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彥軍】“儒生”歸來:一個文化與政治視角的審查

欄目:新書快遞
發布時間:2013-08-27 21:46: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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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彥軍

作者簡介:陳彥軍(jun) ,筆名東(dong) 民,男,西曆一九七二年生,湖北棗陽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宗教所儒教方向研究生畢業(ye) ,現為(wei) 三亞(ya) 學院南海書(shu) 院研究員、學術服務中心副主任,研究方向為(wei) 儒學儒教與(yu) 大學教育,在《原道》、《儒學與(yu) 古典學評論》、《國家治理》等刊物發表學術論文十多篇,出版《從(cong) 祠廟到孔教》(知識產(chan) 權出版社2016年版)。


 

 

“儒生”歸來:一個(ge) 文化與(yu) 政治視角的審查

作者:陳彥軍(jun)

來源:原載《社區》雜誌2012年第8期,有刪減。

時間:孔子2564年暨耶穌2013年8月24日

  

辛卯歲末,《儒生》集刊在中國內(nei) 地創刊並公開出版格外招引目光。晚清新政後科舉(ju) 廢,民國肇造後讀經廢,五四新文化後孔教廢,三廢之餘(yu) ,“儒生”這個(ge) 秦政一統時出現並伴隨中華帝國始末的名號,實質性內(nei) 涵已然被掏空,其群體(ti) 也基本上在中國消失。當然,在今天即使偶有人用,也無非是泛指書(shu) 生之意。但儒生並不等於(yu) 書(shu) 生,除了讀什麽(me) 書(shu) 的區別外,更重要的是儒生自覺地歸屬於(yu) 一個(ge) 文化-政治集團,他們(men) 都“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宗師仲尼”,有了他們(men) 的存在,中國才成其為(wei) 一個(ge) 儒教社會(hui) 。沒有了儒生的中國,似乎更精彩,政治革命,文化革命,經濟革命,革命一個(ge) 接著一個(ge) ,並匯成了某種有著世界意義(yi) 的中國道路。但這個(ge) 中國道路,有人稱之為(wei) “儒家社會(hui) 主義(yi) ”,而道路中也的確正走出一群儒生,他們(men) 秉持儒家立場,堅守儒學理念,光大儒教事業(ye) ,不期然間慢慢壯大,辦刊名號《儒生》,所標榜的目標是“祖國更加繁榮強大,人民更加自由幸福。在這一目標實現的那一天,世界萬(wan) 國將會(hui) 更加協和,普天民眾(zhong) 將會(hui) 更加和睦”。看到如此自信的自我展示和自我說明,再聯想90年間儒生歸去又歸來的曆史,不能不讓人唏噓感慨。

 

儒生歸去,是自己歸去,這一點一如戰國。

 

《史記·儒林列傳(chuan) 》記孔子沒後,“七十子之徒散遊諸侯,大者為(wei) 師傅卿相,小者友教士大夫,或隱而不見。故子路居衛,子張居陳,澹台子羽居楚,子夏居西河,子貢終於(yu) 齊。如田子方、段幹木、吳起、禽滑釐之屬,皆受業(ye) 於(yu) 子夏之倫(lun) ,為(wei) 王者師。是時獨魏文侯好學。後陵遲以至於(yu) 始皇,天下並爭(zheng) 於(yu) 戰國,儒術既絀焉,然齊魯之間,學者獨不廢也,於(yu) 威、宣之際,孟子、荀卿之列,鹹遵夫子之業(ye) 而潤色之,以學顯於(yu) 當世”。在七十子一代,儒門還是奉孔子教,且擴大了孔子學術的傳(chuan) 播的,但後一代就變化紛紜了,如子夏的弟子吳起顯名於(yu) 兵家,李俚成名於(yu) 法家。子夏的弟子難守儒術,固然有子夏的因素,子夏原本思想就龐雜,孔子曾告戒他要為(wei) 君子儒,勿為(wei) 小人儒,但戰國並爭(zheng) ,諸侯都重實效,儒術遭黜,要用世,不能不有所改變,像再傳(chuan) 弟子商鞅,曾以帝道、王道和霸道說秦孝公,而秦孝公隻對霸道感興(xing) 趣,商鞅隻好作法家。戰國時儒術承傳(chuan) ,隻在齊魯之間,孟荀之徒,靠學問,靠持禮,堅守於(yu) 世。但就是荀子之徒,如李斯、韓非輩,也以法家名世。當然,錢穆先生說:“法家乃是從(cong) 儒家出來的。儒家在初時隻講禮,隻講政治活動,到後來曾子等人卻退化來講儀(yi) 文小節。但傳(chuan) 到魏國去的一派卻仍然從(cong) 事政治活動,遂把儒家原來的宗旨發揚光大。通常總認曾子、孟子一派為(wei) 後來儒家的正宗,其實就儒家的本旨論,法家毋寧算是儒家的正宗,曾子孟子等在魯國的一支反而是別派。古代貴族的禮一變成了儒家的士禮,再變成了墨家的墨禮,三變便成了法家的法。” 1這樣說,可以幫助打開我們(men) 認識儒家的維度,重新識辨“七十子喪(sang) 而大義(yi) 乖”時代的儒學的麵相,但戰國儒生歸去而局促一隅、直到秦皇一統時以變秦救世而重新歸來的事實盡如太史公所述,而孔子沒後,儒學的重振不在孟荀所在的戰國,而在歸來儒生前仆後繼而加以矯正的漢代,這也是不爭(zheng) 的事實。

 

儒在孔子之前就出現,官失其守,貴族沒落,以知識和術數謀生,被人訕笑為(wei) 儒。孔子少從(cong) 鄙事,中年挺立文化精神,為(wei) 君子儒,演成儒家,數百年間孔學成為(wei) 顯學,影響齊魯大地,不降王侯,不從(cong) 流俗,但其中也參差不齊。至秦漢,有城破仍弦歌不絕的鄒魯之士,有報禮器而從(cong) 陳王的孔甲,有傳(chuan) 經的伏生,抗禮的轅固生,也有背師為(wei) 吏的李斯、公孫弘,鑽營的酈食其、叔孫通,方士化的儒生,等等,為(wei) 人不值。所以獨尊儒術之時,董仲舒就為(wei) 儒定了義(yi) ,“能通一經曰儒生,博覽群書(shu) 號曰洪儒”。生,正在學習(xi) 之人,也包括已經有了知識和學問的人,儒生,相當於(yu) 人文社會(hui) 科學統治知識領域時代的知識分子。何休對從(cong) 事辭章之學的也看不起,認為(wei) 治古學貴文章者為(wei) 俗儒。 2揚雄後來更進一步,以通天地人為(wei) 儒。這等於(yu) 是把一些自稱為(wei) 儒,但隻是以儒謀生的俗儒排除在儒之外。既已獨尊儒術,自然上點學,有點知識的就自稱儒或被無知識的稱為(wei) 儒,魚龍混雜。應劭區分了通儒與(yu) 俗儒:“儒者,區也,言其區別古今。居則玩聖哲之詞,動則行典籍之道,稽先王之製,立當時之事,綱紀國體(ti) ,原本要化,此通儒也。若能納而不能出,能言而不能行,講誦而已,無能往來,此俗儒也。” 3通儒即是揚雄的儒。保留個(ge) 俗儒,這是尊重社會(hui) 事實。兩(liang) 千年的混雜不清,到章太炎分儒為(wei) 達類私三科,說“以傳(chuan) 經為(wei) 儒,以私名則異,以達名類名則偏。要之題號由古今異,儒猶道矣,儒之名於(yu) 古通為(wei) 術士,於(yu) 今專(zhuan) 為(wei) 師氏之守” 4,揭示了這種同名異實的現象,也明確了孔子之後,真正的儒就是傳(chuan) 經。胡適在自己極看重的文章《說儒》中,更是把孔子馬丁·路德化,今天讀來,感覺真正的儒就是要堅守孔教。辛亥科舉(ju) 廢而儒生微,知識乞生,依附階級,五四以來,知識分子更是命途多舛,是到了挺立的時候,怎麽(me) 挺立?通經也,傳(chuan) 經也,奉孔教也。

 

晚清以來的中國所麵臨(lin) 的世界形勢,儼(yan) 然如戰國,儒生歸去,正是一代儒者參與(yu) 共謀的結果。革命是晚清以來中國的關(guan) 鍵詞,儒教中國的逝去,儒生的歸去,正是中國革命的直接後果之一,但不能就此簡單地認為(wei) 近代儒家處在革命的對立麵。曾經的儒生洪秀全掀起了太平天國運動,一代鴻儒康有為(wei) 發動了維新變法,這些都直接拉開了中國革命進程的序幕。唐文明認為(wei) :“現代儒家思想的展開,更多地表現為(wei) 調動乃至挪用儒家傳(chuan) 統思想資源順應革命之潮流,而很少能夠做到堅守儒家立場以反思、回應革命所帶來之問題。與(yu) 此相關(guan) 的另一個(ge) 曆史事實是,恰恰是儒家傳(chuan) 統中的某些思想資源,為(wei) 中國革命提供了真實的精神動力,盡管儒教中國本身正是革命的對象。” 5這種說法雖有細辨之處,但道出了儒者參與(yu) 共謀而致儒生歸去的事實。

 

唐文明認為(wei) 不能堅守儒家立場的代表就是康有為(wei) ,康有為(wei) 的三世說為(wei) 奉行曆史進步主義(yi) 的革命打開了通道,康有為(wei) 的大同說背棄了三綱五常,喪(sang) 失了儒家立場,康有為(wei) 的去政治化的孔教實踐,去倫(lun) 理化的道德號召,導致儒學在現代中國的邊緣化和遊魂化。顯然,唐文明是站在今天儒學重建、重樹正統的立場上反思現代中國,但簡單地削棄至今仍存的道政緊張而以原教旨的儒家立場批判康有為(wei) 及其後的現代儒家,隻能讓所謂的儒家立場更加虛渺。同樣是批判康有為(wei) ,蒙文通認為(wei) 康有為(wei) 的問題不在棄君臣大義(yi) 而在保皇和維護專(zhuan) 製,認為(wei) 在康有為(wei) 所學的董仲舒那裏,今文經學的革命性就被已閹割,而社會(hui) 主義(yi) 革命正是貫徹了孔學正宗。 6這一點,在被唐文明稱為(wei) 有問題的所謂社會(hui) 主義(yi) 儒家梁漱溟、熊十力那裏也有分說,至少說明,蒙、梁、熊這代革命浪潮中仍自稱堅持儒家立場的儒者,有著某種關(guan) 於(yu) 社會(hui) 主義(yi) 與(yu) 儒學的親(qin) 緣性關(guan) 係的共識。既然親(qin) 緣,爭(zheng) 說社會(hui) 主義(yi) 之實就行了,儒之名不說也罷,儒生從(cong) 此在大陸消隱。退到台灣的牟宗三、徐複觀等爭(zheng) 頌儒名而崛起,論證方式一如梁熊,隻是共識變成了自由民主,專(zhuan) 製王朝下被壓製的不是社會(hui) 主義(yi) 而是民主自由。儒生在港台歸來,但對於(yu) 唐文明來說,這些自由主義(yi) 儒家的立場也是成問題的。社會(hui) 主義(yi) 中國作為(wei) 儒教中國之後的一個(ge) 中華民族的存在樣式是繞不過的,確立價(jia) 值立場而抗拒虛無主義(yi) 並不意味著一味批判,而是要在曆史維度上保持延續,在現實維度上保持張力,在未來維度上保持希望。

 

集體(ti) 表征並不存在於(yu) 任何其他地方,而隻在每個(ge) 人的頭腦之中,三綱五常就是作為(wei) 集體(ti) 表征要存在於(yu) 每個(ge) 人的頭腦中,但晚清中國的現實是,三綱五常成了口頭的東(dong) 西,何為(wei) 君?何為(wei) 父?何為(wei) 夫?淆亂(luan) 不清,名實俱湮,且民弱、民愚,要開民智,要民強,不可能簡單地重複傳(chuan) 統的價(jia) 值言說,而是要激發生命力,在民族的生命活動中重新煥發三綱五常。康有為(wei) 辨虛君,黜偽(wei) 經,立孔教,努力不正在於(yu) 此嗎?固然今天三綱五常似乎離我們(men) 遠了,但它的在每個(ge) 人心中的煥發,確是正強有力地實現中。

 

康有為(wei) 已還的儒家,他們(men) 的儒生身份歸去,變身為(wei) 政治家,哲學家,社科學者,科學家,工程師,甚至工人,農(nong) 民,等等,一如戰國儒家化入百家,最終消融之而至漢代匯成儒學之大一統,是在中西交通的新時代與(yu) 各路理論與(yu) 實踐交鋒、互融,為(wei) 迎接一個(ge) 新的儒學重振時代的到來建構基礎。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我們(men) 來看章太炎《原儒》,會(hui) 別有意味。

 

在儒生淡出曆史舞台的階段,章太炎先生較早對漸成“國故”的“儒”進行了學術整理。

 

章太炎先生辛亥前流亡日本,著《國故論衡》,其中《原儒》一文,分析“儒”有達名、類名、私名三科:一切術士如道、墨、名、法、陰陽、神仙、詩賦等等皆為(wei) 儒,此為(wei) 達名;習(xi) 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之士為(wei) 儒,此為(wei) 類名;宗師仲尼,以道為(wei) 高,未及六藝而自居師者為(wei) 儒,此為(wei) 私名。論及私名時,對宋儒判教以來位尊亞(ya) 聖的孟子語涉譏諷,對列名為(wei) 儒、實則傳(chuan) 經並為(wei) 實事求是的古文家之先驅的荀子多有讚譽。

 

但“術士”之說,早在東(dong) 漢許慎《說文解字》。有別於(yu) 章太炎譏諷儒者以末流之私名宰竊源頭之達名,許慎隻是說“儒,柔也,術士之稱,從(cong) 人,需聲”,“柔”乃儒之通訓,“術士”隻是別解。鄭玄解釋“柔”,說:“儒之言,優(you) 也,柔也;能安人,能服人。”段玉裁解釋“術士”,說“術,邑中也,因以為(wei) 道之稱”,“術士”是在鄉(xiang) 裏教授道藝、以道得民的“師儒”。顯然,不是所有有某項技能的人都可稱為(wei) 儒者,“法備於(yu) 三王,道著於(yu) 孔子”,若要求實質性的“儒”和自覺的儒者,必然以孔子為(wei) 源頭。後世百流歸儒,魚龍混雜而致文獻中“儒”之名實淆亂(luan) ,固然有時利所趨的因素,實因為(wei) 軸心時代孔子奠基中華文化而致成一儒教社會(hui) ,此文化中人百思百行皆難逃“儒”之內(nei) 蘊外延而安服於(yu) 中。

 

太炎先生承繼乾嘉學術,對文獻資料用歸納法分析,科學性毋庸置疑。但歸納總有偏差,科學也不能取代人生觀。民國以來的知識分子對章太炎多有推崇,認為(wei) 他貫通舊學新知,透視三千年中國學術流變,嚐試為(wei) 現代中國學術建立牢固的根基;侯外廬先生稱他為(wei) “中國學術史的第一個(ge) 嚐試者”。《原儒》所開創的從(cong) 社會(hui) 史來探究“儒”之來路的範式對民國以來的“儒”之研究影響很大。但真正結出了多少學術成績,實在需要反思。

 

傅斯年作《戰國子家敘論》,認為(wei) “儒”出於(yu) 職業(ye) ,春秋以來的職業(ye) 分途中,民間教書(shu) 匠興(xing) 起,孔子是其中特出者。胡適作《說儒》,認為(wei) “儒”出於(yu) 宗教,殷代遺民以治喪(sang) 相禮為(wei) 業(ye) ,柔遜而守舊教,孔子化柔為(wei) 剛,變革而成新教聖人。而馮(feng) 友蘭(lan) 和郭沫若在著文反駁胡適的時候,接受了傅斯年的職業(ye) 說,認為(wei) 先有西周王官,經春秋時代貴族不常、王官失守,社會(hui) 形成遊士階層,才產(chan) 生後世諸子百家所流出的各種職業(ye) ;郭沫若與(yu) 馮(feng) 友蘭(lan) 不同的地方在於(yu) ,郭沫若肯定“儒”就來源於(yu) 祝宗卜史失守形成的食客、陪臣、教師等職業(ye) ,而“儒”之名號僅(jin) 限於(yu) 鄒魯之士。這些研究,除胡適比附基督新教,探究職業(ye) 之外的宗教價(jia) 值之外,多是在職業(ye) 類型與(yu) 職業(ye) 名稱上打轉,對於(yu) 認識孔子和儒學何以成為(wei) 中國文化的核心,意義(yi) 不大。後來的“儒”之社會(hui) 史研究,深受唯物史觀和科學方法影響,一方麵開拓了我們(men) 多方麵認識先秦社會(hui) 的視角,但另外一方麵則不斷貶低孔子和儒家思想,如顧頡剛《秦漢的方士與(yu) 儒生》,曆經文革低穀,至今也回升不夠。

 

章太炎晚年檢討訂孔、提倡讀經,有著歸六經於(yu) 孔子的儒家意味。社會(hui) 史研究開拓了中國現代學術視野和規範,但研究者不能像太炎先生那樣有所退守,形成文化自覺和擔當,終會(hui) 成為(wei) 西方理論和繁複證據的奴仆,所論必然如陳來所說,“可通於(yu) 此,卻不能通於(yu) 彼”,“多阻隔難通之處” 7。

 

近代以來,逐步形成一種體(ti) 製,那就是體(ti) 製內(nei) 的文與(yu) 吏,到共產(chan) 黨(dang) 時代,更重。這種局麵的形成,是奉主義(yi) 治國的結果,治國需要筆頭,需養(yang) 的文人產(chan) 生。改革中出現了體(ti) 製外的知識分子,進而出現儒生。這個(ge) 儒生是怎麽(me) 出來的呢?秦漢的儒生,是先秦官失其守(閻步克說是樂(le) 師,當然這個(ge) 樂(le) 師的職能不小,佐禮樂(le) ,傳(chuan) 詩書(shu) ,都是他們(men) 的事),流落民間,興(xing) 私學,則有通一術者為(wei) 儒,這個(ge) 術是百姓日用的,是常,常者,經也,故所謂通一經也。民初儒學掃地,科學興(xing) 起,所謂還原曆史,就是剝去儒學的神聖光環,古人一枝一葉的論述加上唯物主義(yi) 的眼光,終於(yu) 匯成了儒生的所謂客觀曆史,儒生被還原為(wei) 知識分子,隨著對西學的模仿和傳(chuan) 承,知識分子慢慢斷奶,斷了傳(chuan) 統的奶。主義(yi) 興(xing) ,並且主義(yi) 立了國,知識分子有了體(ti) 製內(nei) 外之分。有一段時間,體(ti) 製外無知識分子,改革後知識分子往體(ti) 製外掙紮,加上體(ti) 製外成長的一批,也已蔚然成勢了。傳(chuan) 統的傳(chuan) 承靠什麽(me) ?無非是自由之私學。就是體(ti) 製內(nei) 的知識分子也是有傳(chuan) 私學之心。蔣慶先生私淑康有為(wei) 做公羊學,台灣的老先生竟以為(wei) 大陸康學有傳(chuan) 承,派人來接引。隻要有文獻在,就有儒生在,關(guan) 鍵是文獻儒怎麽(me) 成為(wei) 儒生。看董仲舒和司馬遷所述,儒生有著很強的政治意識,要重回王官學。這個(ge) 王官學不要狹義(yi) 理解,是指文化傳(chuan) 統成為(wei) 政治的核心,不一定是孔子之學,當然因為(wei) “道著於(yu) 孔子”,孔子之學的顯耀地位是不得不然的事。儒生歸來,是指什麽(me) 呢?是政治儒學的回歸,是文化儒學的回歸,是仁政的要求,是儒教的重建。此乃《儒生》創刊詞“將以先賢為(wei) 榜樣,以蒼生為(wei) 念,承續儒家文明,光大儒教事業(ye) ,以天下為(wei) 己任,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之謂也。這個(ge) 回歸,固然是一種體(ti) 製外的力量的興(xing) 起,是一種利益的調整,但也是社會(hui) 發展的必要均衡。體(ti) 製要從(cong) 一種主義(yi) 式的固化,從(cong) 一種官僚式的僵化中走出來,更有包容性,更能適應社會(hui) 發展的需要。

 

儒生,儒代表著一種文化傳(chuan) 統,生,學生,求學者,生生不息也。儒生然後有洪儒,有大儒(如王充所排的儒生、通人、文人、鴻儒的順序)。儒生往往被文吏瞧不起,現在也是這樣,司馬遷的傳(chuan) 記中儒生出現,不就是被批評為(wei) 不通時務嗎?但時務是需要矯正的,否則,這個(ge) 社會(hui) 就不成樣子,成為(wei) 金權的天下。

 

《儒生》序言所謂儒家內(nei) 部的視角,是一種立足社會(hui) 的視角,立足文化的視角。

 

太炎先生說儒有三科,達名之儒,乃一切技藝之人。分類法是乾嘉學派的方法,但如何分類也體(ti) 現一個(ge) 社會(hui) 和一個(ge) 時代的文化要求。太炎的分類隱含著儒是人人掙不脫的傳(chuan) 統,以儒為(wei) 私名,打消宋儒以來的判教,以適應一個(ge) 變革的時代。隨之,胡適《說儒》從(cong) 宗教入手,馮(feng) 友蘭(lan) 、郭沫若分辨,則歸儒為(wei) 遊士階級。胡馮(feng) 等雖有著溫情,但已經是從(cong) 外部視角來打量儒家了。唯物史觀的進入,從(cong) 階級地位來說事,講儒生依附地位,到顧頡剛辨偽(wei) ,不是要找出儒之來路,而是要指出儒生造假,名為(wei) 儒生實為(wei) 方士,像其書(shu) 原來還題為(wei) 《漢代學術史略》,1955年改題《秦漢的方士與(yu) 儒生》,以為(wei) “書(shu) 名和內(nei) 容相符”了。這以後儒生的汙名化加劇了,儒生被今人成了專(zhuan) 製政權的依附,故有《儒生與(yu) 國運》之類書(shu) 大行其道。閻步克的書(shu) 更學術一點,更細致地去考查了士大夫的演生史,儒吏合流而為(wei) 士大夫,這大致是他的結論,指出專(zhuan) 製政權的兩(liang) 手統治,一柔一硬。而李零的去聖,去宗教,去道德,更是一塌糊塗,遠離太炎先生原儒之初衷。太炎先生以還的說儒,宋儒的批判怎麽(me) 放置?儒家文化精神呢?人格的力量呢?都沒考慮,都丟(diu) 了。為(wei) 抽象繼承儒,儒者又在餘(yu) 英時等那裏成了專(zhuan) 製的批判者角色。儒總不是一個(ge) 曆史上真實存在的文化-政治集團,而是新知識分子們(men) 各種理論的證據。

 

實際上,司馬遷已經說了,儒生是魯地的,董仲舒說了,通一經為(wei) 儒生,把傳(chuan) 承孔子政治理念的一群歸為(wei) 儒生。經為(wei) 孔子之經,不是古文家的說法。康有為(wei) 做《新學偽(wei) 經考》,熊十力做《原儒》,都是要樹孔子之經,在傳(chuan) 承中開生麵。

 

有了他們(men) 的基礎,蔣慶、陳明等,經曆了短暫的(相比近代以來100年之久)出入中西,終歸宗儒家,一代新儒生崛起,對重大時代問題發表儒家思想。《儒生》集刊重點在大陸新儒家。從(cong) 《儒生》中蔣慶和陳明等的傳(chuan) 記,可以看到大陸新儒家是怎麽(me) 產(chan) 生的。他們(men) 沒有師承,他們(men) 經生命體(ti) 證而歸宗儒家,而且直麵的是中國和世界問題,使儒家站在一個(ge) 更高的時代平台來展開自己的新論述。

 

秦漢的儒生在司馬遷的筆下,是鄒魯縉紳先生,是博士,是禮儀(yi) 專(zhuan) 家,但其實更複雜,董仲舒說通一經為(wei) 儒生,會(hui) 合分化時代的各路探索匯成漢代儒學的完整論述,開創了儒學一統的時代,到揚雄,通天地人為(wei) 儒,這是一個(ge) 融合的象征。今天的大陸新儒家,還像剛出現在曆史視野裏的秦漢儒生那樣,有些紮眼,有些迂闊,有些魚龍混雜,難怪《秦漢的方士和儒生》還能引起一些反儒者的閱讀共鳴。但曆史的經驗告訴我們(men) ,方生的力量是不可阻擋的。我們(men) 希望看著《儒生》來見證儒生的歸來進程,見證儒生追求的“祖國更加繁榮強大,人民更加自由幸福”的目標逐步實現。

 

還有更多的民間儒者,以後的集刊要更多地為(wei) 他們(men) 樹碑立傳(chuan) ,讓我們(men) 知道當代中國儒生是什麽(me) 產(chan) 生、發展、壯大的。

 

【注釋】

 

1 錢穆,《老子辨》,上海,大華書(shu) 局,1935年,《從(cong) 先秦學術思想變遷大勢觀測老子的年代》。轉引自“新法家”網站“曆史探微”欄目《唐律雜議》一文https://www.xinfajia.net/1492.html

 

2 見黃暉編輯《論衡校釋·超奇三十九》:“孫曰:‘何休公羊序雲(yun) :是以治古學貴文章者,謂之俗儒。’徐彥疏雲(yun) :‘謂之俗儒者,即繁露雲(yun) :能通一經曰儒生,博覽群書(shu) 號曰洪儒。今本繁露脫此文。’”,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6年。

 

3 【漢】應劭撰,王利器校注《風俗通義(yi) 校注》,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1年,第619頁

 

4 章太炎撰:《國故論衡·原儒》,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4月,第106頁

 

5 唐文明:《中國革命的曆程與(yu) 現代儒家思想的展開》,《文化縱橫》2010年第02期

 

6 參看蒙文通《孔子和今文經學》,見蒙文通著《經學抉原》,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

 

7 陳來:《說說儒—古今原儒說及其研究反省》,引自“愛思想”網站“陳來專(zhuan) 欄” https://www.aisixiang.com/data/4230.html

 


 

責任編輯:葛燦燦