，未嚐若是。轍言狂誕，恐累盛德，乞行黜落。”建議仁宗罷了蘇轍的功名。

大臣說宋仁宗“恭儉(jian) ”，倒不是溢美，因為(wei) 仁宗對自己的私生活確實是比較克製的，曾有一年秋天，京師的市場剛剛出現海鮮蛤蜊，內(nei) 廷尚食局也買(mai) 了二十八枚給皇上嚐嚐鮮，仁宗問：“其價(jia) 幾何？”答“每枚千錢”。仁宗很不高興(xing) ，說道：“我常誡爾輩不可侈靡，今一下箸便花費二十八千，吾不堪也。”遂不食蛤蜊。

又有一次，正是深夜，仁宗“在宮中聞絲(si) 竹歌笑之聲”，便問：“此何處作樂(le) ？”宮人說：“此民間酒樓作樂(le) 。”宮人又說：“官家（指皇帝）且聽，外間如此快活，都不似我宮中如此冷冷落落也。”仁宗說道：“汝知否？因我如此冷落，故得渠如此快活。我若為(wei) 渠，渠便冷落矣。”宋仁宗顯然明白，為(wei) 君主者，最大的美德乃是克製、節製。

蘇轍稱宋仁宗“近歲以來，宮中貴妃已至千數，歌舞飲酒，歡樂(le) 失節”，應該是失實的。仁宗在位期間，至少有六次放遣宮女出宮，每次放遣從(cong) 五十幾人至數百人不等。

不妨再來看一個(ge) 例子。某日仁宗退朝，回到寢殿，讓宮女替他梳頭。那宮女梳頭時發現仁宋懷中有文書(shu) ，便問：“官家，是何文字？”仁宗說，“乃台諫章疏也。”梳頭宮女又問：“言何事？”仁宗說，“淫霖久，恐陰盛之罰。嬪禦太多，宜少裁減。”宮女聽了便發了一句牢騷：“宰相大臣家中都有歌妓舞女，官職稍如意，往往增置不已。官家稍多幾個(ge) 宮女，他們(men) 卻言陰盛須減去，隻教渠輩快活。”仁宗不答話。久之，宮女又問：“台諫所言，一定要實行嗎？”仁宗說，“台諫之言，豈敢不行？”那梳頭宮女自恃受皇上寵愛，便說：“若果實行，請以奴家為(wei) 首。”仁宗便起身，喚來掌宮籍的內(nei) 侍，傳(chuan) 旨：放遣三十名宮女出宮，其中就包括那名得寵的梳頭宮女。皇後問他：“掌梳頭者，是官家所愛，奈何作第一名遣之？”仁宗說：“此人勸我拒諫，豈宜置左右？”

蘇轍承認他的策論乃是“采道路之言，論宮掖之秘”，並無實據。用今日的話來說，雖不算造謠，卻是信謠、傳(chuan) 謠無疑，而且傳(chuan) 的又是皇帝的謠，那宋仁宗是不是因此震怒呢？沒有。電視劇《蘇東(dong) 坡》說仁宗龍顏大怒，還拍了案子。這是編劇的無中生有，並不是史實。

史實是，當大臣建議罷黜蘇轍的功名時，仁宗卻極力回護少年輕狂的蘇轍：“朕設製科，本求敢言之士，轍小官，敢如此極言，特與(yu) 科名，仍令史官編錄。”並未降罪，反而授予蘇轍“史官編錄”之職。皇帝也沒有要求蘇轍交待謠言來自何人，也未叫人深究坊間何以有謠言傳(chuan) 布。一樁小事，就此翻過，風輕雲(yun) 淡。宋仁宗是自信的：“轍雖妄言，果能誑天下之人哉？”所以他能夠包容小蘇的妄言。仁宋又是謙抑的：“吾以直言求士，士以直言告我，今而黜之，天下其謂我何？”所以他又不敢不包容小蘇的妄言。

一千年前的君主，當然不可能具備自覺的現代政治倫(lun) 理認識。不過宋仁宗的作為(wei) ，倒也符合現代政治倫(lun) 理：政治領袖應當接受更加嚴(yan) 格的倫(lun) 理約束，放棄一部分常人的權利，比如，他應坦然麵對公眾(zhong) 對其行為(wei) 的未必確鑿的指責，包容民間“八卦”其私生活的各種謠言。這是政治領袖擁有巨大權力與(yu) 尊貴地位而需要支付的代價(ji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